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铁门“哐当”一声砸在门框上,震得墙皮直往下掉。

我站在原地,手还僵在半空,脑门上的冷汗已经顺着下巴滴进了领口。

外头下着瓢泼大雨,雷声滚滚。

赵黑虎就堵在门口,手里倒提着一把切砖用的长柄开山刀。

刀刃上没血,但那股子常年混迹泥水坑里养出来的煞气,却逼得人喘不过气。

他没扯着嗓子骂,也没上来就动手。

只拿那双熬得通红的眼睛死死盯着我。

“今晚,要么做我上门女婿接班。要么,把你这双摸过机器的手,给我留在屋里。”

我整个人就像被泡进了冰水里,从头凉到脚。

我发誓,我只是半夜起夜,找错了房门。

可看了一眼躲在床脚、脸色惨白如纸的姑娘。

我突然明白,这一夜,不是靠一句“走错了”就能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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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6年夏天,南方梅雨季,闷热得让人发疯。

那年我二十二岁,跟着老乡南下讨生活,进了一家私人承包的红砖窑厂干维修。

这活儿说白了,就是个修机器的苦力。

砖机卡泥了、传送带断了、切砖机不转了,我都得顶着大太阳或者暴雨去修。

工资按月结,比普通搬砖的计件工高点,但在那些包工头眼里,我也就是个稍微值点钱的工具。

厂里的总包工头叫赵黑虎。

人如其名,长得五大三粗,常年光着膀子,胸口一条从左肩横跨到右肋的刀疤。

他手底下管着两百多号窑工,在这方圆十里,他说话比厂长还管用。

那天傍晚,天黑得像锅底。

突然一阵狂风,接着就是倾盆大雨。

窑上那台老掉牙的真空挤砖机,主轴轴承突然“嘎嘣”一声抱死了。

要是不连夜抢修出来,明天一停工,几千块钱的损失就得赵黑虎担着。

他在雨里把我从工棚提溜出来。

“陈实,今晚修不好它,你明天就滚蛋。”

我在泥水里泡了四个多小时,浑身裹得像个泥猴。

拆卸、换件、打黄油。

等机器终于重新轰隆隆转起来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

我累得连腰都直不起来,雨却下得更大了。

外头黑灯瞎火,回我那漏雨的工棚还得走两里多地的烂泥路。

赵黑虎破天荒地散了根红塔山给我。

“小子手艺还行。别回了,今晚去我家院子对付一宿。”

赵黑虎的家就在窑厂后头,是一个单独垒起来的红砖大院。

那是整个窑厂唯一有水泥地、不漏雨的地方。

我想都没想就答应了。

能有个干爽的地方睡觉,对那时的我来说,就是天大的恩赐。

进了院子,堂屋里亮着一盏昏黄的灯。

空气里混着一股子石灰和发霉的干草味。

赵黑虎把我领进堂屋,扯着大嗓门冲着里屋喊了一嗓子。

“春燕,倒碗热水出来,给这小子去去寒。”

里屋那层旧布门帘被轻轻掀开,走出来一个姑娘。

这就是赵老板的独生女,赵春燕。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的确良衬衫,头发乌黑,用根红皮筋随意扎在脑后。

在这满是煤灰、红土和臭汗味的窑厂里,她突兀得就像是一朵开在烂泥地里的白玉兰,干净得让人不敢多看。

她低着头,手里端着一个印着红双喜的搪瓷茶缸,走到桌前轻轻放下。

冒着热气的茶水里,飘散出一股淡淡的茉莉花香。

“喝吧。”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点南方姑娘特有的软糯。

我当时浑身都是泥水,脏得直掉渣,站在那干干净净的水泥地上,连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我局促地在裤腿上蹭了蹭手,连声说:“谢谢,谢谢。”

她抬起头,飞快地扫了我一眼。

那眼神怯生生的,像受惊的小鹿,没再多说什么,转身又挑开门帘回了里屋。

赵黑虎从桌上拿起旱烟袋敲了敲,给我指了指东边的一间偏房。

“喝完把缸子放下。你今晚就睡那儿,床板上有凉席。”

他吐出一口烟圈,声音一沉。

“少在院子里乱跑,我家那几条狗不认生人。”

我连连点头,端起茶缸猛灌了两口,热流顺着喉咙滚进胃里,总算驱散了身上的寒气。

进了偏房,那晚实在太累,加上淋了透心凉的雨,脑袋晕沉沉的发木。

我倒在凉席上,连湿透的脏衣服都没敢脱,听着外头砸在屋顶上的暴雨声,直接昏睡了过去。

南方的雨夜,闷湿得让人喘不过气。

不知道睡了多久,我被一阵强烈的尿意憋醒了。

屋里黑咕隆咚的,伸手不见五指。

我摸索着坐起来,外面的雨还在下,打在窗户上噼里啪啦地响。

同屋的老乡睡得死沉,呼噜打得震天响。

我不想吵醒别人,轻手轻脚地披上褂子,推开门走了出去。

院子里漆黑一片,风裹着雨丝往脸上扑,冻得我打了个激灵。

我记得白天过来的时候,扫了一眼,厕所应该在院子的西北角。

可这雨夜里,方向感全乱了。

再加上我白天吸了不少煤气,脑子还晕乎乎的,眼前一阵阵发黑。

我扶着湿滑的墙根,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摸。

走着走着,拐了个弯,我看到两扇门。

一扇半掩着,另一扇紧紧关着。

我当时脑子发木,只以为那半掩着的门后面就是后院的茅厕。

连犹豫都没犹豫,我伸手就推开了那扇门。

门轴发出“吱呀”一声轻响。

我一步跨进去,立刻觉得不对劲。

没有那股刺鼻的氨水味,迎面扑来的,反倒是一股淡淡的香皂味和头油的清香。

我的脚踩在了一块柔软的垫子上,而不是外面的泥地。

我心里猛地一沉,睡意瞬间飞到了九霄云外。

借着窗外偶尔闪过的一丝微弱雷光。

我看见屋里摆着一张木床,床边挂着蚊帐,梳妆台上还放着一面小圆镜。

这是个姑娘的闺房!

我头皮瞬间炸开了,全身的血都往头上涌。

我下意识地屏住呼吸,连连后退,想要赶紧退出去。

可就在这时,床上的蚊帐晃动了一下。

里头的人似乎是被雷声,或者是被我的脚步声惊动了,翻了个身。

“谁在外面?”

赵春燕的声音传了出来,很轻,带着浓浓的惊恐。

我喉咙发干,心脏狂跳得几乎要撞破胸膛。

“是……是我,陈实。对不住,我起夜找茅厕,天太黑走岔了,我这就走!”

我压着嗓子,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屋里死一般地寂静。

“你快出去……”赵春燕的声音带着哭腔和颤抖。

“我走,我马上走!”

我转身就往外撤,结果心里太慌,脚下一滑,膝盖重重地磕在了旁边的实木脸盆架上。

上面的铜脸盆直接砸在了地上,发出“咣当”一声巨响。

在深夜里,这声音简直就像是敲响了丧钟。

几乎是同一秒,正屋那边传来了极其暴躁的吼声。

紧接着,是一阵急促且沉重的脚步声,踩着院子里的水坑,直奔这边而来。

我连门都没来得及跨出去,房门就被一股巨大的力量,从外面“砰”地一脚踹开了。

门框猛地一震。

赵黑虎魁梧的身躯像一堵墙一样,死死堵在了门口。

他只穿了件大裤衩,手里倒提着那把平日里用来吓唬刺头工人的开山刀。

刀背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寒气。

他先是看了一眼床铺的方向。

虽然隔着蚊帐,但他显然看出了女儿的惊恐。

随后,他缓缓转过头,那双充血的眼睛死死盯住了我。

“陈实,你胆子肥啊。”

他的声音出奇地低沉,不像是在发怒,倒像是在审判。

我双腿发软,喉咙里像塞了一把干草。

“虎哥……误会,真的是误会。”

“我半夜起来找水喝,雨大,天太黑,我走错偏房了。”

“我连门槛都没跨进去两步,真的!”

“走错门?”

赵黑虎冷笑一声,掂了掂手里的开山刀,一步步朝我逼近。

“整个窑厂几百号男人,都知道这间屋是我闺女的。你一个外乡人,大半夜不睡觉,精准地‘走错’到我闺女的床前?”

我急得快哭出来了。

“虎哥,我发誓!我要是有一句假话,天打雷劈!我真的是尿急加上口渴……”

“放屁!”

他猛地将刀背砸在旁边的木桌上,震得上面的搪瓷缸子掉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蚊帐里的赵春燕吓得又尖叫了一声。

“我赵黑虎在这一带混了半辈子,最恨的就是别人把我当傻子!”

他咬着牙,脸上的横肉都在抽搐。

“你进去了,就是进去了。今晚这事儿要是传出去,我闺女以后还怎么做人?我还怎么在这窑厂里立棍压人?”

我心里一阵绝望。

在90年代的乡镇,尤其是这种封闭的厂区。

一个未婚大姑娘的房里半夜进了个男人,哪怕什么都没发生,吐沫星子也能把人淹死。

赵黑虎这种要面子的狠角色,绝不可能轻描淡写地放过我。

“虎哥,我赔钱行不行?我这几个月的工资都不要了!”我做着最后的挣扎。

“钱?”

他像看死人一样看着我。

“你那点烂钱买得起我老赵家的脸面吗?”

他把刀锋一转,对准了我的手腕。

“陈实,我给你两条路。”

“第一,你手艺不错,人也算老实。今晚你点头,做我赵家的上门女婿,以后这窑厂的基业,我带你接班。”

“第二……”

他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你既然管不住自己的脚,我就留下你这双吃饭的手。明天我就让人把你扔到镇上的火车站,死活看你自己的造化。”

屋里死一般的寂静,只能听见外面淅淅沥沥的雨声,和我剧烈的心跳声。

娶赵春燕?

接班当包工头?

这听起来像天上掉馅饼,可我心里门儿清,这绝对是个火坑。

在他们这种家族式的势力圈里,上门女婿就是个高级长工,稍微做错点事,下场比外人更惨。

更何况,我是被强按着头认的。

可要是拒绝,看着那把泛着冷光的开山刀。

我不怀疑赵黑虎真敢废了我。在这个偏僻的砖窑厂,失踪个把外乡人,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

就在我冷汗狂冒,不知如何作答的时候。

院子里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一个披着雨衣的老头推开了院门。

是厂里的账房老李。

他是跟了赵黑虎多年的老兄弟,平时在厂里威望很高,也是唯一能劝得住赵黑虎的人。

“黑虎!大半夜的你发什么疯?拿个刀在闺女门口咋呼什么?”

老李一进屋,看到这场面,脸色也是一变。

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蚊帐里,立刻明白了七八分。

“李叔……”我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声音都变调了。

“你先闭嘴!”老李瞪了我一眼,转头看向赵黑虎。

“黑虎,把刀放下。这小子是个技术工,平时三棍子打不出个闷屁,他没那个胆子半夜摸门。多半是淋雨发烧,找不着北了。”

赵黑虎胸口剧烈起伏着,刀却没放下。

“老李,这不是胆不胆的问题。他进了我闺女的屋,这事儿就算咽肚子里,也是根刺!”

“你想咋办?砍了他?”老李压低声音,语气严厉,“这几年上面查得严,你为了个误会背上人命官司,窑厂不要了?闺女以后去牢里看你?”

赵黑虎咬着牙,不吭声,但握刀的手明显松动了一点。

就在这时,蚊帐里传来一个微弱但清晰的声音。

“爸……你让他走吧。”

赵春燕掀开半边蚊帐,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却异常镇定。

她穿着整齐的睡衣,双手紧紧抓着床沿。

“他真的只是走错了。他身上全是机油味和泥水,要是真有坏心思,不会一进来就吓得往后退。”

她看着赵黑虎,语气带着一丝哀求。

“爸,别把事情闹大,闹大了,我才真的没脸见人了。”

我感激地看了她一眼。

这句话,比老李的劝说管用百倍。

赵黑虎的眼神终于闪烁了一下。

他狠狠地瞪了我一眼,把刀往地上一扔。

“行,老李,今天我给你个面子,也听我闺女的。”

他指着我的鼻子。

“明天一早,你拿上这个月的钱,给我滚出砖窑厂。永远别让我在这地界看见你。”

我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双腿一软,差点没跪在地上。

以为这场噩梦终于要结束了。

可我万万没想到,真正的死局,才刚刚开始。

老李拍了拍我的肩膀,示意我赶紧滚回自己的屋子收拾东西。

我连连鞠躬,转身就往外走。

就在我一只脚刚刚跨出门槛的那一刻。

院子外头,突然传来了一阵极其刺耳的口哨声。

接着,一个粗粝且带着几分醉意的声音,穿透了雨夜,砸进了院子里。

“哟,赵老板!这么热闹啊!”

“大半夜的开着门,是不是在抓哪里的野汉子啊?”

这声音我熟。

是厂里烧窑二班的领班,叫刘麻子。

这人是个老光棍,平时没少在背后说赵春燕的风凉话,也是赵黑虎在厂里最大的死对头。

赵黑虎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老李也是一惊,连忙冲出去想关院门。

可是晚了。

刘麻子已经带着七八个浑身泥水、显然是刚喝完大酒的窑工,推开虚掩的院门,晃晃悠悠地闯了进来。

刘麻子的目光越过老李,直接落在了站在门口的我身上。

他先是愣了一下,随后爆发出一阵夸张的怪笑。

“哈哈哈哈!兄弟们快看呐!”

他指着我,像发现了什么惊天大秘密。

“我刚才就在后墙根躲雨,还以为看花了眼呢。原来真的是这修机器的穷酸小子!”

他故意把声音拔得极高,生怕全厂的人听不见。

“赵老板,你家春燕平时装得多清高,跟个仙女似的。这大半夜的,怎么让个外乡人往屋里钻啊?”

“大家伙都来评评理,这算个什么事儿啊?这是背着人在屋里搞破鞋啊!”

“刘麻子,我艹你祖宗!”

赵黑虎发出了一声野兽般的咆哮,转身一把抄起地上的开山刀,就要冲出去。

老李死死抱住他的腰,大喊:“黑虎!别冲动!他们喝多了来找茬的!”

可是,那些跟着刘麻子来的窑工们,早就按捺不住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心理,开始在一旁起哄。

“真进去了啊?没看出来这小子艳福不浅啊!”

“赵老板,这生米都煮成熟饭了,你还不赶紧办喜酒?”

污言秽语像脏水一样泼进屋里。

我看到床边的赵春燕,身体剧烈地颤抖着,捂着脸,发出了绝望的压抑哭声。

完了。

我脑子里只剩下这两个字。

刚才的台阶,被刘麻子这一嗓子,彻底砸了个粉碎。

赵黑虎停止了挣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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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才稍微平息的煞气,此刻已经变成了真真切切的杀意。

外面的哄笑声还在继续。

赵黑虎停在我面前,手中的刀尖抵在了我的胸口。

他没有看外面的人,也没有看老李。

他只盯着我,一字一顿,声音冷得像一块冰:

“陈实,外面的话,你听见了?”

“刚才的条件作废。现在,我再问你最后一遍。”

“你今晚,是认下这门亲事堵住他们的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