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车坏在山口时,天已经黑透了。
我刚把三脚警示牌摆到路边,灌木后便接连亮起十几双眼睛。
几只灰狼沿着坡面散开,慢慢封住前后去路。最远处,一道体形更大的黑影站在石脊上,既不扑近,也不后退。
车灯扫过它胸前那块弯月形白毛,我握着扳手的手一下僵住。
五年前,缉查犬北斗为了把我撞出落石区,被山洪卷进峡谷,从此再没回来。我找了它整整两年,直到退伍后仍开车走遍附近山地。
我试着喊了一声它的名字。
黑影猛地抬头。
我再也控制不住,朝它大喊:“北斗,归队!”
我叫周振海,今年四十二岁。
退伍以前,我在边地一支巡查分队做犬只训导工作。
说是训导员,其实每天做得最多的事,不是发口令,也不是站在训练场上摆威风,而是喂食、梳毛、清理犬舍,再一遍遍纠正同一个动作。
北斗是我三十岁那年接手的。
它那时不到两岁,黑背黄腿,胸前有一块弯月形白毛。左耳尖天生往外折一点,跑起来时一颠一颠的,很容易认。
负责分犬的老唐把牵引绳交给我,只说了一句:
“这狗聪明,脾气也大。你别总想着压着它。”
我第一次带北斗上障碍场,就吃了亏。
训练场中间有一段一米多高的窄桥。别的犬在训导员引导下很快跑了过去,北斗走到桥边却停住了。
我连下两次口令,它都不动。
旁边的人笑我:“老周,新搭档不给你面子呀?”
我脸上挂不住,伸手去拉牵引绳。北斗往后退,四只爪子死死抵住地面,眼睛却一直盯着窄桥中间。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才发现一块木板翘了起来。边缘露着钉子,爪子真踩上去,很可能会受伤。
我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
“你早看见了?”
北斗打了个响鼻,把脸扭到一边。
老唐站在后面说:
“看见没有?它就是不会说话,脑子可聪明着呢。”
从那以后,我遇事不再急着用力拉它。
每次训练前,我先让它把场地闻一遍。它也慢慢愿意跟着我的手势走。
真正建立默契,是在一次夜间搜索训练里。
教练提前在旧仓库里藏了一件带气味的物品,让我们几组分别进入。
仓库断了电,地上堆着木箱和废旧轮胎,手电照过去,全是灰。
北斗进门后跑得很快,我担心它漏掉角落,低声叫了一句:
“慢。”
它立刻压低身体,速度降下来。
走到最里面时,它忽然停在一排铁柜前。我以为目标在柜子里,伸手就去拉门。北斗却咬住我的裤脚,把我往旁边拽。
“松开。”
它不松。
下一秒,铁柜上方一块松动的木板掉下来,正砸在我刚才站的位置。
我吓出一身冷汗。
北斗却像什么都没发生,绕到柜子侧面,用前爪抓了两下地面。目标物原来藏在柜子后面的麻袋里。
训练结束后,我蹲在仓库门口给它擦爪子。
“你今天救我一次,晚上加个鸡腿。”
老唐在旁边笑。
“一个鸡腿就打发了?以后它真救你命,你拿什么还?”
我拍了拍北斗的脑袋。
“那就把我的肉分它一半。”
北斗听不懂,闻见“肉”字却马上抬头,尾巴在地上扫了两下。
它不是那种特别亲人的狗。
别人伸手摸它,它常常往旁边躲。可我值夜班回来,不管多晚,它都会从犬舍里站起来,隔着门盯着我。
我坐在门口吃饭,它不叫,只把鼻子从栏杆缝里伸出来。
“又想吃?”
它眨一下眼睛。
“今天不行,你下午已经加餐了。”
它把鼻子收回去,趴下不理我。
我故意掰下一小块馒头。
“真不要?”
它的耳朵马上立了起来。
这样的日子过久了,我有时觉得,他比很多人更清楚我在想什么。
我心情不好时,口令会变短。它不会像平时那样冲得很快,只跟在我腿边。
我高兴时,走路会轻一些。它便故意跑到前面,再回头等我。
同事小邵常说:
“你俩不像训导员和犬,倒像一起过日子的。”
我嘴上骂他胡说,心里却承认。
在那片远离城市的驻地里,北斗确实是陪我最久的伙伴。
北斗三岁那年,我们被调到山口巡查点。
那里冬天长,风从两道山梁中间灌下来,吹在人脸上像刀刮。巡查点只有几间平房,最近的小镇开车也要一个多小时。
新来的队员赵毅怕狗。
第一次给北斗送食,他把不锈钢盆放到两米外,转身就跑。北斗没追,只坐在原地看他。
我问:“你跑什么?”
赵毅嘴硬。
“我怕它不认我。”
“你天天躲,它什么时候能认你?”
第二天,我让他拿着食盆站到犬舍门口。赵毅的手抖得厉害,北斗却没有往前扑,只低头闻了闻他的裤脚。
“它是不是要咬我?”
“真想咬,你现在还能问?”
赵毅一点点蹲下,把食盆推过去。
一个月后,他已经敢替北斗梳毛。有次他感冒发烧,坐在巡查车里睡着,北斗跳上车后没有踩他,只蜷在脚边守了一路。
赵毅醒来后摸了摸它的耳朵。
“你还知道照顾人呀?”
北斗把脸扭开,像是不愿承认。
那年冬天,我们接到一次山地搜索任务。
一辆运送药材的小货车在雪天失联。车上两个人,一个是司机,一个是附近村里的老人。山里没有稳定信号,只能沿着旧路一点点找。
积雪没过脚踝,车辙到半山腰便断了。
北斗闻过司机家属戴来的旧帽子,很快沿着林边往上走。走到一处岔路时,它突然停下。
左边是车道,右边是一条被雪盖住的小路。
小邵说:“车肯定走左边。”
北斗却一直朝右边闻。
我相信它,带人绕进小路。不到二十分钟,我们在沟里找到了翻倒的货车。
司机腿受了伤,老人已经冻得说不清话。
回程时担架不好抬,北斗一直跑在前面找平缓的路。有一段坡太陡,它停下来不停回头,不肯继续走。
赵毅问:“它怎么了?”
我用手电往前照,雪层下面露着一条裂缝。
要是担架直接过去,人很可能连着滑下去。
我们换了方向,绕了半个小时才下山。
老人被送到卫生所后,他儿子提着两袋腊肉来感谢。
我没收。
他看见北斗趴在门口,便把一块煮熟的肉递过去。
北斗先看我。
我点头:“吃吧。”
它才低头叼走。
老人儿子感叹:
“这狗怎么还先问你呀?”
赵毅笑着说:
“他不问不行,老周管得严。”
我知道不是。
北斗不是怕我。
它只是习惯了,在做一件事之前先看我一眼;我也习惯了,在迈出下一步之前,先看看它的反应。
我们配合越来越默契。
搜索时,我不用一直喊。一个抬手,它知道向左;两指向下,它会伏低;我突然站住,它也会立刻停。
有次训练结束,队里组织短跑。北斗被拴在场边,看见我跑到最后,急得一直叫。
小邵故意松开牵引绳。
北斗冲过来,咬住我的衣角往前拽。
全场笑成一片。
我一边跑一边骂:
“松开!这是跑步,不是拖车!”
它却以为我嫌慢,拽得更用力。
晚上我给它刷毛,发现它右前爪磨破了一小块。
“为了让我不丢人,你连脚都不要了?”
它趴着没动。
我给伤口上药,它疼得往回缩,却没有把爪子抽走。
那几年,我也不是没想过以后。
我没有结婚,父母又先后去世。每次休假回到空房子,住不了几天就想回驻地。
小邵问我:“等退了以后怎么办?”
我指着北斗。
“把它接走,找个院子。”
“它服役结束能不能交给你,还得按规定来。”
“我知道。”
“那你还说得这么早?”
我看着远处正在训练的北斗。
“总得想想吧。”
那时我真以为,只要等到他退役,我们就能一起离开。
我没想到,先离开的是它。
北斗失踪那年,我三十七岁。
那次任务发生在秋末。
连续几天大雨,山里的土层泡得松软。我们接到通知,有两名勘测人员在峡谷附近失去联系,其中一人受了伤。
天还没亮,我们便进了山。
同行的除了我和北斗,还有小邵、赵毅以及当地向导老范。
老范在山脚便提醒:
“昨晚又塌了一次。上面石头松,听见响动就赶紧退,千万别往沟底站。”
山路被雨冲得看不出原样。
北斗一路贴着地面闻,走到半山腰时突然加快速度。我们跟过去,在一块倒下的树干后找到了第一名勘测员。
他肩膀受伤,意识还清醒。
“另一个人在下面。”
他指向峡谷。
“他去找路,一直没回来。”
小邵留下照顾伤员,我和赵毅跟着北斗继续向下。
雨水顺着石缝往下冲,脚下全是泥。我几次打滑,北斗都会停下来等我。
到一处窄坡时,它突然叫了两声。
那不是发现目标后的叫声,更像警告。
赵毅抬头看了看。
“上面是不是有动静?”
我刚要回答,山壁便传来一阵闷响。
碎石先掉下来,紧接着,一大块松动的泥土往下滑。
“退!”
我转身往后跑。
脚下却被一根树枝绊住,整个人摔倒在坡边。
北斗没有往安全处跑。
它从侧面冲过来,用身体撞在我肩上。我被撞得翻到一块大石后面,它自己却落在外侧。
下一秒,石块和泥水一起砸下来。
我听见北斗叫了一声。
“北斗!”
我爬起来要冲出去,小邵从后面赶到,一把抱住我。
“别过去!还在塌!”
“它在下面!”
“你现在过去也得埋进去!”
我拼命挣扎。
“放开我!”
赵毅也扑上来,和小邵一起把我往后拖。
泥水冲过石坡,原本的路瞬间没了。北斗的叫声只响过一次,之后便再也听不见。
我被他们拖到高处时,右肩已经磨破,满手都是泥。
“北斗!”
我跪在雨里不停喊。
没有回应。
等山体稳定下来,我们立刻回去找。
那天下午,我们在下游找到第二名勘测员。他被树根挡住,腿受了伤,却活着。
北斗却不见了。
它可能被泥水冲进峡谷,也可能顺着山沟跑向更深的林区。
第二天,第三天,我们沿着河谷找。
队里又调来人手,附近村民也帮着看。
我们找到过它的一小撮毛,挂在断树枝上;也找到一段被扯断的牵引带。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赵毅安慰我:
“没找到尸体,就说明有可能活着。”
我抓住这句话,像抓住最后一点希望。
我把带着自己气味的衣服放在几个山口,又在沿途留下食物。每天搜索回来,我第一件事便去犬舍看。
明知道它不可能自己推门进去,我还是盼着某天回来,能看见它趴在门口。
一个月过去,没有消息。
半年过去,仍然没有。
有人在西边林场见过一只黑背犬,我请假赶过去,找了两天,只看到一串被雨冲乱的脚印。
又有人说在废弃矿区听见犬叫。我带着赵毅跑过去,最后找到的是一只走失的牧羊犬。
北斗失踪的第二年,队里给我安排了新的工作犬。
我拒绝了两次。
老唐专程来找我。
“你不接新犬,是准备以后不干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
“北斗要是活着,也不会希望你天天守着空犬舍。”
“你怎么知道?”
老唐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知道。可你得过日子。”
我最终接了新的搭档,却再也没有和北斗那样的感觉。
不是新犬不好,是我总在比较。
它跑得快,我会想北斗遇到陌生地形会先停一下;它听见口令立刻执行,我又会想北斗有时不动,是因为提前发现了危险。
这种比较对新犬不公平,我知道。
可我控制不住。
北斗失踪五年后,我到了退伍年限。
离开驻地那天,赵毅替我搬行李。
他已经从当初怕狗的新人成了训导骨干。
“周哥,真不再留两年?”
“留不动了。”
“回去做什么?”
“先开车转转。”
他知道我想去哪儿,没有拆穿。
临走前,我最后一次去了旧犬舍。
门换过,里面住着另一只年轻犬。它看见我,警惕地叫了两声。
我站在门外,想起北斗总把鼻子伸出栏杆等馒头。
赵毅在后面低声说:
“真要有消息,我马上给你打电话。”
我点点头。
“别为了安慰我,什么黑狗都报。”
“知道。”
车开出驻地时,我没敢回头。
我怕一回头,便觉得北斗还站在门口等我。
退伍后,我回到临河市。
父母留下的老房子还在,屋里却空得厉害。邻居看见我回来,问我以后是不是准备找份安稳工作,再成个家。
我只说先休息一阵。
我买了一辆二手越野车,把后排改成能睡觉的样子。锅、帐篷、工具箱和急救包全塞进后备厢。
别人自驾游是看风景。
我没有固定路线。
我会在北斗失踪那片山地周围停很久,也会绕到有人说见过大型犬的村子,拿着它以前的照片挨家询问。
“见过这样的狗吗?左耳尖往外折,胸前有块白毛。”
有人认真看过后摇头。
也有人为了让我多买几袋土特产,随口说好像见过。
我追过去,往往什么都没有。
第一年冬天,我在石桥镇遇到一个放羊老人。
他盯着照片看了半天。
“几年前,北边林子里确实来过一只黑黄大狗。”
“什么时候?”
“记不清了,三四年前吧。”
“胸前有白毛吗?”
老人眯起眼。
“天黑,谁看得清呀?它跟着几只狼,没进村,只叼走了我们扔在沟边的羊骨头。”
我的心一下跳得很快。
“后来呢?”
“后来就没见了。”
我在附近住了五天,沿林边走了几十公里,只找到一些狼粪和旧脚印。
当地护林员陈师傅劝我:
“真是家养犬,在林子里几年也早变了。你一个人别往深处走,狼不一定主动攻击人,可逼急了也危险。”
“我就看一圈。”
“你每次都说一圈,天黑才回来。”
他后来把自己的电话号码给我。
“进山前跟我说一声。超过晚上八点没回来,我好找你。”
我笑着答应。
第二年春天,我又去了峡谷下游。
河水已经改道,山体也重新长出灌木。我在一块石头旁找到半截生锈的金属环,像犬项圈上的配件。
拿去给老唐看,他摇头。
“这种环到处都有,不能证明是北斗的。”
“可位置就在下游。”
“振海,你要找可以,但别把每一样东西都当成它留下的。”
“万一呢?”
老唐看着我,没有再说。
退伍后的日子并不全是找犬。
我也会在路上帮人修车,替迷路的游客指方向,偶尔到学校给孩子讲讲如何安全接触工作犬。
有个小男孩问我:
“北斗叔叔真的还活着吗?”
我站在讲台上,半天没回答。
最后只说:
“我希望它活着。”
从学校出来后,我第一次觉得,自己可能不是在找北斗。
我只是没办法接受,那天它为了救我消失,而我连最后一眼都没看见。
如果能找到一块旧项圈,找到它确实生活过的痕迹,哪怕结果不好,我心里也许都能放下。
可什么都没有。
那年秋天,陈师傅给我打电话。
“东岭那边最近有狼群活动,牧民说领头的体形不太一样,像狼,也像大狗。”
“具体在哪儿?”
“你先别急。那片山路正在修,晚上不能进。”
我第二天便开车赶了过去。
陈师傅见到我,先把话说清楚:
“只是像,没人看见白毛,也没人能靠近。你别一个人追。”
我答应得好好的。
可在山里住了三天后,我还是沿着牧民说的方向往东开。
那条路原本通向废弃瞭望点,地图上已经没有标记。白天还能看见施工车辆压出的痕迹,越往里走,路越窄。
傍晚时,天空开始下小雨。
我本想掉头,右前轮却压进坑里。车身猛地一歪,底盘传来一声闷响。
我下车检查,发现油底护板被石头顶住,右前轮也在漏气。
换轮胎不难,麻烦的是天已经快黑了。
手机没有信号。
我拿出千斤顶,刚把车抬起一点,远处林子里便传来一声低沉的嚎叫。
不是狗。
我在驻地听过太多次。
那是狼。
第一声狼嚎停下后,山里安静得更厉害。
雨落在车顶,发出细密的响声。
我没有继续换轮胎,先把千斤顶放稳,又从后备厢拿出强光手电和三脚警示牌。
狼通常会避开人和车辆。
可我不知道这群狼离我多近,也不知道它们是不是正在护食、带崽,或者已经观察我很久。
我把车门打开,确保随时能退回去。
手电扫过路边灌木,没有东西。
再往远处照,光柱尽头忽然亮起两点绿光。
紧接着,又是两点。
四点。
六点。
我的手一下停住。
灌木后至少有三只狼。
它们没有立刻扑过来,只站在暗处看我。最前面那只灰狼往前走了几步,低下头闻地面。
我慢慢退向驾驶座。
右侧山坡又传来沙沙声。
一只体形更小的狼从石头后面绕出来,站到车尾方向。
它们在散开。
我心里越来越紧。
这不是简单路过。
前后两侧都有动静,它们正在把我和车围在中间。
我不敢转身跑。
人一跑,反而容易激起追逐。
我把手电调成闪烁模式,对着最前面的狼晃了几下,又用扳手敲击车门。
“走!”
金属声在山谷里传得很远。
最前面的狼停了一下,却没有后退。
车后那只反而往前走了两步。
我伸手去摸车钥匙,准备按喇叭。手指刚碰到口袋,左边灌木突然一动,一只灰狼冲出来,停在离我不到十米的地方。
它没有咬,只弓着背,喉咙里发出低吼。
我后背全是冷汗。
“别过来。”
声音出口时,我自己都听得发颤。
狼当然听不懂。
它盯着我手里的扳手,鼻翼不停翕动。
另外几只也慢慢逼近。
我退到车门边,一只脚已经踩上踏板。
就在这时,石脊方向传来一声更低、更长的吼声。
围过来的几只狼同时停住。
它们没有看我,而是齐刷刷转头,望向远处。
我顺着他们的目光看过去。
雨幕里,一道更大的黑影站在石脊上。
它的位置比狼群高,身体轮廓也不一样。前腿更直,胸口更宽,耳朵一只立着,另一只耳尖却明显往外折。
我的呼吸一下停了。
不可能。
五年了。
山里那么大,一条受伤的犬怎么可能活五年?
黑影沿石脊走了两步。
它右后腿有些僵,每走一下,身体都会轻轻往一侧沉。车灯从侧面扫过去,我看见它胸前有一块被雨打湿的白毛。
弯月形。
我握着扳手的手开始发抖。
“北斗?”
声音很轻,几乎被雨盖住。
石脊上的黑影停了。
它没有马上回头,只把耳朵慢慢转向我。
我又喊了一声:
“北斗!”
这一次,他猛地抬起头。
车灯照到它的脸。
左耳尖往外折,鼻梁上有一道旧伤,眼睛周围的毛已经发灰。它比记忆里瘦,也更警惕,嘴角露着牙,脖子上还缠着一小段已经磨黑的皮带。
我眼眶一下热了。
“真的是你?”
北斗站在石脊上,没有动。
五年足以让一条犬忘掉很多东西。
它还认不认识我的声音?
还记不记得训练场、犬舍和那块总要分它一半的馒头?
我往前迈了一步。
周围几只狼立刻发出低吼。
北斗也压低了头。
我不敢再动。
它现在站在狼群中间。
也许早已不是我认识的那条工作犬。
可那块白毛、折耳和跛行,不会同时出现在另一条犬身上。
我喉咙发紧,试着抬起右手。
那是以前召回它的手势。
北斗的眼睛一直盯着我的手。
我不知道它是在回忆,还是在判断威胁。
狼群开始躁动。
车尾那只狼又往前逼近,距离只剩几米。
我已经没有时间犹豫。
我站直身体,用尽力气朝石脊喊出那句刻在我们骨子里的口令:
“北斗,归队!”
声音撞上山壁,又一层层传回来。
围在车旁的狼突然全部停住。
北斗的身体明显一震。
它先抬起那只折耳,随后慢慢站直。
它没有像以前那样立刻朝我奔来,而是转身对着狼群发出一声短促的低吼。
就在我以为他要离我而去的时候,令我震惊的一幕出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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