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8年圣诞夜,纽约街头灯火通明。潘虹、肖雄、李克纯、卢玲刚抵达美国,便穿上各自的戏服走出门去。她们没有参加节日聚会,也无暇欣赏异国风光,而是借着夜色,提前寻找角色在海外生活的感觉。

四位女演员身着旗袍,挽手走过街头。红色、浅色和深色服装,在满街西式装扮中显得格外醒目。路过的美国学生看了半天,忍不住问:“你们是中国公主吗?”

这句带着好奇的询问,恰好点出了影片的特殊气质。她们扮演的并不是现实中的公主,而是随着时代巨变离开故土、漂泊海外的旧式家庭女性。外表仍然讲究,人生却早已失去依托。

电影名为《最后的贵族》,由谢晋执导,改编自白先勇的小说。影片写的是四名女性在历史转折中离开中国,后来在美国经历各自不同的命运。人物身上有旧家庭的痕迹,也有身处异乡的孤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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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意思的是,潘虹一开始并不是女主角。谢晋筹备影片时,心中的李彤原本属意林青霞。由于当时两岸交流仍有诸多限制,林青霞最终未能完成这次拍摄。剧组临近开机,主演人选突然出现变故,所有准备都被打乱。

潘虹原定出演较重要的配角。谢晋反复权衡后,决定让她顶上主角位置。这个调整并非简单换人,李彤的戏份贯穿全片,人物还要从富家小姐一路演到精神崩溃,表演跨度极大。

“只能由你来演。”

潘虹接下角色后,剧组重新安排拍摄。国内部分完成后,摄制组又为赴美拍摄等待了很长时间。经费有限,外汇和证件都要协调,人员在上海迟迟不能动身。几位主演甚至排演小品,以缓解拍摄期间的开销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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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条件具备,全组赶赴纽约。钱不宽裕,时间也不能浪费。潘虹后来回忆,拍摄经费必须精打细算,一块钱要掰成几块来用。住宿、交通、场地和群众演员,每一项都需要计算。

第一场戏原本想在纽约一处著名餐馆完成。那里保留着较浓的旧式氛围,却开出了每天数千美元的场地费用,剧组根本承担不起。寻找替代地点时,他们在唐人街发现了一家装饰古朴的酒吧。

酒吧老板是台湾人,也熟悉谢晋和潘虹的作品。听说影片要在这里开拍,他不仅同意剧组使用场地,第一天还没有收取租金,之后也把费用压低到每天数百美元。对捉襟见肘的剧组来说,这份帮助相当关键。

镜头里的酒吧并不奢华,却有紫檀色吧台、旧式灯具和安静的空间感。潘虹饰演的李彤与旧日恋人在这里重逢,两人没有激烈争吵,只靠眼神、停顿和手势,交代多年离散后的复杂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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拍摄难处远不止场地。纽约街头的每一场戏,都需要不同身份的群众演员。剧组语言不熟、人手有限,临时寻找十分困难。潘虹提出登报招聘,结果第一天就吸引了两千多人报名。

应聘者中有专业演员,也有特技人员。他们的报酬并不高,有些人甚至觉得车费都未必能完全覆盖,但仍愿意参加。原因很直接:这是一部中国剧组在美国拍摄的影片,能参与其中,对他们而言本身就是一件新鲜而有意义的事。

经过筛选,剧组留下了二十多名配角。酒保、琴手、女招待和街头人物,都带着自然的生活状态。谢晋发现,美国演员即使没有大段台词,也知道如何用动作和位置完成镜头,这给剧组留下了深刻印象。

李彤这个角色却让潘虹吃尽苦头。她过去很少抽烟、喝酒,也不会跳交际舞,偏偏剧中人物长期混迹酒吧和舞场。谢晋要求她熟悉曼哈顿酒、烈性香烟以及伦巴、探戈等舞步,不能只靠摆样子。

潘虹一开始喝酒会呛,抽烟会咳嗽,跳舞更是手脚不协调。剧组专门请来舞蹈教师,利用排练厅、走廊和宿舍空地反复训练。半个月下来,她连走路都不自觉带上舞步,谢晋便笑着说:“电影皇后快成舞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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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折磨人的,是纽约的冬天。按照剧情,李彤身处的是秋季,可剧组抵达美国时已是圣诞前后,室外常常零下十几摄氏度。潘虹却要穿短袖旗袍、薄纱礼服和泳装,在寒风里演出轻松自如的状态。

镜头之外,工作人员裹着厚重外套,潘虹却只能露着肩臂站在风口。有时刚拍完一条,谢晋便让人递上姜汤、巧克力和大衣。可连续拍摄下来,她仍冻得脸色发紫,情绪终于失控:“我们还是人吗?”

这种反差,正是拍摄现场的真实处境。银幕上的李彤衣着华丽、出入酒会,银幕外的潘虹住的是集体房间,吃的是普通饭菜,外景拍摄时也没有专供演员休息的暖气车。华服撑起了人物的体面,却遮不住制作条件的拮据。

1989年,《最后的贵族》上映。潘虹没有把李彤演成单纯的旧式千金,而是抓住了人物从优越、失落到颓败的心理变化。那件红旗袍留在纽约街头的片段,也因此成为影片拍摄史中一个颇有辨识度的细节:异国灯火之下,所谓“公主”只是失去故土后仍在维护体面的普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