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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着小雨,风一阵一阵的,吹得路两边的树叶子哗啦啦响。我站在舅舅家门口,衣服湿了大半,头发贴着头皮,冷得直打哆嗦。

门开了一条缝。舅妈刘桂芳探出半个脑袋来,看见是我,嘴角就往下撇了撇,跟挂了把锁似的。

“又来了?”她声音不大,但听着扎耳朵,“你舅不在家。该干嘛干嘛去。”

我伸手抵住门,没让她关上。另一只手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泛黄的借条,雨水滴在上面,字迹洇开了一小片。

舅妈,我不是来闹的。”我说,“我厂里真的撑不住了,工人的工资都拖了两个月。您就看在这亲戚的情分上,先把钱给一给,哪怕三分之一也行。”

话没说完,我喉咙发紧,嗓子眼儿跟塞了团棉花似的。

她那脸色一下就变了,猛地拉开门,声音拔高了八度:“白眼狼!你妈当年住院那几万块不也是我们掏的?你现在来逼我们?你良心让狗吃了?”

她手指头快戳到我鼻子上了。我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撞在门框上。

我没吭声。

只是低了头,从兜里掏出手机,点了几下,按了外放键。

舅舅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清晰得跟他人就站在旁边似的。

“浩仔啊,上次那60万加上这回的10万,一共70万。等你舅这次翻身了,连本带利,一分不少给你。”

我舅妈嗑瓜子的手突然停住了。

她整个人像被钉子钉在了原地,手里的瓜子哗啦啦全掉在地上,滚得满地都是。她嘴唇哆嗦了两下,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雨还在下,敲在雨棚上,哒哒哒地响。

走廊里安安静静的,只有那段录音在反复回放。

01

十年前的那个傍晚,舅舅孙松来我家时,手里拎着两瓶茅台,还有一条中华烟。

我妈看见他,高兴得跟什么似的。她忙着张罗晚饭,又是炒菜又是炖汤。厨房里热气腾腾,香味儿飘了满屋子。

“姐,别忙活了。”舅舅笑着说,声音里带着几分得意,“我就跟浩仔说几句话,说完就走。”

我当时正在后院修机器,满手油污,身上穿着件半旧的工装。听见舅舅喊我,我擦了把手,走进客厅。

舅舅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脸上堆满了笑。外面停着他新买的车,黑亮黑亮的。

“浩仔,厂子干得咋样?”他掏出烟,递给我一根。

“还行,马马虎虎。”我接过烟,在他对面坐下,把烟夹在耳朵上。

“还凑合可不行。”舅舅点了烟,吸一口,吐出一个大大的烟圈,“男人嘛,要有闯劲儿。”

我没接话。我这个人,从小不善言辞。别人说十句,我能回一句就不错了。

“这些年你舅我一直在跑大项目,总算逮着个机会。”舅舅凑近了些,压低了声音,“一个建材大单,稳赚不赔。就是缺一笔周转资金。转开了,翻几番。”

我心里咯噔一下。口袋里那根烟被我捏得变了形。

“浩仔你看,外面我那车,百十万。你说你舅要是没两把刷子,能开得起这车?”他指了指门外,“买之前人家说贵,我说贵有贵的道理。开出去,那就是身份。”

我没说话,低头喝水。水是凉的,喝下去嗓子眼儿发紧。

“半年,就半年。”舅舅竖起一根手指,眼睛亮得像着了火,“连本带利还你,利息按两分算,比银行高多了。你算算,60万,一年利息就是14万4。比你开厂子赚得多。”

我放下杯子,两只手搁在膝盖上。

“浩仔,你舅什么时候坑过你?”舅舅站起来,走到我身边,拍拍我肩膀,手掌温热厚实,“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你帮我这一把,以后你舅发达了,肯定不会亏待你。”

他拍了两下,走回沙发坐下,翘起二郎腿等着。

我看了我妈一眼。

她站在厨房门口,手里端着一盘刚炒好的菜,围裙上沾着油渍。她没说话,但眼睛看着我,那种眼神我懂。那是一种期望。

从小到大,我妈从来没求过我什么。她一个人把我拉扯大,不容易。

“需要多少?”我听见自己的声音,轻飘飘的。

“不多。”舅舅笑眯眯地伸出一只手,“就60万。”

我端着水杯的手顿了一下。

60万。

那是我厂里大半年的流动资金。是我和何雅雯省吃俭用攒下来的全部家底。

账上满打满算,只有这个数。

“没事,你考虑考虑。”舅舅站起来,把那两瓶茅台放在茶几上,“东西放这儿了,你们尝尝。浩仔,你跟何雅雯好好商量商量。我走了。”

他拎着那条烟,推门出去了。脚步声渐渐远了,汽车发动的声音响起来,然后越来越远。

门关上的那一刻,客厅里一下安静下来。厨房里油锅还在滋滋响,但我妈没动。

那晚我和何雅雯躺在床上,谁都没睡着。

我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眼睛睁着,盯着黑乎乎的房顶。

“你答应他了?”何雅雯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很小的声音,像是怕吵醒什么。

“没有。”

“那你怎么想?”

我沉默了一会儿。

“他是我亲舅舅。我妈的亲弟弟。”

何雅雯没接话。房间里安静得像一潭死水,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狗叫声。

过了很久,她才说了一句:“你舅舅那个人,我不太放心。”

“可我妈……”

“我知道。”她打断我,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睡吧。”

她翻了个身,背对着我。我在黑暗里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翻来覆去睡不着。

第二天一早,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妈,你说这钱该不该借?”

电话那头,我妈沉默了一会儿。

“浩仔,他毕竟是你亲舅舅。他从前也帮过咱们不少。”

“我知道。”

“你要是实在为难,就别借。”

我听出了她话里的意思。

“行,我借。”

挂了电话,我站在院子里,看着天边那一片蒙蒙亮。空气里有露水的味道,湿湿热热的。

我给舅舅打了个电话。

“舅舅,钱我凑给你。”

电话那头,他的声音乐开了花:“好好好!浩仔,你真是我的好外甥!”

我分了三次,把59万打到他账上。第一次25万,第二次20万,第三次14万。他说不用凑整,省那1万给他买包烟抽。

最后一次转账的时候,何雅雯站在我旁边。看着屏幕上那串数字,她的眼神有点暗。

“够吗?”她问。

“够了。”我说。

那之后,舅舅隔三差五就往我家跑。每次来都带东西,不是水果就是酒,有时候还带两斤排骨。

我妈高兴得眉开眼笑,逢人就夸:“看看我弟弟,多疼我儿子。”

我当时也这么觉得。

来我家吃饭时,舅舅总爱夹菜夹肉放在我碗里:“浩仔,多吃点。你放心,跟着你舅,吃不了亏。”

他笑起来的时候,脸上的肉一颤一颤的,让人觉得亲切。

02

两年后,厂里出了事。

一个大客户突然跑了单。说好的一批货,人家不要了。价值三四十万的货全压在仓库里,卖不出去。

资金链一下子就断了。

工人的工资拖了一个月。再拖下去,人就要走光了。

何雅雯把家里的存折翻了个底朝天。账上只剩下一万二千块。她算了又算,最后叹了口气。

“要不……去问问你舅舅?”

我犹豫了两天,最后还是去了。

舅舅当时还住在城东那套大房子里。

客厅宽敞明亮,红木沙发,液晶电视,茶几上摆着功夫茶的茶具。

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着“厚德载物”四个大字。

他看见我,热情得不得了。

“浩仔来了?正好,我这有上好的铁观音,刚托人带回的。”

他给我泡茶,动作熟练,嘴里还念叨着:“这茶一斤三千多。你尝尝,入口甘甜。”

我端着茶杯,闻着茶香,却喝不进去。

“舅舅,我今天来,是想跟你商量个事。”

“说。”他大手一挥,豪爽得很。

“厂里最近资金有点紧,工人工资都拖了一个月了。您看那笔钱……”

舅舅的笑脸僵了一下。就那么一下,很快又恢复了。

“明白,明白。”他放下茶杯,点了根烟,吸了两口,“浩仔,你那钱你舅一直记在心里。但是那项目现在卡住了,资金全压在上面,一时半会儿拿不出来。你再宽限半年,半年之后,你舅一定给你。”

他把烟灰弹在烟灰缸里,叹了口气。

“你是不知道,做生意就是这样,有时候看起来稳赚不赔,真做了才发现到处是坑。”

我说不出什么来。

他是我舅舅。我妈的亲弟弟。

那顿饭,吃得没滋没味。上桌的是排骨汤、红烧鱼,都是我爱吃的菜,但我夹了两筷子就放下了。

临走的时候,舅舅送我到门口。他拍拍我肩膀,声音温和:“浩仔,别着急。你舅心里有数。”

我点点头,转身走了。

何雅雯在门口等我,坐在门廊下的凳子上。她看见我空着手回来,眼神暗了一下。

“他没给?”

“他说再宽限半年。”

她没说话,站起来,转身进了屋。门在她身后轻轻关上,发出咔嗒一声响。

那晚我躺在沙发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客厅的钟滴答滴答地响,一声接一声,像敲在我心口上。

我把借条翻出来看了一遍又一遍。纸已经有点旧了,边缘有些发黄,但上面的字迹很清楚。

孙松今借到孙浩人民币伍拾玖万元整,承诺半年内归还,利息另算。”

下面是他的签名,红手印。

我看了很久,最后把借条锁回抽屉,关了灯。

算了。

一家人,算了。

03

又过了三年。

这三年里,舅舅的生意越来越差。

先是搬出了城东的大房子,换到城西一套一百多平的商品房。

住了一年,又说房子太大,换了个九十多平的。

又过了一年,九十多平的也没了,搬到了城郊一个老小区的两居室里。

那小区我听说过,二十多年的老房子了。外墙的瓷砖掉了不少,露出灰扑扑的水泥。楼道里堆满杂物,墙上印着各种小广告。

舅舅家门上贴着福字,纸已经褪了色,边角翘起来。

我敲门。

过了好半天,舅妈才来开门。她穿着件旧毛衣,头发随便扎着,没有以前那股精气神儿了。

她看见是我,也没让我进门,就那么堵在门口。

“又来了?”她声音不大,但语气里带着刺儿。

“舅妈,我来看看舅舅。”

“有什么好看的。你舅身体不好,高血压,糖尿病,天天吃药。”她手一摊,“你说你一个大老板,非要来逼我们这些可怜人?”

“我不是来逼舅舅的。”

“那你是来干什么?”她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全是讽刺,“你哪次来不是看钱的?还说得那么好听,来看看舅舅。你这话你自己信吗?”

我站在原地,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舅妈,我就是想来看看。”

“看够了吧?”她往后退了一步,“走吧。”

她关上了门。

我站在门口,听着门里传来她的声音:“这些人,没一个好东西。”

我站了一会儿。楼道里风大,吹得我后背发凉。

我转身,下楼。

走到三楼拐角的时候,碰见一个老太太。她拎着菜篮子,看了我一眼:“你是孙松家的亲戚?”

“嗯。”

“他家欠你钱?”

我愣了一下,没说话。

老太太摇摇头,叹了口气:“赶紧走吧。他欠了好几个人的钱,都上门要过。最后人家什么都没要回去。”

她说着,拎着菜篮子往上走了。

我站在原地。楼道里光线暗得很,只有楼梯拐角的小窗户透进来一点光。

何雅雯在车里等我。车是开了七八年的老车,车门一开,吱呀一声响。

她看见我的表情,什么都没说,发动了车。

走了好一阵,她才开口,声音很轻:“孙浩,你说到底是舅舅在拖着你,还是你自己在拖着你自己?”

我没回答。

车窗外,天灰蒙蒙的。路两边的树光秃秃的,叶子全掉光了。

04

五年前的那个秋天,舅舅又一次来了。

他瘦了很多。以前那个挺着肚子、满面红光的舅舅不见了。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老式夹克,头发白了不少,脸上的皱纹也深了。

“浩仔,你舅想再搏一把。”他搓着手,声音里有几分卑微,“有个朋友介绍了个机会,稳赚不赔,就差10万。你帮帮舅舅,最后一次了。”

何雅雯在里屋,没出来。但我听见她放下杯子,声音很轻,很脆。

“浩仔,你舅真的走投无路了。”舅舅眼圈有点红,“你妈是看着我长大的,你也是我看着长大的。你就忍心看你舅就这样倒下去?”

她站在厨房里,没动。但她的手在微微发抖。

“浩仔,妈知道为难你了……”她声音很轻,像是嗓子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可他毕竟是你亲舅舅……”

我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

鞋尖上沾了一点泥。是刚才出去修水管时候沾上的。

“上一次的钱还没还。”我说。声音很轻。

“记得,我都记得。”舅舅赶紧点头,用力地点头,像小鸡啄米一样,“那60万,你舅一直记得。这样,你再借我10万,等这次赚了钱,之前的一起还你,连本带利,一分不少。”

我看着他。

他老了。皮肤松弛了,眼袋也大了。

他是我亲舅舅。

“舅舅,”我说,“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

“什么?”

“我在想,如果我这次借了你,你是不是还会来第四次、第五次?”

舅舅愣了一下。

“不会不会,真的是最后一次了。”他举起一只手,“你舅对天发誓。”

我没说话。

我想起何雅雯说那句话的时候,她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的声音。

我想起我妈站在厨房门口,手里端着那盘菜,她看着我的眼神。

我想起那张泛黄的借条,那只红手印,那个日期。

我站起来,走进里屋。

何雅雯坐在床边,窗户开着,风把窗帘吹得鼓起来。

“你决定了?”她问。声音很平静,是那种已经预料到的平静。

“他是我亲舅舅。”

她没说话。

过了很久,她站起来,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存折,放在床上。

上面有12万。

是我们省吃俭用攒下来的。

“你打给他吧。”她说。

她转身走出了房间。

我站在屋里,手里攥着那张存折。

那晚,我用旧手机给舅舅打了电话。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用那部旧手机。它是我以前用过的,放在抽屉里大半年没动过了。

电话接通了。

“舅舅,钱我转给你。这是最后一次了。”

“浩仔,你放心,你舅这次一定翻身!”

挂了电话之后,我看着手机屏幕。

屏幕上显示着通话时长:2分37秒。

我不知道自己当时在想什么。

或许只是心里不踏实。或许就是第六感。

我点开录音功能,按了一下开始录音。

然后重新拨通了舅舅的号码。

“喂?浩仔?还有事吗?”

我听着他声音,心里翻来覆去的。

“舅舅,咱们几十年亲戚了,你可不能坑我。”

“浩仔,你这话说的。你舅是那种人吗?”他的声音透着笑意,“上次那60万加上这回的10万,一共70万。等你舅这次翻身了,连本带利,一分不少给你。”

“这可是你说的。”

“你舅说话算话。”

挂了电话。

我关掉录音。

那一段话,安安静静地躺在手机里。

我不知道它以后会有什么用。

或许永远都不会用上。

我把手机放回抽屉,关灯,躺下。

窗外的月光很浅,透过窗帘洒进来,在地板上留下淡淡的光影。

我翻了个身,闭上眼睛,但很久都没睡着。

05

三个月前,厂里接到一个大订单。跟一家连锁超市签了合同,供应包装纸盒。

订单金额不小,能做下来,够厂里吃半年。

但对方要求垫资。原材料就要30万。

我翻了账本,把上面的数字来来回回看了三遍。

账上只有15万。

连订单的一半都不够。

何雅雯坐在旁边,看着我一笔一笔地算。她没说话,只是脸绷得很紧。

“要不……去借高利贷?”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不行。”

“那怎么办?”

我坐在那里,手撑着额头,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我站起来。

“我去找舅舅。”

“还去?”何雅雯的声音高了起来,“你去了多少次了?哪一次要到钱了?你舅舅是什么样的人你还不清楚吗?”

“最后一次。”

“你每次都说是最后一次。”

我看着她,没说话。

她眼圈红了。

“孙浩,咱们不是没有别的办法。你跟朋友借借,跟银行贷贷,咱们不是非要求他。”

“那都是债。”

“那这个就不是债了?你舅舅的不是债?”

我没接话。

我拿起电话,打给了我妈。

“妈,我想去舅舅家一趟。”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浩仔,你真要去?”

“我厂里撑不住了。”

“他毕竟是你亲舅舅。”

她又是很长时间没说话。然后,声音很低很低地说了一句:“去吧。好好说话,别吵架。”

“我知道,妈。”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手捏着手机,捏紧了又松开。

何雅雯站在门口看着我:“要不要我陪你去?”

“不用。”

我站起来,从抽屉里拿出那张借条。纸张已经发黄了,边角卷起来,有几道折痕。

又拿出手机,翻出那段录音。

段录音只有两分钟多一点。我听了两遍。

舅舅的声音,五年前的,和现在一样,又好像不太一样。五年前的舅舅,声音气还足,现在,气短了。

我把手机装进口袋,出门了。

骑电动车过去,二十分钟。路两边是光秃秃的树,风吹过来,打在身上凉飕飕的。

到了舅舅家楼下,我撑好车,上楼。楼道里堆着几辆自行车,还有一些纸箱子。我绕过它们,走到门口,抬手敲门。

敲了三下。

门开了。

舅妈刘桂芳站在门里,头发乱糟糟的,手里抓着一把瓜子。

她看见是我,脸色就变了。

“又来演戏了?”

“舅妈,我不演戏。”我说,声音很平静,“我是来要钱的。”

我掏借条,展开,拍在茶几上。

然后又掏出一封信。里面是律师写的话,我不太懂,但我带来了。

“这是我请人写的,您看看。”

舅妈瞥了一眼那张纸,没有碰。她冷笑一声。

“白眼狼!你妈当年住院那几万块不也是我们掏的?你现在来逼我们?”

“舅妈,那几万块我们早还了,是借条还在,我记着呢。”

“还了又怎么样?”她的声音越来越高,“你舅舅是你长辈,他就该帮你!他现在一身病,你还好意思来逼债?”

她站在我面前,手指头几乎戳到我鼻尖。

我往后退了半步,背撞在门框上。

我看着她的脸,看着她那张嘴一张一合。

因为我不想跟她吵。

我低下头,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点了几下。

按了外放键。

舅舅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清晰得像是人就在旁边。

“浩仔,你这话说的。你舅是那种人吗?上次那60万加上这回的10万,一共70万。等你舅这次翻身了,连本带利,一分不少给你。”

舅妈嗑瓜子的手,突然停住了。

她整个人僵在那里。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

手里的瓜子哗啦啦掉了一地,滚得到处都是。

地上落满了瓜子壳,还有几粒完整的瓜子。

有一粒滚到我鞋边,停住了。

我看着那粒瓜子,又抬起头看着舅妈。

她嘴巴张着,半天没合上。

客厅里安静得出奇。窗外传来汽车喇叭声,远远的,像从另一个世界来的。

“这……这什么时候录的?”她的声音抖得厉害。

“五年前。”我说,“舅舅最后一次问我借钱的时候。”

她看着我,又低头看了看地上那摊瓜子,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的。

“你……你这是要跟我们撕破脸了?”她的声音高了,有些尖利。

“我从来没想跟你们撕破脸。”我说,“我只是想要回我的钱。”

06

舅妈坐在沙发上,手抓着膝盖,指节都白了。

她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变。先是惊讶,然后是愤怒,然后是慌乱,最后又变回愤怒。

“我……我打电话叫你舅回来!”

她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手指头都在发抖,按了好几次才按对号码。

“你赶紧给我滚回来!你那个好侄子来了!还带了录音!”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她的脸色更难看了。

“我管你什么项目!赶紧滚回来!”

挂了电话,她把手机往茶几上一摔,整个人往后一靠,盯着我看。

我没坐下,就站在门口。

外面的雨还在下,顺着屋檐滴下来,在地上溅起一小片一小片的水花。

等了大概四十分钟。

楼道里传来脚步声。沉重的,一步一步往上爬的脚步声。

门被推开了。

舅舅站在门口,衣服淋湿了大半,头发贴在头皮上,看着比从前老了十岁都不止。

他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勉强挤出一个笑。

那个笑,比哭还难看。

“浩仔来了?”

“舅舅。”

“进屋坐。”

我站着没动。

“我今天来,不是为难您。我就是想要个说法。”

舅舅低着头走进屋,坐在沙发上。他脱了外套,露出里面一件洗得发白的T恤。沙发是老式的布艺沙发,扶手处磨得发亮。

“你想怎么样?”他声音不大。

“70万。本金。”

“浩仔,你舅现在真的没钱。”

“那段录音是怎么回事?”

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你还欠我一次。”我说,“录音里你说的,70万,上次那60万加上这回的10万。”

舅舅的脸色更难看了。

“那个……那是你舅一时糊涂……”

“一时糊涂能糊涂五年?”

他没接话,低着头看着地板。地板砖是老式的,白的,上面有几道裂纹。

舅妈在旁边盯着他,眼睛里说不出是什么表情。

“你给我说句话!”她忽然大声道,“你倒是说句话啊!你侄子都打上门来了!”

舅舅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去。

“孙浩,你舅真的没骗你。”他说,“那项目后来也没成。我也亏了不少。”

“那录音怎么解释?”

“那是……那是你舅怕你不借给我,所以说大话。”

我看着他那张脸,心里一点点凉下去。

我妈常说,舅舅从小就是她带的。她比我外公外婆更知道舅舅的脾气。

舅舅爱面子,爱说大话。但这不代表他会撒谎赖账。

可他现在就在干这事。

“舅舅,你摸着良心说一句实话。”我看着他,“那70万,你到底打算还不还?”

他没说话。

舅妈在旁边也安静了。她低着头,手攥着沙发垫子,指节泛白。

客厅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窗外雨声滴答滴答,一声接一声。

过了很久,舅舅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还。”

他说了一个字之后,又沉默了好一会儿。

“我没有现金。但我有一套棋牌室,可以卖掉换钱。”

“棋牌室哪里来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

“是……是你舅这些年攒的。”

“我借你的钱,你用去买了棋牌室?”

但那个意思,我懂了。

他一直有钱。他只是不愿意还。

我的钱,他拿去买了铺面,做了买卖,赚钱装进自己的口袋。而我的钱,就这么烂在他手里。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那张低垂的脸。

想说点什么。但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什么也说不出来。

窗外的雨声越来越大了。风把雨吹进来,落在窗台上,溅湿了窗帘的下摆。

过了一会儿,我往后退了一步,拉开房门。

“舅舅,我给你一个星期。”

说完,我转身,走了出去。

楼道里很黑。我没有开灯,扶着墙一步一步往下走。

脑子里翻来覆去的,全是舅舅那句话。

“是你舅这些年攒的。”

他攒的不是他自己的钱。

是我的钱。

07

回到家,何雅雯已经做好饭了。三菜一汤,摆在小桌上。

“怎么样?”

“他要卖棋牌室还钱。”

“棋牌室?”

我点点头。“他拿我的钱买的。”

何雅雯愣了好一会儿,才放下手里的筷子。

“我就知道。”她的声音不大,但我在她眼睛里看到了很多内容,“我就知道他有钱。他一直在装穷。”

我在餐桌前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不下去。像是喉咙里卡了什么东西。

“吃饭。”何雅雯把汤碗往我面前推了推,“不管怎么样,先把身体撑住。”

我嗯了一声,低头喝汤。

汤是热的,喝下去胃里暖了一点。但心里还是凉的。

吃完饭,何雅雯收拾碗筷。我没动,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发呆。

雨停了。天边露出一小片深蓝色的天空,有一两颗星星在闪。

是我妈的电话。

我接起来。

“浩仔,事情怎么样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阵子。然后,我妈的声音响起来,是我从来没听过的声音。她好像一下子就老了十岁。

“他真这样做了?”

“妈,他拿我的钱买的棋牌室。”

电话里传来我妈的抽泣声。很轻,但我听见了。

“浩仔,妈对不起你。”

“妈,你别这么说。”

“他是我的亲弟弟……”她像是自言自语,“我怎么就这样了呢?”

“妈,这事不怪你。”

“可是……可是他是我弟弟啊。”

我靠在椅子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的灯管有点闪,发出嗡嗡嗡的声音。

“妈,你早点休息吧。”

“浩仔,你会原谅他吗?”

我看着手机屏幕,过了好一会儿才说话。

“我不知道。”

电话那头又传来我妈低低的抽泣声。她说了句“早点休息”,就挂了。

我看着手机屏幕慢慢暗下去,最后变成一片黑的。

那个晚上我睡得很晚。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就是睡不着。

脑海里反反复复出现舅舅那张脸,他年轻时候的样子,他现在的样子,他站在我面前说那句“是你舅这些年攒的”的样子。

还有我五年前借给他钱的时候,他拍着我的肩膀说“浩仔,你舅什么时候坑过你?”

这话,他大概早就忘了。

但我还记得。

08

第二天上午,我正在厂里清点库存,手机震了。

我拿起来一看,是一个陌生号码。

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喂?是孙浩吗?”电话那头是个女的,声音不大,但听着挺年轻。

“我是,您哪位?”

“我是孙松的女儿,孙晓。”

我愣了一下。

表妹孙晓。我跟她已经好几年没见面了。她嫁到了外省,过年过节也很少回来。

“晓晓?”

“就是我。我听说你去找我爸了?”

“是。”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的声音冷下来:“孙浩,你这样做有意思吗?我爸一把年纪了,身体又不好。你非要逼他到那种地步?”

晓晓,那是我给你家的钱。我不是去讨要别人家的东西。”

“我知道。”她的声音高了一点,“但是你也不至于弄个录音来搞事情吧?你把这当什么了?审犯人呢?他可是你亲舅舅。”

我站在车间门口,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

“晓晓,你知道你爸从我这借了多少钱吗?”

“我知道,70万。”

“他拿我的钱去买了棋牌室。你知不知道?”

电话那头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的声音才响起来:“我爸买了什么跟你没关系。那钱是你自愿借的,又不是我爸逼你的。”

“你要这么说话,那我们没什么好说的了。”

“孙浩,你太让我失望了。”她的声音里带着愤怒,“咱们是一家人,你非要这样撕破脸吗?”

“撕破脸的,是你爸。”

我挂了电话。

太阳穴突突地跳。我靠在墙边,闭上了眼睛。

过了没两分钟,手机又震了。没看来电显示,直接接起来。

“孙浩,我是你舅舅。”舅舅的声音响起来,跟昨天不一样。昨天他还软着,今天声音硬了不少。

“我劝你,那录音别当真。你舅当时就是随口一说,你别揪着不放。咱们是一家人,闹到这一步,你妈也难受。”

“舅舅,你还认这笔账吗?”

“我就问你一句话。你认不认?”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我以为他挂了,但耳边还有呼吸声。

然后他的声音响起来,很轻,很短:“认。”

“那就行。”

我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回口袋里。

转身走进车间,机器还在轰轰地响,工人们都在忙。

我看着他们忙忙碌碌的背影。

那70万。够他们干一整年的工资了。

09

一个星期后,舅舅打来电话。

“浩仔,棋牌室有人要了。35万。”

35万。

比我想的高了不少。但又比70万少了很多。

“就35万?”

“没有了,就这么多。剩余的我慢慢还你。”

“慢慢还?还到什么时候?”

“浩仔,你舅也不容易。你也得体谅体谅。”

我坐在办公室里,窗外天边的云低低的,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行,35万,剩下35万你什么时候给?”

“我尽快。”

“尽快是多久?”

“浩仔,你不要这样逼你舅。”

“舅舅,是你逼我。”

然后他的声音响起来,哑哑的:“35万,你爱要不要。不要就算了。”

我看着窗外。

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行,35万。你什么时候给我?”

“明天吧。到我店里来拿。”

“好。”

挂了电话,我看着手机发呆。

手机屏幕上,还留着那段录音。我看了两秒钟,把它删了。

没什么用了。

第二天,我去了舅舅的棋牌室。

地方不大,在一条巷子里。里面摆着七八张麻将桌,有四张桌上有人在搓牌。空气里弥漫着烟味和茶味。

舅舅坐在柜台后面,面前摆着一壶茶。

他看见我,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银行卡,放在柜台上。

“里面35万。密码是你妈的生日。”

我拿起卡,攥在手里。

“剩下的35万,我尽快。”舅舅说,声音很低。

我没说话,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舅舅叫住了我。

“浩仔。”

我站住了。

“以后……咱们还当亲戚吗?”

我站在原地。门外的光照进来,在地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空气里烟味呛人,有个人站起来倒茶。

“舅舅。”我没有回头,“让我想想。”

我走了出去。

外面天已经晴了。阳光晒在身上,有点暖。

我把那张卡放进兜里。

银行卡很轻,放在口袋里几乎感觉不到。

但那是35万。

是我十年青春换来的。

10

那笔钱到账的那天,何雅雯去银行查了余额。

她回来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

“35万,一分不少。”

我坐在沙发上,没动。

“够厂里周转一阵子了。”她说。

“够买材料了。”

她在我旁边坐下,看着我。

“你怎么了?”

“没怎么。”

“你看起来不高兴。”

“我不是不高兴。”我说,“就是觉得空落落的。”

她没说话,只是把手放在我手背上。

那天晚上,我妈打来电话。

“浩仔,明天回家吃饭吧。包饺子。”

我犹豫了一下。

“妈,明天厂里忙。”

“忙也得吃饭。你都好久没回来了。”

“下周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我妈的声音小了下去:“浩仔,你是不是怪妈?”

“没有。妈,我真的没有。”

“那就回来。明天。”

我看了看手机,然后说:“行。明天。”

挂了电话,何雅雯在旁边问:“明天去你妈那边?”

“我陪你。”

第二天下午,我骑着电动车回了妈家。

何雅雯坐在后座上,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

我妈已经包好了饺子。韭菜鸡蛋馅的,我最爱吃的那种。

餐桌上摆着两盘饺子。一盘是刚出锅的,冒着热气。一盘是凉着的。

她把热饺子推到我面前:“吃。”

我夹起一个,咬了一口。

韭菜和鸡蛋的味道在嘴里散开。跟小时候的味道一模一样。

我妈坐在对面,看着我吃。她没吃,就看着我。

“妈,你也吃。”

“我看着你多吃点。”

她又夹了一个饺子放我碗里。我嚼了两下,咽下去。

“浩仔,你舅舅今天给我打过电话了。”

我夹饺子的手顿了一下。

“他让我跟你说声对不起。”

“他还说,那剩下的钱,他会想办法还上的。”

我低着头,看着碗里那几个饺子。

“妈,他还说什么了?”

“还说……希望你别记恨他。”

我放下筷子,看着我妈妈。

她老了。头发白了不少,眼角的皱纹深了。

“妈,我不记恨他。”我说,“但我也不会再相信他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点了点头。

吃过饭,我帮妈收拾碗筷。何雅雯在厨房里洗碗,传来哗啦哗啦的水声。

我站在阳台上,看着外面。

天快黑了。远处的楼亮起了灯,一盏接一盏。

舅舅住在城郊的那个小区里。那两居室的老房子,墙皮都掉了。

我不知道他现在在做什么。

或许在吃晚饭。或许在看电视。或许坐在沙发上发呆。

我想起那年他拎着两瓶茅台来找我,拍着胸脯说“半年还清”。

想起他去我家夹菜给我的时候,笑起来脸上的肉一颤一颤的。

想起我妈站在厨房门口,手里端着那盘菜,看着我的眼神。

想起那段录音里他的声音。

“浩仔,你舅什么时候坑过你?”

我靠在阳台栏杆上,看着天边的云。

何雅雯走到我身边,递给我一杯水。

“怎么了?”

“没事。”

我接过水杯,喝了一口。

水是温的。

“回家吧。”我说。

我骑着电动车,载着何雅雯,慢悠悠地往家走。

风从耳边吹过,有点凉。

我抬头看了看天。

不知道舅妈那盘瓜子,掉在地上,最后谁扫的。

那些滚了一地的瓜子,大概早就扫干净了。就像有些事情,过去了,就再也回不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