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滚动播报
(来源:上观新闻)
一
立秋第三天,“白海豚”来了。风在窗外呜呜乱叫,树被吹得东倒西歪,像个醉汉,踉跄着不肯倒下。这样的台风天,一只灰煻鸭被闪送到家。
掀开箬叶,香气猛地涌出来,让人忍不住深吸一口气。鸭皮金黄透亮,汤色醇厚透鲜。骨肉若即若离,酥而不烂。筷子轻轻一拨,鸭子便散了架。鸭肉烧得入味,还带着淡淡药香——是那种温润的香,不冲,不猛。
在老家,从立秋开始,鸭子就断不了。这是祖上传下来的规矩——秋燥,鸭肉性凉,吃鸭能祛火,还能补力。
浙地水乡,鸭子多。最多的是绍兴麻鸭和缙云麻鸭。绍兴麻鸭南宋就有人养,黄白相杂,有麻雀一样的麻褐羽毛,故称麻鸭,它是下蛋之王。缙云麻鸭个头小些,宜清炖。我老家有麻鸭箬横种,养在咸淡水交汇处,吃小鱼小蟹。还有一种番鸭,也叫木头鸭,脸上有红色肉疣,走路慢吞吞,不爱下水。它长得快,别的鸭三个月长到两斤半,它能长到五六斤。
二姑姐在乡下,闲不住,养了几只鸭。开春买的鸭苗,半水半旱养着。
二姑夫勤快,春天溪里螺蛳多,他一早去摸小半桶,回来往院里“哗啦”一倒。鸭子听见声响,摇摇晃晃迎上去。吃得快活,嘎嘎乱叫。后来只要听到二姑夫脚步声,鸭子就争着围上来,生怕晚了一步少吃一口。
前门有片泥塘,种着茭白。鸭子渴了,大摇大摆去喝水,有时在泥塘打滚,在茭白地里找虫吃。
后门有稻田。二姑姐会放它们去吃蚱蜢、田螺。秋天稻子割了,鸭子下田,啄食掉落的稻谷,天天吃得胃囊鼓鼓,羽毛发亮,下的蛋都是红心。因为运动量大,谷子吃得多,身宽体不肥,腿骨又细又有劲,被叫“稻麻鸭”。秋天桂花开时,肉质最好,被称为“桂花鸭”。
鸭子养上一年多,味道最好。年头久了,骨硬肉少,但能卖高价。因为本地人信:鸭子越老,越补。三五年的老鸭,抢着要。
是不是老鸭,一眼就能看出:老鸭皮色偏黄,脚掌呈深黄色或橘黄色,角质层厚且粗糙,底部有硬茧和裂纹;嫩鸭皮色雪白或粉白,脚掌光滑柔软,呈浅黄色。
二
浙江人做鸭有一套,各地各味。
杭州的招牌是笋干老鸭煲。老麻鸭配扁笋慢炖,哪个杭州人没吃过?还有酱鸭,年关将近,阳台上总要晾几只湖羊酱油酱过的鸭子。鸭肠也不浪费,细盐搓洗,切段炒辣椒丝。鸭胗用酱油浸泡,蒸好切片,过酒下饭都好。但最出名的酱鸭不在杭州,在嘉兴,文虎酱鸭三卤三晾,褐红油润。
绍兴有糟鸭。绍兴人荤的素的都要糟,毛豆、茭白、莲藕、茄子……糟好的鸭子是他们的过酒坯。
宁波有雪菜大黄鱼,也有雪菜老鸭汤。雪菜吊着他们的命。
金华产火腿,火腿炖老鸭。火腿吊出的高汤,鲜浓无比,还有霉干菜焖鸭。
衢州和温州也有鸭。衢州“三头一掌”中的辣鸭掌、温州的鸭舌头,比鸭更出名。动车上,看到有人吃零食,拿着鸭舌啃的,多半是温州人,掏出辣鸭掌的,准是衢州人——一边啃,一边哈气。辣。
台州人更爱吃鸭,“无鸭不成席”。老人说,鸡是“发物”,性热,不是所有人都能吃。鸭子性凉,大小皆宜,进补首选鸭。
台州人做鸭,不走寻常路。
炖、烤、卤、酱、煻,十八般武艺全上。
炖最常见。入秋后,各种鸭上了台州人的餐桌,到了农历八月十六,家家吃鸭。南边吃鸭搓芋,鸭搓芋,就是芋艿鸭。母芋浑圆如拳,子芋依偎旁边,子母成团,意谓团圆。桂花开时,新鸭正肥,与芋头同炖。芋头吸饱鸭脂,入口即化,粉糯香浓,比鸭肉还馋人。一锅鸭搓芋上桌,既为贴秋膘,也为团圆。
北边靠山,鸭子常与笋茄、黄花菜等山货同炖,慢火“笃”出。山里还有猪肚炖鸭,是待客的最高礼仪。
有种炖,叫“仙人烧”,是非遗。所谓“仙人烧”,就是干烧。大铁锅不放一滴水,鸭子放入陶钵,陶钵直接坐铁锅上,不碰火,借铁锅传热。老人说,这种无水干烧法,只有仙人才想得出,故称“仙人烧”。这样煨出来的鸭子,更有“香头”,味道更醇厚。
“仙人烧”里最出名的是姜汁调蛋。姜汁和蛋羹放搪瓷盆里,铁锅垫上瓦片,搪瓷盆置于瓦片上,隔空加热,熟后,蛋羹表面结一层焦褐的锅气——那是热量和时间联手的印记。
还有烤。鸭子糖水挂色,挂进挂炉,用密实耐烧的枣木等硬木明火烤,师傅拿长杆转动控温,称果木烤鸭。烤时,鸭身上的脂肪会一滴一滴往下滴。烤好后,鸭皮透亮,带果木香气。鸭皮油亮枣红,薄脆酥脆。以薄面饼裹上鸭皮、葱白丝、黄瓜丝,卷着吃。剩下的鸭架,做菜泡饭,一鸭两吃。
卤和酱也有,多半在菜场。鸭皮刷麦芽糖,凉了后形成微甜亮壳,卤好后,皮酥肉嫩,卤香中带一丝微甜,下酒利器。酱的味道更重些,下饭。
最妙的是“煻”。“煻”是带火的热灰,草木的余烬,也指用灰火烘煨食物。用草木灰焐熟的鸭子,就叫灰煻鸭,是台州地标美食,也是非遗,别地我没见到过。
灰煻鸭以路桥的最出名,而路桥又以“子臣灰煻鸭”最出名,传承了整整四代,直到郭明龙手中。
三
郭明龙是路桥人,这辈子吃过上千只鸭子,做过上百万只鸭子。说起做鸭,他一肚子话。
从前乡下用土灶头,稻草、麦秆等塞灶膛里烧。灶膛不能积太多灰,要及时清理。把带火星的灰扒拉出来,堆到专门存灰的地方,这就叫灰煻。
乡人会过日子,有余热的草木灰能派上大用场。花生、红薯、土豆埋进去,慢慢焖熟,自带烟火气。开了口的板栗焐熟,会“啪”地炸开。草木灰冷却后,和上黄泥,能腌出流油咸香的咸鸭蛋。
路桥的草木灰,焐出了一道名菜:灰煻鸭。最迟明清就已出现。用灰火煨鸭,能保鸭肉鲜味,也能借灰火温热,祛除体内湿气。逢到农忙季,割稻插秧,累到脱力。乡下人家把不下蛋的老母鸭宰杀,放入砂锅,加黄酒、姜片,条件好的,加点参片,焐进灰煻,不断添热灰,慢慢煨上八九个小时。割完稻回家,打开盖子,扑鼻的香。
这几年,这道乡间美食,被重新挖掘出来,成为餐桌新宠。
吃的人多了,做的人就多了。光做灰煻鸭的店,就有五百多家,“子臣灰煻鸭”做得最久最正宗。为了找到最适合的鸭,老郭试吃过各种鸭,绍兴麻鸭、缙云麻鸭、高邮麻鸭、樱桃谷鸭、建昌鸭、金定鸭、临武鸭、连城白鸭、汉江麻鸭、微山湖鸭、巢湖鸭、白沙鸭……十几个省份的鸭子吃下来,才找出最适合“煨”的鸭。
老郭选鸭,只用五百天以上的老麻鸭,鸭龄久一点,经焐,香味也足。老郭看不上旱地饲料鸭,长肉快,价格便宜,但一股鸭臊味。
他的鸭子都是活杀,毛重三斤的麻鸭,进煻时大约两斤三两。调料啥得多放,除了黄酒、姜片,还有香菇、姬松茸、虫草花、羊肚菌,再配黄芪、党参、当归、熟地。放进老瓦罐,倒上纯净水,用箬叶或荷叶、黄泥封口,其他的,就交给时间。
传统灰煻鸭,用热灰来煨,需十几个小时。老郭琢磨出新花样,用电热铝板,上面铺砂石传温,瓦罐坐砂石上,隔石导热,五个小时,就能出炉,味道一点没变。
我夹起一块软烂的鸭肉。入口,只觉得温润软烂。
窗外风还在叫,雨噼里啪啦敲打着玻璃。屋子只剩被时间慢慢焐熟的滋味。那些在溪水里游过泳、在稻田里觅过食的鸭子,此刻就躺在这口温热的瓦罐里。
秋补就这么开始了。不是从日历上的节气开始,是从这一口灰煻鸭开始的。
原标题:《鸭子,也走不出浙江?》
栏目主编:陈抒怡 文字编辑:陈抒怡
来源:作者:王寒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