晓雯把一张照片拍在我面前,是我和一个女人说话的侧脸。
她眼睛红得像兔子,声音发抖:“爸,这女的是谁?我亲爸说你当年外面有人,所以才害得我妈……”我没等她说完,转身进了厨房。
汤还开着,排骨在锅里翻滚。
我想解释,但嘴张了张,什么都没说出来。
灶台上的火苗跳了跳,我盯着它看了很久。
那天晚上,我把房产证放进一个铁盒子,锁上了。
01
我是开出租车的。
十多年了,凌晨四点出车,晚上九十点收工。别人问我累不累,我说不累。其实累,但想想女儿,就觉得还能扛。
晓雯刚出生那会,才五斤多点,小脸皱巴巴的,像只小猴子。护士抱给我的时候说“恭喜,是个闺女”,我整个人都是懵的。
那年我二十四,刚结婚一年。
秀莲生她的时候大出血,医院下了几次病危通知。我把家里能借的亲戚都借了个遍,最后还是没保住。
她走的那天晚上,拉着我的手说:“强子,这孩子不是你的……你要是嫌弃,就送孤儿院吧。”
我说:“你瞎说什么。”
她说:“我没瞎说。她亲爹是个混蛋,把我肚子搞大就不要了。我不该瞒着你……”
我拍了拍她的手:“别说了,咱养。”
其实我早知道。
街坊邻居的嘴,哪藏得住话。
秀莲嫁给我的时候肚子就大了,有人说是怀了三个月,有人说四个月。
我妈活着的时候气得直跺脚,骂我“捡了双破鞋”。
但我不在乎。
秀莲是个好女人。她嫁给我以后,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每天早上给我做饭,晚上等我收工。她知道我穷,从不乱花一分钱。
她走的那天,我才知道什么叫天塌了。
我跪在病房门口,把头往墙上撞。护士拉我,医生说“别这样”,但我控制不住。
后来我想明白了——我得活着,得把丫头养大。
晓雯小时候特别黏我。
我开车回来,她坐在门槛上等我,远远看见我的车就开始喊“爸爸”。邻居都说“这丫头跟你亲爹似的”。
我不在意别人怎么说。
她就是我闺女,谁也别想带走。
她上小学那年,我第一次见她哭得那么厉害。学校的小朋友骂她“没妈的孩子”,她回来抱着我哭,眼泪鼻涕抹了我一身。
我蹲下来跟她说:“你有妈,你妈在天上看着你呢。她要是知道谁欺负你,今晚就去找他。”
她破涕为笑,抹了把眼泪说:“爸爸你骗人。”
从那以后,她再也没因为这事儿哭过。
她学习好,年年考第一。
老师夸她聪明,我说不是我教的,是她自己争气。其实我知道,她是怕我操心。
初中的时候,她回来给我做饭。
放学回家,她把米淘了,菜切了,等我回来炒。我让她别做,她说“爸爸你累了,我帮你分担点”。
我嘴上没说什么,心里暖得不行。
那几年日子苦,但我觉得值。
我一直在攒钱。
一分一分地攒。
我想着,丫头长大了得嫁人,不能没个嫁妆。我找了个商铺,位置还行,价钱不贵,首付够了就买了。
那商铺不大,六十多平,但地段好。我租出去收租,每个月也有几千块钱的进账。
我想着,等她结婚那天,我把商铺过户给她,算是我这个当爸的一点心意。
但这些事我从没跟她说。
我觉得当爸的,有些话不用说出口,做到就行了。
她高二那年,事情开始不对劲了。
我发现她放学回来晚了,有时候还要接电话,躲到阳台上说。
我以为是早恋,也没多想。青春期的丫头,有点小秘密正常。
但后来我发现她书包里有张照片。
是她和一辆奥迪车的合影,她站在车旁边,笑得挺开心。照片背面写着“和爸爸第一次见面”。
我心里咯噔一下。
照片上的男人我不认识,四十多岁,穿西装打领带,看着挺有钱。
我翻了一下她书包,发现还有几封信。
信是打印的,落款叫“赵明辉”。信里说他是她亲生父亲,说当年有苦衷,求她原谅。
还说我当年怎么怎么对不起她妈妈。
我把信看完,手抖得厉害。
我想去找那个男人算账,但冷静下来一想——先看看晓雯什么态度。
晚上她回来,我问她:“今天跟谁出去的?”
她说“同学”,眼睛没看我。
我没戳穿。但我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
02
赵明辉这个名字,我是知道的。
秀莲活着的时候跟我说过。他说那男人家里条件不错,做建材生意的,两人谈了两年。她怀了孕,赵家老太太不同意,嫌她家穷,逼着儿子分手。
赵明辉就真的分了。
秀莲找上门,赵老太太把她赶出去,还踹了她一脚。
那一脚,差点要了她的命。
秀莲说:“我躺在医院的时候,他们家连个人都没来。”
后来她遇到了我。
那时候我在工地上搬砖,秀莲在附近的小饭馆端盘子。她瘦得厉害,脸色蜡黄,肚子已经显怀了。
我请她吃了碗面。
她说谢谢,我说不客气。
后来我经常去那家饭馆吃饭,就为了看她一眼。再后来,我问她愿不愿意跟我过。
她说:“你不嫌弃我?”
我说:“嫌弃什么,你是个好女人。”
我们就这样结了婚。
没有婚礼,没有酒席,就是领了个证,我买了几个菜,请了几个工友,算是过了个门。
秀莲说:“强子,我这辈子欠你的。”
我说:“不欠。好好过日子就行。”
日子过得好好的,她就走了。
她走了以后,我一个人带着晓雯,又当爹又当妈。苦是苦了点,但看到女儿一天天长大,心里踏实。
可现在,赵明辉回来了。
他回来干什么?要女儿?
我没去找他,但心里憋着一口气。
秀莲死的时候他怎么不来?晓雯生重病发高烧的时候他怎么不来?我凌晨四点出车女儿一个人在家的时候他怎么不来?
现在女儿长大了,他倒回来捡现成的了?
我忍着没说,但晓雯的变化我看在眼里。
她开始在乎穿着打扮了。
以前我给她买什么她穿什么,现在她挑三拣四,嫌衣服土气。有一次她跟我去超市,指着货架上一件两百多的裙子说“好看”,我说买,她说不要。
但没过几天,我见她穿着那裙子出门了。
我问她谁买的,她说同学送的。
我信了。
但我心里清楚,那是赵明辉买的。
那段时间她经常晚归。
有时候我收工回来,她还没到家。我打电话她也不接,过了很久才回一条微信,说在同学家写作业。
我不信,但没证据。
有天我收工早,去学校门口等她放学。
远远看见她和一个男人说话。男人穿着西装,手里还拎着个袋子。晓雯接过去,笑着说了句什么,然后转身走了。
我跟着那男人走了几步,看到他上了一辆奥迪车。
车牌号我记下了。
晚上回来,我没问晓雯。
但我拿出手机,把那个车牌号发给了我一个在交警队的朋友。没两天,朋友回了个电话:“那个车牌的车主叫赵明辉,四十七岁,做建材生意的。”
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女儿在撒谎。
我不怪她。
她才十七岁,正是对什么都好奇的年纪。突然冒出来一个有钱的亲爸,对她好,给她买东西,谁能不动心?
但我怕。
怕她被人骗了。
赵明辉能抛弃秀莲一次,就能再抛弃她。他今天回来认女儿,明天就能说不认识。
可我怎么说?
我说“你别跟他来往”,她听吗?
我说“他当年不要你妈”,她信吗?
我想来想去,决定先不说。
高三那年,晓雯更忙了。
每天早出晚归,学习任务重,人也瘦了一圈。我给她的零花钱她也不怎么花,我问她还有没有,她说有。
但我注意到她换手机了。
苹果最新款,七八千一个。
我问她哪来的,她说打工挣的。我说你天天上学哪有时间打工,她没说话。
我猜到了。
肯定是赵明辉买的。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想去找赵明辉理论,想让他滚远点。但我没有。
我不能把事情闹大。
万一晓雯想不开怎么办?马上就要高考了,我不能影响她。
我忍。
三个月,我再忍三个月。
等她高考完,我再跟她好好谈谈。
但事情没那么简单。
有天晚上,我收工回家,发现阳台上亮着灯。晓雯坐在小板凳上打电话,声音很小,但我还是听到了。
“他不是我爸……我妈就是他害死的……我恨他。”
那句话像一把刀,直直捅进我心窝子。
我站在原地,愣了很久。
然后我转身,悄悄出了门,在楼下坐到半夜。
第二天早上,我没提这事。
晓雯照常上学,出门前喊了一声“爸,我走了”。我应了一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里。
秀莲,你说我该咋办?
我想问她,可她已经不在了。
03
高考前一周,晓雯突然说要搬去学校宿舍住,说这样能专心复习。
我说行,我给你收拾东西。
她不要我送,说自己打车去。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越走越远。她没回头,一次都没有。
那天是六月一号。
她走后的第三天,我去了学校门口。
我没进去,就站在马路对面,远远地看着。没一会儿,一辆奥迪车停在校门口,赵明辉从车上下来。过了一会儿,晓雯出来了,上了他的车。
车开走了,我还站着。
旁边的保安问我:“等人啊?”
我说:“不等了,走了。”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喝了很多酒。
喝着喝着就哭了。
我哭秀莲,哭自己,哭这个不争气的闺女。
但我没去找她。
我觉得她还小,不懂事。等她长大了,就明白了。
高考那两天,我特意歇了车,去考场门口等她。
我怕她知道我来,就远远躲在树后面。她考完出来,赵明辉的车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她上车,车开走,我目送。
我想,她考得好就行,其他的不重要。
分数出来那天,她给我打了个电话。
“爸,我考了六百三十八分。”声音淡淡的,没什么兴奋。
“好,好,好!”我连说了三个好,眼泪差点掉下来。
“爸,我……”
“怎么了?”
“没事,我挂了啊。”
电话挂了,我拿着手机愣了很久。
我知道她想说什么。她想说“我能去亲爸那住几天吗”,但她没说出口。
她不说,我也不提。
又过了两天,她回来了。
带着行李箱,站在门口。
我给她开门,她低着头进了屋。我把排骨汤端到桌上,她看了一眼,没动。
“爸,我有事跟你说。”
“你说。”
“我想……”她咬了咬嘴唇,“我想去我亲爸那边住一段时间。”
我心里一沉,但脸上没表现出来。
“去多久?”
“不知道。”
我看着她的眼睛,想从里面找到点什么。
但什么都没找到。
“行。你去吧。”
她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我答应得这么痛快。
“真的?”
“真的。”
“你不生气?”
“不生气。”
她站在原地,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拖着行李箱走了。
门关上那一刻,我蹲在地上,捂着脸,没出声。
我知道,她不会回来了。
她走了以后,家里安静得可怕。
以前每天回来都有声音,她做饭、看电视、跟我说话。现在什么都没有了,连呼吸都觉得空荡荡的。
我坐在她房间里,看着墙上贴的奖状和她床头那个旧玩具熊。
那熊是她小时候我在地摊上买的,五块钱。她一直留着,破了就缝一缝。
但这次走,她没带它。
第二天,我去中介公司挂牌卖商铺。
中介问我为什么卖,我说不为什么。
他说现在市场不太好,可能要挂一段时间。我说不急,慢慢卖就行。
又过了两天,我接到一个电话。
电话那头是个女声:“请问是徐强先生吗?”
“是我。”
“我是赵明辉的妻子,我叫薛红梅。我打电话是想谢谢你这么多年照顾小雯,真是不容易。”
我没说话。
“你放心,小雯到我们家我们会对她好的,以后就不劳你操心了。”
这话听着客气,但扎耳朵。
“你让她接电话。”
“她在外面玩,不太方便。”
“你让她接。”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然后传来薛红梅的冷笑声:“徐强,我劝你识相点。小雯现在姓赵,跟你们徐家没关系了。你一个开出租车的,能给得了她什么?别耽误孩子的前途。”
“嘟……嘟……嘟……”
电话挂了。
我拿着手机,手直发抖。
第二天我打晓雯电话,关机。再打,还是关机。
发微信,没回。
我想了想,给她转了五千块钱,备注“生活费”。
然后把她拉黑了。
那天晚上,我没吃饭。坐在阳台上抽了一包烟。
凌晨四点,照常出车。
生活还得继续。
两个月后,中介打电话来说商铺卖出去了。
全款,四百八十万。
我去签合同那天,站在商铺门口看了很久。
我在这里注入了十九年的心血。
每一个凌晨出车的日子,每一笔省下来的钱,都变成了这间商铺的砖和瓦。现在它要属于别人了。
签完字出来,我站在街上,手机响了。
是银行到账的短信:480万。
我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揣进口袋,上了车。
晚上,我去了秀莲的墓地。
墓碑很旧了,上面的照片有些模糊。我蹲下来,擦了擦灰,给她点了根烟。
“秀莲,丫头走了。”
“去她亲爸那了。”
“我给你说一声,你晓得不?”
“我不怪她……真的不怪。”
“就是有点想她。”
风很大,烟飘远了。
我坐在那里,一直到天黑。
04
晓雯去找赵明辉以后,我像是被人抽走了半条命。
但日子还得过。
车贷要还,房贷得交,油钱得挣。我每天早上四点出门,晚上十点回来,跟以前一样,只是家里没了人在等。
邻居们都知道晓雯走了。
陈大爷跟我说:“老徐,你太老实了。那姓赵的不是东西,你该去跟他闹。”
孙家明也劝我:“哥,咱不能便宜那孙子。你要是不好意思我去,我把她抢回来。”
我说不用。
“她想去就让她去,我拦得住人,拦不住心。”
但这话说得轻松,心里疼,只有自己知道。
有天晚上我收车回来,在巷子口看见一辆奥迪车。
车灯亮着,驾驶座上坐着的正是赵明辉。他看见我,摇下车窗:“老徐,咱聊聊?”
我没搭理他,往巷子里走。
他下车追上来:“你就不想知道你女儿现在过得好不好?”
我停住脚步。
“她挺好的,”他走到我面前,“我跟你说,我把她当亲生女儿看待。但你老给她打电话,会影响她的情绪。”
“我打她她不接。”
“那是因为她不想接。”赵明辉笑了笑,“你也别生气,孩子大了,有自己的选择。”
我盯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油腻腻的,笑起来让人恶心。
“她是我养的,跟你没关系。”
“怎么没关系?血缘上,她是我女儿。我当年对不起她妈,现在想补偿她。你一个外人,就别拦着了。”
“外人?”
“你不是外人是什么?她跟你一个姓,但流的是我赵家的血。”
我攥紧了拳头。
想打他,但忍住了。
“你走吧。以后别来找我。”
“我这是给你提个醒。这丫头我是要定了,你要是识相点,我不跟你计较。”
他上了车,扬长而去。
我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九月开学前,我听说晓雯没去上大学。
陈德宁的儿子在教育局上班,他给我打电话:“老徐,小雯没办入学手续。学校那边问她,她说是休学一年。”
我愣住了。
她分数那么好,怎么不去上学?
我打电话过去,还是关机。
我心里急,想去找赵明辉。但想了想,去了又能怎样?
晓雯不想见我。
又过了一个月,孙家明来家里找我。
“哥,我打听到了。那姓赵的要给小雯介绍对象,是陈老板家的儿子,离过婚,三十岁。小雯不愿意,闹着呢。”
我腾地站起来:“什么时候的事?”
“就这几天。姓赵的逼她,她不肯,被关在家里不让出门。”
我的心像被什么揪住了。
“哥,咱得去要人。”
我换了件衣服就往外走,孙家明跟在我后面。
赵家住在城东的别墅区,大门是铁艺的,看着很气派。我按了门铃,薛红梅出来开的门。
“哟,徐先生啊,怎么来了?”
“我找晓雯。”
“她不在。”
“我找她。”
“我说了她不在。”薛红梅冷下脸,“你回去吧,别再来了。”
“让她出来,我自己问她。”
“你算什么东西?”薛红梅提高声音,“我告诉你,徐强,小雯现在是我赵家的人。你要是不识相,我报警了。”
“报吧。我正好跟警察说说,你们怎么把人关起来的。”
孙家明在旁边吼了一嗓子:“姓赵的,你给我出来!”
没人应。
薛红梅拨了电话,没一会儿两个保安过来了。她冲保安一挥手:“把他赶出去。”
保安上来拉我,我甩开他们。
“薛红梅,我今天一定要见到晓雯。”
“你做梦。”
孙家明抄起旁边的花盆就要往里砸,我按住了他。
“算了,走吧。”
“哥!”
“走。”
我转身往回走。孙家明追上来,问我为啥不硬闯。我说进去了又能怎样?见了又能怎样?
“那是你闺女,你不心疼?”
“心疼。可她不是我闺女了。”
“那你还来?”
“来看看她过得好不好。”
05
那个冬天,我是咬着牙熬过来的。
车不敢停,因为停下来,寂寞就像虫子一样往心里钻。每天凌晨出门,跟乘客说说话,能让我暂时不去想那些事。
但一收工回家,家里的安静就压得人喘不过气。
我开始喝酒。
以前一年到头也喝不了几回。开车不能喝,也没那个习惯。
现在不行了。
回来就想喝两口,上头了才能睡着。
有回喝多了,倒在客厅地上睡着了。天亮才发现,冻感冒了,车也没法开,在屋里躺了两天。
那两天我想了很多。
想秀莲,想晓雯小时候,想这些年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想来想去,得出一个结论:我没做错什么。
但心里还是难受。
第三天,我接到一个陌生号码的来电。
接起来,是晓雯。
“爸……”
她的声音很沙哑,像是哭了很久。
“嗯。”
“爸……我想回家。”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
“爸,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想回家……”
“你家在哪?”
“我……”
“你找错人了,我不是你爸。”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是哭声。
“爸,求你了……”
“那天你走的时候,头都没回。我站在门口看着你的背影,想着你什么时候会回头。你没回头。”
“你现在跟我说这话,我信不了。”
电话断了。
我把手机扔到一边,坐在窗边。
窗户外面是黑漆漆的夜。远处的路灯亮着,光线昏黄,照在路面上像一滩水。
过了十几分钟,我拿起手机,想打回去。
但没办法,那个号码我没存。
我翻通话记录,翻到那个未接来电,拨过去。关机了。
一晚上我没睡着。
第二天出车,魂不守舍的。拉到机场一个客人,送完往回开的路上,差点追尾前面一辆车。
对方车主下来骂我,我赔笑脸。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自己很贱。
她回来找我,我不原谅。她难过了,我又心疼。到底想怎样?
我也不知道。
又过了一个星期,我接到陈德宁的电话。
“老徐,你听说了没?”
“什么事?”
“赵家那边出事了。”
“那姓赵的要把小雯嫁给陈老板的儿子,小雯跑了。她从二楼跳下来,摔伤了腿,现在在医院。”
我脑袋嗡的一下,手机差点掉地上。
“哪家医院?”
“县医院,骨科。你赶紧过去。”
我挂了电话就往医院跑。
到了医院,我直接冲上骨科。护士拦住我,我说找徐晓雯。护士问我是谁,我说她爸。
“她转院了。”
“转哪了?”
“市人民医院,今天早上转的。”
我又往市里赶。路上闯了两个红灯,顾不上那么多。
到了市医院,我找了一圈,没找到人。问护士,护士说有个姓赵的女孩子昨晚住进来,今天一大早就被人接出院了。
“被谁接的?”
“一个中年男人,说是她爸。”
姓赵的。
我把拳头砸在墙上。
手指破了皮,血渗出来。
我不疼。
我蹲在走廊里,不知道该怎么办。
过了很久,手机响了。陌生号码,我接起来。
“爸。”
“你在哪?”
“我没事,你别担心我。”
“我问你在哪?”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传来一个声音:“徐强,我是赵明辉。小雯腿受伤了,我在给她治。你放心,我不会亏待她。”
“她睡了。我说了,不会亏待她。说起来,她也是我女儿。”
“你别来了,以后也别来了。我女儿的事,我会处理好。”
我再打过去,关机。
我站在医院门口,看着大街上人来人往。
冷风吹过来,我打了个哆嗦。
那一年冬天,特别冷。
06
晓雯出院以后,我跟她断了联系。
三个多月,我再没接到过她的电话。中间我试着打了几次她的号码,总是关机。微信我也一直没重新加她。
想她想得不行的时候,我就去看秀莲的墓。
坐在那儿,抽根烟,心里念叨几句,回去继续开车。
那段时间拉活拉得多,钱攒了一些。但我没什么花钱的地方。吃饭在路边摊解决,衣服在地摊上买,一个月花销不超过一千块。
存折上的数字越来越长,可我心里越来越空。
春节前几天,孙家明来家里找我。
“哥,今年去我家过吧,别一个人了。”
“不去。”
“你自己有啥意思?来我家吃顿年夜饭,我让我媳妇包饺子。”
“不用了。”
他坐下来,看着我,叹口气:“你还惦记那丫头?”
“我听说她在赵家过得不好。那姓赵的要给她介绍对象,她不肯,闹了不知道多少回。”
“我知道。”
“你就这样不管了?”
“她不想见我。”
“她是你闺女,你不管她,谁管?”
“她有亲爸。”
“那也叫人?”
我低着头没接话。
孙家明走后,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窗外有人在放烟花,噼里啪啦响了一阵,然后安静下来。
我想起以前过年的时候,晓雯最喜欢放烟花。买那种一块钱一根的小炮仗,拿在手里甩着玩,笑得特别开心。
可那样的日子再也回不去了。
春节过后,我决定搬家。
老房子到处是她的影子。
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抬眼就能看到她在厨房忙碌的画面;推开卧室的门,仿佛她依旧伏在书桌前写作业,我喊她“吃饭了”,她应一声。
我受不了。
我找了个城中村的单间,一个月三百块钱租金。房间不大,一张床一个柜子,够住了。
搬家那天,我扔了很多东西。
晓雯小时候的衣服、玩具、课本,我舍不得扔,但也不敢留。
我把它们打成包,放在了老房子楼下的储物间。
心里想着:万一哪天她想起来,还能找得到。
搬家的同时,商铺卖掉的四百八十万一直躺在账户里没动。有朋友劝我买理财,说钱放着会贬值。我没听。
那笔钱我另有打算。
我想着,晓雯要是真过不下去了,我还能给她一点。虽然她不要我了,但我是她爸,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她吃苦。
可我没想到,事情还有更离谱的。
二月底,有人给我打电话。
“请问是徐强先生吗?我是市人民法院的。”
“有一桩债务纠纷案,原告赵明辉,起诉你女儿徐晓雯。她是你合法的监护人,我们有义务通知你。如果涉及财产转移或者债务履行,请配合法院调查。”
“什么债务?”
“赵明辉在认亲期间为她花费了二十万,包括学费、生活费、购买手机、笔记本电脑、衣服以及其他开销。现在赵明辉起诉她,要求她偿还这笔钱。”
我拿着手机,半天没反应过来。
“先生,你还在吗?”
“在。”
“这件事情,我们会寄传票到你们家。请关注一下。”
挂掉电话,我愣了很久。
然后我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流下来了。
赵明辉啊赵明辉,你也真够狠的。
花钱买了女儿的名分,现在要钱,还要毁了她。
二十万?我这些年花在晓雯身上的钱,何止二十万?我说过什么了吗?
第二天,我去了法院。
去找当年给我办离婚案的那个律师,把情况说了。律师姓胡,四十多岁,处理这种事有些经验。他听完直摇头。
“现在的问题是,你女儿已经成年了?满十八岁了?那在法律关系上,赵明辉作为生父,没有法定抚养义务。但是,他支出的钱如果是赠与性质,一般不能要求返还。问题在于他能不能提供证据证明是借贷。”
“他不缺钱,他就是想折腾她。”
“你女儿人呢?”
“不知道。我联系不上她。”
“那你这个监护人身份也是模糊的。她如果找你,你最好让她过来一趟。”
从法院出来,我想了很多。
赵明辉真够毒的。
明面上请律师起诉,实际上就是想逼晓雯服软。他要让她知道:离开了赵家,你什么都得不到,你连债都还不起。
他想让她乖乖嫁人。
街坊邻居知道这件事后,都替我打抱不平。陈德宁说:“那姓赵的就是个混蛋。你把孩子要回来,让她跟着你。”
“她要是不愿意呢?”
“她是你一手带大的,心还是向着你的。只是现在路走歪了,你当爹的要拉她一把。”
那个电话我一直没删。
女儿打过来的那个陌生号码,我偷偷存了。但没拨过。
我怕。
我怕听到她说“我过得挺好的”,更怕听到她说“我过得不好”。
我要是听到了,我就忍不住想管。
可我管得了吗?
她小时候摔倒了,我扶她起来。她考试没考好,我陪她熬夜复习。她有人欺负了,我去学校找老师。
但现在这些,她都不要了。
她要的是能给她未来的人。
而那个人,不是我。
话说回来,法院的传票我没收到。不知道赵明辉又把晓雯搞到哪去了。
那几天我心神不宁,连车都不想开了。
有时候收音机里放一首老歌,我就想起以前带着她在车上听歌的场景。她靠在后座上,跟着音响哼,我透过后视镜看她,觉得整个世界都是暖的。
可现在,什么都没了。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