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名字叫奥克萨娜,在基辅郊区经营着一家小小的面包店。我的丈夫安德烈以前是个软件工程师,戴着一副黑框眼镜,他最烦恼的事情是代码里的bug和日益后退的发际线。现在,他在东部的前线,发际线已经不是问题了,因为他剃了光头,那副黑框眼镜换成了战术护目镜。我的儿子叫萨沙,今年十岁了。

很多外面的朋友问我,这几年你们是怎么熬过来的?是不是每天都躲在地下室里吃罐头?

第一年确实是那样的,2022年的那个二月,我们的世界在几个小时内被彻底颠倒。我记得那几天的基辅,空气里全是一种烧焦的味道和无处不在的恐慌,我和萨沙在地铁站冰冷的防空洞里睡了两个星期。

那里的空气浑浊,小孩子的哭声、老人的咳嗽声,还有人们低声祈祷的声音混杂在一起。萨沙发着低烧,紧紧抓着我的衣角经常问:“妈妈,明天我们可以回家睡觉吗?”我只能抱着他流泪,因为我不知道还有没有“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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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段时间我的面包店关门了,安德烈也就是在那个时候报了名。走的那天,他连一套合身的军装都没有,穿着他平时徒步用的冲锋衣,背着一个旧背包。他在地铁站的入口吻了我和萨沙,对我说:“等我把家里打扫干净就回来。”他试图说得很轻松,但我看到了他夹着香烟的手在微微发抖。

后来,俄军从基辅周边撤退,我们回到了地面的公寓,我重新打开了面包店的门。最初的日子里,物资极度匮乏,没有黄油,没有精面粉,我只能用粗麦和水,烤出最硬实的那种黑面包。但就是那些面包,每天都有人排着长队来买。大家站在春天依旧料峭的寒风中,没有人抱怨,拿到面包的人会小心翼翼地把它揣进怀里。

到了第二年的冬天,我们迎来了最难熬的考验——大停电。

那时候,基础设施成了攻击的目标。基辅经常陷入漫长而彻底的黑暗。没有电,意味着没有暖气,没有水。那时候的基辅,最畅销的东西是发电机和蜡烛。我的面包店花高价买了一台柴油发电机,每天它都在店门外轰隆隆地响着,喷吐着刺鼻的尾气。那声音吵得人头疼,但在那个冬天,那是生命的声音。

那年冬天家里的暖气管冻得像冰棍,我和萨沙在客厅里搭了一个小帐篷,把所有的被子都裹在身上。晚上,我就在微弱的烛光下陪他写作业。也是在那个冬天,我发现萨沙变了。他不再画那些色彩鲜艳的汽车和恐龙,他的画纸上开始出现灰色的无人机、坦克的履带,还有被炸毁的房屋。

有一天晚上,防空警报再次响起,远处传来沉闷的爆炸声。我下意识地要去拉萨沙,他却异常平静地坐在帐篷里,侧着耳朵听了一会儿,对我说:“妈妈,别怕,那个声音很闷,而且越来越远,是我们的防空系统在拦截,不是落下来的导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