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0年3月8日,四川南充机场,朱德从重庆方向乘飞机抵达故乡。舱门打开时,前来迎接的干部和群众很快围拢过来,这位曾经离开仪陇的少年,如今已经74岁。
他没有先谈自己的行程,也没有接受过分热烈的礼遇,而是马上询问南充和仪陇的生产情况,尤其关心群众吃饭、穿衣和看病是否方便。对朱德来说,这次回乡不是一次简单的探亲,更像是一次实地调查。
阔别故土五十二年,朱德最先惦记的不是旧居,而是饭桌上的家乡味。当地准备欢迎宴会,他得知后立即让秘书转告:饭菜要简单,不能铺张,最好不要摆名酒。
晚餐上,红薯、青菜、鱼腥草等家常菜摆在桌面。朱德夹起红薯,吃得格外高兴。康克清见状笑着打趣,他连声说:“几十年没吃过家乡菜了,多吃一点没关系。”
这顿饭看似普通,却很能说明问题。朱德一生反对特殊化,回到南充仍要求按照当地条件办事。他不愿因为自己的身份,让地方干部增加负担,更不想把一次回乡变成铺张的接待活动。
第二天前往仪陇途中,汽车经过嘉陵江附近,朱德忽然看见远处的石油钻井架,便让司机停车。勘探队员手上沾满油污,原本有些拘谨,朱德却主动伸手握住他们的手,询问钻井进展和生活保障。
“要加把劲,早日找到石油。”他这样鼓励大家。临行前,还专门叮嘱负责同志,不能只顾工作,也要照顾好勘探人员的生活。
这处井架给朱德留下了深刻印象。旧中国的四川,工业基础薄弱,山路难行;新中国成立后,勘探、交通、水利等建设逐渐进入山区。变化并非只写在报告上,朱德在路边看到的钻井架,就是最直观的实物。
汽车继续爬山。道路坑洼,车身不断颠簸,司机担心老人受不了,朱德却笑着说,这条路已经比他1909年离开仪陇时走的盘山小道好多了。那年1月,他离开家乡到云南当兵,从此走上了革命道路。
抵达新寺区时,朱德下车和群众交谈。他没有只听干部介绍,而是盯着农民的脸色,反复询问家中粮食够不够。有人面对一众干部,不敢把困难讲透,朱德看在眼里,提醒陪同人员要注意群众利益,不能只报喜不报忧。
有意思的是,沿途的庄稼也成为他观察农村生活的窗口。油菜、小麦、豌豆和杂粮长势如何,梯田利用得怎么样,山区副业有没有发展空间,他都看得很细。当天,他还根据所见景象写下“菜子开花一片金,小麦放穗满山青”的诗句。
到达马鞍镇后,朱德又连夜听取县里的汇报。谈话没有停留在口号上,他一口气询问了二十多个有关群众生活的问题,并建议仪陇利用山林、竹木、药材等资源发展副业,多种树,因地制宜地增加收入。
当地干部提到大湾坡上的嘉陵桑,说那里的桑树相传与朱德少年时期有关。朱德听后很感兴趣,解释桑树不仅能养蚕,桑叶、桑枝、桑葚也各有用途,关键是要把规划做实,目标不能脱离当地条件。
有人请他为家乡题字。朱德戴上眼镜,写下“努力建设社会主义”八个字,并特别指着“努力”二字说,建设社会主义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要靠生产、发展和一步一步的实干。
第二天,他巡视马鞍小学。校舍年久失修,地方希望彻底重建,朱德却建议先加固基础、修补屋顶,能用就不要铺张。他还到供销社买了两双草鞋,让康克清替家人购买绒衣、手巾和糖果。
真正让这次回乡留下深刻印象的,是旧居里发生的一段插曲。
朱德穿着旧军装,脚上是一双已经破旧的皮鞋。本家兄弟朱代良见了,忍不住说道:“你还是个老总,怎么穿得还不如县里的干部?”
旁边的人一时有些尴尬。朱德没有生气,只是笑着回答:“衣服穿着不冷就行。我不求衣锦还乡,只愿民富国强。”
这不是故意作态。新中国成立初期,国家底子薄,许多地方还处在恢复和建设阶段。朱德身居高位,却始终保持简朴作风。对他而言,干部穿得体面并非坏事,但若把身份变成享受特权的理由,就违背了革命者的本意。
乡亲们陆续赶来,有人提起朱家过去遭受的苦难。红军长征后,朱德家族曾受到反动势力迫害,祖辈坟墓也被挖掘,亲属被迫改名换姓、四处躲避。几十年过去,许多旧事仍让乡亲们难以释怀。
一位满头白发的老太太赶到人群中,朱德端详许久才认出她是二嫂。朱德离家时,二哥刚成婚,二嫂还是年轻女子;半个多世纪过去,往日容貌早已被岁月改变。二嫂说自己走小路,错过了朱德经过的地方,两人因此没有在学校见面。
随后,朱德来到父母曾经居住的地方。有人把一座砖瓦房指给他看,说这是他小时候住过的屋子。朱德连连摇头:“我家那时是地主的佃户,哪里住得起这样的房子?”
后来他才想起,这座房子是自己参加护国军后托人寄钱修建的,只是从未亲眼见过。面对县里准备把旧居改成展览场所的建议,他当即表示,不必办展览,腾出来办学校,让孩子们读书更有用。
在父母墓前,随行人员没有准备花圈,只折了几枝松柏。朱德鞠了三个躬,站了很久,轻声说:“母亲,你孩儿回来了。”
3月11日,朱德结束仪陇视察,返回南充。途中他没有原路返回,而是绕道南部县,与当地干部交谈,了解工作困难和群众反映。3月14日,他离开南充。这次回乡,是朱德新中国成立后唯一一次回到仪陇,后来再未成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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