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两点,我被一阵哭声惊醒。
声音很低,像是捂在被子里,断断续续的。
我以为是孙女在闹,披了件外套出了房门。
走到走廊尽头,才发现声音是从儿媳房间里传出来的。
门缝里透出一线灯光,我轻轻推开门,整个人僵住了。
之桃坐在地上,怀里抱着熟睡的女儿,旁边放着一个空酒瓶。
左手的袖子挽起来,手腕上一道伤口,血顺着指尖一滴一滴落在地板上。
她闭着眼,嘴唇在动,我离近了才听清她反复说着一句话:“妈,对不起,我真的撑不下去了。”
01
那是之桃生完孩子第三个月。
我拎着一只老母鸡,坐了一个多小时公交车,到儿子家去看她。
儿子何浩初在门口接我,嘴里叼着烟,手机攥在手里,头也不抬地说了一句“妈你来了”,就又退回沙发上。
家里乱得不像话。茶几上堆着外卖盒子,地上散落着玩具,洗衣机轰隆隆转着,盖子都没盖上。
之桃在厨房里忙活,腰上系着一条旧围裙。我走过去想搭把手,她回过头冲我笑了笑,额头上全是汗:“妈,您坐会儿,饭马上就好。”
我注意到她腰上勒着一根旧皮带,勒得很紧。
明明是生完孩子的人,肚子却不像正常产妇那样松软,而是凹下去的。我当过二十几年老师,看人还算准,那种凹不是天生的,是饿出来的。
我伸手摸了摸她腰侧的皮带,皱起眉头:“之桃,你这是干什么?”
“没事,妈。”她侧了侧身子,躲开我的手,“衣服大了,怕掉。”
我没再追问。
但心里还是犯了嘀咕。
之桃炒菜的动作很快,一边翻锅一边时不时回头看摇床。
孙女在摇床里哭了几声,我正要起身去抱,之桃已经放下锅铲快步走过去,抽出一只手轻轻拍着孩子。
儿子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
“浩初,你去看看孩子。”我说。
“不是有她妈吗?”他眼皮都没抬,“我过去又不会喂奶。”
我张了张嘴,又把话咽了回去。
之桃听这话时的表情很平静,像是什么都没听到。她把炒好的菜端到桌上,又转身回了厨房。我跟着她进去端汤,看见她背对着我,肩膀在轻轻抖。
“之桃。”我叫了一声。
她回过头,脸上挂着笑:“妈,怎么了?”
眼睛是红的。
“没事。”我说,“你歇会儿,我来。”
“不用,马上好了。”
她把汤端到桌上,又去接了一杯水放在儿子手边。儿子连看都没看一眼,手机屏幕上五光十色的,游戏打得正响。
饭桌上,之桃吃得很慢。
我注意到她每夹一口菜,都要嚼很久才咽下去。一碗饭吃了大半碗就放了筷子。孙女又开始哭,她赶紧放下筷子去抱。
“你多吃点啊。”我说。
“吃不下去了。”她笑了笑,“胃有点不舒服。”
儿子在对面说了一句:“她整天就这样,吃也吃不下,睡也睡不着,动不动就说累。我看她就是矫情,哪个女人不是这样过来的?”
“你少说两句。”我瞪了他一眼。
之桃抱着孩子在客厅里来回走,嘴里哼着不成曲调的摇篮曲。孙女在她怀里渐渐安静下来。她站在窗前,背对着我们,夕阳的光勾出她消瘦的轮廓。
当天晚上我没走,留下来住了一晚。
半夜我起来上厕所,经过之桃房门口,听见里面传来压抑的哭声。
我贴着门听了一会儿,那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在极力压制。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敲门。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看见之桃已经在厨房里了。
她还是穿着那件旧围裙,眼睛有点肿,但精神看着还行。孙女在她怀里睡着了,她一只手端着碗喝粥,另一只手托着孩子。粥很稀,看着像水。
“怎么不给自己煮点有营养的?”我问。
“没胃口。”
“吃不进去也得吃啊。”
她没接话,低下头喝了一口粥,眼泪忽然掉进碗里。
“怎么了?”我慌了。
“没事,妈。”她抬手抹了一把脸,挤出一个笑,“我就是有点累。”
我伸手想抱孙女,让她好好吃顿饭。
她躲了一下,把孩子又往怀里搂紧了一些。
“我自己来就行。”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这个儿媳妇离我很远。她明明就站在我面前,但有什么东西隔着我们。我想靠近,她不让。
02
我本来打算住个两三天就回去,但住了两天之后,我决定多待一阵。
理由是我看出了一些不对劲的地方。
之桃白天基本不歇。
早起给孙女喂奶、换尿布、洗衣服、做饭、打扫卫生,一天忙下来,到晚上八九点才能坐在沙发上喘口气。
但她也坐不久,屁股还没坐热,孙女又要吃奶了。
儿子何浩初朝九晚五上班,晚上回来就瘫在沙发上。
我让他帮忙给孩子换个尿布,他皱着眉说“她妈不是在吗”。我让他帮忙洗个碗,他说“那又不是我干的活”。
有一次周末,他约了几个朋友来家里吃饭。
之桃从上午就开始忙活。买菜、摘菜、洗菜、切菜,孙女在摇床里哭,她一边切着姜一边拿脚轻轻晃摇床。我到厨房帮她,看见她手里的菜刀在抖。
“让我来吧。”我说。
“不用,妈,你帮我看着孩子就行。”
她切菜的手很稳,但刀起刀落之间,我总觉得她的力气不太够。
饭做到一半,儿子在客厅喊了一声:“之桃,没水了,倒点水来。”
之桃放下锅铲,擦了擦手,端着水壶走出去。
她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扶着厨房门框。
“怎么了?”我问。
“有点晕。”
“去坐会儿。”
她摇摇头,还是走了出去。
我听见客厅里传来儿子的声音:“怎么这么慢?倒个水要这么久?”
“你少叨叨两句。”有朋友打圆场。
然后是之桃的声音:“水放这儿了。”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什么力气都没有了。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见她走回来,脸上的表情很淡。那种淡不是平静,是连表情都不想做了。
一桌菜端上去,朋友们吃得开心。
儿子在那吹牛、喝酒,笑得很大声。之桃坐在餐桌最边上的位置,怀里抱着孩子,一个人低着头吃白饭。桌上的菜,她一口都没夹。
“之桃,你多吃点菜。”我说。
“嗯,妈您吃。”
她夹了一筷子青菜,搁在碗里,没吃。
饭局散场的时候,之桃收拾碗筷。一个朋友的老婆进了厨房,跟她说:“你老公也真是的,这么大个人了,连帮把手都不懂。”
之桃没接话,低头洗碗。
“你也不容易。”那女人说,“一个人带孩子,还得伺候一桌子人。”
“没事,”之桃说,“习惯了。”
两个字,把所有的苦都盖过去了。
那天晚上,等所有人都走了,儿子坐在沙发上剔牙。
之桃抱着孩子进了卧室,关上门。我没进去,但站在门外听见里面传来低低的说话声——她大概是在跟孩子说话。
“宝宝乖,妈妈在呢。”
“妈妈明天还要给你洗澡、洗衣服、做辅食……”
“妈妈会撑住的。”
声音很轻,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我在门外站了很久。
那一刻,我突然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个儿媳妇。说她不辛苦吗?谁都看得出来她辛苦。说她太矫情吗?她连哭都是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一个人忍着。
但我也承认,我心里是有点不以为然的。
毕竟我当年不是这么过来的?我一个人带浩初,还要上班,还要伺候一个整天不着家的丈夫。我不也过来了吗?怎么到了她这儿,就天天喊累呢?
我坐在自己房间里,翻来覆去睡不着。
后来我想,可能是我老了,不懂现在的年轻人。
也可能,不是我不懂。
是我根本不想懂。
03
之后的半个月里,我断断续续过去了三四趟。
每次去,之桃都是那个状态。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孩子照顾得白白嫩嫩的,但她整个人看着却越来越瘦。
我私下跟儿子说过一次。
“你媳妇看着不太对劲。”
“又怎么了?”儿子正在打游戏,头都没抬。
“你多帮她干点活。”
“我不是在上班吗?她在家带个孩子有什么累的?”
“带孩子比上班累。”
他嗤了一声,没接话。
我急了,一把把他的手机抢过来:“我跟你说正事呢!”
“妈,”他皱着眉看我,“你天天跟她说累,她当然觉得累。她那就是自己惯自己,你当年不是这样过来的吗?”
这句话把我噎住了。
是啊,我当年是怎么过来的呢?
二十多岁生浩初,丈夫常年在外上班,我一个人带娃、上班、做饭、洗衣、应付婆婆。
那些年最累的时候,我晚上十二点还蹲在院子里洗衣服,手冻得通红。
第二天一早五点起来给孩子喂奶,然后赶去学校上课。
我觉得自己挺过来了。
可仔细想想,那些年我真的过得快乐吗?
我从来没问过自己这个问题。
后来有天下午,我去之桃家时,她不在客厅。
我找了一圈,发现她蹲在阳台上。
孙女在婴儿车里睡着了,她蹲在旁边,一只手搭在婴儿车的扶手上,头埋得很低。
我走近了,才发现她肩膀一抖一抖的。
她在哭。
但哭得很克制。
像是不想让孩子听到,又不想惊动屋子里的人。
“之桃。”
她的身子僵了一下,赶紧抬手抹了把脸,转过身冲我笑了笑:“妈,您来了。”
眼眶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
“怎么了?”
“没事,风大,眼睛进了沙子。”
我知道不是。
但我不想逼她。
“进屋吧,外面凉。”我说。
她点点头,推着婴儿车进了屋。我注意到她走路的姿势有点不对,一瘸一拐的。
“你腿怎么了?”
“没事,昨天晚上上厕所踩空了,磕了一下。”
“我看看。”
“不用,妈,就是一点淤青。”
她不肯让我看,我也没强求。
但那天晚上我没有回去,留下来陪她住了一晚。半夜我去上厕所的时候,经过她房门口,又听见了那熟悉的哭声。
这次她的声音大了一些,像是终于忍不住了。
我站在门口,犹豫了很长时间。
想敲门,又怕她不好意思。不敲,又总觉得心里堵得慌。
后来我还是没敲门。
可那一夜我没怎么睡。我躺在客房的床上,听着隔壁断断续续的哭声,心里像压了一块石头。
第二天早上,她又是第一个起来的。
眼睛肿得厉害,画了一层厚厚的遮瑕,但遮不住。
“之桃,”我拉她坐下,“你有什么事,可以跟妈说说。”
“没事,妈。”她说,“我就是最近没睡好,睡眠不太好。”
“要不要去看看医生?”
“看过了,医生就是说焦虑,开了药。”
药?
“什么药?”
“就是安神的。”
她说着,回了卧室,从床头柜里拿出来一个药瓶。我接过来看了一眼,上面的名字我没记住,但看见了一行字:抗焦虑药物。
我心里咯噔一下。
“医生说你焦虑?”
“就是产后情绪有点不好,”她说,“没事,吃过药就好了。”
她把药瓶收起来,又忙着去给孩子冲奶粉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但我说不上来。
04
我在儿子家待了几天转机,发生了一件事。
那天是周六,儿子难得在家没出门,可他也没闲着。他买回来一台新电视,拿着遥控器在那研究怎么连网。
之桃在卧室里哄孙女睡觉。哄了一个多小时,孩子总算睡着了。她轻手轻脚走出来,把房门带上,小声跟我说:“妈,我去洗个澡。”
“嗯,你去吧。”
她拿了睡衣进去,刚把门关上,儿子的喊声就响起来:“之桃!这个网怎么连不上了?”
浴室里传来水流的声音,没回应。
“之桃!听见没有?”
还是没声音。
儿子直接走到浴室门口,拍了拍门:“你聋了?问你话呢!”
门开了,之桃探出一个头来,头发湿漉漉的:“你说什么?”
“网怎么连不上了?”
“我也不知道,你等会儿,我洗完了去看。”
“你快点行不行?”
“嗯。”
她又关上门。水流声重新响起来,但我听见那水流声里,夹着一声很小很小的呜咽。
我走到儿子面前,压低声音:“你是不是有病?她洗个澡你也要喊?”
“我就问一句怎么了?她天天就知道洗洗洗,孩子也不管。”
“孩子刚睡着!”
“那醒了谁来管?”
“你管!你不是她爸爸吗?”
他愣了一下,嘴张了张,最后还是没说出口,转身走了。
我心里一阵无名火。
可我也知道,这个儿子不是我一天养出来的。他从小我就惯着,他爸也不是个管事的人。现在指望他一夜之间变成好丈夫、好父亲,不太现实。
之桃洗了将近一个小时。
后来她出来的时候,头发还滴着水,脸色白得吓人。
“之桃,你没事吧?”
“没事,妈。就是有点困。”
她坐到沙发上,拿起遥控器,帮儿子重新连了网。
儿子没说话,拿着遥控器开始搜电视剧。
之桃坐了一会儿,靠在沙发扶手上,眼睛一闭,就睡着了。
我拿了条毯子,轻轻披在她身上。
她瘦得肩膀上都是骨头。
手搭在膝盖上,我看见她小臂侧面,有两道像是被指甲掐出来的淤青。紫红色的,看起来掐得很用力。
我没说话,偷偷摸了摸她的手腕。
她的脉搏跳得很快,快得不像是一个睡着的人该有的速度。
那个下午,我坐在她对面看了她很长时间。
她睡得很不安稳,眉头一直皱着。偶尔翻个身,嘴里会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像是在说什么梦话。有一回,她突然说了一句:“我真没用。”
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儿子戴着耳机,没听到。
我听到了,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
晚上,之桃醒了。她睁开眼,看着窗外的天已经黑了,愣了一下:“我睡了多久?”
“三个多小时。”我说。
“坏了!孩子呢?”
“睡着了,你放心。”
她松了一口气,又缩回毯子里。那样子,像一只缩进壳里的蜗牛。
“妈,”她忽然开口。
“嗯?”
“您能跟我说说话吗?”
“当然可以,你说。”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又睡着了。
然后她开口了:“我觉得自己好像什么都做不好。”
“你怎么会这么想?”
“孩子我哄不好,饭我做得不好吃,家里也收拾不干净。”她说,“浩初说我矫情,我觉得他说得对,我确实挺矫情的。”
“你不矫情。”
“可是我觉得累啊。”她笑了,笑得很苦,“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累。明明就带个孩子,做点家务,怎么就那么累呢?”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她。
我只能跟她说:“你不是一个人,有什么事情,可以跟我说。”
她没有再说话。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脑子里一直回响着她的那句话:“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累。”
我忽然想到,我年轻的时候,是不是也这样累过?
只是那时候没人问我累不累,也没人在乎我累不累。
我就那么咬牙熬过来了。
可现在看着之桃,我忽然觉得,当年那个二十多岁的我,是不是也曾经无数次在深夜里这样问过自己:为什么这么累啊?
想着想着,我鼻子酸了。
05
第二天早上,孙女有点发烧。
之桃量了体温,38度5。她的脸一下子就白了,慌忙拿起手机上网查,手指都在抖。
“没事。”我说,“小孩子发烧正常,你先给她物理降温。”
“我不会。”
她的声音都在抖。
“我来教你。”
我打了盆温水,拿毛巾给孙女擦了擦手脚和腋窝。之桃站在旁边看着,眼泪一直在眼眶里转。
“我以前没遇到过。”她说,“我怕。”
“做妈妈都是这样的,以后你就知道了。”
她没说话,坐在床边,一只手搭在孩子的额头上,另一只手紧紧握着自己的手机。
傍晚的时候,孙女退烧了。
她抱着孩子坐在沙发上,把头埋进孩子的颈窝里,闭着眼,像是终于松了一口气。我注意到她肩膀还是微微抖着,但没出声。
到了晚上,孙女又烧起来。
这次烧得更高,39度2。之桃急得团团转,跑去拍儿子的房门。儿子在里面打游戏,耳机戴着,没听见。她又拍了几下,门终于开了。
“干什么?”
“孩子发烧了,你带我们去医院。”
“又烧了?”儿子看了一眼孩子,“是不是你给她穿少了?”
“你别说这些了,你快换衣服。”
“我明天还要上班呢。”
“我不管,你开车送我们去。”
儿子很不耐烦地换了衣服,开车把她们送到医院。我本来想跟着去,他没让:“妈你就在家歇着吧,去那么多人干什么?”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们开车走了,心里忽然很不踏实。
那天晚上我一直没睡,坐在客厅里等他们回来。
等了三个多小时,凌晨一点多,门开了。
之桃抱着孩子走进来,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儿子跟在后面,往沙发上一倒,拿起手机就开始刷。
“怎么样了?”我问。
“住了两个小时急诊。”儿子头也不抬,“医生说是幼儿急疹,没事。”
“那你怎么让她们回来了?烧退了?”
“退了。”
“你开车慢点不行吗?”
“我怎么慢了?我开得很稳。”
之桃抱着孩子进了房间,轻轻关上门。
我跟过去,敲了敲门:“之桃,你睡了吗?”
门开了。她站在门里,脸上的表情很僵。
“没事,”她说,“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那天晚上,我又听见了哭声。
但这次的哭声不一样,不是压抑的,是那种浑身都在抖的哭。我站在门外,手放在门把手上,犹豫了很久,还是没进去。
第二天一早,我在厨房里煮粥。
之桃走出来,眼睛肿得厉害。她没看我,径直走进洗手间,关上门。我听见水龙头开得很大,哗哗的水声盖住了别的声音。
我以为她在洗漱。
后来粥煮好了,我去敲门:“之桃,吃饭了。”
水龙头关了。
里面没声音。
我又敲了敲:“之桃?”
门忽然开了。
她站在门口,脸上全是水,头发湿漉漉的。眼睛红红的,嘴唇在发抖。她看了我一眼,然后低下头:“妈,我能跟你说件事吗?”
“你说。”
她张了张嘴,没出声。
然后她转身走进卧室,从床头柜里拿出一个本子,递给我。
我接过来翻开。
那是一本普通的笔记本,前面几页记着一些日常。后面几页,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我翻了翻,看到一个词:“想死”。
我愣住了。
“你……”
“我也不知道怎么了。”她的声音很轻,像是一口气撑着,“我就是觉得,活着好没意思。”
“那你怎么不跟我说呢?”
“我不敢。”
我心里像被人狠狠攥住了。
06
我拿着那本笔记本,在厨房里站了很久。
心里翻江倒海的。
一开始是心疼。
心疼她一个人扛了这么多,心疼她连“想死”都不敢说出来。
然后是愤怒。
愤怒儿子,愤怒自己,愤怒这个家里所有人——明明住在一个屋檐下,却没人真正看见她。
那天下午,我打电话把儿子叫回来。
他在电话里问什么事,我说“你回来再说”。他很不耐烦,但还是回来了。一进门就看见我坐在客厅里,之桃在房间里没出来。
“什么事啊妈?我正上班呢。”
“你坐下。”
“你看看这个。”
我把笔记本递给他。
他接过来翻了翻,脸色变了。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满不在乎的表情:“她写的这都是什么啊?是不是又看那些乱七八糟的网上的东西了?”
“你媳妇想死,你没看出来?”
“她那就是矫情!”
我抬手就是一巴掌。
打在他脸上,声音很响。
他愣在那里,捂着脸看我:“妈你疯了?”
“是你疯了。”我说,“你老婆手上全是淤青,你看不见。她晚上一个人在房间里哭,你听不见。她写本子上说自己想死,你还不当回事。你到底是不是个男人?”
“我……”
“你要是觉得带孩子轻松,你把工作辞了,你来带!”
他张了张嘴,没说话。
“我告诉你,何浩初,要是之桃出了什么事,你这辈子都别想踏进我家的门。”
他沉默了。
又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走进卧室。
我坐在客厅里,听见里面传来压低的说话声。听不清说什么,但语气不再是那种满不在乎的调子。
几分钟后,儿子走出来,眼眶发红。
“她说她没事。”
“她说没事就是有事。”
“那我能怎么办?”他急了,“我工作那么忙,她天天在家……”
“你别跟我说那些废话。”我说,“你从今天开始,每天早点下班回来。能干的活自己干,别什么都推给她。”
他没说话,转身走进了厨房。
我听见他打开了水龙头,然后听见碗筷碰撞的声音。笨手笨脚的,洗个碗都能弄出那么大的动静。
那天晚上,之桃早早睡了。
儿子坐在客厅里,罕见的没有打游戏。他拿着手机,不知道在看什么。一会儿翻翻,一会儿又放下,像是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
我走过去,坐在他旁边。
“你媳妇是个好姑娘。”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
“我就是觉得……”他低着头,声音闷闷的,“她好像跟以前不一样了。”
“不是她变了,”我说,“是你从来都没好好看过她。”
他没再说话。
那一晚,家里很安静。没有哭声,没有游戏声,连电视都没开。
我终于松了一口气。
可我没想到,真正的风暴,还在后面。
07
那个周末,儿子难得主动说要带孩子。
“你跟妈出去走走吧,你不是说想逛街?”他对之桃说。
之桃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去吧,”我说,“我陪你去。”
她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我们去了离家最近的商场。她走得很慢,像是力气都用完了。我拉着她的手,才发现她的手冰凉冰凉的。
“之桃,你冷吗?”
“不冷。”
“手怎么这么凉?”
“一直都是这样的。”
我们走进一家童装店,她挑了几件小衣服,拿在手里看了很久,最后又放回去了。
“不买吗?”
“太贵了。”
“我买给你。”
“不用了妈,孩子长得快,买了也穿不了几回。”
她明明是在挑便宜的衣服,却舍不得买。我看着她的背影,又一次意识到:她在这个家里,好像从来没为自己活过。
后来我们又逛了会儿,没什么要买的,就从商场里出来了。
走到广场上,之桃忽然停下来。
她抬头看了看天。
天很蓝,太阳很大。广场上有几个小孩在放风筝。
她看了很久,忽然说了一句:“妈,我小时候也喜欢放风筝。”
“那你会放吗?”
“会。我爸教我放的。”
她的声音忽然哽了一下。
我转头看她,发现她的眼眶已经红了。
“我想回一趟家。”
“那就回去。”
“浩初不会同意的。”
“他有什么不同意的?你回娘家怎么了?”
“他说孩子小,坐车不方便。”
“那你就跟他商量。”
她没接话。
又站了一会儿,她忽然开口:“妈,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什么?”
“我想回家,可是回去了,又能怎么样呢?”她说,“我爸妈也老了,我不想让他们担心。浩初又不理解我。我不知道自己能干什么,我好像什么都做不好。”
“你什么都做得很好。”
“可我累啊。”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我真的好累啊。”
她站在广场上,哭得浑身都在抖。
旁边有路人看了过来。我一把抱住了她,把她整个人拥进怀里。她的身体很轻,轻得像一把骨头。
“妈知道你累,”我说,“妈都知道。”
“我真的不想活了……可是我舍不得孩子……”
“别说了。”
“我每天都在跟自己说,撑下去,”她哭得说不了一句完整的话,“可是我真的撑不住了……”
我抱着她,眼泪也下来了。
回到家的时候,儿子正抱着孙女在客厅里看电视。
孙女睡着了,他笨手笨脚地抱着,看见我们回来,赶紧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之桃走到他面前,接过孩子,进了卧室。
“她怎么了?”儿子小声问我。
“你问她自己。”
他站在那儿,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那天晚上,之桃睡得很早。
我半夜起来上厕所的时候,经过她房间门口,听见里面没有声音。我松了口气,觉得她大概是睡着了。
可就在我要转身回房的时候,我听见了一声很轻的啜泣。
我站住了。
那声音很轻,轻到像是风吹过的声音。
但我还是听到了。
我站在门外犹豫了好一会儿,最后还是推开了门。
08
门开了。
卧室里只亮着一盏床头灯,昏黄的灯光洒在地上。之桃坐在地板上,背靠着床沿。怀里抱着熟睡的女儿,旁边放着一个空酒瓶。
我走近了一步,愣住了。
她左手的袖子卷到了手肘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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