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行十余年,霍思伊长期深耕社会新闻,采写过多篇洪灾深度报道,其代表作包括。多年来,她始终坚守突发事件一线,曾在洪灾冲锋舟上跌入水中,也曾只身陷入看似“正常”的泥塘后惊险脱困。此次广西洪灾,她深入新闻现场完成报道《一场超出经验的洪水》,文章结合受灾村民、村级干部、水库管理部门、一线救援人员等多方采访视角,条分缕析梳理本次汛情的完整成因。
在她看来,要做出一篇优秀的灾难报道,必须一次又一次地回到新闻现场。社会新闻的采访突破并无成法可循,记者需要凭借自己的专业素养与生活智慧,随机应变,不断贴近事实真相。
深度训练营通过采访霍思伊,了解广西洪灾报道中记者遭遇的困难、现场应对方式,以及灾难题材深度报道的创作逻辑。
7月6日,广西六蓝水库溃坝的新闻出现,我的另一位同事就已经开始线上采访。
新闻报道里提到,广西已经连续多日降雨,洪灾未退,又发生水库溃坝,那下游村镇势必会受到影响,直觉告诉我:这可能成为一起重大社会事件。
依照编辑部的工作流程,重大突发事件发生后,先判断事件的公共性和重要性,再决定是否派记者现场跟进。记者也可以主动申请,但当时我手上还有其他选题,采访对象也已约好,便没有立刻向编辑提出要去现场。
到了第二天,7月7日周二下午,编辑例会上决定派我前往现场,下午四点左右确认后,我立刻开始了准备工作。
当时关于溃坝的新闻也有不少,但大多是电话采访,少有记者能第一时间深入前线,所以信息极其有限。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想要对水库溃坝事件做足功课几乎不可能,唯一能依靠的,是我以往参与灾难报道的经验。出发前,我给一家灾害信息服务中心的创始人打了电话,简短聊了聊,听了他们团队对灾情的判断,之后我又咨询了一位长期合作的水利专家,了解其中存在的潜在隐患与风险,这一通下来,也让我到现场后该找什么线索有了底。
7月8日中午,航班落地南宁。我在机场边吃午饭边跟救援队员通电话,确认当天的最新情况。下午3点,我包了一辆出租车,直奔受灾最严重的六蓝村,导航显示车程两个半小时,傍晚前后能到。
但现实远比我想象的棘手。
沿途多处道路因灾情管控封闭或限行,社会车辆时常被拦下给救援车队让路,偶尔绕道过去,才发现前面同样过不去。
天黑之后,情况更糟,六蓝村被冲毁后,道路和电力情况尚未恢复。晚上8点40分,整片区域漆黑一片,我们只能在距离六蓝村两公里外的白衣村停下,再向内徒步约2公里才是六蓝村的受灾核心区。
我下车打着手电筒往村里走。其实也犹豫过先去酒店住下,第二天一早再来,但往返又要一个多小时,既然人都到了村口,不如先进去摸一摸情况。
我随机拦下一辆电动摩托车。骑车村民告诉我,他的表哥,当地人叫“老表”,就住在六蓝村受灾最严重的片区。这位骑车村民表示愿意骑车载我到村子里面。
我坐上电动车后座,沿途路面满是淤泥坑洼,车子一路颠簸。我拿手电筒照过去,路边都是被洪水侵袭过的房屋与倒伏的茉莉花田。
到了村内,那位“老表”正和家人坐在自建房门口,没有电,所有人只能借着月光坐在黑暗中,我和他简单聊了几句,问了些情况。后来接近凌晨十二点了,才知道大量救援队的人在抢订酒店,还有很多受灾村庄的村民被临时安置到了镇上的酒店,一些酒店的线上页面虽然显示有房,但实际已经全部满房了。
有人提醒我,有些酒店会留少量房间供前台直接办理,但必须去现场问。我只好半夜在街上拖着一个行李箱,一边翻手机导航,一边挨家挨户找酒店,反复打听哪家酒店还有空房。
六蓝村口,一位村民正在停放摩托车
第二天一早,我先到了六蓝村,再沿着溢洪道(水库泄洪的渠)旁的便道下行,进入下游紧邻溃坝口的独田村,采访当地村民,核实水库的相关情况。
我在六蓝村里见到了村主任农春雷,他六十多岁,干瘦,说话语速极快。他回忆,6日凌晨五点多村里断电,信号时断时续。他七点就紧急召集村干部分成四组骑电动车挨家挨户喊人撤离。大喇叭已经无法使用,村干部只能扯着嗓子喊:“快点,来不及了!”八点半过后,三千多名村民撤到村子西侧地势较高的山坡上,等雨停等水退。
而距离六蓝水库大坝直线距离仅约200米的独田村,紧邻溃坝口,民房受洪流直接冲击,损毁最为严重。据村民吴大姐回忆,6日早上大概是七点出头,她醒来便听见巨大的水声,紧接着邻居跑来提醒:“水涨上来了,赶紧跑。”那时家里什么东西都来不及收拾,她赶忙就往山上跑。到早上九点,大坝决口,洪水喷涌而出,向下游的六蓝村灌入。
接下来的几天,我沿着水库周边的村庄反复走访,在途经一些地势特别低的村子时,能看到不少茉莉花田在洪水过后依旧积满积水。
比如种植茉莉花面积约有2500亩的六凤村,它坐落在县道旁的高地。路过这个村子时,我自然便想下车和村民交流,了解洪灾对他们生计造成的具体影响。
在现场,村民韦大姐站在半截小腿深的泥水中冲洗花叶。她告诉我,田里的花已经被泡了四五天,花苞全被冲走了。“先洗洗叶片上的泥,要过一个月才知道能不能再长出花苞来。如果花死了,只能重新扦插育苗,一亩地至少要花一万多元。”韦大姐家种了三亩,两个孩子在读书,学费、生活费、培训班的费用,到处等着用钱,茉莉花是他们家里重要的收入来源。
农民正在冲洗茉莉花叶
我还近距离走到六蓝水库大坝下方,看到了溃口。又站到溢洪道上方的交通桥上,从上往下观察整个溢洪道:几个闸门还在,但闸门附近的绳索上挂着水草、垃圾和枯木枝。只有站在这里向下眺望,才能感受到溢洪道的宽度,也才能想象,当时水位要涨到何等高度,才会漫过闸门、冲击坝体。这是电话采访永远给不了的。
有一天,为了抄近路上溢洪道,我试图穿越一片看起来“正常”的泥塘。走到一半,一脚踩空,整个人往下陷,淤泥远比看起来深。我赶紧抓住旁边一根钢筋稳住身体,一点点拔出双腿,反复几次才挣扎出来。走出泥塘,坐在水泥地上休息时,突然眼前一黑,心跳极快,喘不上气,后面才意识到是广西酷热天里中暑了。我确实低估了广西的炎热,之前去过很多洪灾现场,每次都是夏季七八月份,但都没有广西这次洪灾现场的天气恶劣。
这也给我上了一课:灾难现场的有些泥路,表面看起来正常,但下面可能是厚厚的淤泥层和各种垃圾腐败物,除非是看到有很多人通行,否则不要轻易试探。
7月13日中午,我完成了杂志深度稿的写作,下午乘机离开南宁,一共六天。
Q:接到赴现场任务后,你是如何在极短时间内完成资料筹备、敲定整篇报道核心思路?
A:前期大概做了三个准备工作:首先是在我准备出发广西的前一晚,先给 卓明灾害信息服务中心(一家专门做极端灾情信息收集服务的机构)创始人郝南打了个电话,他结合已有信息,给出了对前方灾情的研判。
其次,当天晚上我又联系了一位长期合作多年的资深水利专家,听了听他对洪灾现场的专业分析。这次水库溃坝,关于水库下游的信息有限,专家大概给我提供了一些线索,比如到溃坝现场,我可能需要了解什么方面的信息,观察哪些角度。
最后我自己也去搜索了一些当时已经被报道的信息:雨情到底是怎样的,地形是否会放大洪涝风险,这次灾情和过往的几次灾情相比,它大概是什么样的情况。
在报道思路上,第一落点仍是受灾群众与救援现场:多少人仍被困、如何施救、基础设施损毁到什么程度、哪些物资最为紧缺、又是哪一类人在向外求助。但考虑到这是一篇深度报道,不能只停留在第一落点,还要尽可能挖掘第二落点。
我在查阅资料的过程中发现,六蓝水库是横州市最大的中型水库,曾被官方称为“样板工程”,称其实现了智慧监控与智能管理。它规模够大、地位够重,一旦溃坝,对下游的破坏也最为剧烈。因此我和编辑沟通后,觉得可以把它作为一个典型样本,去探讨中小型水库的调度与治理困境,以及极端天气是否进一步放大了这种困境。
这个想法来自2016年我做第一篇洪灾报道积累的经验,当年安徽歙县全城被淹,根源就在于上游多座水库的泄洪调度问题。那次报道中,我较为完整地了解了水库调度机制。因此我们确定广西这篇报道将围绕六蓝水库展开,但具体写作方向,要抵达现场后结合实地采访再确定。
六蓝水电站的大门
Q:和以往参加的汛区报道相比,这次在现场令你印象深刻的阻碍有哪些?
A:通讯问题是全程最大阻碍 。白天村里信号时断时续,要在现场将信息与报道发回后方难度很大。后来我在酒店想和一些受访对象确认核心信息或补充采访,也只能等到夜里十二点之后,网络信号略微好转,才能打通电话,有时候,通话还会数次中断。
其次是方言问题。村庄老龄化严重,留守老人只会本地方言,不太会讲普通话。采访当地村民和村干部,我只能不断追问;遇到关键时间、事件节点,重复关键词,一点点核对确认信息。
还有一点是环境对我生理上的影响。在洪灾现场的采访很考验体力与免疫力。我平时不怎么运动,到了这种现场,虽然采访过程中的兴奋会让我自动“屏蔽”对身体不适的感知,但当到达某个临界点,身体还是会发出明确的信号,比如饥饿,肌肉酸痛与中暑。虽然包里背了饼干和几瓶矿泉水,但经常是采访一整天顾不上吃。矿泉水倒是很快就喝完了,而物资集散点在村口,距离采访地一两公里,不可能特意过去领水,长时间的缺水叠加极端闷热的环境,很容易导致中暑、头晕。
出发前我准备了充电宝,但后来充电宝也耗尽了,中间手机还一度关机。所以各种问题都有可能遇到,要尽可能做好充足预案。
Q:面对记忆混乱、表述模糊的受灾村民,以及有防备心理的水库工作人员,你有哪些交叉核实事实、快速建立采访信任的实操方法?
A:首先,梳理时间线非常重要。时间线的背后,往往隐藏着关键的信息点。从村民的角度,我需要知道他们几点发现水涨上来、几点撤离、几点收到通知、有没有村干部到现场敲门;从水库的角度,我需要知道水位几点涨到了什么位置、调度决策几点作出的、通知发给了谁、有没有直接对接村干部。
其次,针对同一事实点,我会反复向多位村民求证。以闸门为例,多位居住在大坝附近的村民回忆,洪水发生时他们就在现场,看到闸门并未被拉起。我会比对不同目击者的表述,看各方说法能否相互印证,再结合洪水退去后我在溢洪道实地观察到的现场情况,共同核验这一事实。受灾群众受冲击后记忆容易出现偏差,所以常常采取二次确认的方法:先问一轮,过后再请对方回想同一处细节、确认是否无误。若回答迟疑,说明他的记忆并不牢靠;若斩钉截铁,那他说的内容可信度就更高。
面对水库工作人员这类可能有防备心理的采访对象,核心是要放下问责姿态,真诚沟通。我会跟采访对象说采访只是为了完整地复盘本次灾情,提炼可复制的防灾经验,给全国缺少极端洪水应对经验的中小型水库提供参考。
同时我也会以过往采访其他水库时了解到的同类基层管理困境作为切口,站在对方的立场共情他的难处,抛出能引起共鸣的行业痛点。这样,这类受访者才能更坦诚地聊聊内部调度与管理的真实问题。
Q:稿件中有提到村民和水库相处的细节,避开了套路化洪灾叙事,这是怎样挖掘出来的呢?
A:这是我有意识地设问。很多媒体在报道洪水灾害时,经常会写受灾群众感叹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大的洪水。但这一句话只是一个感慨,不能呈现具体的内容。编辑提醒我,要去还原他们此前与水库共处的日常,以及这场经验之外的洪水如何打破了这种共处的关系。
因此我在采访时会向村民提问:以前你们对水库的认知是什么?是不是从来没有想过它会溃坝、会这么危险?同时我在网上找到了水库早年的照片——坝体覆着草坪,水面湛蓝,是一派静谧的景象。村民也回忆称水库是他们日常散步纳凉的去处,孩子们在坝上跑闹,一家人去堤上野餐……水库本就是他们生活的一部分,谁也没料到它会反过来威胁生命财产安全。
被洪灾冲走的家具,退潮后留在荒地上
Q:稿件中大量引用水文数据、溢洪道工程、水库调度等专业内容,在写作时你是怎么平衡报道专业性与大众可读性?
A:我的策略是尽可能精简专业术语,用清晰通俗的语言讲清背后逻辑。
以溢洪道为例,普通读者并不了解这项水利设施。我会站在没有水文知识基础的读者角度去思考:大家最需要了解哪些信息?主要有两点:溢洪道的形态以及它在水库中起到的核心作用。我在写稿时把这两点写清楚,读者也就能明白稿件中提及的溢洪道相关内容。
Q:深度报道梳理了六蓝水库在1958年的修建以及21世纪三次改造的资金分配和工程遗留问题,最开始是怎么发现这段素材的?是出于什么样的考虑将水库这段工程史加入正文中?
A:这其实是我在出发前做准备工作时发现的线索。此前已有媒体报道六蓝水库曾是“样板工程”,一座获得官方肯定的工程转眼出事,我不禁追问:一个当地投入大量资金、历经多次改造的样板工程,为什么还是溃坝了?
带着这个疑问,我和多位专家交流,并把网上能找到的公开信息全部梳理了一遍:每一次改造的资金规模、具体项目与改造重点。梳理之后线索逐渐清晰:水库在当地的核心功能是灌溉,历来强调蓄水;2009年第一次改造做溢洪道升级,把自溢式无闸结构改为有闸控制,专家表示这是加固土石坝的常规手段;2023年的第二次改造,重心明显落在灌溉工程上;2024年则主要对坝体和管理区域进行了维护更新。将三轮改造横向对比,当地“重灌溉、轻防洪”的思路就显现出来了——极端天气始终没有被纳入日常管理的重心,没人设想过会遭遇特大洪水,也就忽视了防洪功能的改造与优化。
我把从1958年建库到21世纪三轮改造的完整工程史放进报道,目的不是局限于复盘一场溃坝事故,而是希望反映国内中小型水库治理的结构性困境:很多水库依旧延续“水库优先保障灌溉”的固有观念,没有完成和极端洪水共处的认知转变。
这段历史也让溃坝的归因清晰起来:“经验之外”的主体,并不只有村民,水库基层管理者、当地水利部门,以及审批改造资金的上级水利主管部门,自上而下都缺少应对极端洪水的经验。一旦这样的体系撞上特大洪水,潜藏的深层问题就会暴露。这也是我认为整篇稿件最有价值的地方。
Q:做水库相关深度报道,你搜集水利、工程史料会用到哪些平台和工具?不同渠道分别适合查什么类型资料?
A:我搜集水利与工程史料,主要有四类渠道。
第一类是通用网页搜索引擎。早期我使用Google比较多,主要用来做初步的全网信息搜索,之后再去确认信息的真伪。
第二类是AI检索。比如ChatGPT,我会请它给出相关文章链接,再逐一点开核实,以此规避AI幻觉。AI适合做广域线索摸底、快速定位原始出处。元宝和微信都来自腾讯,所以元宝检索微信公众号文章的效率更高,我专门用它来快速提取微信端的内容。
第三类是线上文字平台,主要是知网和微信公众号。在知网输入“六蓝水库”关键词,能检索到建库当年的工程资料与历次改造记录;部分论文是由当年参与改造的工程师撰写,包含了一手的项目过程,适合查阅工程史料、改造细节与亲历者记述。微信公众号中,不少期刊的账号关注后会推送论文正文或摘要,适合补充专业文章与文献线索。
第四类是线下人际渠道,即采访专家。若能采访到本地水利专家,我会请对方再推荐可用的公开渠道,借此找到更权威、也更难接触的资料。
Q:对于第一次奔赴重大灾难现场、想要做深度灾难报道的年轻记者,你有什么从业建议?
A:第一,不要畏惧奔赴灾难一线。可能出发前你会预想各种困难,但真正到了现场,注意力都会集中在采访、写稿上,顾虑会自然淡化。做灾难报道,现场永远是核心,脱离实地走访,很难产出真实鲜活的内容,大量独家细节只能靠亲临现场才能捕捉。如果真心热爱深度新闻,就多争取一线出稿机会,真实的新闻认知只能靠亲身实操积累,这一点是再多间接经验都无法替代的。
其次,要放平心态,不必因采访受挫过度内耗。采访本身存在天时地利人和的偶然性,偶尔碰壁很正常,每一次现场之行,哪怕有挫败,也一定会有收获,多聚焦所得,积攒下次深入现场的底气。
最后想给新人一点职业心态建议:入行初期不必对新闻抱有极端化认知,既不要过度理想化,也不必轻易失望。多抓住前往灾害现场的机会,在实地观察、亲身实践后,结合自身性格与内心热爱,再判断自己是否适合长期深耕灾难报道领域。
(文章图片来源于受访者)
系列统筹 | 胡尹馨 李如意
作者 | 李涵希 姚怀槿 吴昱谊
编辑 | 付雨洁
值班编辑 | 邓 凤
运营总监 | 唐瑗祺 李熙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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