档案室的白炽灯坏了一盏,剩下那盏在头顶嗡嗡作响。卢雨婷翻到第十七个文件夹时,手指停在了一页泛黄的受试者名单上。
编号第七行,白纸黑字,写着“于光济”。
她丈夫的名字。登记日期是六年前,她出车祸住院的那一个月。项目栏里印着一行小字:催产素联合情感记忆干预试验,标注“已销毁”。
卢雨婷刚掏出手机想拍照,门外走廊传来一阵脚步声,越来越近,停在了门口。门把手转了一下。她来不及锁柜,顺手把文件夹塞进白大褂里。
那天晚上她回到家,于光济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你今天回来晚了。”
电视里在播天气预报,说明天有大雨。卢雨婷摸了摸口袋里鼓囊囊的文件夹,说:“研究所翻出来点旧东西。”
于光济终于转过头来,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几秒:“什么旧东西?”
“六年前的一个废弃课题,跟你有点关系。”
于光济没接话,又把头转回去看电视。
雨点开始打在窗户上,噼里啪啦的。
卢雨婷站在玄关换鞋,看着丈夫的背影,忽然觉得那个她睡了二十年的男人,变得陌生了。
那天夜里,雨下了一整夜。
卢雨婷躺在黑暗中,听着身边于光济平稳的呼吸声,脑海里反复浮现那份档案上的字迹。
催产素、情感记忆干预、于光济。
这三个词像三根刺,扎在她脑子里怎么都拔不出来。
她翻了个身,借着窗外路灯的光看向于光济的脸。他睡得挺沉,眉间有浅浅的皱纹,嘴角微微抿着,像在做什么不算愉快的梦。
卢雨婷想起二十年前刚认识他的时候,他还是个整天泡在实验室里的年轻讲师,笑起来牙齿很白,话不多,但每句都扎实。
那时候她以为自己了解他,就像了解自己的掌纹一样。
可是现在回头看看,她发现于光济有太多她从没注意过的角落。
第二天一早,卢雨婷把那份档案摊在办公桌上,隔着晨光逐行看。
这是一份打印的表格,纸张已经发脆,边角卷起不少霉斑。
受试者编号、姓名、年龄、用药剂量、观察周期,每栏都有手写的笔迹。
第七行的“于光济”三个字,墨色比其他栏的深了一些,似乎是填表的人特意用了力气。
那年于光济四十六岁,正好是她出车祸前一个月的体检记录年龄。
她翻了整整四遍,没有看到对照组的数据。
最后一页被撕掉了一半,断口很整齐,是用刀片裁的。
林婉清端着两杯咖啡推门进来,看到那堆泛黄的纸愣了一下:“这年头还有纸质的?”
卢雨婷没接话,把表格折起来塞进了抽屉。林婉清说:“导师,您下午有两台门诊,还有一个会诊。”
“推了。”
“全推了?三点的会诊是赵院长点名让您去的。”
卢雨婷顿了顿:“你帮我查一个编码,六年前催产素课题的项目编号。查到的项目成员名单发给我。”
林婉清应了一声,转身要走。卢雨婷又叫住她:“别声张。这事不要告诉任何人,包括赵院长。”
林婉清回头看了她一眼,到底什么也没问,点了点头带上了门。
卢雨婷坐在办公桌前,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在桌面上切割成一格一格的。
她拉开抽屉又看了一眼那份档案,于光济三个字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她从未想过,丈夫的名字会以这种方式出现在她的实验室资料里。
丁光明是在第二天下午被推进来的。
急诊那边说,一个货车司机在城南匝道口突然头晕,差点把车开下高架,人送到时意识已经模糊了。
卢雨婷赶到抢救室时,床上的男人正靠着枕头喝水,额头上缠着一圈绷带,左脸颊有一道擦伤结了痂。
丁光明看到她进来,抬头打量了一眼,目光落在她胸口的工牌上,又移开了。卢雨婷拿起病历夹翻了几页:“以前有过头晕史吗?”
“没有。”
“最近睡眠怎么样?”
“还行。”
他说话声音有点哑,嗓子像是在风里常年泡过的。
卢雨婷低头写记录,写完抬头准备再问一句,却发现丁光明正盯着她看,眼神有些恍惚,却又在碰到她视线的那一刻移开了。
她心头莫名发慌,像有什么东西从身体深处被拽了一下,心跳漏了一拍。她定了定神,又问:“家里有高血压病史吗?”
“有。我妈有高血压。”
“你呢?最近有没有吃什么药?”
丁光明摇了摇头,视线又飘过来,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神情:“卢医生,我俩是不是见过?”
卢雨婷握笔的手停了一下:“应该没有。”
“可我看着你,总觉得眼熟。”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扔进她心里,泛起一阵说不出的涟漪。
卢雨婷没有接话,在病历上写下“建议留院观察”几个字,转身走出了抢救室。
走廓里的消毒水味冲进鼻腔,她才发现自己的手一直在发抖。
回到办公室,卢雨婷给自己抽了一管血。
针尖刺进手肘弯时,她的视线有点发花。
她盯着血液涌进管子,想起刚才丁光明的眼睛。
一种陌生的熟悉感。
像在哪里见过,又分明是第一次见面。
血检结果第二天下午出来。卢雨婷一个人走到化验室,没让林婉清跟着。她看着报告单上催产素那一项的数字,慢慢坐了下来。
催产素,七十二皮摩尔每升。
正常人群的基础值在十到二十之间。她四十八岁,已婚二十年,这是面对一个陌生男人的数值。
报告单上的字她像不认识一样看了好几遍。
她掏出手机翻到于光济的照片,盯着看了半分钟,胸口没有变化。
又翻到昨天在医院走廊里偷偷拍下的丁光明的侧影,心跳猛地一快,额角渗出了汗。
卢雨婷把手机扣在桌上,深深吸了一口气。
她需要做一个对照实验。
卢雨婷花了三天时间,把实验方案设计在自己脑内完成了。
第一天,她让于光济晚上陪她走路绕小区三圈,沿途聊一些家长里短。
她全程戴着运动手环,心率稳定在七十上下,催产素水平没有波动。
于光济走在她左边,偶尔说一句今天食堂的菜又咸了,或者是楼上邻居家的狗又叫了一宿。
她听着这些话,心里一片平静。
第二天,她在门诊走廊“偶遇”丁光明。
她的心脏瞬间蹦到了九十多,手心发潮,指尖微微发抖,连走廊里的消毒水味道都变得格外敏感。
丁光明看到她,点了点头,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说了句:“卢医生。”
就这两个字,卢雨婷的心跳又往上蹿了一截。她强撑着回了句“好好休息”,几乎是落荒而逃地走回了办公室。
第三天,她去菜市场买菜,走过两排摊位,跟卖菜的小贩讨价还价,全程心率平稳。卖菜大姐多找了她两毛钱,她都没有发现。
接下来是脑扫描。
卢雨婷提前给设备科打了招呼,周六晚上加班亲自操作。她躺在磁共振舱里,看着上方弧形的白色舱壁,心里默数了三遍心跳,让自己安静下来。
扫描结果在电脑上慢慢渲染出来。她盯着那些亮起的区域,指尖在鼠标上发凉。
默认模式网络,异常活跃。
这个区域通常与自传体记忆有关。
更奇怪的是,这个活跃区的形态不是常规的对称激活,而是呈现一种类似“外部植入”的偏侧化模式。
卢雨婷按着鼠标,把脑图像逐层切开,最终停在了一个异常纤维束的横截面上。
那束纤维的走向,根本不是自然发育能形成的轨迹。它的密度、走行方向、投射区域,全部指向同一个来源:外源性刺激。
她坐在仪器前,对着屏幕看了很久。屏幕的冷光照在她脸上,她突然觉得不认识自己的脑子。
卢雨婷把数据拷进加密硬盘,锁进保险柜。
她走出设备室时已经是深夜,走廊里没有开灯,只有应急指示牌发出绿幽幽的光。
她站在黑暗里,脑海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她的脑子里,有属于别人的东西。
这到底是什么?是谁放进去的?又是什么时候放进去的?
赵民生是在窗外雨最大的那天下午出现的。
他没有敲门,直接推开了卢雨婷办公室的门。
雨水打湿了他的西装肩膀,他站在门口,扫了一眼卢雨婷桌上的文件,说道:“雨婷,我听说你最近调了旧实验数据。”
卢雨婷抬起头:“导师。”
赵民生走进来,随手把门带上:“那个项目是六年前的废弃课题,按规定不能碰。”
“废弃课题为什么要登记我丈夫的名字?”
赵民生端起桌上林婉清倒好的茶喝了一口,皱起眉头:“你查这个干嘛?”
“我想弄清楚一些事。”
赵民生放下茶杯,沉默了很久:“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你现在的课题做得好好的,别给自己找麻烦。”
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过头说:“雨婷,我劝你一句,有些实验结果,知道了反而不好。我们都是做科学的人,但科学也有不能碰的禁区。”
赵民生走后,卢雨婷坐在椅子上不动,手放在抽屉里的加密硬盘上。
雨水打在窗户上,模糊了窗外的楼影。
她想了想,决定今晚不回家,先去档案室。
那天晚上,卢雨婷没有回家,也没有回宿舍,揣着白大褂折回了档案室。
深夜的档案室比白天安静得多,灯管嗡嗡作响,空气里满是灰尘和旧纸的气息。
她找到六年前科室会诊记录的柜子,蹲下来拉出最底下一层。
手指在那些发黄的厚本子上滑过,最终落在贴有“L-Y0617”标签的文件夹上。
她翻开第一页,是她自己的病历。
卢雨婷。四十二岁。颅脑外伤,入院时昏迷,格拉斯哥评分六分。后面附了手术记录和术后护理记录,字迹工整而密集。
翻到第五页,她看到了四个字:情感干预。
后面跟着一串潦草的手写记录,字迹有些模糊。她凑近了看,隐约辨认出“内源性催产素”
“记忆再塑”
“风险控制”这几个词。再往下翻,页脚处有一个签名,字迹潦草但有力,是赵民生的。
卢雨婷盯着自己六年前的住院记录,指尖轻颤。
那四个月,她的记忆里有一块空白。她一直以为自己只是车祸后遗症,但从没往深处想过。现在再看这份病历,这个空白更像是被清除掉的痕迹。
她合上文件夹,把档案塞回原处,忽然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
卢雨婷猛地回头,门口站着一个人影。是林婉清。
林婉清穿着件卫衣,手里攥着一把伞:“导师,我猜你在这儿。”
卢雨婷心跳得厉害,半天说不出话。
林婉清走过来,轻声说:“你让我查的那个项目编号有结果了。项目成员名单里,除了赵院长,还有一个名字,叫丁耀。”
丁耀。
卢雨婷在嘴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只觉得脑海深处某个角落隐隐作痛。
她确信自己听过这个名字,可怎么都想不起来是在哪里听的。
这种感觉就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看东西,什么都看不清。
“丁耀是谁?”林婉清问。
“我不认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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