咱们上学时候学的丝绸之路,全是张骞出使的壮举,满篇都是驼铃、丝绸、东西方宝物交换的浪漫。你有没有想过,当年走在这条路上、住在路边的普通人,过的是什么日子?近几十年来,考古学者从埋在风沙里的骸骨中,读出了一段课本从来没写过的惊人真相。
甘肃敦煌悬泉置遗址是汉代丝绸之路上的一处驿站。2016年,学者从这座遗址厕所收集的汉代个人卫生用品残留物里,查出了好几种寄生虫虫卵。其中中华肝吸虫本来是一千多公里外中国东部南部多水地区的特有寄生虫,能出现在干旱的河西走廊,只能是赶路的旅人沿着丝路带过来的。这也是目前所知,丝绸之路上寄生虫病传播最早的考古证据。
一个两千多年前匆匆赶路的旅人在驿站如厕,随手丢下擦身的木棍,千年后木棍上的虫卵,替他说出了这段不会被史书记载的旅途故事。寄生虫只是小打小闹,真正大规模夺走丝路沿线居民生命的,是结核病。
2003年,日本学者对新疆吐鲁番交河故城的人群遗骸做了古代DNA检测。交河故城当年属于古车师前国,这批遗骨的年代在公元前202年到公元200年之间。研究者从15例人骨上提取了45个样本,其中5例检出了结核分枝杆菌DNA,感染率达到了33.3%,刚好超过三成。
更让人震惊的是,这次被检测的儿童个体,结核杆菌的检出率居然是100%,全中。几乎同一时期,吐鲁番胜金店墓地出土了一具距今两千两百年左右的男性遗骸,身上全是结核感染留下的典型痕迹。他的膝关节完全变成骨性强直动不了,肋骨内表面全是骨膜炎反应,颈椎也出现了坏死和新骨增生。
这个活了五十多岁的男性,生前大概率已经没法正常走路了。结核病也不是丝绸之路上的本土病,全是跟着流动的人群带进来的。陕西留位汉墓出过一例三十岁左右的男性个体遗骨,胸椎腰椎多处有溶骨性病变,高度怀疑是结核感染。
这个墓地的人群,大概率是茂陵邑的居民,当年汉武帝两次强制移民充实茂陵邑,大量人口挤在一块,刚好给结核病传播创造了完美的条件。人口流动带进来病菌,人口拥挤加速扩散,这个规律在当年的丝绸之路上反复上演。
青海青铜时代晚期的三处遗址里,学者在293例骨骼中发现15例感染性病理变化,高度怀疑和密螺旋体疾病有关。研究者推测,这种病是游牧民族从中东或者地中海地区,沿着欧亚草原一路传入中原的。
传染病是外来的杀手,长期的营养不良和慢性生理压力,就是从内部一点点蚕食生命的慢刀子。甘肃临潭磨沟墓地是丝路上目前发现规模最大的青铜时代墓地,面积超过三十公顷,一共发掘了1688座墓葬,估计埋了五千多具个体。
研究者对415具保存完好的个体做了系统的古病理分析,结果触目惊心。123名保存了至少两颗牙齿的个体里,有53名患有牙釉质发育不全,占比超过四成,这说明将近一半的人小时候就经历过严重的发育中断。
三成二的个体眼眶顶部有贫血特有的筛孔样病变,超过一半的个体四肢长骨上有骨膜新生骨反应,要么正在生病,要么刚刚愈合。磨沟人群还普遍患有肺结核、败血症、骨质疏松和强直性脊椎炎,整个群体都长期承受着严重的慢性生理压力。
这不是个别人的不幸,是整个群体逃不开的生存常态。除了慢慢耗人的疾病,突如其来的暴力更是随时会夺走性命。丝绸之路从来不是浪漫的和平通途,到处都是利益和地盘的冲突。
新疆鄯善洋海墓地出土的61具人骨里,有14具带有创伤,占比超过两成,钝器伤、穿孔伤、锐器伤样样都有。新疆察吾呼墓地的87具颅骨里,15具带有不止一处伤痕,有一例颅骨上居然有8处伤痕,墓主大概率受伤没多久就没了。
新疆哈密黑沟梁遗址的伤口,被判定是步兵和骑兵交战留下的产物。磨沟墓地也有超过8%的个体带有明显的暴力创伤,绝大多数都是成年男性。算下来,当年在丝路上讨生活的男性,每十个里就有一个带着暴力留下的伤痕,其中相当一部分直到死都没愈合。
除了疾病和暴力,恶劣的自然环境本身就是隐形杀手。河西走廊中部的黑水国遗址,年代从西汉中期偏晚延续到东汉晚期,居民大多是从中原迁来的屯戍移民和他们的后代。当年屯戍在这里的戍卒,来自全国22个郡的171个县,大多来自中原、黄淮和华北的平原地区。
这群人好好的家乡待不住,被迁到寒冷干燥、风沙漫天的边塞讨生活。古病理研究显示,黑水国人群的死亡高峰不在中老年,反而在青壮年期,整体死亡年龄都偏年轻,女性的情况更惨。
研究者把女性青年期的大量死亡,和汉代边塞要求早婚早育、多生多育的政策联系起来,国家要繁衍边塞人口,育龄女性的身体就被反复透支,根本熬不到老年。超过四成的黑水国个体上颌窦有骨质形态改变,这种高发病率,是寒风、风沙、空气污染和牙病共同作用的结果。
他们吃的都是胡饼、烤肉、风干肉这类硬质战备粮,前牙磨耗比后牙严重得多,龋齿患病率达到了40.4%。这些人活着的时候常年鼻窦发炎,牙齿一点点被粗粝的食物磨坏,平均寿命永远定格在了青壮年。
新疆昆仑山的流水墓地,还揭开了游牧者不为人知的生存代价。这座墓地距今三千多年,出土的人骨上全是脊椎骨折、肌群过度使用痕迹、应力性骨折和韧带拉伤。研究者判断,这个人群长期从事超高强度的体力活动,受伤就是家常便饭,饮食以肉食为主,缺乏植物性食物补充营养。
很多人觉得游牧就是悠闲的田园牧歌,其实就是日复一日在马背上颠簸,在崎岖山路上跋涉,拼着命在冲突里讨活路。这些从各地遗址里挖出来的骸骨,拼出了一幅和课本完全不一样的丝绸之路图景。
丝路的繁荣,那些流通的丝绸、玉石、香料和思想,全都是建立在无数普通人的病痛和早逝之上的。他们被征发、被迁徙,抛入陌生的气候环境,和陌生的病菌共存,饿着肚子干活,说不定哪天就死在冲突里。
没有任何史书留下过他们的名字,可他们埋在黄土风沙下的骨骼,替所有人记住了这一切。
参考资料:光明日报 古丝路遗址古病理学研究新发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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