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两点,我被一阵哭声惊醒。

声音很低,像是捂在被子里,断断续续的。

我以为是孙女在闹,披了件外套出了房门。

走到走廊尽头,才发现声音是从儿媳房间里传出来的。

门缝里透出一线灯光,我轻轻推开门,整个人僵住了。

之桃坐在地上,怀里抱着熟睡的女儿,旁边放着一个空酒瓶。

左手的袖子挽起来,手腕上一道伤口,血顺着指尖一滴一滴落在地板上。

她闭着眼,嘴唇在动,我离近了才听清她反复说着一句话:“妈,对不起,我真的撑不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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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是之桃生完孩子第三个月。

我拎着一只老母鸡,坐了一个多小时公交车,到儿子家去看她。

儿子何浩初在门口接我,嘴里叼着烟,手机攥在手里,头也不抬地说了一句“妈你来了”,就又退回沙发上。

家里乱得不像话。茶几上堆着外卖盒子,地上散落着玩具,洗衣机轰隆隆转着,盖子都没盖上。

之桃在厨房里忙活,腰上系着一条旧围裙。我走过去想搭把手,她回过头冲我笑了笑,额头上全是汗:“妈,您坐会儿,饭马上就好。”

我注意到她腰上勒着一根旧皮带,勒得很紧。

明明是生完孩子的人,肚子却不像正常产妇那样松软,而是凹下去的。我当过二十几年老师,看人还算准,那种凹不是天生的,是饿出来的。

我伸手摸了摸她腰侧的皮带,皱起眉头:“之桃,你这是干什么?”

“没事,妈。”她侧了侧身子,躲开我的手,“衣服大了,怕掉。”

我没再追问。

但心里还是犯了嘀咕。

之桃炒菜的动作很快,一边翻锅一边时不时回头看摇床。

孙女在摇床里哭了几声,我正要起身去抱,之桃已经放下锅铲快步走过去,抽出一只手轻轻拍着孩子。

儿子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

“浩初,你去看看孩子。”我说。

不是有她妈吗?”他眼皮都没抬,“我过去又不会喂奶。

我张了张嘴,又把话咽了回去。

之桃听这话时的表情很平静,像是什么都没听到。她把炒好的菜端到桌上,又转身回了厨房。我跟着她进去端汤,看见她背对着我,肩膀在轻轻抖。

“之桃。”我叫了一声。

她回过头,脸上挂着笑:“妈,怎么了?”

眼睛是红的。

没事。”我说,“你歇会儿,我来。

“不用,马上好了。”

她把汤端到桌上,又去接了一杯水放在儿子手边。儿子连看都没看一眼,手机屏幕上五光十色的,游戏打得正响。

饭桌上,之桃吃得很慢。

我注意到她每夹一口菜,都要嚼很久才咽下去。一碗饭吃了大半碗就放了筷子。孙女又开始哭,她赶紧放下筷子去抱。

“你多吃点啊。”我说。

“吃不下去了。”她笑了笑,“胃有点不舒服。”

儿子在对面说了一句:“她整天就这样,吃也吃不下,睡也睡不着,动不动就说累。我看她就是矫情,哪个女人不是这样过来的?”

“你少说两句。”我瞪了他一眼。

之桃抱着孩子在客厅里来回走,嘴里哼着不成曲调的摇篮曲。孙女在她怀里渐渐安静下来。她站在窗前,背对着我们,夕阳的光勾出她消瘦的轮廓。

当天晚上我没走,留下来住了一晚。

半夜我起来上厕所,经过之桃房门口,听见里面传来压抑的哭声。

我贴着门听了一会儿,那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在极力压制。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敲门。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看见之桃已经在厨房里了。

她还是穿着那件旧围裙,眼睛有点肿,但精神看着还行。孙女在她怀里睡着了,她一只手端着碗喝粥,另一只手托着孩子。粥很稀,看着像水。

“怎么不给自己煮点有营养的?”我问。

“没胃口。”

“吃不进去也得吃啊。”

她没接话,低下头喝了一口粥,眼泪忽然掉进碗里。

“怎么了?”我慌了。

“没事,妈。”她抬手抹了一把脸,挤出一个笑,“我就是有点累。”

我伸手想抱孙女,让她好好吃顿饭。

她躲了一下,把孩子又往怀里搂紧了一些。

“我自己来就行。”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这个儿媳妇离我很远。她明明就站在我面前,但有什么东西隔着我们。我想靠近,她不让。

02

我本来打算住个两三天就回去,但住了两天之后,我决定多待一阵。

理由是我看出了一些不对劲的地方。

之桃白天基本不歇。

早起给孙女喂奶、换尿布、洗衣服、做饭、打扫卫生,一天忙下来,到晚上八九点才能坐在沙发上喘口气。

但她也坐不久,屁股还没坐热,孙女又要吃奶了。

儿子何浩初朝九晚五上班,晚上回来就瘫在沙发上。

我让他帮忙给孩子换个尿布,他皱着眉说“她妈不是在吗”。我让他帮忙洗个碗,他说“那又不是我干的活”。

有一次周末,他约了几个朋友来家里吃饭。

之桃从上午就开始忙活。买菜、摘菜、洗菜、切菜,孙女在摇床里哭,她一边切着姜一边拿脚轻轻晃摇床。我到厨房帮她,看见她手里的菜刀在抖。

“让我来吧。”我说。

“不用,妈,你帮我看着孩子就行。”

她切菜的手很稳,但刀起刀落之间,我总觉得她的力气不太够。

饭做到一半,儿子在客厅喊了一声:“之桃,没水了,倒点水来。

之桃放下锅铲,擦了擦手,端着水壶走出去。

她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扶着厨房门框。

“怎么了?”我问。

“有点晕。”

“去坐会儿。”

她摇摇头,还是走了出去。

我听见客厅里传来儿子的声音:“怎么这么慢?倒个水要这么久?”

“你少叨叨两句。”有朋友打圆场。

然后是之桃的声音:“水放这儿了。”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什么力气都没有了。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见她走回来,脸上的表情很淡。那种淡不是平静,是连表情都不想做了。

一桌菜端上去,朋友们吃得开心。

儿子在那吹牛、喝酒,笑得很大声。之桃坐在餐桌最边上的位置,怀里抱着孩子,一个人低着头吃白饭。桌上的菜,她一口都没夹。

“之桃,你多吃点菜。”我说。

嗯,妈您吃。

她夹了一筷子青菜,搁在碗里,没吃。

饭局散场的时候,之桃收拾碗筷。一个朋友的老婆进了厨房,跟她说:“你老公也真是的,这么大个人了,连帮把手都不懂。”

之桃没接话,低头洗碗。

“你也不容易。”那女人说,“一个人带孩子,还得伺候一桌子人。”

“没事,”之桃说,“习惯了。”

两个字,把所有的苦都盖过去了。

那天晚上,等所有人都走了,儿子坐在沙发上剔牙。

之桃抱着孩子进了卧室,关上门。我没进去,但站在门外听见里面传来低低的说话声——她大概是在跟孩子说话。

“宝宝乖,妈妈在呢。”

“妈妈明天还要给你洗澡、洗衣服、做辅食……”

“妈妈会撑住的。”

声音很轻,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我在门外站了很久。

那一刻,我突然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个儿媳妇。说她不辛苦吗?谁都看得出来她辛苦。说她太矫情吗?她连哭都是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一个人忍着。

但我也承认,我心里是有点不以为然的。

毕竟我当年不是这么过来的?我一个人带浩初,还要上班,还要伺候一个整天不着家的丈夫。我不也过来了吗?怎么到了她这儿,就天天喊累呢?

我坐在自己房间里,翻来覆去睡不着。

后来我想,可能是我老了,不懂现在的年轻人。

也可能,不是我不懂。

是我根本不想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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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之后的半个月里,我断断续续过去了三四趟。

每次去,之桃都是那个状态。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孩子照顾得白白嫩嫩的,但她整个人看着却越来越瘦。

我私下跟儿子说过一次。

“你媳妇看着不太对劲。”

“又怎么了?”儿子正在打游戏,头都没抬。

你多帮她干点活。

“我不是在上班吗?她在家带个孩子有什么累的?”

带孩子比上班累。

他嗤了一声,没接话。

我急了,一把把他的手机抢过来:“我跟你说正事呢!”

“妈,”他皱着眉看我,“你天天跟她说累,她当然觉得累。她那就是自己惯自己,你当年不是这样过来的吗?”

这句话把我噎住了。

是啊,我当年是怎么过来的呢?

二十多岁生浩初,丈夫常年在外上班,我一个人带娃、上班、做饭、洗衣、应付婆婆。

那些年最累的时候,我晚上十二点还蹲在院子里洗衣服,手冻得通红。

第二天一早五点起来给孩子喂奶,然后赶去学校上课。

我觉得自己挺过来了。

可仔细想想,那些年我真的过得快乐吗?

我从来没问过自己这个问题。

后来有天下午,我去之桃家时,她不在客厅。

我找了一圈,发现她蹲在阳台上。

孙女在婴儿车里睡着了,她蹲在旁边,一只手搭在婴儿车的扶手上,头埋得很低。

我走近了,才发现她肩膀一抖一抖的。

她在哭。

但哭得很克制。

像是不想让孩子听到,又不想惊动屋子里的人。

“之桃。”

她的身子僵了一下,赶紧抬手抹了把脸,转过身冲我笑了笑:“妈,您来了。

眼眶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

怎么了?

“没事,风大,眼睛进了沙子。”

我知道不是。

但我不想逼她。

进屋吧,外面凉。”我说。

她点点头,推着婴儿车进了屋。我注意到她走路的姿势有点不对,一瘸一拐的。

“你腿怎么了?”

“没事,昨天晚上上厕所踩空了,磕了一下。”

“我看看。”

“不用,妈,就是一点淤青。”

她不肯让我看,我也没强求。

但那天晚上我没有回去,留下来陪她住了一晚。半夜我去上厕所的时候,经过她房门口,又听见了那熟悉的哭声。

这次她的声音大了一些,像是终于忍不住了。

我站在门口,犹豫了很长时间。

想敲门,又怕她不好意思。不敲,又总觉得心里堵得慌。

后来我还是没敲门。

可那一夜我没怎么睡。我躺在客房的床上,听着隔壁断断续续的哭声,心里像压了一块石头。

第二天早上,她又是第一个起来的。

眼睛肿得厉害,画了一层厚厚的遮瑕,但遮不住。

“之桃,”我拉她坐下,“你有什么事,可以跟妈说说。”

“没事,妈。”她说,“我就是最近没睡好,睡眠不太好。”

“要不要去看看医生?”

“看过了,医生就是说焦虑,开了药。”

药?

“什么药?”

“就是安神的。”

她说着,回了卧室,从床头柜里拿出来一个药瓶。我接过来看了一眼,上面的名字我没记住,但看见了一行字:抗焦虑药物。

我心里咯噔一下。

“医生说你焦虑?”

“就是产后情绪有点不好,”她说,“没事,吃过药就好了。”

她把药瓶收起来,又忙着去给孩子冲奶粉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但我说不上来。

04

我在儿子家待了几天转机,发生了一件事。

那天是周六,儿子难得在家没出门,可他也没闲着。他买回来一台新电视,拿着遥控器在那研究怎么连网。

之桃在卧室里哄孙女睡觉。哄了一个多小时,孩子总算睡着了。她轻手轻脚走出来,把房门带上,小声跟我说:“妈,我去洗个澡。”

嗯,你去吧。

她拿了睡衣进去,刚把门关上,儿子的喊声就响起来:“之桃!这个网怎么连不上了?

浴室里传来水流的声音,没回应。

“之桃!听见没有?”

还是没声音。

儿子直接走到浴室门口,拍了拍门:“你聋了?问你话呢!”

门开了,之桃探出一个头来,头发湿漉漉的:“你说什么?”

“网怎么连不上了?”

“我也不知道,你等会儿,我洗完了去看。”

“你快点行不行?”

“嗯。”

她又关上门。水流声重新响起来,但我听见那水流声里,夹着一声很小很小的呜咽。

我走到儿子面前,压低声音:“你是不是有病?她洗个澡你也要喊?”

“我就问一句怎么了?她天天就知道洗洗洗,孩子也不管。”

“孩子刚睡着!”

“那醒了谁来管?”

“你管!你不是她爸爸吗?”

他愣了一下,嘴张了张,最后还是没说出口,转身走了。

我心里一阵无名火。

可我也知道,这个儿子不是我一天养出来的。他从小我就惯着,他爸也不是个管事的人。现在指望他一夜之间变成好丈夫、好父亲,不太现实。

之桃洗了将近一个小时。

后来她出来的时候,头发还滴着水,脸色白得吓人。

“之桃,你没事吧?”

“没事,妈。就是有点困。”

她坐到沙发上,拿起遥控器,帮儿子重新连了网。

儿子没说话,拿着遥控器开始搜电视剧。

之桃坐了一会儿,靠在沙发扶手上,眼睛一闭,就睡着了。

我拿了条毯子,轻轻披在她身上。

她瘦得肩膀上都是骨头。

手搭在膝盖上,我看见她小臂侧面,有两道像是被指甲掐出来的淤青。紫红色的,看起来掐得很用力。

我没说话,偷偷摸了摸她的手腕。

她的脉搏跳得很快,快得不像是一个睡着的人该有的速度。

那个下午,我坐在她对面看了她很长时间。

她睡得很不安稳,眉头一直皱着。偶尔翻个身,嘴里会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像是在说什么梦话。有一回,她突然说了一句:“我真没用。”

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儿子戴着耳机,没听到。

我听到了,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

晚上,之桃醒了。她睁开眼,看着窗外的天已经黑了,愣了一下:“我睡了多久?”

“三个多小时。”我说。

“坏了!孩子呢?”

“睡着了,你放心。”

她松了一口气,又缩回毯子里。那样子,像一只缩进壳里的蜗牛。

“妈,”她忽然开口。

“嗯?”

您能跟我说说话吗?

“当然可以,你说。”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又睡着了。

然后她开口了:“我觉得自己好像什么都做不好。”

你怎么会这么想?

“孩子我哄不好,饭我做得不好吃,家里也收拾不干净。”她说,“浩初说我矫情,我觉得他说得对,我确实挺矫情的。”

“你不矫情。”

“可是我觉得累啊。”她笑了,笑得很苦,“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累。明明就带个孩子,做点家务,怎么就那么累呢?”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她。

我只能跟她说:“你不是一个人,有什么事情,可以跟我说。”

她没有再说话。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脑子里一直回响着她的那句话:“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累。”

我忽然想到,我年轻的时候,是不是也这样累过?

只是那时候没人问我累不累,也没人在乎我累不累。

我就那么咬牙熬过来了。

可现在看着之桃,我忽然觉得,当年那个二十多岁的我,是不是也曾经无数次在深夜里这样问过自己:为什么这么累啊?

想着想着,我鼻子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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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二天早上,孙女有点发烧。

之桃量了体温,38度5。她的脸一下子就白了,慌忙拿起手机上网查,手指都在抖。

“没事。”我说,“小孩子发烧正常,你先给她物理降温。”

“我不会。”

她的声音都在抖。

“我来教你。”

我打了盆温水,拿毛巾给孙女擦了擦手脚和腋窝。之桃站在旁边看着,眼泪一直在眼眶里转。

我以前没遇到过。”她说,“我怕。

“做妈妈都是这样的,以后你就知道了。”

她没说话,坐在床边,一只手搭在孩子的额头上,另一只手紧紧握着自己的手机。

傍晚的时候,孙女退烧了。

她抱着孩子坐在沙发上,把头埋进孩子的颈窝里,闭着眼,像是终于松了一口气。我注意到她肩膀还是微微抖着,但没出声。

到了晚上,孙女又烧起来。

这次烧得更高,39度2。之桃急得团团转,跑去拍儿子的房门。儿子在里面打游戏,耳机戴着,没听见。她又拍了几下,门终于开了。

“干什么?”

“孩子发烧了,你带我们去医院。”

“又烧了?”儿子看了一眼孩子,“是不是你给她穿少了?”

“你别说这些了,你快换衣服。”

“我明天还要上班呢。”

“我不管,你开车送我们去。”

儿子很不耐烦地换了衣服,开车把她们送到医院。我本来想跟着去,他没让:“妈你就在家歇着吧,去那么多人干什么?”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们开车走了,心里忽然很不踏实。

那天晚上我一直没睡,坐在客厅里等他们回来。

等了三个多小时,凌晨一点多,门开了。

之桃抱着孩子走进来,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儿子跟在后面,往沙发上一倒,拿起手机就开始刷。

“怎么样了?”我问。

“住了两个小时急诊。”儿子头也不抬,“医生说是幼儿急疹,没事。”

那你怎么让她们回来了?烧退了?

“退了。”

“你开车慢点不行吗?”

“我怎么慢了?我开得很稳。”

之桃抱着孩子进了房间,轻轻关上门。

我跟过去,敲了敲门:“之桃,你睡了吗?”

门开了。她站在门里,脸上的表情很僵。

“没事,”她说,“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那天晚上,我又听见了哭声。

但这次的哭声不一样,不是压抑的,是那种浑身都在抖的哭。我站在门外,手放在门把手上,犹豫了很久,还是没进去。

第二天一早,我在厨房里煮粥。

之桃走出来,眼睛肿得厉害。她没看我,径直走进洗手间,关上门。我听见水龙头开得很大,哗哗的水声盖住了别的声音。

我以为她在洗漱。

后来粥煮好了,我去敲门:“之桃,吃饭了。

水龙头关了。

里面没声音。

我又敲了敲:“之桃?”

门忽然开了。

她站在门口,脸上全是水,头发湿漉漉的。眼睛红红的,嘴唇在发抖。她看了我一眼,然后低下头:“妈,我能跟你说件事吗?”

“你说。”

她张了张嘴,没出声。

然后她转身走进卧室,从床头柜里拿出一个本子,递给我。

我接过来翻开。

那是一本普通的笔记本,前面几页记着一些日常。后面几页,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我翻了翻,看到一个词:“想死”。

我愣住了。

“你……”

“我也不知道怎么了。”她的声音很轻,像是一口气撑着,“我就是觉得,活着好没意思。”

“那你怎么不跟我说呢?”

“我不敢。”

我心里像被人狠狠攥住了。

06

我拿着那本笔记本,在厨房里站了很久。

心里翻江倒海的。

一开始是心疼。

心疼她一个人扛了这么多,心疼她连“想死”都不敢说出来。

然后是愤怒。

愤怒儿子,愤怒自己,愤怒这个家里所有人——明明住在一个屋檐下,却没人真正看见她。

那天下午,我打电话把儿子叫回来。

他在电话里问什么事,我说“你回来再说”。他很不耐烦,但还是回来了。一进门就看见我坐在客厅里,之桃在房间里没出来。

“什么事啊妈?我正上班呢。”

“你坐下。”

“你看看这个。”

我把笔记本递给他。

他接过来翻了翻,脸色变了。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满不在乎的表情:“她写的这都是什么啊?是不是又看那些乱七八糟的网上的东西了?”

你媳妇想死,你没看出来?

“她那就是矫情!”

我抬手就是一巴掌。

打在他脸上,声音很响。

他愣在那里,捂着脸看我:“妈你疯了?”

“是你疯了。”我说,“你老婆手上全是淤青,你看不见。她晚上一个人在房间里哭,你听不见。她写本子上说自己想死,你还不当回事。你到底是不是个男人?”

“我……”

“你要是觉得带孩子轻松,你把工作辞了,你来带!”

他张了张嘴,没说话。

“我告诉你,何浩初,要是之桃出了什么事,你这辈子都别想踏进我家的门。”

他沉默了。

又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走进卧室。

我坐在客厅里,听见里面传来压低的说话声。听不清说什么,但语气不再是那种满不在乎的调子。

几分钟后,儿子走出来,眼眶发红。

“她说她没事。”

“她说没事就是有事。”

“那我能怎么办?”他急了,“我工作那么忙,她天天在家……”

“你别跟我说那些废话。”我说,“你从今天开始,每天早点下班回来。能干的活自己干,别什么都推给她。”

他没说话,转身走进了厨房。

我听见他打开了水龙头,然后听见碗筷碰撞的声音。笨手笨脚的,洗个碗都能弄出那么大的动静。

那天晚上,之桃早早睡了。

儿子坐在客厅里,罕见的没有打游戏。他拿着手机,不知道在看什么。一会儿翻翻,一会儿又放下,像是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

我走过去,坐在他旁边。

“你媳妇是个好姑娘。”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

“我就是觉得……”他低着头,声音闷闷的,“她好像跟以前不一样了。”

“不是她变了,”我说,“是你从来都没好好看过她。”

他没再说话。

那一晚,家里很安静。没有哭声,没有游戏声,连电视都没开。

我终于松了一口气。

可我没想到,真正的风暴,还在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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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那个周末,儿子难得主动说要带孩子。

“你跟妈出去走走吧,你不是说想逛街?”他对之桃说。

之桃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去吧,”我说,“我陪你去。”

她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我们去了离家最近的商场。她走得很慢,像是力气都用完了。我拉着她的手,才发现她的手冰凉冰凉的。

“之桃,你冷吗?”

“不冷。”

“手怎么这么凉?”

“一直都是这样的。”

我们走进一家童装店,她挑了几件小衣服,拿在手里看了很久,最后又放回去了。

“不买吗?”

“太贵了。”

“我买给你。”

“不用了妈,孩子长得快,买了也穿不了几回。”

她明明是在挑便宜的衣服,却舍不得买。我看着她的背影,又一次意识到:她在这个家里,好像从来没为自己活过。

后来我们又逛了会儿,没什么要买的,就从商场里出来了。

走到广场上,之桃忽然停下来。

她抬头看了看天。

天很蓝,太阳很大。广场上有几个小孩在放风筝。

她看了很久,忽然说了一句:“妈,我小时候也喜欢放风筝。”

“那你会放吗?”

“会。我爸教我放的。”

她的声音忽然哽了一下。

我转头看她,发现她的眼眶已经红了。

“我想回一趟家。”

“那就回去。”

“浩初不会同意的。”

“他有什么不同意的?你回娘家怎么了?”

“他说孩子小,坐车不方便。”

“那你就跟他商量。”

她没接话。

又站了一会儿,她忽然开口:“妈,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什么?”

“我想回家,可是回去了,又能怎么样呢?”她说,“我爸妈也老了,我不想让他们担心。浩初又不理解我。我不知道自己能干什么,我好像什么都做不好。”

“你什么都做得很好。”

可我累啊。”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我真的好累啊。

她站在广场上,哭得浑身都在抖。

旁边有路人看了过来。我一把抱住了她,把她整个人拥进怀里。她的身体很轻,轻得像一把骨头。

“妈知道你累,”我说,“妈都知道。”

“我真的不想活了……可是我舍不得孩子……”

“别说了。”

我每天都在跟自己说,撑下去,”她哭得说不了一句完整的话,“可是我真的撑不住了……

我抱着她,眼泪也下来了。

回到家的时候,儿子正抱着孙女在客厅里看电视。

孙女睡着了,他笨手笨脚地抱着,看见我们回来,赶紧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之桃走到他面前,接过孩子,进了卧室。

“她怎么了?”儿子小声问我。

“你问她自己。”

他站在那儿,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那天晚上,之桃睡得很早。

我半夜起来上厕所的时候,经过她房间门口,听见里面没有声音。我松了口气,觉得她大概是睡着了。

可就在我要转身回房的时候,我听见了一声很轻的啜泣。

我站住了。

那声音很轻,轻到像是风吹过的声音。

但我还是听到了。

我站在门外犹豫了好一会儿,最后还是推开了门。

08

门开了。

卧室里只亮着一盏床头灯,昏黄的灯光洒在地上。之桃坐在地板上,背靠着床沿。怀里抱着熟睡的女儿,旁边放着一个空酒瓶。

我走近了一步,愣住了。

她左手的袖子卷到了手肘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