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面新闻深镜调查组
无证行医致两人伤残，取保候审期间竟伪造医学学历和医院工作证明，跨省考取医师资格证并在当地卫生院注册执业，实际却返回原地“持证”重操旧业；累计在校学习不足4个学期，未经规培考核就在三甲医院急诊科独立接诊致人死亡，酿成一级甲等医疗事故……
近期，封面新闻报道“黑医师速成”乱象期间，不断接到类似的医疗伤害投诉。
8月30日，记者从办案单位获悉，苏州整形医生孟某芳，因伪造相关材料骗取医师资格证，被注销医师资格证并移交公安机关调查，为她提供虚假材料的医院被吊销《医疗机构执业许可证》。
东莞医疗事故的涉事者彭某，则因考证年代久远、卫健委对相关资料未留档，其考证是否合规“无法核查”。
无证医师致人伤残后跨省考证
异地“挂靠”后返回原地“重操旧业”
2020年6月，苏州市民王丽在当地一家名为“美希”的整形医院做双眼皮手术。 术后，她的眼睛无法完全闭合，双眼泪腺被破坏，被鉴定为九级伤残。
王丽称，当时是“美希”的营销总监孟某芳接待并操刀做的手术。后来调查发现，孟某芳并无行医资质，还曾非法行医致另一名患者伤残。
王丽提起民事诉讼后，法院判令孟某芳赔偿36万余元，退还1.2万元手术费。之后，孟某芳因非法行医罪被刑事拘留。
2023年3月，王丽收到孟某芳赔偿款，与对方签订《刑事和解协议》。签订协议当天，孟某芳被取保候审。
2025年2月27日，法院一审判决：孟某芳因非法行医罪被判处拘役六个月。
其他患者提供的信息显示，孟某芳案发后长期在当地另一家名为“千漾美”的整形机构从业，且多次展示过她的医师资格证、医师执业证。
孟某芳社交账号内容（某平台截图）
孟某芳新建粉丝群发布的内容（患者李女士提供）
今年5月份，在接受封面新闻记者采访时，孟某芳说，她已经因非法行医受到法律惩罚，法律没有禁止她继续从业。记者询问，在刑事强制措施期间，她是何时、何地考取的医师资格证。孟某芳表示“个人隐私不方便讲”。
苏州市虎丘区卫生监督所曾回复记者，孟某芳持有山西太原尖草坪区卫健局核发的行医资质证书，注册执业地点是尖草坪区向阳卫生院。
记者联系太原市尖草坪区卫健局、行政审批局，得知孟某芳是2024年在山西忻州市考取助理医师资格证，后在太原尖草坪区注册执业，执业地点确是当地的向阳卫生院。
尖草坪区向阳卫生院工作人员则告诉记者：“不知道有孟某芳这个人，从没见她来上过班”。
涉事医生被撤销医师资格并移交警方
出具虚假证明的医院被吊销执业许可
相关法律文书显示，孟某芳自2023年3月取保候审之后，连续多次延长取保；2025年2月被刑事判决后，又以哺乳期为由成功申请了监外执行。
卫健系统人士告诉记者，报名医师资格考试，需要提交医学学历证明和一定工作年限的工作经验证明，跨省考试的考生需要提交考点本地的工作经验证明；法律未禁止取保候审人员参加医师资格考试，但取保候审者跨省参加考试，需要向负责执行的派出所书面申请；在报考填表或者现场审核材料时，被问及是否有违法违纪情况，需要如实填报和回答，否则被视作瞒报而取消考试资格。
2024年，孟某芳正处于取保候审刑事强制措施期间，她是如何快速在异地成为助理医师的？8月下旬，记者前往山西忻州，多方采访，了解孟某芳考证情况。
忻州市卫健委人士告诉记者，根据相关规定，考生提交的报考资料会被保存一年，目前已无法调取相关资料。但该案此前引起广泛关注，忻州市卫健委对此高度重视并开展了核查。
经核查，2024年2月，孟某芳提交吉林某卫生学校农村医学专业（2009年7月毕业）的学历、忻州当地某医院出具的试用期证明，报考临床助理医师考试，后参加技能考试和综合笔试，取得临床类别执业助理医师资格；向吉林涉事院校，以及忻州涉事医院核实，孟某芳提供的两套报考资料均属伪造。
孟某芳向患者显示的证件（患者李女士提供）
“目前，国家卫健委已对事件启动调查程序。忻州市卫健委已报请省卫健委提请国家卫健委，依法撤销孟某芳的临床助理医师资格，并将案件移交公安机关调查，同时向行政审批部门申请，对出具虚假试用期证明的涉事医疗机构吊销《医疗机构执业许可证》。”忻州市卫健委人士表示，针对此次事件暴露出的审核把关不严问题，已对相关人员作出党纪政务处分，并全面强化制度建设，堵塞管理漏洞，防止类似事件再次发生。
8月30日，记者从忻州警方获悉，目前案件还在办理中，孟某芳并不配合调查，尚不清楚报考的虚假材料是其个人伪造还是中介机构提供，也不清楚其考试过程是否有违规操作。
另有两名医师考证合规问题被质疑
属地卫健委称“未留档，无法核查”
无独有偶，另外两名医生的医师资格也曾引发质疑。
四川的王女士反映，她的家人因一级甲等医疗事故死亡，涉事医生彭某是大专毕业，总计在校学习不足4个学期，未经过规培却在三甲医院急诊科独立接诊，在益阳报考助理医师考试时工作经验条件不足，疑似是“速成医师”。
8月29日，记者按要求前往益阳市卫健委办公室采访时，工作人员表示因时间久远，且卫健委并未留档，无法核查彭某报考时的学历材料和工作经验材料；每年报考人员众多，益阳市卫健委只对材料做形式审核，认为没问题就会通过，由省卫健委复审认为没问题的，材料会归还考生本人。“考生毕业前的实习经验证明不能当作工作经验提交。但他2017年7月毕业，到2018年8月份正式考试，如果有这一年的工作经验证明，年限要求是够的。”
一家宣称能提供“不怕倒查”的学历证明、工作经验证明，协助“三无”人员通过医师资格考试报名、拿证的机构，曾展示一套注册在大同某整形机构的医师执业证。机构负责人称，证件上的张医生是该机构“操作的成功案例”。
属地警方告诉记者，已查实该证件是真实证件，证件持有人自称是被人骗走了证件，“具体考证情况我们无法核查。”
张某告诉记者，他是2013年以中专学历考取的助理医师资格证，当时这所中专已合并、改制，报考时提供的毕业证不方便向记者展示。“今年6月，我把执业证交给中介去操作多点执业，证件一直没还给我。我跟他们宣称的非法操作没关系。”
大同市平城区卫健委告诉记者，曾前往涉事整形机构调查，但未见到、也未联系到张某本人。“机构老板说他是多点执业，目前在北京，证件是真实考取的。考证提交的学历、工作经验资料，区里不掌握，需要去大同市卫健委查询。”
8月20日，记者前往大同市卫生健康委采访核实时，被工作人员告知，需要联系市委宣传部。
根据大同市政府最新公布的新闻发言人名单，记者多次拨打市委宣传部新闻发言人公布电话，电话无人接听。
律师：案例涉及多项违法
关乎群众生命安全，建议多部门联合调查
北京天达共和（武汉）律师事务所律师彭夫分析认为，上述案例中存在多项违法情节，且违法者的行为关系到广大群众的生命安全，单独一个部门或者多个部门“各管一摊”，很难查清问题、封堵漏洞，建议属地多部门联合调查、联合执法。
“医师资格考试存在一种攻防关系，想钻漏洞的人员想尽办法要攻进去，系统想尽办法增加防火墙。但已经出现了查实的案例，并且这样的案例在以往的司法实践中也不少见，说明确实还存在一些漏洞。”彭夫介绍，上述案例中伪造毕业证的行为已经涉嫌伪造、变造、买卖国家机关公文、证件、印章罪，如果在考试程序中，还存在人为更改考试成绩，又涉嫌破坏计算机信息系统罪。
“如果是中介提供一条龙服务，也没有严重到直接更改成绩的程度，案例中的考生或者医生几乎没啥严重后果。骗取医师资格的行为本身不构成犯罪，用这个医师资格证去执业，也不构成非法行医罪，顶多是多少年内不能再参加考试。材料审核把关环节，现行规定就是形式审查，审核错了也只是受个行政处分。”彭夫认为，相比违法获得的利益，这些行为的法律后果相对较轻。
“立法层面可以探讨。但在立法改变之前，需要现有的监管系统加强监管、执法。”彭夫介绍，案例涉及卫健、教育、市场监管、公安机关，它们的监管和执法范围有区别，而同一个违法行为情节轻重不同，又会由不同的部门来处置，在实际处置上往往是分段管理，不同部门在不同阶段介入，对其他领域的问题不熟悉或者因执法权的限制，会误判或者无法深入调查取证。
彭夫认为，医生职业关系到最广大群众的生命健康安全，此次事件暴露出的问题，需要地方多部门联合调查，及时封堵漏洞。“我们常说‘千里之堤，溃于蚁穴’，一个漏洞长期得不到封堵，钻漏洞的人就越来越多。而上边案例中，一旦时间久远、没有留档供核查，很多问题只能悬在那里，成为威胁群众安全的隐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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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 张任姣
责编 王 萌
审核 李逢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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