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3年开春,江上的冰刚化。
我蹲在院门口劈柴,听见二柱子从屯口一路喊过来:「陈河!陈河!你家来人了!」
我当是又来催债的,没抬头。
「是个外国娘们儿!领仨大包!」
斧子「哐」地剁进木墩里。
我抬起头。
院门外站着个女人,又瘦又黑,裹着件看不出颜色的旧棉袄,头发枯黄,绾在脑后。她脚边,并排蹲着三个鼓鼓囊囊的蛇皮袋。
她看着我,咧开干裂的嘴唇,想笑,眼泪却先下来了。
「陈河,」她说,一口生硬的中国话,「我……回来了。」
是娜佳。
走了十二年的娜佳。
要从1991年那个夏天说起。
那年我二十六,在黑河江边扛大包。
每天天不亮就去码头,把船上卸下来的货,一包一包扛上岸,扛进互市的市场里。
那时候,江这边江那边,正热闹。
苏联人摇着小船过来,带着望远镜、军大衣、照相机、还有一兜一兜的卢布,换咱这边的羽绒服、旅游鞋、罐头、保温杯。
市场里中国话、俄国话、比划带吼,乱成一锅粥。
我头一回见娜佳,就是在那市场里。
那天她跟一个卖羽绒服的老板娘吵起来了。
一个金发碧眼、比我还高半头的大姑娘,叉着腰,指着那老板娘的鼻子,半生不熟的中国话里夹着俄国骂街:「你这个、坏良心的!说好五件军大衣换十件羽绒服!你少给我两件!」
那老板娘耍赖:「听不懂听不懂,洋婆子讹人呐——」
围了一圈人看热闹,没人吭声。
娜佳气得脸通红,眼看就要动手。
那老板娘瞪我:「陈老蔫,多管闲事!」
我没说话,就那么站着。
我人闷,可个子大,往那儿一杵,那老板娘到底心虚,骂骂咧咧地把两件羽绒服甩了出来。
娜佳捡起羽绒服,抱在怀里,扭头看我。
那是我头一回,被一双那么亮的蓝眼睛盯着看。
打那以后,娜佳就总来找我。
她中国话说得磕磕巴巴,可一点不怵,张口就来。
她说她叫娜佳,跟她爹从对岸来倒货,她爹我也没记住姓啥,反正一个红鼻头的老头,整天揣着个酒瓶子。
「你叫陈河?」她蹲在我卸货的码头边上,啃着个大列巴,「他们叫你,老蔫。我看你不蔫。你,好。」
她把「好」字咬得特别重。
我蹲在一边啃我的窝头,不知道接什么话。
她也不嫌我闷,就那么一边啃列巴,一边叽里呱啦地跟我说对岸的事——说他们那边乱,工厂不开工了,她爹的退休金领不出来,一家子全指着倒货换点吃的。
说着说着,她从兜里掏出半块黑面包,塞我手里。
「给。你扛包,累。」
那面包又酸又硬,我嚼着,却比窝头还香。
有一回,市场上来了俩外地混子,看娜佳一个外国姑娘好欺负,抢了她摊上的相机,还动手动脚。娜佳又踢又咬,一个人哪是俩大老爷们儿的对手。
我正扛着包从那儿过,把包一甩,冲了过去。
我这人平时闷,真动起手来,二百来斤的力气不是吃素的。
三拳两脚,把那俩混子撂倒在地,相机也夺了回来。
娜佳的胳膊让人划了道口子,渗着血。
我撕了块干净布,要给她包上。她却一把攥住我的手,仰着脸看我,那双蓝眼睛里,水汪汪的。
「陈河,」她说,「你,好人。」
我耳根子一热,低着头给她缠布,半天没敢抬眼。
打那天起,娜佳来码头找我,来得更勤了。
她给我带列巴,带她娘腌的酸黄瓜,带对岸才有的水果糖。
我呢,就把扛包挣的那点钱,给她扯花布、买头绳。
屯里人开始嚼舌头,说陈老蔫勾搭上洋婆子了。
我听见了,没辩,只是低着头,笑。
那年夏天,屯里来了放露天电影的。
我揣着两块水果糖,去市场找娜佳。
她正收摊,我也不会说啥,把糖往她手里一塞,憋了半天,憋出一句:「晚上,有电影。」
娜佳眼睛一亮:「电影?好!我去!」
那天晚上,全屯子的人都搬着小板凳,挤在打谷场上。
银幕上放的啥我早忘了,我光记得娜佳坐我旁边,看得入神,俄国话东北话地直念叨。
蚊子咬她,她啪啪地拍,拍着拍着,自然而然地把手放进了我的手心。
她的手心,热的。
满场子人,黑灯瞎火,谁也没瞧见。
我就那么攥着她的手,一动不敢动,直到电影散场。
走回去的路上,月亮地里,娜佳忽然停下,仰着脖子问我:「陈河,你,要我吗?」
我这辈子没脸红得那么厉害过。我点点头,又怕她看不见,闷声说了句:「要。」
娜佳要嫁我的时候,整个屯子都炸了锅。
我娘头一个不同意。
「一个洋人,话都说不利索,吃不到一块儿,往后咋过日子?」她抹着眼泪,「再说,人家好好一个大姑娘,图咱啥?图咱这三间土坯房?」
屯里人也嚼舌头。
赵满囤——跟我一个屯、打小就爱拔尖的——蹲在墙根儿底下,当着一堆人,阴阳怪气:
「陈老蔫这是走了啥狗屎运。不过我看呐,洋媳妇儿,镇不住。保不齐哪天卷了东西就跑喽。」
一圈人哄笑。
我没理他。
娜佳听不大懂这些话,可她看得懂人脸色。
那天她直接闯进我家,把一瓶伏特加「咣」地墩在我娘面前,又掏出给我爹的一条好烟、给我娘的一块花头巾,然后拉着我娘的手,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大娘。我,娜佳。我对陈河,好。我不图房子。我图,他人好。」
我娘愣愣地看着她,看着那块花头巾,半天,叹了口气。
过了些日子,娜佳的爹,那个红鼻头老头,也过江来了一趟。
他拎着两瓶伏特加,往我家炕上一坐,借着娜佳半通不通的翻译,跟我爹喝了一宿酒。
后半夜,老头喝得满脸通红,忽然抹起了眼泪。
他抓着我的手,叽里咕噜说了一大通,娜佳在旁边翻译,翻着翻着,自己也跟着哭。
「我爹说,」娜佳吸着鼻子,「那边,越来越乱。他老了,护不住我。他说,陈河你是老实人,他把我,交给你。」
老头从怀里掏出个小东西,塞进我手心。
是半块磨得发亮的旧怀表,链子都断了。
「他说,这表原是一对。」娜佳红着眼,「那半块,当年给了我妈做念想。这半块,给你。往后,我跟你,就是一家人了。」
我攥着那半块冰凉的旧怀表,看着这个哭得稀里哗啦的老丈人,重重点了点头。
那年冬天,我们结婚了。没办几桌,屯里却来了不少看新鲜的。
娜佳穿着我娘那件压箱底的红棉袄,袖子短一截,露着手腕,站在院里给大伙儿敬酒,谁来都是一大碗,喝得那些大老爷们儿一个个甘拜下风。
娜佳没让我娘失望。
她真就跟着屯里的婆娘学种地、喂猪、烀苞米。
手上磨出茧子,俄国话里掺起了东北嗑儿,一天比一天溜。
下地回来,她还能扯着嗓子跟赵满囤对骂,骂得那小子掉头就走。
我娘后来逢人就夸:「我这洋儿媳妇,泼是泼,可心眼儿实,顾家。」
有一年我扛包,让货砸了腰,躺了俩月。包工头黑心,不光不给工钱,还说我误了工,倒要扣钱。
娜佳听说了,二话不说,挽起袖子就杀到工地上去。
她叉着腰,半通的中国话混着俄国话,指着那包工头一通数落,又把那笔账,一笔一笔给他算清楚。
围观的工友都跟着起哄,那包工头臊得没法,到底把工钱如数补上了。
回来的路上,娜佳还气鼓鼓的:「欺负我家陈河!不行!」
我腰还疼着,听她这一句「我家陈河」,心里头,热乎乎的。
我躺床上养伤那俩月,娜佳一个人,里里外外。
白天下地、伺候我娘,晚上给我擦洗换药,半夜还起来给我翻身。
我娘有回半夜起夜,瞧见娜佳趴在我床边睡着了,一只手还搭在我身上,回头就抹眼泪,逢人就说:「我这儿媳妇,比亲闺女还强。」
那两年,是我这辈子最舒坦的日子。
我扛包挣钱,她操持家里。
晚上我回去,土炕烧得热乎乎的,锅里温着饭。
她趴在炕桌上,就着煤油灯,一笔一画地学写中国字,写「陈河」,写「娜佳」,写「家」。
写得歪歪扭扭,她还非要我看。
「陈河你看!像不像?」
我说像。
她就咧开嘴笑,露出两排白牙。
日子虽好,娜佳心里,到底揣着块事。
有时候夜深了,她会摸出一张照片,是她和她爹娘的合影,照片都磨毛了边。
她用手指头,一遍一遍地描着照片上她娘的脸。
「我妈,」她小声跟我说,「一个人,在那边。」
我说:「等攒够了钱,咱接她过来。」
娜佳点点头,把照片贴在胸口。
变故是从那年冬天开始的。
1991年腊月,屯里的大喇叭、家家的黑白电视,都在说一件事——苏联,没了。
我不大懂那些大事。我只知道,打那以后,对岸来倒货的人,眼神都不一样了。
卢布越来越不值钱,先前一沓能换台缝纫机,后来一麻袋,啥也换不着。江那边过来的人,脸上都带着慌。
娜佳那些天,总往口岸跑,打听家里的信儿。
那天她回来,脸白得吓人,手里攥着一封信,是托倒货的老乡捎来的。
「我妈,」她声音抖,「病了。很重。」
她把信纸攥得死紧:「我爹,没了。前年冬天就没了,他们怕我担心,一直瞒着我。现在,就剩我妈一个人……」
她说不下去了,蹲在地上,捂着脸,肩膀一抽一抽。
我头一回,看见这么个泼辣的女人,哭得像个孩子。
我蹲下去,笨手笨脚地拍她的背。
「回去吧,」我说,「回去看看你妈。」
走的前一夜,娜佳没睡。
她把家里里里外外收拾了一遍,给我缝补了所有的衣裳,把腌好的咸菜、晒好的干粮,一样样码进柜子里,嘴里念叨着:「这个,你冬天吃。这个,开春吃。」
像是要走很久。
我躺在炕上装睡,听着她在灶间窸窸窣窣。
到后半夜,她爬上炕,从背后抱住我,把脸贴在我后背上。
「陈河,」她声音闷闷的,「你等我。」
天快亮时,她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半块怀表,攥在手心,看了很久。
「等我回来,」她把怀表又轻轻塞回我枕下,「我把我妈那半块,一起带回来。咱俩,把它配成一对。」
「配成一对,」她说,「就再也不分开了。」
我把家里能凑的钱都凑上了,又跟我娘要了她攒的私房钱,一共三百块,还有二十张大团结换来的卢布,一并塞给娜佳。
我又把我那件最厚的军大衣,给她裹上。
口岸的江轮要开了。
娜佳抱着个小包袱,站在跳板上,回头看我。
「陈河,」她说,「我看看我妈,就回来。开春,江一化,我就回来。」
「嗯。」我说,「我等你。」
她忽然跑下来,抱住我,在我脸上亲了一下,又一下。周围的人都在看,我臊得脸通红,可我没推开她。
「等我。」她说。
「等你。」我说。
江轮拉响了汽笛。她跑上船,趴在栏杆上,冲我使劲挥手,挥着挥着,人就成了个小黑点。
雪下得很大。
我站在岸边,一直站到天黑。
头一年,娜佳还有信来。
信是托人辗转捎的,薄薄一页,字歪歪扭扭。
她说她妈的病时好时坏,说那边乱,物价一天三涨,说她在想办法弄回来的路费和证件。
每封信的末了,都是那句:等我。
我就等。
第二年,信少了,半年才来一封。
第三年,断了。
我托遍了所有过江倒货的人,捎话、打听。
回来的话五花八门——有人说那边打仗了,有人说她们那座城,乱得很,有人说,听说娜佳改嫁了,嫁了个有钱的毛子。
我不信。
我攒了钱,办了证,自己过江去找过一回。
可我两眼一抹黑,人生地不熟,话也不通,揣着娜佳留下的旧地址,在那座陌生的城市里转了七天,最后让人偷了钱包,差点回不来。
那地址上的房子,早就换了人住。
新住户摊摊手,叽里咕噜说了一通,我一个字也听不懂。
我不死心,揣着娜佳的照片,在那座城里见人就问。问了上百号人,大多摇头。
直到第七天,一个守教堂的老太太,盯着照片看了半天,忽然点了头,叽里咕噜说了一通。
我听不懂,可我看懂了她比划的动作——她指了指照片,又指了指地,摇了摇头,在胸前画了个十字。
我那时不懂那是啥意思。后来才回过味儿来,那像是……像是说,人没了。
我腿一软,差点栽在地上。
可那老太太又赶紧摆手,改了口,急得直比划,意思又像是说我认错了,又像是说她也拿不准。
到底是人没了,还是她没认出,我语言不通,问不明白。
这半截话,又烧了我好几年。
日子一年一年过。
我娘临终前,拉着我的手:「河啊,别等了。娜佳……兴许是回不来了。妈走了不放心你一个人,你……再找一个吧。」
我没应声,只给她掖被角。
她到底没等到我这句话,就走了。
屯里人看我的眼神,从同情,变成了看笑话。
赵满囤这些年盖了砖房,娶了媳妇,见我就拿话戳:「陈河啊,我早说啥来着?洋媳妇儿,镇不住吧?人家在那头花天酒地,你在这头守活寡。傻不傻?」
媒婆来过好几回,说东屯西屯哪个寡妇、哪个老姑娘,都行。
我那老姨,也三天两头来劝,有回还直接领了个女人上门。
我都摇头。
那些年,我就一个念想。
每年开春,江上的冰一化,头一班从对岸来的客轮靠岸,我都去码头上等着。
从早等到晚,看着一船一船的人下来,没有娜佳。我就再等下一班。
二柱子劝我:「河哥,都多少年了,别等了。」
我不言语。等不着,我就蹲在码头边,抽袋烟,再回家。
有一年开春,我又去码头等。
赵满囤揣着手过来,站我跟前,一脸的乐:「哟,陈河,又来接你那洋媳妇呐?我跟你说个准信儿——前儿个我碰着个跑老毛子那边生意的,人家说,亲眼瞅见你媳妇,挎着个毛子,挺着大肚子,在那头逛街呢!」
我猛地站起来:「你瞎说!」
「我瞎说?」赵满囤往地上啐了口,「陈河,你都四十的人了,清醒清醒吧!人家早把你忘到爪哇国去了,就你,还跟个傻狍子似的,年年在这儿守着!」
我攥紧了拳头,到底没打下去。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码头,坐到了后半夜。
我把娜佳学写字的那张纸,压在炕席底下。歪歪扭扭的「陈河」「娜佳」「家」。
每回有人来劝,我夜里就把那张纸抽出来,看看。
家里,我啥都没动。
娜佳走的时候啥样,我就给她留着啥样。
她那件短了袖子的红棉袄,挂在柜里;她学写字的铅笔头,还插在窗台的瓶子里;
连她腌酸黄瓜的那个坛子,我都年年刷干净,空着。
每年三十晚上,我包一锅饺子,盛两碗。一碗我吃,一碗摆在桌子对面,搁好筷子。
我冲着那碗饺子,能唠一宿。
唠我这一年扛了多少包,唠屯里又出了啥新鲜事,唠我娘走的时候,念叨的还是她。
唠到后半夜,那碗饺子凉了,结了坨。
我再把它热一热,自己吃了。
到第十二个年头,屯里早没人提娜佳了。
我也四十了,头发白了一半,成了屯里那个「守着洋媳妇空名分」的怪人。
直到那个开春,江上的冰,化了。
她就那么站在院门口。
我手里的斧子,不知什么时候掉了。
我走过去,一步,一步。我怕走快了,这人就没了,像这十二年里,我做过的无数个梦那样。
她真瘦啊。当年那个比我还高半头、能一口气闷一大碗酒的娜佳,如今瘦得颧骨高高支起来,一双手,糙得像老树皮。那头金黄的头发,枯了,也白了好些。
只有那双眼睛,还是蓝的。
我站在她跟前,半天没敢认。
这张脸,我在梦里见过千百回。可梦里的娜佳,永远是当年那个鲜亮的、能把整个市场都吵翻天的姑娘,不是眼前这个,被风霜磋磨得不成样子的、瘦小的女人。
是这十二年,把她揉搓成了这样。
「娜佳。」我喊了一声,声音是哑的。
她「哇」地一声哭出来,扑过来抱住我,整个人抖得像筛糠。
她嘴里一半中国话一半俄国话,我一句也听不真,只听清反反复复的一句:
屯里人不知什么时候,围了一圈。
我瞥见赵满囤也挤在人群里,张着嘴,愣愣地看着这边。
人群里有人小声嘀咕:「这……这真是陈河那个洋媳妇?咋成这样了……」
「不是说在那头享福嘛?」
「享福能瘦成这样?」
赵满囤的脸,红一阵,白一阵。
娜佳哭够了,松开我,转过身,把那三个蛇皮袋,一个一个,吃力地拖到我脚边。
她蹲下去,手按在最上头那个袋子的绳扣上,抬头看我,嘴唇动了动。
「陈河,这里头……」
她解开了绳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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