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5年的腊月初八,一场罕见的大雪几乎封住了我所在的那个小村庄。风裹挟着雪花,像刀子一样刮在人脸上。那天傍晚,我刚从后山砍完柴回来,就在村口的老槐树底下,看到了一个蜷缩成一团的黑影。
我走近一看,发现是个女人。她头发凌乱得像一窝枯草,身上穿着件分辨不出颜色的破棉袄,脚上的布鞋已经磨穿了底,露出的脚趾冻得通红发紫。她整个人抖得像筛糠,嘴唇已经冻成了青紫色,眼睛半睁半闭,连呼救的力气都没了。
我心里一紧,顾不上多想,扔下柴火,背起她就往家里跑。
推开自家那扇破木门,我大喊着让我妈赶紧烧热水。我妈吓了一跳,但动作麻利,很快端来一盆热水,又熬了一碗浓浓的姜汤。我们把这女人安顿在灶台边的热炕上,我妈用热毛巾给她擦脸,一点点把姜汤喂进她嘴里。
过了大概一个小时,她终于缓过了一口气,慢慢睁开了眼睛。那是一双很亮但也充满了惊恐的眼睛。她像一只受惊的野兽,猛地往炕角缩,双手紧紧抱住肩膀,警惕地盯着我和我妈。
“闺女,别怕,你在这儿冻不死,饿不着。”我妈轻声细语地安抚她,端过去一碗热腾腾的红薯玉米粥。
她死死盯着那碗粥,咽了咽口水,终于忍不住饥饿,一把抢过碗,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连烫都顾不上。看着她这副模样,我心里五味杂陈。那个年代,山里穷,要饭的偶尔也有,但大多是上了年纪的残疾人,这么年轻的姑娘出来乞讨,实在是少见。
吃完粥,她还是不说话。我妈问她叫什么,家在哪,她只是摇头,或者呆呆地看着墙角。村里人听说我家救了个女乞丐,第二天纷纷跑来看热闹。有人说她是外地逃荒来的,有人说她是受了刺激脑子坏了的哑巴。
不管别人怎么说,我妈把她留了下来。我家的日子其实过得紧巴巴的,我爹常年卧床吃药,家里全靠我和我妈种那几亩薄田、偶尔去镇上打点零工维持。多一张嘴,就多一份沉重的负担。但我妈心善,说大冬天的把人赶出去,那就是造孽。
日子一天天过去,她在我家渐渐安定下来。我们不知道她的名字,只能叫她“丫头”。丫头虽然不说话,但眼里有活。身体恢复了一些后,她就开始帮着我妈烧火、扫院子,甚至还会帮我爹熬药。她做事麻利,而且极其爱干净,就算穿着我妈旧衣裳改的小袄,也总是把自己收拾得整整齐齐。
除夕的那天晚上,我爹突然把我叫到床前,我妈也坐在旁边,脸色有些凝重。
“大志啊,你今年二十五了吧。”我爹喘着粗气,声音虚弱。
我点点头。在当时的农村,二十五岁还没成家,绝对算是大龄光棍了。因为家里穷,爹又是个药罐子,周围十里八乡稍微知根知底的姑娘,都不愿意嫁到我家来受苦。
“我和你妈商量过了。”爹浑浊的眼睛看着我,“丫头这闺女,虽然不说话,来历不明,但人勤快,心眼也不坏。咱家没钱给你娶媳妇,你俩就凑合过吧,好歹给咱们老李家留个后。”
我愣住了,脑袋嗡地一下响了起来。我猛地站起身:“爹,你糊涂了!人家落难在这儿,咱们怎么能趁人之危?”
我妈一把拉住我的衣角,眼泪掉了下来:“大志,妈知道你心气高,觉得委屈。可你看看咱们这个家,家徒四壁,你爹指不定哪天就……你要是打一辈子光棍,你爹死不瞑目啊!”
那天晚上,我们家爆发了罕见的争吵。我坚决不同意,我觉得婚姻不该是这种算计和凑合。但看到我爹因为激动剧烈咳嗽,甚至咳出了一丝血丝,我妈跪在地上求我,我满腔的抗拒最终化成了一声无力的叹息。
穷,有时候能把人的脊梁骨压断。我妥协了。
婚事办得很仓促,也很简陋。没有彩礼,没有酒席,只是去镇上扯了几尺红布,给我和丫头各做了一身新衣服,又买了两斤高粱酒和一包大白兔奶糖,请村长和几个本家长辈做了个见证。
成亲那天是正月初六,丫头换上那身红衣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坐在炕沿上。她其实长得很好看,五官清秀,皮肤虽然因为之前的风餐露宿有些粗糙,但底子很白净。只是她的眼神,依然是那种呆滞中透着防备的模样。
夜深了,亲戚们都散了,外头又飘起了雪花。屋里点着一根劣质的红蜡烛,光线昏暗跳跃。我端着一盆热水走进屋,放在木架子上。
“洗把脸吧。”我尽量把声音放得很轻,生怕吓到她。
她站起身,默默地走到水盆边,洗了脸,又洗了手。水声在安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清晰。我坐在桌边,心里乱作一团,根本不知道接下来该干什么,更觉得没脸去碰她。
“你放心,我不碰你。”我低着头,从抽屉里拿出一床旧被子铺在长条凳上,“我在凳子上对付一宿。等开春了,天气暖和了,你要是想走,我给你拿点路费,送你出山。我爹妈那边,我自己去说。”
我说完那句话后,屋里死一般的寂静。
突然,我听到了一声极其轻微的叹息声。那不是平时那种木讷的呼吸,而是带着深深疲惫和复杂情绪的叹息。
我惊讶地抬起头,却看到她转过身,直勾勾地看着我。她眼里的呆滞和惊恐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我从未见过的清明和决绝。
她走到我面前,“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我吓得直接从凳子上弹了起来,赶紧去扶她:“你这是干什么!快起来!”
她反手死死抓住我的胳膊,力气大得出奇,指甲几乎掐进我的肉里。接着,她张开了嘴,发出了我认识她两个月来的第一个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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