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鲁晚报·齐鲁壹点 李其峰 康聚恺
2000年夏天，张学凯走进律师资格考试的考场。那是最后一届律师资格考试，考过这一场，这个制度就画上了句号。他考过了。
在此之前，他从山东师范大学毕业，站过讲台当政治教师，也下过海做过生意。人生转过几个弯，三十多岁上，他决定重新选一条路——做律师。
入行第一天，他就把目光投向了老年人。
当时有人不理解：做律师不去追经济案件、公司业务，盯着老年人干什么？二十多年后，全国老龄工作委员会办公室发布表彰决定，1990名全国"敬老爱老助老模范人物"中，全国83万律师仅有两人入选。张学凯是其中之一，也是山东省5.4万名律师中的唯一一个。
一万元捐款和一个承诺
2009年，三禾律师事务所成立。张学凯租下办公室，招了第一批律师，账上没什么余钱。但律所成立没多久，他就做了一件事——往山东福安康老年公寓捐了1万块钱。
张学凯与山东福安康老年公寓的老人们签署了“法律援助承诺书”
钱不多，但对一家刚起步的小所来说，每一分都得精打细算。有人说他犯不着，刚开张就往外撒钱。他没怎么解释。
那年秋天，他带着所里的律师走进老年公寓。走廊里有老人坐在轮椅上晒太阳，有人靠在房间门口往外看。张学凯搬了把椅子，坐到老人中间。有人耳朵背，他就凑近一点说话；有人说话含糊，他就耐心听。
那天，他和老人们签了一份“法律援助承诺书”。承诺的内容写得清清楚楚：老年人在子女赡养、财产分割、人身损害等方面遇到法律问题，律所提供免费咨询和法律援助，符合条件的案件免费代理。
签完承诺书，他没有急着走。有老人问法律援助到底是怎么回事，他就从头到尾讲了一遍。有老人聊起家里的烦心事，他就听着，偶尔插一两句话。他还特意请了一位画家来老年公寓，跟老人们一起画画。
有老人握着他的手说：“张律师，你真能管我们这些老头子老太太的事？”
他说：“管！”
一声“管”，一管就是十几年。
三件事，他替老人着急
做老年人维权做得久了，张学凯发现，很多老人遇到的事，说起来不大，但件件戳心。
第一件事是手机。现在的智能手机，年轻人玩得转，老年人却常常被难为住。他在调研论文里写过：老年人不熟悉智能手机操作，不会用打车软件，站在路边半天打不到车。更气人的是，手机上那些弹窗广告，年轻人知道关，老年人不懂，手指头一点，钱就没了。“无良商家专门设置陷阱，你年龄大了不小心碰了，它就扣你费。”他说这话时，语气里带着气。
第二件事是保健品。有的无良商家为逃避监管，凌晨五点就把老年人组织起来，关在屋子里“讲课”，讲长生不老，讲神奇疗效，讲得老人热血沸腾，掏钱买一堆没用的东西。“这就是商业欺诈。”张学凯说，他见过太多老人被掏空积蓄，子女发现了来问律师怎么办，钱早追不回来了。
第三件事是再婚。现在老年人身体比以前好，六十多岁看着跟五十岁似的，找个老伴搭伙过日子的越来越多。但一扯到房子、存款，儿女就站出来反对。张学凯接待过好几起这样的纠纷，老人想再婚，儿女怕财产外流，闹得不可开交。他的建议很实在：再婚前把财产理清楚，找律师起草一份协议，“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对谁都好。”
张学凯多项关于保护老年人权益的提案如今成了现实
这三件事，他反复说，反复写。2022年，他写的《关于完善老年人权益保障工作的建议》获评中国致公党中央委员会优秀论文，里面提了9条建议，从养老优待到监护干预，一条一条，全是跑出来的经验。
68个农民工和200万欠薪
张学凯还有一个身份——农民工的“讨薪律师”。
他算过一笔账：现在的建筑工地上，找不到几个20多岁的年轻人了，基本都是50岁朝上，有的都60多了。“保护农民工的权利，本质上就是在保护老年人的权益。”他说。
农民工讨薪难，难在不知道告谁。包工头招的工人，签没签合同另说，出了事包工头两手一摊说没钱，工人就傻眼了。
一年夏天，临沂有68个人，跟着包工头去东营打工，干完活拿不到钱。他们找到张学凯的时候，包工头已经没钱了。张学凯研究完案情，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绕过包工头，直接告发包方和建筑公司。
这个策略有法律依据，但操作起来不轻松。法院认不认？证据够不够？每一步都得走扎实。最后，法院判了，钱要回来了。68个人的欠薪，一分没少。
这事传开后，来找张学凯讨薪的农民工越来越多。这些年，三禾律所累计帮农民工追回欠薪200多万元，办理法律援助案件80多起，惠及150多人。
一篇论文和八个字
张学凯的父亲参加过淮海战役、渡江战役和抗美援朝。家里从小教他敬老、尊老，这些话他记了一辈子。
2001年，刚做律师没多久，他写了一篇论文，题目叫《构建有中国特色法律援助体系的理论思考》。文章里专门写了怎么为老年人、妇女儿童提供法律保障。这篇论文得了山东省司法厅一等奖。
他在文章里提了一个在当时有些“大胆”的观点：法律援助不能全压在律师身上，得由政府来主导推动。二十多年后再看，政府法律援助体系已经建起来了，每件案子都有经费保障——当年他呼吁的事，如今成了现实。
2018年，三禾律所创立第九年，张学凯和同事们一起提炼出八个字的文化理念：勤业、守信、和合、感恩。
勤业，是韩愈说的“业精于勤而荒于嬉”；守信，“人而无信不知其可”；和合，是团队之间互相帮衬；感恩，是对父母、对老师、对社会。
“一个律所要想传承下去，必须得有魂。”他说。
如今，张学凯的工作更多地转向带领年轻律师关注老年人群体权益保护
这些年，三禾律所先后拿到“山东省优秀律师事务所”“山东省老年人公益维权服务示范站”“全国公共法律服务工作先进集体”这些牌子。每一块牌子背后，都是一件件具体的事——帮老人写一份遗嘱，替农民工打一场官司，给社区上一堂普法课。
获得全国“敬老爱老助老模范”那天，有人向他道贺，他摆摆手说，这个荣誉“很小众”。
顿了一下，他又说：“但这也说明，律师里面关注老年人的还不够多。希望能有更多人加入进来。”
从农村走出来，站过讲台，经过商，最终坐在了法庭上。二十多年过去，张学凯还是当初那个选择——把目光投向最需要帮助的人。
去年重阳节，张学凯又去了老年公寓。老人们认得他，远远就招手。他走过去，坐下来，像往年一样，跟他们拉家常。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那份已经有些发旧的法律援助承诺书上。
这些年，答应老人的事，他一件一件都做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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