趣说“打游击”
罗杰
西藏当过兵的人都懂,雪域军营里的“打游击”这三个字,从不是战场上的枪林弹雨,而是我们高原兵独有的“江湖黑话”,是艰苦守岁里最温柔、最热闹、最难忘的军营趣事。所谓“打游击”,用当下的话来说就是“蹭”,它不是偷懒耍滑,也不是违规违纪,而是雪域兵之间心照不宣的默契。军营的日子很多时候都是单调又清苦,除了训练、站岗、执勤、守仓库外,日复一日都是整齐划一的作息。而老兵嘴里的“打游击”,就是我们枯燥军营生活里,偷偷藏起来的一点烟火气。一句“走,打游击去”,则是年轻兵娃子最开心的暗号,为此我们的“游击路线”也走遍军营各个角落。
张老兵家的游击方便面
张丙久老兵,是我们分库兵龄最长的老兵,我刚下连队时,他已经是专业军士(志愿兵)了,专职驾驶各类车辆和发电房管理。张老兵和嫂子都性格内敛,不善言辞,却心地善良,待人温和热情。他家有个小男孩杰杰,乖巧可爱,和他爹妈不同,小杰杰嘴很甜,奶声奶气地叫我们叔叔,特别讨人喜欢,特别招人疼。正因为他们一家子的温厚和善,我们尤其爱到他家“打游击”。
张老兵住在发电房,他家的钢丝电炉,是我们分库唯一的。这台电炉完全得益于张老兵的超强动手能力和管理发电房的便利,它成了我们“打游击”的宝贝,我们的游击也围绕它而展开。
二十岁左右的年轻兵娃子,白天高强度的工作、训练,到了晚上饥饿感总会席卷全身。去张老兵家“打游击”便成了我们心照不宣的日常。几个人各怀揣两包方便面,揣着满心的雀跃,趁着夜色的静谧,蹑手蹑脚溜向发电房。
高原的夜寒凉刺骨,晚风裹挟着雪域的凛冽寒气,吹得人浑身发冷。营区的路灯昏黄摇曳,远处的雪山隐在沉沉夜色里,只剩下无边的寂静。可只要朝着张老兵家那扇亮着暖光的窗户走去,浑身的寒意就悄悄散了大半。
我们从不提前打招呼,这是“打游击”不成文的规矩。轻轻叩两下门框,不用开口,屋里就会传来嫂子温柔的应声,还有小杰杰脆生生的欢呼:叔叔来啦!
张老兵瞥见我们揣着的方便面,只是抬眼笑笑,从不责怪我们这群毛头小子夜夜登门。他默默起身,熟练地接通电炉,老旧的钢丝电炉滋滋作响,橘红色的电热丝缓缓发烫,小小的一方灶台,瞬间升腾起温热的烟火。我们几个年轻人肚子饿得咕咕直叫,眼睛早已经不受控制地在屋里打转。脸皮厚点的我,总爱悄悄瞟向嫂子饭桌,目光不由自主落在桌上那一点剩菜上,喉结忍不住悄悄滚动,馋虫早就在肚子里翻来覆去。嫂子哪会看不懂我们这群小伙子的小心思。她看着我们一个个眼巴巴、欲言又止的馋模样,没有半点嫌弃,嘴角带着温和的笑意,什么也不多说,默默转身走进临时厨房,变戏法似的给我们端来一个罐头,或是白天剩下的一点小菜。高原物资紧缺,寻常家常小菜都格外金贵。嫂子一家本就省吃俭用,却总愿意把最好的余量拿来,接济我们这群远离故土、饥肠辘辘的小兵。这份朴实的体恤与宽厚,就像屋内暖融融的灯光,一下子就暖透了我们的心窝。
高原的水沸点低,寻常开水泡不开面饼,寡淡生硬,根本解不了夜里的馋、消不了浑身的乏。唯有这电炉煮出来的面,才是我们雪域军营最顶级的美食。我们几个人围挤在小小的电炉旁,肩膀挨着肩膀,脑袋凑在一起,眼巴巴盯着锅里的面饼慢慢舒展、剩菜泛起的油珠翻滚。沸水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氤氲的白雾裹着泡面的香气,瞬间填满了整个小屋。一碗热面出锅,几个人轮流分着吃。搪瓷小碗,没有山珍海味,却是我们这辈子吃得最暖胃、最入心的美味。大家你一口我一口,说说白天训练的趣事,聊聊站岗时看见的雪山星月,吐槽几句高原艰苦的环境,叽叽喳喳的笑声,撞碎了雪域深夜的孤寂。
小杰杰乖乖蹲在一旁,不吵不闹,睁着圆圆的眼睛看着我们煮面。我们总会特意捞起最劲道的面条喂给他。小家伙吃完,嘴巴擦得干干净净,依旧甜甜地喊谢谢叔叔,哄得我们心里暖烘烘的。
在物资匮乏、环境艰苦的雪域军营,这一方小小的电炉,这一场夜夜如约的“游击宵夜”,成了我们枯燥军旅里最珍贵的慰藉。如今再想起军营的“打游击”,想起沉默温和的张老兵、善良温柔的嫂子,还有奶声奶气的小杰杰,心底依旧滚烫。
邻居部队的“打游击”
周末,是我们兵娃最期待的日子。
一九九六年以前,部队周末外出的条件还是相当宽的,尤其是后勤兵,只要理由正当,着装规范,提前请假,很大机会是可以出营门的。当然,那时的我们出去,并没有太多的要事,津贴一月才77元,根本不敢在物价昂贵的拉萨随意消费,又害怕街头的纠察巡查,最多的念头就是去老乡部队“打游击”。
我们机关和独立运油营仅仅一墙之隔。但是要从大门进出的话,估计得绕几公里。
也不知道这道围墙修筑与哪一年,又或是历经多年风雨冲刷,土墙早已被磨得光秃秃、滑溜溜,墙头的杂草早已不复存在,而紧邻运油营的那一截墙体,一看就是一代代老兵、新兵常年翻越攀爬的原因,墙体竟磨矮了一截。而这截斑驳老旧的土墙,就是我们当年“打游击”最经典的秘密通道。
可能是在炊事班的原因吧,老乡聂波长得胖乎乎的,一说一个笑。我们去他哪里“打游击”,也正是冲着“炊事班”三字而去,当然,也有很多老乡情结。这也让我的“游击生涯”有了专属落脚点、专属福利。别人打游击是到处串门蹭吃蹭喝、蹭热闹,我打游击,直奔炊事班。
每次翻墙过去,聂波都会主动和其他老兵调换值班,然后悄悄钻进后厨,端一碗刚出锅的热汤、热乎乎的馒头、刚炒的小菜。有时候赶上改善伙食,还能蹭上一口荤腥。运油营战士较多,伙食标准高,生活自然比我们分库丰盛很多,尤其是他们的粉蒸肉,那可是货真价实的五花肉,一蒸就是好几个大蒸笼格子,软糯油润。香气扑鼻,我们打点游击根本不值一提,可那一口鲜香,却成了我军旅岁月最难忘的味道!
雪域高原常年苦寒,连队日常伙食单调朴素,那一口跨越土墙的热乎饭菜,在那些年,胜过世间所有山珍海味。
那道磨亮的土墙,藏着我们无数次偷偷翻越的身影;隔壁运油营的炊事班,盛满老乡照顾的温情;一次次随性的“打游击”,藏着雪域军营最纯粹的兄弟情。没有功利算计,没有世俗喧嚣,只是一群身在高原、甘于坚守的年轻士兵,在艰苦的岁月里,互相取暖、苦中作乐。
如今想来,当年的干部何尝不知我们的小调皮。他们铁血守规,却也心怀温柔,从不会苛责这点年少调皮,那截被岁月和双手磨矮的土墙,默默地见证着军营铁血纪律之外,最柔软、最温情的青春时光。
跑两圈的游击
所谓军营“打游击”,不止是蹭吃蹭喝。
跟着老兵游走各个班排,听老班长讲雪域守防的过往、跑戈壁行车的惊险、守高原库区的孤寂;跟着老兵外出巡查、出车跟班,胆子大的时候,还能悄悄摸上大车驾驶室,趁着无人空档,偷偷摸一把方向盘,踩一踩离合,挂一挂挡位。在那个摸车机会极少的年代,戈壁军营里偷偷练的每一把车,都是新兵最珍贵的收获,也是青春里最窃喜的小秘密。
我们分库毗邻军区八一学校,其它分库或友邻部队的司机老兵每天都要来接随军读书的小孩。等待放学总是难耐的,这些老兵司机就趁着这个机会,到我们营区找老乡聊聊天,或者是进来停车休息。他们的到来,自然是“打游击”跑两圈的最佳时机!
我在当兵前就取得了驾驶证,那些老兵自然相信我的驾驶技术。每次能打游击跑两圈,总能引来身边同年兵羡慕的目光。
很多时候,老兵们开着吉普车一进营门,几个要好的战友总会悄悄给我递眼色,心照不宣。我旁敲侧击试探一番。老兵心领神会,左右扫视一圈,确认干部不在场,便大手一挥:“上来吧,就在营区空地上慢慢溜两圈”。
那一刻别提他们心里有多激动。方向盘握在手心,发动机低沉的轰鸣声在耳边响起,车子缓缓起步。车轮碾过营区平整的土路,慢慢往前滑行。身旁的老兵偶尔轻声指点一句。车窗外,同年兵们三三两两站在路边,眼睛随着车辆移动,脸上满是羡慕的神情。在军营,蹭车开可不是谁都可以的,这样来之不易的“游击机会”,他们每一圈都开得格外珍惜。下车后,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聊聊那种激动的心情,有兴高采烈的、有余味未尽的、也有跃跃欲试的,更多的还是眼神里满满的期待。
这种特殊的“打游击”,没有一口热饭,没有一点吃食,却同样是雪域军营独有的乐趣。但是这样的游击在军营是违规的,是要承担很大的风险!后来军队狠抓作风纪律,整顿军纪风气,这种偷偷摸摸的年少趣事便慢慢彻底消失了。
岁月匆匆数十年,弹指一挥间。
张老兵早已退伍归乡,回到云南保山安度余生,当年的小杰杰也长大成人,去了新疆工作;当年斑驳的土墙早已翻新,当年热闹的运油营早已物是人非。再也没有三五战友相约翻墙,再也没有炊事班老乡留的热饭热汤,再也没有年少偷偷摸车的欢喜、悄悄溜圈的欢喜时光。
军营“打游击”是只属于西藏雪域老兵的青春趣事和独家记忆,是艰苦戍边岁月里最温柔的烟火,是我们穷尽一生,再也回不去、却永远忘不了的滚烫军旅岁月。
(注:本文插图均来自网络)
作者简介:
罗杰:1995年12月入伍,义务兵一枚,服役于56167-35分队。回地方后自由职业者,平时热衷公益,偶有随笔,是九五古蔺籍进藏战友会宣传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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