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来源:《旧唐书》《新唐书》《资治通鉴》《明皇杂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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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元九年,公元721年,长安城内暑热慢慢褪去,深秋的凉意顺着平康坊纵横交错的坊巷四处游走。

街边槐树、梧桐的叶片被秋风不断撕扯,枯黄碎叶打着旋落在青石板路面。

偌大的宰相府邸院墙高大,层层院落向内延伸,府中往来仆役脚步放得极轻,衣料摩擦的细碎声响都压到最低,整座宅院笼罩在沉滞压抑的空气之中。

七十二岁的姚崇卧在内院卧房病榻之上,长年累月积攒下来的病痛一点点蚕食他的躯体,被褥之下的躯体消瘦得厉害,呼吸起伏短促而沉重。

这座宅院见证数十载朝堂潮起潮落。

姚崇自武周时期踏入权力中枢,历经中宗、睿宗两朝更迭,一路走到唐玄宗开元年间。

长安城内宫廷政变接连爆发,一批批身居高位的权贵昨天还车马盈门,转眼就家宅查封,亲族流徙。

无数血淋淋的人事起落,一层层堆叠在姚崇的记忆里面。

卧房纱帐半垂,铜制烛台上的烛火受穿堂微风扰动,火苗不停左右摇晃,明暗交错的光影在四壁墙面来回游走。

姚崇眼皮时常沉重垂下,意识清醒的时候,视线缓缓扫过床前守侍的几个儿子。

数十年朝堂纠葛生成的敌意,不会随着自己生命走向终结自动消散。

京城之内另有一位手握大权的人物,和姚崇纠缠对峙十余年。

那个人如同一把没有出鞘的锋刃,沉甸甸悬在姚氏全族头顶。

屋中侍奉的下人来回挪动药碗、布巾,没有人知晓,病榻上的姚崇,已经把自己离世之后有可能发生的一连串事态全部推演完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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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四朝翻滚,在血雨腥风朝堂摸爬出来的姚崇

公元650年,姚崇出生在陕州硖石,也就是今天河南三门峡地界的官宦家庭。

少年阶段的姚崇很少埋首书卷案头,大部分空闲时间耗在骑马射箭上面,郊外原野经常能看见他驰骋的身影,身上带着北方子弟粗粝豪爽的气质。

二十岁前后,家中长辈接连离世,生活境遇发生变动,他才安下心研读各类典籍,下笔写文章可以一气铺展成文。

靠着制举考试当中“下笔成章”的成绩,正式踏入大唐官僚体系。

刚刚步入仕途的姚崇,迎面撞上武则天执掌大权的动荡年月。

武周京城告密风气盛行,酷吏轮番把持刑狱,牢狱关押大批文武官吏。

朝堂之中人人行事谨慎,随口一句失当言语,就有可能招来枷锁牢狱。

姚崇任职司刑丞,经手大量囚犯卷宗文书。

他不会顺着酷吏的意向罗织罪名,很多遭受无端构陷的人,经由他的处置得以保全性命。

这样的行事方式慢慢传入武则天耳中,他的职务一步步向上迁转,慢慢接触到朝堂权力核心圈层。

圣历三年,公元700年,姚崇坐到宰相位置。

朝堂内部暗流涌动,张易之、张昌宗依仗武则天的宠信,频繁插手官府事务,到处递送私人请托。不少官员畏惧二人势力,大多顺着他们的诉求办事。

姚崇并不迁就,直接回绝张氏兄弟私下提出的要求。得罪宫廷宠臣的后果很快落到身上,姚崇调离京城,去往西北边境处理军务。

长安末年,公元705年,京城内部正在酝酿一场规模巨大的宫廷变动。

张柬之联合一众文武官员谋划铲除二张势力。姚崇刚好从边关返回长安,卷入这场谋划。

神龙政变爆发,张氏兄弟被杀,武则天交出皇权,唐中宗重新登上帝位。所有参与政变的人员都得到爵位财帛赏赐,姚崇也拿到封赏。

庆功酒宴摆开,满朝文武脸上都浮着松弛的喜色。

姚崇站在人群边缘,目光望向武则天居住的上阳宫,眼眶不断涌出泪水。

一同参与起事的同僚靠近他,肢体做出拉扯的动作,当下不是流露这类情绪的时机,这般表现会给自己招来祸事。姚崇脸上泪痕还未消去。

自己参与铲除奸佞,算不上什么奇功,侍奉多年的旧主失去权柄,内心生出触动,就算因此获罪,也没有办法强行压制这份感受。

没有多久,姚崇就被外放,前往地方担任刺史。

之后时间里,当初参与神龙政变的核心人物陆续遭到清算迫害,大多不得善终。姚崇靠着这次外放,躲开京城内部的倾轧,保全自身性命。

往后数年,大唐皇位数次更迭。

唐中宗离世,韦后把持朝廷权柄,李隆基联合太平公主发动兵变清除韦后集团,唐睿宗登基。姚崇再度被召回京城出任宰相。

朝堂又生成新的势力拉扯,太平公主掌握不小力量,频繁干预朝廷各类事务。

姚崇联合宋璟递上奏疏,提议把皇室亲王调离京城,以此削弱太平公主手里可调动的筹码。

这份举动触怒太平公主。

来自朝堂各方的压力层层堆压过来,姚崇再次被逐出长安,辗转亳州、宋州、常州、越州多处地方担任地方长官。

一次次贬官外放,没有磨掉姚崇处理实务的能力。

每到一处治所,当地赋税、治安、民生积攒下的各类难题,他都能够梳理清楚。

官场沉浮几十年,他摸透环境之下生存行事的分寸。

什么时候主动向前推进事务,什么时候主动退避收敛锋芒,什么局面需要收敛态度,什么关头不能退让,他心里都有清晰标尺。

开元元年,公元713年,唐玄宗彻底稳固手里皇权。

朝廷内部堆积大量弊病,急需能力过硬的人梳理整顿。

李隆基去往渭川开展狩猎活动,特意传召身在同州的姚崇。

姚崇当面呈报十件治理相关的内容,涉及刑罚施用、边地战事、外戚宦官、寺庙营建诸多现实问题。

唐玄宗全部接纳这些提议,姚崇再次拜相,开启开元初年的政务整顿,后世将他称作救时宰相。

身居宰相岗位,姚崇推行大量调整举措。

裁汰大量混占官身却不履职的官吏,整肃官场风气;约束皇亲国戚势力扩张;限制各地大肆修建寺院的风潮。

开元四年,公元716年,山东大范围爆发蝗灾,铺天盖地蝗虫啃食田间庄稼。

朝野众多官员认定蝗灾属于上天降下的异象,应当祭祀祈福,不可以动用人力捕杀蝗虫。

姚崇顶住四面八方的反对声音,派遣官吏奔赴各个受灾州县,组织民众篝火诱蝗,就地掩埋焚烧,尽可能降低灾荒带来的损耗。

朝堂风光的另一面,姚崇和另一位才华出众的人物,矛盾持续累积加深。

这个人就是张说。张说的文笔冠绝当世,朝廷不少重要诏书、碑铭文字,都出自他的手笔。

张说仕途同样起落不断,胸中抱有很大抱负。

开元元年唐玄宗打算启用姚崇做宰相的时候,张说已经暗中安排人上书弹劾姚崇,计谋落空之后又托人游说皇帝,希望把姚崇调往边关任职,依旧被唐玄宗识破。

两个人之间的嫌隙从这一刻牢牢扎下根。

姚崇身居宰相期间,张说内心始终不安,私下出入岐王府邸,想要借助亲王抬高自身分量。

大臣私下结交宗室亲王,属于朝堂当中需要规避的行为。

这件事被姚崇捕捉到线索,上报唐玄宗。张说就此遭受贬斥,离开京城去往岳州。二者之间的纠葛,往后十余年持续蔓延。

开元四年年末,姚崇的儿子收受贿赂的事情暴露,加上下属官吏贪赃事件牵连,姚崇主动辞去宰相职务。

唐玄宗依旧十分看重姚崇,给予优厚待遇,朝廷遇上重大事件,依旧派遣使者前往姚府征询意见。

姚崇虽不再手握宰相印信,在朝堂依旧保有不小影响力。

张说几经辗转,也一步步重回权力中心。两股力量,继续在开元朝堂遥遥对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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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开元朝堂拉扯不休,姚崇与张说的长年周旋

卸下宰相职务之后,姚崇并没有彻底淡出权力圈层。

唐玄宗准许姚崇每五天进入皇宫,参与重要国事商议。朝堂形成一种微妙状态。

姚崇不再居宰相职位,但是皇帝愿意听取他给出的判断;张说文采出众,办事能力突出,一步步重返京城高位,手上掌握相当分量的权力。

开元前期长安朝堂,官员群体自然分成不同行事圈子。

一部分官吏擅长行政实务,熟稔钱粮、刑狱、官吏考核,看重事务落地执行;

另一批以张说为首,辞章文采出众,精通礼乐典章,喜好古玩器物。

两类人群处事偏好、思考角度处处存在差别。

姚崇、张说刚好分属这两类群体,叠加早年结下的过节,公开场合碰面可以维持同僚礼节,私下双方都清楚,抓到对方把柄便会发起攻讦。

张说自身履历同样跌宕起伏。

武则天时期就展露过人天赋,年纪轻轻参与大型典籍编撰。

唐睿宗时代已经坐到宰相位置。

遭受姚崇打击贬往岳州之后,日子过得十分压抑,写下不少抒发失意心境的诗篇。

为了扭转处境,张说不断向皇室进献诗文,凭借文字才华博取唐玄宗好感,官职一点点从偏远州县往内地挪动。

开元九年,姚崇重病卧床的同一年,张说已经重新踏入京城权力核心。

张说身上有着十分鲜明的特质。

写制诰碑铭几乎找不到可以与之比肩的人,朝廷礼乐制度修订工作,大多离不开他的参与。

对待交好友人愿意出力相助。

与此同时,他对各类古砚、玉器、字画珍玩抱有浓厚兴趣,遇上稀罕器物,很难克制占有的念头。

官场不少人摸透这个特点,会搜罗珍宝前去交好,以此换取便利。这份性格特质,会被病榻之上的姚崇完整记在心里。

二人同在长安城中,各类朝会、公宴经常碰面。

朝堂议事散场,百官陆续散去。姚崇有一次装作脚疾发作,行动迟缓落在队伍末尾。

唐玄宗见到,开口询问身体状况。姚崇诉说旧伤带来的疼痛。

皇帝继续追问他心中是否藏有别的想法。

姚崇借着这个时机,重提张说私下游走亲王府结交权贵的旧事。

听完陈述,唐玄宗脸上神色发生变化。类似这样你来我往的博弈,在开元年间反复上演。

张说内心清楚,只要姚崇还在世,自己行事就要多一层顾忌。

姚崇历经四朝,见过无数宫廷风波,熟稔朝堂各类陷阱,又深得唐玄宗信任。

就算没有宰相头衔,几句陈述就有可能动摇张说的处境。手握再多权柄,张说也不会毫无顾忌地去触碰姚崇。

岁月不停流转,姚崇年岁越来越高,身体状态持续下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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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大限将至,病榻之上看清家族即将迎来的风暴

开元八年,公元720年,朝廷计划授予姚崇太子少保的荣誉职位,姚崇身体承受不住,递上表章推辞不受。

步入开元九年深秋,姚崇病情急剧恶化,长时间卧床榻,起身坐立都变得格外费力。

长安城内消息流转速度很快。

宰相府邸大门时常紧闭,求医问药的车马络绎不绝停在坊门之外。

朝野大小官吏心里都明白,这位四朝老臣余下的时日已经不多。

张说同样收到姚崇病重的消息。朝堂各处暗流开始缓缓涌动。

嗅觉敏锐的官僚,已经在暗自推演,姚崇一旦离世,朝堂权力格局会发生怎样的变动。

卧在病榻,屋中药气弥漫。

姚崇的思绪依旧清晰,过往数十年和张说交锋的一幕幕,在脑海当中来回盘旋。

他内心十分清楚,自己活着的时候,张说行事会有所收敛。等到自己生命终结,这份束缚便不复存在。

姚崇府邸深处卧房,昼夜燃着烛火。

姚崇的几个儿子轮番守在床榻边上。

姚家几名子弟,分别在朝廷或者地方州县任职,手中没有滔天权势,但实实在在身处官场漩涡当中。

姚崇一生见过太多人死灯灭之后宗族倾覆的实例。

武周时期不少权贵,活着的时候门庭煊赫。

一旦呼吸停止,仇家纷纷出动,搜罗各类罪名,罗织罪状。

家中儿子流放远荒,女眷没入宫廷劳作,偌大的家族转瞬崩塌。

那些人门下同样门生故吏遍布朝野,大祸降临的时候,往日交好之人大多避之唯恐不及,愿意出手相助的寥寥无几。

人情冷暖,姚崇见过太多回。

姚崇心里清楚张说的行事方式。

张说具备出众才干,内心积攒多年私怨。

过往数次贬谪,在张说的认知当中,不少遭遇都和姚崇相关。

姚崇不在人世之后,张说手握权柄,拥有充足条件翻查旧案。

姚家子弟身上只要捕捉到一点微小过失,就可以不断放大,层层递送呈到皇帝面前。

只要部分说辞被采信,流放、贬官乃至更加严苛的惩处,都有可能落到姚氏一族所有人头上。

守在床边的儿子,注意力大多放在父亲身体病痛,思考汤药调理、身后丧葬安排,没有对未来朝堂风波做出预判。

姚崇挥手示意卧房侍女仆役全部退出门外,偌大房间只留下自家几名儿子。

窗外秋风叩击窗木,树叶沙沙声响一阵阵传进屋内。

姚崇半靠软垫,胸口随着呼吸起伏,每吐出一句话都要耗费不少气力。

他对着几个儿子讲出,自己离世之后,姚氏一族会迎来一场巨大风波。

听见这番话,几个儿子脸上浮出错愕神色。

自家父亲身为四朝元老,立下的功绩摆在明面上,皇帝平日多有优待,家中子弟行事也尽量收敛,父亲方才离世,家族就要卷入灾祸。

姚崇缓缓开口,一字一句地交代清楚自己的计策,几个儿子听战战兢兢。

没有人能够预判,数十天之后灵堂之内发生的那一幕,会将姚氏全族数百口人的命运推向一个完全无法预判的境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