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月 28 日凌晨,79 岁的京剧表演艺术家李维康在北京安然离世。次日国家京剧院发布讣告,定于 9 月 1 日在八宝山举行遗体告别仪式。
八宝山殡仪馆的灵堂布置得素雅庄重,黑白遗像里的李维康眉眼温婉,还是舞台上端庄的模样。耿玉菲穿着素黑的衣服,站在父亲耿其昌身边,对着前来吊唁的宾客一一鞠躬回礼。她头发束得整齐,眼睛泛红,却始终挺直脊背,接过送来的花圈,轻声道谢,全程没有多余的情绪外露。
前来吊唁的人多是梨园行的旧识,很多人看着耿玉菲长大,却很少在公开场合见到她。有人上前安慰,她就轻轻点头,说 “谢谢您”,声音很轻,却很稳。处理后事的几天里,她对接待流程、吊唁安排、家属答谢样样想得周到,连工作人员的休息和茶水都顾及到了,做事的利落劲儿,像极了台上做事一丝不苟的李维康。
有媒体想上前采访,她都礼貌地摆手拒绝,说一切按家属的安排来,不想多说私人的事。从母亲离世到告别仪式,她始终站在镜头的边缘,把所有的焦点都留给母亲的艺术生涯,自己只做那个默默撑着家的人。
1981 年,34 岁的李维康生下女儿,因为出生时足足八斤重,父亲耿其昌随口给她起了小名 “八妹”。那正是夫妻俩艺术生涯的黄金期,两人都是中国京剧院的台柱子,全国各地巡演连轴转,一走就是两三个月。
耿玉菲长到五岁,大多时间都是跟着姥姥姥爷生活,家里的书房堆满了父母的戏服和剧本,却很少能见到他们的身影。 小时候的耿玉菲,习惯了用纸条和父母交流。她把一天在学校的趣事写在便签上,贴在冰箱门上,父母演出回来看到,就写下回复再贴回去。别人家孩子睡前有妈妈讲故事,她只能抱着录音机听母亲的戏段。
时间长了,她对戏台反倒生出了疏离感,知道那是父母的世界,和自己没什么关系。 李维康夫妇心里对女儿有愧疚,却从来没强迫她学戏。他们知道学戏的苦,压腿、吊嗓、常年奔波,不想让女儿再吃一遍自己吃过的苦。耿玉菲也顺着自己的性子读书,成绩一直名列前茅,从小学到高中都是学校里的尖子生,从来不用父母操心学业。
1999 年夏天,耿玉菲拿着北京大学物理系的录取通知书回家,李维康看着通知书愣了半天,又骄傲又心酸。她知道女儿学得苦,却没想到能考到这么好的学校,学的还是和戏曲完全不沾边的物理。 北大的四年里,耿玉菲过得很低调。
班里同学很少有人知道她是李维康的女儿,她不说家世,不蹭光环,每天泡在实验室和图书馆,成绩始终排在专业前列。本科毕业她又保送了本校的研究生,一路读到硕士毕业,全程没靠父母的任何资源。
毕业之后,耿玉菲进入北京一家大型国有金融机构,从基层岗位做起,一步步做到管理层,成了旁人眼里的金融金领。她早就成了家,有了自己的孩子,日子过得安稳平实。除了偶尔陪父母参加戏曲界的小型聚会,她几乎不出现在公众视野里,连很多戏迷都不知道,李维康还有这样一个优秀的独生女。
变故发生在几年前,李维康的身体开始出问题,慢性病缠身,精力大不如前,后来更是频繁住院。耿玉菲第一时间调整了自己的工作节奏,向单位申请了弹性办公,把更多的时间挪回家里。 每天早上她先送孩子上学,再绕到父母家,帮着整理家务,准备一天的饭菜。
母亲牙口不好,她就把食材炖得软烂,变着花样做软和的点心。父亲腰不好,她就把家里的沙发、靠垫都换成能调节角度的,连卫生间的扶手都特意选了带京剧脸谱图案的,想着母亲看着熟悉的东西能安心点。
去年五月李维康病情加重住院,耿玉菲干脆把工作暂时交接出去,天天泡在医院里。早上六点多就到病房,帮着擦身、喂饭,陪着说话解闷,晚上等父亲来换班才回家。同病房的人都夸李维康有福气,女儿孝顺又贴心,耿玉菲听了只是笑,说这都是应该做的。
她从来没提过自己牺牲了多少,也没抱怨过累。母亲年轻时缺席了她的成长,她就用晚年的陪伴补回来。那些日夜颠倒的看护,那些细碎繁琐的照料,没有轰轰烈烈的场面,却藏着最实在的孝心。
很多人都替李维康可惜,觉得女儿没继承她的衣钵,京剧少了个好苗子。可耿玉菲用自己的方式,完成了另一种传承。她继承了母亲骨子里的认真和坚韧,读书时认真,工作时负责,照顾家人时尽心尽力,和母亲一辈子对戏的态度一模一样。
她也继承了父母的低调。李维康一辈子在台上风光,私下里却朴素平实,不张扬不炫耀。耿玉菲也是一样,顶着名家后代的光环,却活成了最普通的普通人,靠自己的能力立足,靠自己的心意生活。
对李维康来说,女儿没学戏从来不是遗憾。她给了女儿选择人生的自由,女儿还给了她安稳踏实的晚年。舞台上的掌声是一时的,病床前的陪伴才是一辈子的。耿玉菲没接过母亲的戏服,却接过了照顾家人的担子,这何尝不是一种更深的传承。
在我看来,耿玉菲的故事之所以动人,恰恰因为她没有走大众预想中的 “子承父业” 的路。 提起名家后代,大家总默认他们该接过前辈的衣钵,站在舞台上延续辉煌。可李维康夫妇没有把自己的理想强加给女儿,反而给了她最大的自由,让她去学自己喜欢的物理,去走自己想走的路。
这是一种开明,也是一种底气 —— 真正的艺术自信,从来不是靠后代继承来证明的。 而耿玉菲的孝顺,也不是传统意义上的牺牲自我。她有自己的事业,有自己的家庭,在母亲需要的时候,她调整节奏,退回家庭,是出于女儿的本心,不是被身份绑架的义务。
她用陪伴回应了母亲当年的爱与愧疚,也活成了自己想要的样子。 更深一层看,大家总在讨论京剧怎么传承,总在忧心后继无人。可传承从来不止一种样子。舞台上的技艺是传承,家风里的正直、坚韧、善良,也是传承。
耿玉菲没唱一句戏,却把父母一辈子的做人底色,活进了自己的日子里。 李维康的一生,在戏台上演尽了悲欢离合,到了晚年,有女儿守在身边,烟火气里的安稳,比任何掌声都实在。对一个母亲来说,女儿优秀又孝顺,就是最好的人生圆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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