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水轩。三号包厢。
我到的时候十一点五十。
提前十分钟,是我最后的体面。
穿了件深蓝色的衬衫,唯一一条没有褶子的西裤,皮鞋是昨晚临时擦的,还有点湿。
推开包厢门。
空的。
我松了口气,找了个位置坐下。
服务员问我喝什么,我说白开水。
等人的时候我盯着菜单看了三遍,其实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说实话,我对相亲这件事没什么期待。
不是装。
是我这二十八年的人生经验告诉我,但凡跟女性和感情沾边的事,我苏哲就没顺利过。
高中被校花叫爸爸叫了一学期。
大学表白被拒了三次,第三次那个姑娘还把我的表白信拍了照发朋友圈。
工作后就更别提了,忙到连外卖小哥都比我社交圈大。
算了。
来都来了。
十二点零三分。
包厢门被推开。
我抬起头。
门口站着一个穿白色连衣裙的女人。
长发,微卷,垂在肩膀两侧。
身材高挑,皮肤白得有点不真实。
五官精致,嘴唇上一层淡淡的唇釉,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
漂亮。
是真漂亮。
我心里不由得生出一丝期待——我妈审美这次在线了。
然后那个女人看清了我的脸。
她愣了一下。
就一下。
然后,她笑了。
那个笑容我太熟了。
我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记得那个笑。
带着三分俏皮,三分得意,还有四分我就知道你跑不掉的笃定。
我瞳孔骤缩。
不是。
不可能。
她开口了。
声音一如十年前,清脆、好听,能把人骨头酥掉的那种。
好久不见啊。
她顿了顿。
爸爸。
我的白开水洒了。
洒在裤子上。
滚烫的。
但我顾不上了。
因为我的大脑正在经历一场八级地震。
林、林念初?
我的声音劈了。
是我呀。她提着裙摆走进来,大大方方坐在我对面,张阿姨说给我介绍个对象,我一听条件——二十八岁,未婚,在广告公司上班,本市人——我就觉得有点耳熟。
你——你提前知道是我?
不确定。她歪了歪头,但刚才推门进来的一瞬间,就确定了。
怎么确定的。
你这个坐姿十年没变过。她用手指了指,永远含胸驼背,永远抖右腿。
我立刻挺直腰板,把右腿按住了。
她笑出了声。
那个笑声。
我的DNA动了。
十年前的无数个早晨,课间,午休,她都是用这个笑声把我逼到生无可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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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别叫我那个。我说。
叫什么?
那两个字。
哪两个字?
你知道哪两个字。
她把菜单拿起来,挡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弯弯的眼睛。
好的,苏哲。
我稍微放松了一点。
苏哲爸爸。
林念初!!!
我的声音大到隔壁包厢传来一声咳嗽。
她哈哈大笑,放下菜单,双手比了个投降的手势。
好好好,不叫了不叫了,开玩笑的。
我深呼吸。
一次。
两次。
三次。
勉强把心率压回了两位数。
你怎么回国了。我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正常。
毕业了就回来了呀,在国外待了六年,够了。
在哪高就?
刚入职,下周一第一天上班。
哪家公司?
锐盛传媒。
我手里的筷子掉了。
……你说哪家?
锐盛传媒。她眨了眨眼,怎么了?
你是不是……新来的那个……市场总监?
对呀。
……
怎么了嘛,你表情好奇怪。
我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锐盛传媒。
我老东家。
我上班的地方。
那个我每天早上九点打卡、晚上九点下班、周末偶尔加班的地方。
苏哲,你不会也在锐盛吧?
我没说话。
她的眼睛亮了。
亮得吓人。
真的?!
……广告创意部。
天哪。她双手捂住了嘴,但挡不住嘴角上扬的弧度,这也太巧了吧。
巧?
巧你大爷。
这叫什么?
这叫阎王爷点名。
这叫老天爷追着我苏哲的脸打。
这叫——
我的手机响了。
我妈。
儿子,见到人了吗?张阿姨说那姑娘长得可好看了。
妈——
聊得怎么样?你表现好一点,别一开口就把人吓跑了。
妈,你能不能——
你也二十八了,差不多行了,你看看人家——
妈。
干嘛?
对面坐着的是林念初。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哪个林念初?
高中那个林念初。
又安静了三秒。
叫你爸爸那个???
对。
……
……
好事啊!
啥?!
人家那姑娘当年就对你有意思,要不然叫你爸爸干嘛?我看这门亲事成了!
妈你在说什么——
好好表现,妈挂了,别让人家姑娘等着。
嘟嘟嘟。
她挂了。
干脆利落。
一秒都没给我留。
我放下手机,对面的林念初正托着腮看我。
阿姨还好吗?
挺好的,就是脑子最近不太好使。
阿姨当年可凶了。她抿嘴笑,提着擀面杖冲进年级办公室那次,整栋教学楼都在抖。
你还好意思说。
那又不怪我。
不怪你怪谁?
怪你呀。
我???
谁让你掰腕子那么厉害。
我愣住了。
掰腕子。
那件事。
所有噩梦的起点。
十年了,我以为我已经忘了。
但她一提,所有细节全涌了上来。
清晰得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