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我叫李大柱,在村东头住了四十年。去年春天,隔壁王老五拆老房盖新楼,一铲子就把我家院墙根给刨了。我拿尺子一量,好家伙,多占了我家一尺半的地。我媳妇急得直跺脚,我愣是摁着没让声张,就蹲在自家门口抽旱烟,看着他家一层一层往上码砖。等他那三层小楼封顶那天晚上,我摸黑拉了车水泥,在我俩家地界线上,砌了一堵窄墙。那墙紧贴着他家新瓷砖外墙,缝儿窄得连根针都插不进去。
第一章 地基线往我家挪了半米
这事儿得从去年清明后说起。那天我正蹲在院子里给月季花松土,就听见隔壁轰隆一声响。我探出头一瞧,王老五家那住了三十年的老瓦房塌了半边,尘土扬得跟起雾似的。王老五站在废墟跟前,叼着烟卷冲我咧嘴笑:“大柱哥,我家翻新,往后咱俩做新邻居。”
我当时还替他高兴。老王头是村里最早买拖拉机的人,这几年搞运输挣了钱,翻盖房子也是风光事。我端了杯茶递过去,问他宅基地手续办齐全没。他拍着胸脯说镇上批文都下来了,让我放心。
可第二天下午,我就觉出不对劲了。他家请的施工队用白灰在地面上画线,那条线明显往我家这边斜过来一块。我拿步子量了量,从我家正屋山墙往外数,原本该留出两尺的滴水檐空地,现在被白灰线吃掉了一大截。
我找了根竹竿,又翻出当年村里分宅基地的底单。那张纸都泛黄了,上面写着东西宽八丈四,南北长九丈六,我家东墙根外头那一尺半,确确实实是当年划给我家的。我把底单揣兜里,走到白灰线边上蹲下来看了半天。画线的工人不认识我,还冲我喊:“老哥,让让道,别踩着线。”
我没吭声,站起来回了屋。媳妇刘桂香正擀面条,看我脸色不对就问咋了。我说老王头那白灰线画得不对,占咱家地了。桂香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拉着我就往外走:“找他说理去,这可不是小事,宅基地寸土寸金的。”
王老五正在工地上指挥挖地基,瞧见我两口子过来,脸上堆着笑。我把底单递给他看,指着地上的白灰线说:“五哥,你这线画得往我家偏了一尺半,是不是搞错了?”
王老五接过底单瞅了两眼,又递还给我,掏出烟来递给我一支。我摆摆手没接,他就自己点上了,喷了口烟说:“大柱,你那张底单是八十年代的老黄历了。后来村里重新丈量过,每家都调了一点。你回去翻翻新本子,肯定不是这个数。”
我愣住了。村里重新丈量宅基地的事我咋不知道?王老五看我不信,拉着我往他家堂屋里走,从抽屉里翻出一张红色的宅基地使用证,指着上面画的图让我看。那张图上,两家之间的边界线确实画在他画白灰的位置。
我拿着那张证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总觉得不对劲。那图上的比例尺看着怪怪的,标注的数字也有些模糊。我问他这证啥时候办的,他说前年冬天。我心里咯噔一下,前年冬天我家门窗都糊了塑料布,从没见有人来丈量过。
从王老五家出来,桂香拽着我胳膊说:“他肯定糊弄咱呢。咱家啥时候被人量过?我天天在家,连个生人都没见着。”我点点头,但没急着闹。我在村里住了四十年,知道有些事闹早了反倒被动。
当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外头施工队走了,院子里安静下来,只听见墙根底下蛐蛐叫。我披了件衣服起来,打着手电筒到墙根底下照。我家院墙是二十年前我自己砌的,红砖青缝,拐角那地方我记得清清楚楚。现在拿手电一照,外头那白灰线离我墙根只剩不到一尺了。
我蹲在那儿抽了根烟,心里琢磨开了。王老五这人我从小认识,年轻时一块下河摸过鱼,交情不算浅。他这人爱面子,办事有时候粗糙,但不像是存心算计人的性子。可那白灰线挪过来是实打实的,底单上的尺寸也是实打实的,总不能是我眼花。
第二天一早,我骑车去了趟镇上的土地管理所。管档案的老周跟我认识,翻了半天台账,把我家宅基地的原始记录找出来了。档案上写得明明白白,东西宽八丈四,跟我手里底单对得上。我让老周帮我查王老五家的记录,老周说那得所长签字才行,不好随便翻。
我骑车回家的路上,心里有了底。但我也清楚,光有底单不够,王老五手里那张证看着也像真的。这中间肯定有猫腻,只是我还没摸着门道。
回到家,桂香正在院子里晾衣服。我跟她说底单没错,是老王头那边有问题。桂香把湿衣服往盆里一摔:“那你还等啥?咱去找村长评理!”我说再等等,现在他刚挖了地基,还没正式往上砌墙,要是现在闹起来,他把线一改就没事了,咱反倒落个计较的名声。
桂香瞪着我:“那你想咋样?等他墙砌起来再闹?那会儿可就晚了!”我没接话,拎着锄头去后院翻地去了。桂香在背后嘟囔,说我这人就是面团性子,捏扁了都不吭声。
其实我心里有自己的盘算。王老五家翻盖房子,请的是镇上最有名的包工头赵胖子。这人我打过交道,出了名的认钱不认理。要是现在去跟赵胖子说线画错了,他肯定向着王老五说话,钱都收了,难道还替你操心地界?我得等,等他们真把墙基砌起来,把砖码上去,到时候想改可就不是划线那么容易了。
接下来的日子,我每天早起第一件事就是趴在墙头上看隔壁的进度。挖掘机把地基槽挖好了,赵胖子带着工人开始下石脚。我拿着卷尺悄悄量过,他家墙基的外沿,比我家的老墙根往外整整多出来一尺半。那一尺半的地上原本长着我家的两棵香椿树,被挖掘机连根带土铲了个干净。
桂香心疼那两棵树,念叨了好几天。那香椿是春天掐头拌豆腐的好东西,种了七八年了。我说树没了还能再栽,地没了可就真没了。桂香说你知道急,那你怎么不去找村长?
我说找村长没用。村长马德贵跟王老五是表亲,这事村里谁不知道。我去找马德贵,他能向着我说话?桂香不吭声了,她也知道这层关系不好办。
但我留了一手。那天镇上老周帮我查档案的时候,我偷偷用手机拍了照。底单上的尺寸、编号、盖的章,都拍得清清楚楚。我还特意翻了翻手机日历,把王老五说他办证的时间记了下来。前年冬天,腊月里下大雪那几天。我记得那阵子村里确实来过一拨人,说是搞什么地籍调查,但只是在村委会门口贴了张告示,没人挨家挨户进门量地。
我心里越来越有谱了。王老五那张证,八成有水分。
工地上干得热火朝天,墙基一天比一天高。桂香天天催我去闹,我天天说不急。有天晚上她真急了,把碗往桌上一顿:“李大柱,你是不是怕王老五?他比你高一头你就怂了?”我说不是怕,我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桂香问什么时机。我说等他垒到窗台高的时候。
她不明白,我也没多解释。我心里想的是,墙垒得越高,改动起来动静越大,王老五付出的代价就越高。到时候他自己会掂量,是为了一尺半的地把半面墙拆了重砌,还是坐下来跟我好好谈。
但我算漏了一件事。王老五比我狠,他压根没打算跟我谈。
第二章 明着来怕伤和气我忍了
墙基砌完那天,赵胖子的施工队开始往上垒砖墙。我每天早起第一件事,就搬个小马扎坐在院里石榴树底下,隔着墙头看他们干活。工人们手底下麻利,砖一排排码上去,灰缝勾得笔直。我攥着卷尺的手心里全是汗。
我观察了三天,摸清了赵胖子干活的规律。他每天下午四点准走,说是去镇上接孩子放学。工人里头有个姓刘的老师傅,是专管放线的,每层墙砌之前都得他先弹墨线。刘师傅有个习惯,弹线之前爱蹲在墙根底下抽根烟,把图纸摊在膝盖上看半天。
第四天下午,我拎着瓶二锅头和半斤猪头肉,蹲在了墙根底下等着。刘师傅果然过来了,瞧见我冲我点点头。我把酒肉往他跟前一推:“刘师傅辛苦,喝两口解解乏。”他推辞了两下,架不住我热情,拧开瓶盖抿了一口。
喝到第三口,我指着墙根那条白灰线问:“刘师傅,你们这墙就照这条线砌到底了?”刘师傅嚼着猪头肉含糊应了声。我说我咋记得当年分地的时候不是这么分的呢。刘师傅把图纸掏出来指给我看:“这是东家给的图纸,我们就照着干,别的不过问。”
我凑过去看那张图纸。上面画得清楚,整栋楼的轮廓线往外扩了一块,跟我家老墙中间那条缝窄得几乎看不清。我指着那缝说:“刘师傅你瞧,这缝留得是不是太窄了?两家房子挨这么近,以后下雨排水都成问题。”刘师傅咂了口酒:“东家说就这么干,咱干活的不操那心。”
从刘师傅嘴里没套出什么有用的,但我更确定了一件事——王老五从一开始就打定主意要把墙砌到我家跟前来。图纸是设计好的,批文是准备好的,连施工队都是按着新尺寸干的。我手里那张底单,在他眼里怕是早就作废了。
桂香看我每天跟工人们套近乎,还以为我开窍了要找人说道说道。结果我天天回来就是闷头抽烟,啥实质性进展没有。她终于忍不住了,有天晚上把电视机一关,站在我面前:“李大柱,你跟我说句实话,这宅基地你到底要不要了?”
我说要。
“那你到底想咋办?”桂香眼睛红了,“你知不知道咱家东边那一尺半地,按现在镇上宅基地的价,值多少钱?够咱儿子上一年大学的!”
我掐了烟。儿子李小明在县一中上高二,正是花钱的时候。桂香这话戳我心窝子了。
第二天一早我没去隔壁盯着,骑车去了趟县城。我找了我的发小周明,他在县司法局当司机,开车接送领导,对政府部门门清。我把事情前前后后跟他说了一遍,还给他看了手机里的照片。周明皱眉头想了半天,说这事儿得先确权。你手里有底单,他手里有红本,到底哪个算数,得看土地管理部门怎么说。
周明帮我约了土地管理所的一个办事员吃饭。那人姓孙,三十多岁,说话挺客气。看了我的底单照片后说,这种情况在农村不少见,历史上丈量标准不一,后来确权登记的时候有些村图省事,按现状登记,谁家的房子在哪儿就登在哪儿。久而久之,盖得早的反而吃亏。
我问那我现在该怎么办。孙办事员说两条路,一是行政调解,找村里和镇上来人重新丈量认定;二是走法律途径,提起确权诉讼。行政调解快但结果不一定公正,打官司公正但费时费钱。
从县城回来我琢磨了一路。行政调解这条路,村长马德贵是王老五的表亲,村里调解能向着我?镇上来人倒是公正,可王老五手里那张红本要是真登记过的,镇上也未必能改。打官司就更别提了,搭进去时间精力不说,还得请律师,哪样不花钱?
回家桂香问我咋样了,我把情况说了。桂香听完坐在床沿上半天没动,最后说了句:“怪不得你不出声,原来绕来绕去都绕不过他。”
但我心里有了个新主意。既然行政调解和打官司都有麻烦,那我就换个路数。我决定先不吭声,让王老五把楼盖起来。等他楼盖好了,里里外外装修完了,我再跟他算这笔账。到那时候墙是死的,地是活的,他总不能把楼拆了重盖。他不想拆,就得跟我谈,谈就得有让步。
这主意说不上高明,但我觉得靠谱。王老五盖这栋楼花了多少钱我打听过,光工钱就好几万,料钱更不用说。他要是为了那一尺半地跟我掰扯到底,把楼拆了重建,损失的可就大了。到时候他自然得掂量掂量,是花钱买清净合算,还是跟我死磕到底合算。
我拿定主意,就把这想法跟桂香透了底。桂香听完愣了半天,末了叹了口气:“你这是一肚子坏水憋着不说,我还以为你真怂了呢。”我说这不是坏水,这是策略。她不置可否,但看得出来心里稍微踏实了点。
接下来的日子,我彻底不盯着隔壁看了。王老五家的楼一天比一天高,我该下地下地,该喂鸡喂鸡。有时候王老五在工地上看见我,还主动打招呼:“大柱,等楼盖好了请你喝酒。”我就笑笑:“行,到时候一定去。”
表面上和和气气,背地里我一直在算日子。从挖地基到封顶,正常速度得两三个月。我算了算,大概到秋天,他家楼房就该上梁了。那时候我再出手,正好是火候。
但是事情没我想的那么顺。
那天下着小雨,我正在屋里擦锄头,就听见外头有人敲门。开门一看,是村西头的张老栓。张老栓七十多了,是村里辈分最高的人之一,平时不怎么跟人来往。他拄着拐棍站在门口,雨水顺着帽檐往下滴。
我赶紧把他让进屋。张老栓坐下来,第一句话就问:“大柱,你家东边那块地的事,你打算就这么算了?”我愣了一下,不知道他咋知道的。张老栓摆摆手说:“村里就这么大,谁家墙根底下动了土,还能瞒得住我?”
我没瞒他,把前因后果和我的打算都说了。张老栓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磕了磕拐棍说:“你打算等他盖完了再闹,这主意不能说错。但你得想清楚一件事——王老五那张证要是真办下来的,你就算等他盖完了,也拗不过那张纸。”
我说我手里有底单。张老栓摇摇头:“底单是底单,红本是红本。镇上的档案要是跟他红本对得上,你就是告到天边去也没用。”
我心里一紧。张老栓说得有道理,光靠底单不够,得想办法把王老五那张证的底细摸清楚。我问张老栓有没有门路。张老栓想了想说,他有个外甥在县档案馆上班,兴许能查到点东西。
那天晚上送走张老栓,我坐在院里抽了好几根烟。桂香问我张老栓来干啥,我说来给指路的。桂香说啥路,我说找证据的路。
第二天我拎了两只老母鸡去了张老栓家。张老栓没要鸡,但答应帮他外甥打个电话问问。过了三天,张老栓捎话来,说他外甥查了,前年冬天县里确实搞过一批宅基地登记,但那份原始材料里头,王老五家的登记表上写的是老尺寸,不是新尺寸。也就是说,王老五手里那张红本上的新尺寸,是后来改过的。
这个消息让我心里更有底了。但同时也让我更清楚了,王老五这事儿是预谋好的,不是糊涂弄错的。他要的,就是我家那一尺半地。
我蹲在院子里,看着隔壁越垒越高的砖墙,心里那根弦绷得越来越紧。桂香从堂屋里出来,拿件外套披在我肩上:“天凉了,别在外头坐着。”我握住她的手说:“没事,我心里有数。让他盖,盖得越高越好。”
桂香低头看着我,半晌说了句:“大柱,你变了。”我说我哪儿变了。她说你以前遇事恨不得当场就炸,现在学会了憋着。我说憋着不是怕事,是憋着劲头等时候。
隔壁工地上传来工人吆喝的声音,一块楼板被吊车吊起来,轰隆一声搁在了二层的横梁上。那声音闷闷的,像擂在我心口上。
第三章 我帮他算了一笔账
王老五家的楼封顶那天,村里来了不少人看热闹。三层小楼,外头贴着白瓷砖,楼顶还安了个不锈钢水箱,太阳底下一闪一闪的,确实气派。王老五在楼下摆了四桌酒席,请了施工队和帮忙的邻居,我在家里隔着墙头闻见了炖肉的香味。
桂香从菜园子回来,手里掐了把葱,嘟囔着说:“盖那么高,把咱家院里的太阳都挡了。”我抬头看了看,确实,下午两点钟刚过,我家院子里就没了阳光,那棵石榴树正好被阴影罩住。往年这时候石榴该红透了,今年看着稀稀拉拉的,结不了几个果。
我拍拍手上的土,跟桂香说:“你包点饺子,等会儿我端过去。”桂香瞪大眼睛:“你还去给他送饺子?”我说送,他请酒席我没去,送盘饺子过去算是礼数。桂香不情不愿地包了二十个猪肉白菜饺子,我拿碗装了,用布盖上,端去了隔壁。
王老五正端着酒杯跟赵胖子碰杯,看见我来了,赶紧站起来:“大柱哥,你咋才来?快坐快坐。”我把饺子放在桌上:“家里包的,你尝尝。”他揭开布看了看,笑得满脸褶子:“嫂子手艺好,这我可就不客气了。”
酒过三巡,同桌的人都喝得脸红脖子粗。赵胖子拍着王老五的肩膀说:“五哥,你这楼盖得漂亮,村里头一份。等装修完了,再买套红木家具,那就是别墅了。”王老五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嘴上谦虚:“哪里哪里,就图个住得宽敞。”
我在旁边听着,一直没提地的事。等宴席散了,帮忙的邻居都走了,工人们收拾工具也撤了,院子里只剩我跟王老五两个人。他靠在新砌的墙根底下抽烟,我蹲在院门口的石墩上。
“五哥,”我开口了,“你这楼盖好了,我替你看看账。”
王老五愣了一下:“看啥账?”
我掰着指头跟他算:“你这楼占地,长宽我都量过。按镇上现在的行情,一平宅基地转让价大概三千出头。你多占我家那一尺半,折下来大概三平米,值一万块钱出头。但这是地价。”
我顿了顿:“你盖楼的工钱料钱,加上装修,少说也得二十五万。这楼盖都盖了,要是因为地基问题被认定违章,到时候整改通知下来,你拆还是不拆?”
王老五脸上的笑僵住了,烟夹在手指间半天没动。他看着我,声音低了下去:“大柱,你这话啥意思?”
我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没啥意思。就是觉得咱两家做了这么多年邻居,为了一尺半的地闹得不好看,不值当。但你得让我看见你的诚意。”
王老五脸色变了又变,最后挤出个笑:“大柱,那地界是量过的,有证的……”
“你有证,我也有底单。”我没让他把话说完,“底单上的尺寸清清楚楚,你那红本上的尺寸是后来改的。前年冬天县里登记的原表我都看过了,你家的宽还是老尺寸。”
这话一出口,王老五脸上的笑彻底挂不住了。他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烟头烧到指头缝才猛地甩了甩手。他掐了烟,走到我跟前,压低声音说:“大柱,咱俩从小光屁股长大的,你非要跟我较这个真?”
我说:“五哥,不是我较真。是你先把线画到我家里来的。”
那天晚上回去,桂香问我怎么样。我说我把话挑明了,看他怎么接。桂香叹了口气:“你这一算账,他怕是把你当仇人了。”我说当就当吧,反正这地我不能再让了。
果不其然,从第二天起,王老五看见我就像没看见一样。以前还点个头,现在直接扭头走。我毫不在意,每天照常过日子,只是多了件事——拿手机拍隔壁的楼。正面拍、侧面拍、俯拍,连墙根底下那条夹缝我都拍了特写。这些照片存在手机里,准备随时能用。
过了大概一礼拜,村长老马找上门来了。马德贵端着个紫砂壶,笑呵呵地进了我家的门:“大柱啊,听说你跟老五闹了点不愉快?”
我说没啥不愉快,就是地界上的事还没说清楚。马德贵喝了口茶:“这事儿我听老五说了。他那证是正规办的,你手里那张底单是老黄历了,现在讲究依法依规,以新登记为准。”我说马叔,那新登记的时候量过我家的地吗?马德贵脸上的笑顿了顿:“大柱,你别钻牛角尖。为了一尺半的地,搞得两家鸡飞狗跳的,值吗?”
我笑了笑:“马叔,这话你应该去跟老五说。是他把墙砌到我家的地上,不是我砌到他家的地上。”
马德贵走了之后,桂香埋怨我说话太冲:“村长都上门了,你就不能软和点?”我说软和不了。我要是一软,那一尺半就真没了。
其实我心里清楚,村长来只是打个前站。王老五真正的手段还在后头。
果然,过了两天,镇上来了两个人,穿着制服,拿着本子,说是查宅基地使用情况。他们先去了王老五家,待了半个钟头,又转到了我家。领头的是个年轻人,态度倒是客气,问我家的宅基地证在哪。
我把底单翻出来给他们看。年轻人翻了翻说:“叔,你这底单太老了,现在统一用新版使用证。你要是有异议,可以申请重新丈量。”
我说那行,我申请。年轻人给了一张表让我填,说填好了交到镇上,会安排人来量。
这事表面上看是个好事,但我心里清楚,这是王老五托的关系在探我的底。他让镇上的人来看我手里有什么东西,再决定下一步怎么走。
我跟周明通了个电话,把情况说了。周明在那边笑了半天:“大柱,你这是跟人玩上兵法了?人家探你底,你将计就计真填表?”我说不填白不填,反正丈量是迟早的事。周明说那你填的时候留个心眼,丈量申请上要写清楚“依据原始底单提出异议”,把时间节点也写明白,这样以后万一走程序,时间线上不吃亏。
我按周明说的把表填了。交表那天在镇上碰见了王老五,他正从土地管理所出来,手里攥着个档案袋,看见我脚步顿了一下。我俩隔着条马路对望了两秒钟,谁都没说话,各走各的路。
回家的路上我骑在自行车上想,这事儿走到现在,表面上看我还是按兵不动,实际上每一步都踩在点上。王老五找村长、找镇上的人,都是在给自己找台阶。他知道理亏,但他不想退。
那就看谁能撑到最后了。
四月里下了一场大雨,我半夜起来检查院子里的排水沟。走到东墙根底下的时候,手电光照见隔壁楼上的雨水顺着墙皮往下淌,哗哗地全灌进我家院里来了。他家楼顶的排水管没装好,雨水往低处流,正好冲着我家的菜地。
第二天早上菜地里的黄瓜秧全倒了,泥汤子漫了一片。桂香气得直跺脚,拿铁锹把排水沟往外挖了挖。我在旁边看着,忽然想到一个主意。
我找了张纸,把昨天的雨量、水淹的位置、菜地的损失,全记了下来,拍了照片。然后去敲了王老五家的门。开门的是他媳妇李春华,我问五哥在家没,她说去县城进货了。我把手里的纸递给她:“春华嫂子,你家楼顶的排水管没装好,昨天雨水全灌我家菜地了。这是记录和照片,你跟五哥说一声,抓紧修修。”
李春华接过那张纸看了看,脸色有点不自然:“大柱哥,这……为这点事你还记下来啊?”我说不是记仇,是留个底。万一以后有啥纠纷,说话有凭据。
李春华没说什么,把纸收了。
我心里很清楚,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但我要的就是这种记录。一点一点攒,攒到王老五自己觉得肉疼为止。
隔壁的楼已经安了门窗,开始做内装了。电钻的声音嗡嗡响,吵得人脑仁疼。桂香说受不了,想去娘家住几天。我说你去吧,我留下来守着。
桂香走了之后,我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院子里,瞅着隔壁那栋气派的三层楼,再看看我家住了几十年的老平房,心里头说不上来什么滋味。王老五家的日子越过越红火,我家还是老样子。可就算这样,凭啥他就能占我的地呢?
我拿手机翻了翻相册里存的那些照片,底单、档案、白灰线、地基槽、排水淹地,一张张存得整整齐齐。再加上今天递给李春华的那张“证据”,袋子里的东西越来越多。
王老五大概以为,我不声不响就是怕了他了。他不知道,我在等他自己把尾巴露得更长一点。
那天晚上,隔壁的灯亮到很晚。我从窗户缝里看见王老五站在他家二楼的阳台上抽烟,脸朝着我家这边。黑夜里看不清他的表情,但那个方向让我心里明镜似的——他也一直在盯着我。
第四章 墙要慢慢砌才立得住
麦收之后,我正式开始了我的计划。
那天一早我就把院里那堆存了好几年的红砖翻了出来。砖是前年翻修猪圈剩的,码在角落里的破塑料布底下,上头落了厚厚一层灰。我拿水冲了冲,挑出完好的码在独轮车上,一车一车推到东墙根底下。
桂香从娘家回来了,看我搬砖先是纳闷,后来明白过来我要干啥,站在门口看了半天没说话。最后她走过来帮我把砖从车上卸下来,小声问了一句:“你真要砌?”
我说砌。不砌墙,他们永远不知道地是谁的。
我砌墙选的位置很讲究。墙基线紧挨着王老五家新楼的外墙瓷砖,半点空隙不留。我家东边原本有堵老围墙,是二十年前我亲手砌的,后来王老五盖楼把墙基占了,那堵墙就剩了半截。现在我在那半截墙的基础上,往北延伸,一直砌到他家楼前头的院门位置。
说是墙,其实也不高,只砌到我腰那么高。窄窄的一道,连水泥柱子都省了,就是码砖、抹灰,一层层往上摞。我干活慢,一天也就码个两三行,但每一块砖的位置我都用水平尺校过,笔直笔直的,跟他家瓷砖墙贴得严丝合缝。
第一天动工,王老五没在家。他媳妇李春华从楼里探出头来看了看,没吭声。第二天我接着砌,李春华出来晾衣服,看了好几眼,还是没说话。第三天下午,王老五回来了。
他推着摩托车进了院门,一眼就看见了我家墙根底下新砌的那道窄墙,脚步顿住了。他站在那儿看了足足有两分钟,把那道墙从南看到北,然后转头看我。
我正在和水泥,抬头跟他对上眼。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就那么盯了我一会儿,把摩托车推进院子,上楼去了。
桂香在屋里看得紧张,拽我袖子说:“他咋没说话?”我说他要是说话就不好办了,不说话说明他在琢磨。
果然,当天晚上王老五就来敲门了。
他手里拎着瓶酒,进门往桌上一放,笑笑说:“大柱,我弄了瓶好酒,咱哥俩喝两盅。”我搬了凳子让他坐下,桂香去厨房炒了两个菜端上来。酒倒上,王老五抿了一口,咂咂嘴说:“大柱,你今天砌那堵墙,是什么意思?”
我说没别的意思,我家东墙根那半截老墙塌了,我补一补。
王老五放下酒杯:“大柱,你补墙补到我家楼跟前了,贴着我的瓷砖缝砌的,这不太合适吧?”
我笑了笑:“五哥,你说反了。你那楼盖的时候挨着我的墙根砌的,我的新墙不过是顺着老墙的位置补起来。要说不合适,你当初画线的时候就不合适。”
王老五脸沉了沉,把酒杯往桌上一顿:“大柱,咱说句实在话。你那堵墙要是砌起来,我车就进不了院了。你让我以后日子怎么过?”
我端起酒杯也抿了一口:“五哥,你盖楼的时候多占那一尺半,我没拦着。如今你楼盖好了,我在自家地上砌道墙,你车进不了院,那是你当初没留够道。这事儿赖不着我。”
王老五盯着我看了半晌,忽然叹了口气:“大柱,你变了。以前的你不是这样的。”
我说人都会变。被人占了地还不吭声的那是傻子。
那晚的酒没喝透,王老五剩了大半瓶拎回去了。桂香收拾桌子的时候说:“我看他有点急了。”我说急了好,急了就说明他意识到这墙不是闹着玩的。
接下来几天我继续砌墙。砖不够了,我又去镇上买了一车。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和水泥,一干就是大半天。村里有人路过看见了,有的停下来问两句,我就说是补院墙。也有人看出来门道了,摇头笑笑走了。我不管别人怎么看,手上的活一天没停。
王老五那几天没露面,但我知道他在楼上盯着。有好几次我抬头的时候,都看见他家二楼的窗帘动了一下。他在看,看我能把这墙砌到什么程度。
墙砌到一半高的时候,李春华端了杯茶出来递给我:“大柱哥,歇歇喝口水。”我接过来喝了一口,她站在旁边搓着围裙角说:“大柱哥,你跟我们老五的事,我也知道一些。他是糊涂,当初不该把线画错了。可你看这楼都盖起来了,为那点地闹成这样,是不是……”
我打断她:“春华嫂子,这话你去跟老五说。不是我要闹,是他在我地上盖了楼。”
李春华张了张嘴,没再说下去,转身回去了。
说实话,我心里也不是没有过犹豫。砌墙那天晚上我躺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想起小时候跟王老五一块放牛、一块下河游泳的日子。几十年的交情说翻就翻,搁谁心里都不好受。可我又想,那交情是他先不顾的。他挖地基的时候但凡跟我说一声“大柱哥,我那线画宽了,你看怎么办”,也不至于走到今天这一步。
他没说。他选择了偷偷摸摸把红本改了,把墙砌了,把我的香椿树铲了。
这口气我咽不下去。
墙砌到第三周的时候,高度到我胸口了,长度贯穿了整条东墙根。我从院子里看过去,那堵窄墙像一条灰色的蛇,紧紧贴着王老五家崭新的白瓷砖墙,从南边一直延伸到北边他家的院门口。他家的摩托车现在要从院门进来,得拐个几乎直角的弯,稍不留神就会蹭到墙。
我站在墙跟前看了看,对桂香说:“差不多了。”桂香问啥差不多了,我说等他来找我谈,火候到了。
果然,第二天下午,王老五让赵胖子来了。
赵胖子是开着皮卡车来的,一下车就笑呵呵地冲我招手:“大柱哥,忙着呢?”我把手里的瓦刀放下,在裤子上擦了擦手。赵胖子递了支烟过来,我没接,他就自己叼上了:“大柱哥,这墙砌得不赖嘛,笔直笔直的。”
我说凑合吧,比你们砌楼的差远了。
赵胖子嘿嘿笑了两声,凑近了压低声音说:“大柱哥,五哥托我问问你,这墙你打算砌多高?”我说不一定,看心情。赵胖子又笑:“大柱哥,你这就没意思了。咱都是实在人,有啥想法你直说,我替你传个话。”
我想了想,伸出三根手指头。赵胖子愣了一下:“三米?”我说不是,三万。赵胖子脸上的笑收了收:“大柱哥,这价……”我说你回去告诉老五,我不是要钱,三万是照着你家楼多占的面积折的价,算个公道数。他要是不愿意,咱就按规矩来,申请丈量、行政复议、打官司,路子我都探好了,走哪条都行。
赵胖子夹着烟的手顿了顿,点了点头说行,话我给你带到。
赵胖子走的时候,桂香从屋里出来问我说啥了。我说我给老五报了个价。桂香问多少,我说三万。桂香吸了口气:“他肯给?”我说他最好肯给。不肯给的话,那墙我就接着往上砌,砌到三层楼那么高。
其实我说三万并不是真想跟他做买卖。宅基地是集体的,个人私下转让不合法。我要的是王老五自己认错,让他明白这事他有理亏的地方。至于钱不钱的,那只是个说法。
但我心里明白,王老五不会轻易掏这三万。他是个精打细算的人,每一分钱都算得清楚。三万块钱对他来说不是小数目,他宁可跟我耗着也不会痛快掏出来。
果然,赵胖子走了之后一连半个月没动静。隔壁王老五照常进进出出,摩托车拐弯的时候不小心蹭了墙,留下一道黑印子,他下来看了一眼,没吭声推车走了。
他不找我,我也不找他。每天该干啥干啥,菜园子里的豆角该搭架了我就搭架,鸡圈该修了我就修。那堵墙就立在那儿,每天早上起来看一遍,晚上睡前再看一遍。它立在两家的缝隙里,越来越像一道伤口上的痂。
但我清楚,痂底下的事还没完。
第五章 半夜砌墙天亮落了灰
真正让我下定决心的,是那天早上下地的时候。
头天晚上刮了大风,把我家院子里晾的衣服吹了一地。我早起拾掇的时候,发现那堵刚砌好的窄墙上头,落了一层灰白的粉末。我用手一摸,黏糊糊的,闻着有股石灰味儿。
我抬头看了一眼隔壁的楼。他家二楼窗户开着,窗框上沿新抹的水泥还没干透,正往下掉渣。这一看我就明白了——王老五趁我晚上睡着了,连夜把他家窗户上面的水泥台往外扩了一截。那一截正好伸到我家墙的正上方,以后下雨,雨水顺着水泥台往下淌,全淋在我的墙上。时间一长,墙基非泡烂不可。
桂香端着洗脸盆出来,看见墙上的白灰也明白了,气得脸都白了:“他这是要毁了你的墙!”我把墙上的灰擦干净,拍了拍手说:“他越是这样,越是说明我那堵墙让他难受了。”
那天上午我没干活,骑车子去了趟张老栓家。张老栓正坐在院门口晒太阳,听我说完王老五连夜扩窗台的事,眯着眼睛想了半天。他说:“大柱,你现在面临一个选择。一是跟他硬碰硬,把他扩出来的窗台敲了;二是继续忍,等他自己玩脱了。”
我问什么叫玩脱了。张老栓说:“他扩窗台,那属于加建。加建有没有手续?没手续的话,你拍下来往镇上一报,够他喝一壶的。”我说上次我去镇上申请重新丈量,已经交表了。张老栓点点头:“那就等。等镇上派人来量,量完了自然有个说法。他要是在量之前还偷偷摸摸改东改西,到时候都是证据。”
从张老栓家出来,我心里亮堂多了。但我没打算光等着。当天下午,我把那堵墙又往上砌了一层。新砌的砖顶着他家新扩的窗台底部,严丝合缝地卡进去,他那个水泥台的下沿本来悬空,现在被我的墙顶住了,他想再往外扩都不可能了。
砌完那层砖,我掏出手机拍了照片,把窗台扩出来的尺寸也量了记在本子上。然后把照片发给了周明。周明很快回了消息:“留好,都是将来申诉的凭证。”
王老五大概是没想到我会来这么一手,那天晚上我听见他家二楼传来摔东西的声音,哐当一声闷响。桂香在屋里听见了,悄悄跟我说:“他急了。”我嗯了一声,心里反而踏实了。
急了的王老五开始行动了。
第二天一早,村长老马又来了。这次他没端紫砂壶,脸色也不太好看。进了院子看了那堵墙一眼,皱着眉对我说:“大柱,你这墙越砌越高,两家的路都堵死了。你现在把它拆了,我让老五把窗台缩回去,这事就算过去了。”
我看着老马说:“马叔,你让我拆墙可以。你让老五先把他占的那一尺半地退出来。地退了,我墙就拆。”
老马脸色更难看了:“大柱,你这就犟了。宅基地的事你说不清的,他有证你有底单,扯来扯去扯不出结果。你现在把墙一拆,两家和和气气的,多好。”
我说马叔,和和气气不是一方忍着。你要是能让老五把他那红本上多出来的尺寸改回去,我二话不说今天就拆墙。
老马拍了下大腿:“你这人咋这么轴呢!”说完转身走了。
桂香在屋里听着,出来说:“又把村长得罪了。”我说得罪就得罪,村长要是真公正,就该一碗水端平,不是只压我拆墙。
那天下午,我又往墙上砌了一层砖。砖是早上刚买的,灰浆和得稠,码得比前几天都快。我知道,老马来过了,王老五下一步肯定还有动作。我得在他动作之前,把墙砌到让他彻底没法忽视的高度。
果不其然,隔了一天,镇上那个姓孙的办事员给我打电话,说我的丈量申请批下来了,后天有人来实地量地。让我在家等着。
我挂了电话,在院里站了好一会儿。桂香问咋了,我说镇上要来人了。桂香脸上露出喜色:“终于要量了?”我说嗯,但量了不一定结果就对我有利,得看人家怎么认定。我心里最担心的其实是王老五那张红本。万一镇上认定他的红本有效,我这墙砌得再高也没用。
但我也做了准备。我翻出手机里存的那些照片,底单、白灰线、地基槽、扩窗台,一张一张整理好。又找了个塑料袋把底单原件装起来,放在贴身口袋里。该准备的都准备了,就看后天上门的怎么量。
量地那天是个晴天。早上八点多,镇土地管理所来了两个人,一个拿皮尺的一个拿本子的,还有一个人让我意外——王老五也在场,后面还跟着赵胖子。他站在自己家楼门口,双手抱胸,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拿皮尺的是个中年人,姓吴,大家都叫他吴师傅。吴师傅先在院子当中站定了,掏出工作证给我和王老五看了看,然后把一张测绘图摊在院里的石桌上。那张图上标着两家的坐标点,都是按老底单画的。吴师傅指着图说:“今天按原始底单和现状对照测量,公平公正,你们两家都看着。”
量到东墙根的时候,吴师傅拿皮尺从我家老山墙往外拉,拉到王老五家新楼外墙,读数出来,比底单上多了一尺半。吴师傅在本子上记下来,又量了第二遍,还是那个数。
吴师傅抬头问王老五:“王老板,你家的使用证上是多少尺寸?”王老五从口袋里掏出红本递过去。吴师傅翻开来看了看,又对着图上比对了一会儿,皱着眉没说话。
旁边记数据的年轻人凑过来看了看,低声跟吴师傅说了句什么。吴师傅点点头,把红本还给王老五,对我说:“李大叔,今天是初步测量,数据先记着,回去还要核实原始档案。到时候给你们两家都出结果。”
王老五接过红本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他大概以为镇上来量了就能给他撑腰,没想到吴师傅看了他的红本之后那个皱眉头的表情,让他心里没底了。
量完了地,吴师傅和年轻人收拾东西走了。王老五站在他楼门口没动,我蹲在院子里收拾卷尺。两家人隔着那道窄墙,谁都没说话。
但我心里跳得厉害。吴师傅刚才那个表情我看见了。他那表情的意思多半是——王老五那张红本上的尺寸跟原始档案对不上。
晚上桂香炒了四个菜,还特意开了一瓶我藏了挺久的酒。她端着酒杯跟我说:“大柱,这回有希望了吧?”我说有希望,但没到最后谁也不知道。桂香说你这人就是太稳了,该高兴的时候也不高兴。
我说我不是不高兴,是怕高兴早了。王老五这人不会轻易认输。今天量地他没占到便宜,接下来肯定还有动作。
果然,几天之后,事情又有了变化。
那天我去镇上买水泥,路过村委会门口的时候,看见告示栏里贴了张新的通知。上头写着,根据最新的宅基地使用情况登记,部分户主的实际占地与登记不符的,需要限期整改。落款是镇土地管理所。
我凑近了一看,通知的日期是三天前。也就是说,吴师傅量完地回去之后,镇上就发了这张通知。虽然没点名,但我知道这八成是针对王老五家的情况来的。
我站在告示栏前看了好一会儿,心里那块石头终于落下来一半。
回到村里,路过王老五家门口的时候,我看见他正站在院子里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脸上的表情很不好。他媳妇李春华站在旁边,眼圈红红的。我没停步,推着自行车慢慢走过去了。
回到家,桂香正在院子里择菜。我把镇上贴通知的事跟她说了,她攥着菜的手停住了:“真的?”我说真的。她猛地站起来,围裙都没摘,就去那堵窄墙跟前站着,伸手摸了摸砖面,嘴里念叨着:“这回该认了吧……”
我靠在门框上看她摸着那堵墙,心里说不上来什么滋味。这堵墙砌了一个多月,从最初贴着瓷砖缝的一层砖,到现在齐胸高的窄墙,每一块砖都是我亲手码的。它像一道沉默的脊梁,撑住了我家被人侵占的那一寸一寸的地。
但我清楚,镇上贴了通知不等于王老五会乖乖认栽。他这个人,面子比天大,让他当着全村人的面承认自己占了邻居的地,比割他的肉还难受。这堵墙能挡住他的摩托车,能不能挡住他的面子,还不好说。
第六章 他找了个人来劝我
王老五找了个人来劝我。这人我不意外,是村东头的刘嫂子。
刘嫂子在村里是出了名的能说会道,谁家有个家长里短都爱请她去调解。她五十来岁,扎着个马尾辫,走路带风,一进门就拉着桂香的手嘘寒问暖。我在院里浇菜,她从堂屋里探出头来喊我:“大柱,进来坐坐。”
我洗了手进屋。刘嫂子坐在八仙桌旁边,端着桂香倒的茶水,笑呵呵地看着我:“大柱啊,你这院子收拾得真利索。我看你家那堵新墙砌得也好,笔直笔直的。”我没接话,等她往下说。
刘嫂子放下茶杯,叹了口气:“大柱,我跟你说个实情。老五前几天找我了,让我来跟你说道说道。他这人你也知道,脾气倔,嘴上不饶人,但他心里知道这回是他理亏。”刘嫂子往前探了探身子,“他想跟你商量,你那堵墙能不能往后退半尺,他院门口那道弯太难拐了,摩托车都蹭了好几回漆了。”
我说刘嫂子,他楼盖在我家地上,我的墙砌在自家地界上,他没道理让我退。
刘嫂子拍了下大腿:“大柱,你说的对。可你看,他楼都盖起来了,让他拆楼也不现实。咱们能不能想个折中的法子?比如让他赔你点钱,你把墙往后让一让?”
我看了桂香一眼。桂香低着头没说话,但我晓得她心里是愿意谈的。三万块钱的价我报给赵胖子了,王老五一直没接茬,现在让刘嫂子来探口风,说明他坐不住了。
我说:“刘嫂子,不是我不讲情面。你回去跟老五说,那地我让不了。但钱的事可以商量。之前我跟赵胖子说了个数,你让他自己掂量。”
刘嫂子问我具体多少,我说三万。她端起茶来抿了一口,眼珠转了转:“大柱,三万的数是不是有点高了?老五盖楼花了不少,手头紧。”
我说刘嫂子,一尺半的地不算多,但那是我的地。我要的不是钱,是他一个态度。三万是照他现在那楼的面折算的,算是公道价。他要是觉得高,也可以拿别的东西来换。
刘嫂子走了之后,桂香问我:“你觉得老五会给吗?”我说不好说。三万块钱对王老五来说掏得出来,但他舍不得。他宁可花钱请人来说情、走关系,也不愿意痛痛快快认个错掏钱。
隔了两天刘嫂子又来了,脸上带着笑。一进门就说:“大柱,老五说了,三万太多,他出两万。你看行不行?”
我摇了摇头。我不是非咬着三万不放,但我得让王老五知道这事不是菜市场买菜。第一次出价三万,他砍到两万,我要是痛快答应了,他下次还砍。我让刘嫂子带话回去:“三万一分不能少。要是觉得多,他可以把窗台拆了,把墙基缩回去,我墙也退。”
刘嫂子脸上的笑僵了僵,嘴里嘀咕着“你这人真是犟”,起身走了。
桂香这次没再劝我。她坐在门槛上剥豆子,剥了一会儿说:“两万其实也不少了,够小明一学期的生活费了。”我说不是钱的事,是规矩。今天他拿两万买了我一尺半,明天他就能拿五千再买半尺。这种事不能开头。
桂香没再说什么。但我从她脸上看得出来,她心疼那两万块钱。
说实话,我自己也犹豫过。两万块钱,搁在以前就是我们家一年的收入。小明上学要钱,家里翻修老房子也要钱,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可我想来想去,还是觉得不能松这个口。这堵墙我砌了一个多月,费了多少力气不说,关键是它立在那儿,就成了一个说法。我要是为两万块钱把它拆了,以后在村里还怎么抬头见人?
可我没想到的是,王老五接下来的动作,比我想象的更绝。
那天傍晚我去村口小卖部买酱油,碰见王老五从里头出来。他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主动开了口:“大柱,刘嫂子跟你说了吧?两万不少了。”
我说:“五哥,三万是我的底线。”
王老五把手里的烟掐了:“大柱,你别逼我。你要三万,我拿不出来。咱俩要是闹到打官司的地步,你也不一定赢。”
我看着他:“那就打。”
王老五盯着我看了几秒钟,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王老五最后那句话撂得很硬,他是真打算跟我硬碰硬了。我心里清楚,打官司我是有把握的,底单、照片、测量数据、原始档案,证据链没问题。但打官司费时费力,还得请律师花钱,就算赢了也赔进去不少。
可要是就这么松了口,那三万的价就白开了,墙也白砌了。
我翻了个身,桂香还没睡,轻轻问了一句:“咋了?老五说啥了?”我说他可能真要跟我上法庭。桂香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拍了拍我后背:“那就上。咱有理,不怕。”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喂鸡,发现那堵墙跟前放了把铁锹。铁锹是我家的,本来靠在柴房门口,不知道谁半夜挪到了墙根底下。桂香看见了,脸色变了:“谁放的?”我说不知道。但心里大概能猜到是谁。这是在试探,看我对这堵墙看护得紧不紧。
我把铁锹拿回柴房,又在墙根底下转了一圈。砖缝里被人塞了一截铁丝,大概是想撬砖。我蹲下来把铁丝抽出来,看了看四周,没人。但我心里那股火腾地就上来了。
王老五这是打算来暗的了。
我把铁丝收进口袋,又拍了张照片。然后从柴房里翻出一卷铁丝网,沿着墙根底下拉了一道,两头用木桩钉住。不高,只到脚踝,但谁要是再往墙跟前凑,铁丝网会挂住裤腿。
桂香看见我拉铁丝网,问我咋了。我说防老鼠。她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那天下午,我骑着自行车去了趟县城,找了周明。周明在办公室给我倒了杯水,听我把最新情况说完,脸上露出笑来:“大柱,你这是跟人打了场好仗啊。证据攒了不老少了吧?”我把手机里的照片一张张翻给他看,底单、白灰线、地基槽、扩窗台、铁丝。周明看得连连点头:“够了,这些足够说明问题了。你哪天要上法庭,我给你介绍个靠谱的律师。”
我说还没到那一步。但我知道,路已经走到这儿了,王老五要是再往前走一步,我就只能奉陪到底。
从县城回来的路上,我特意绕了一段路,从村后头那条土路上走。经过王老五家后墙的时候,我放慢车速看了看。他家二楼那扇扩了窗台的窗户还开着,窗台底部被我的墙顶住了,从后面看像是长在我家墙上一样。
我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这堵墙砌到现在,其实已经不仅仅是地界的问题了。它变成了一个标志,立在那儿,告诉所有人:有些事你不能退。你退一步,人家就往前进一步。你一直退,人家就敢骑到你头上来。
我使劲蹬了几脚自行车,土路两边的玉米秆哗啦啦往后倒。天黑透了才到家,桂香把饭菜热在锅里等我。我扒了两碗饭,跟桂香说:“明天我再往上砌一层。”桂香没问为什么,只说了一句:“那我多活点灰。”
第七章 墙砌好了他说要打官司
墙砌到齐脖子高那天,王老五正式给我递了话——他要打官司。
是村长老马传的话。那天老马黑着脸进了我家院子,连茶都没喝,直截了当跟我说:“大柱,老五找了律师,要起诉你侵权。你那堵墙堵了他家的路,影响了正常通行。他告你,你有啥准备没?”
桂香在灶间听见了,手里的盘子差点摔了。我让老马坐下来,给他倒了杯水:“马叔,他告我侵权,那我正好告他侵占宅基地。两桩官司一块打,看谁站得住理。”
老马叹了口气:“大柱,你们俩非要闹到法院去?钱花给律师,不如花给自家买肉吃。”
我说马叔,这不是钱的事。
老马走了之后,桂香从灶间出来,脸有些发白:“大柱,真要打官司了?”我说他要打,咱就陪他打。桂香攥着围裙角:“那律师费……”
我说我找周明。他认识靠谱的律师,价格也不会太离谱。桂香点了点头,转身回了灶间,隔了一会儿传来切菜的声响,比平时重了几分。
当天晚上我就给周明打了电话。周明那边说正好认识一个专门做土地纠纷的律师姓陈,在县里口碑不错,让我第二天去县城见见面。第二天一大早我骑了四十多分钟的自行车到了县司法局门口的茶馆,陈律师已经在等我了。
陈律师四十出头,戴副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我把所有材料掏出来铺在桌上,底单原件、照片打印件、测量记录、那截铁丝、镇上贴的通知照片,整整齐齐码了三排。陈律师一页一页翻过去,用笔在本子上记了几个关键点,然后合上本子冲我笑了笑:“李大哥,你这材料准备得比好多专业户都全。这个案子要打,你胜面很大。”
我问他怎么个说法。陈律师把底单指给我看:“这是你家的原始宅基地底单,上面有村里的公章和当年分地小组的签名。王老五手里的红本虽然是新版,但你可以申请调取原始登记表。只要原始登记表上的尺寸跟底单一致,他的红本就有问题。再加上你拍的施工照片、测量记录、镇上那个通知,这些都是佐证。他告你堵路,你可以反诉他侵占土地和违章加建。他有红本做护身符,你有原始档案做底牌,谁硬谁软一目了然。”
我心里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但还是问了一句:“陈律师,要打官司的话,得花多少钱?”陈律师推了推眼镜:“这种案子不算复杂,前期整理材料加上开庭,大概三四千。你要是经济上有困难,可以申请缓交。”我说三四千我拿得出来。
回来的路上我一直在想,三四千块钱,加上前前后后买砖买水泥的功夫钱,这堵墙的成本不低。但值。这一仗要是打赢了,以后在村里谁也不敢再往我家地界上踩一脚。要是输了,也不过是拆了墙,把地让出去,但我至少试过了。
回到村里,路过王老五家的时候,我看见他家门口停了一辆白色轿车,车窗上贴着个律师行的标。我知道,他那边也准备好了。
桂香问我见了律师咋说。我说陈律师说咱胜算大。桂香长长出了口气,又问我:“那咱啥时候开始?”我说不急,等他先递诉状。
等的那些天,我照常过日子。每天早上起来喂鸡、浇菜,然后到那堵墙跟前转一圈,看看有没有被人动过的痕迹。墙上偶尔会多几道划痕,像是钥匙或者铁丝刮的,也有时候墙根底下会多出几根烟头。我从没抓住过人,但心里有数。
王老五家楼上的窗帘那段时间拉得严严实实,他进出院子都低着头快步走,不跟我打照面。他媳妇李春华看见我倒是还会点个头,但脸上的笑已经僵得不像笑了。
过了大概一礼拜,镇上的邮递员送来个牛皮纸信封。我拆开一看,是法院的传票。王老五真的起诉了。诉状上写的是我私筑围墙妨碍通行,要求法院判令拆除。
我把传票收好,第二天又去了一趟县城,把材料给了陈律师。陈律师当天就拟好了反诉状,告王老五侵占宅基地和违章加建,顺带把他扩窗台的事也列了进去。
两边的诉状都递上去之后,就是等开庭的日子了。
那段等待的日子最难熬。桂香表面镇定,但晚上睡觉翻身的次数比以前多了。我心里也焦躁,每天除了下地干活就是在院子里来回转悠。那堵墙立在东边,阳光照过来的时候在墙根底下投下一道阴影,窄窄的,像条线。
有一天傍晚我听见隔壁传来王老五和他媳妇吵架的声音。李春华的嗓门尖,断断续续听见她说“当初不让你占你非要占”、“现在好了,还得打官司”、“三万块钱都舍不得,这下得花更多”。王老五的声音闷闷的,听不清说的啥,但砸了东西的声音清清楚楚。
我在院墙这头听着,心里没觉得痛快,反倒有些不是滋味。几十年的老邻居,因为一尺半的地闹到法院去,搁谁身上都不好受。但这事儿不是我挑起来的。王老五但凡当初跟我好好商量一句,也不至于闹成这样。
开庭的前一天,我去看了趟张老栓。张老栓坐在院门口的石墩上晒太阳,看见我来了,招手让我过去坐。我蹲在他跟前说:“张叔,明天开庭了。”张老栓点点头:“知道,村里都传开了。大柱,你放宽心,你占着理呢。”
我说张叔,万一我输了呢。张老栓把拐棍在地上顿了顿:“输了就把墙拆了,地让出去。但你让了地不能让人把脊梁骨戳断了。你是为自己家争过的人,输了也不丢人。”
那天晚上我睡得格外踏实。桂香说我在梦里还说了句梦话,听不清说的啥,但语气挺硬。
第八章 开庭那天他先认了怂
开庭那天是九月中旬,天还热着,我穿了件干净的蓝布褂子,桂香非要让我换上那件过年才穿的灰夹克。我说又不是相亲,穿那么齐整干啥。桂香说在法庭上穿得体面点,人家觉得你靠谱。拗不过她,还是换上了。
陈律师骑摩托车带我去县法院。路上他跟我说:“李大哥,今天开庭你别紧张,该怎么说就怎么说。法官问啥你照实答,别跟王老五在庭上吵。你今天去是说理的不是去吵架的。”
我说行。
法庭不大,旁听席上坐了没几个人。我坐在原告席对面的位置上,陈律师坐我旁边。王老五跟他请的律师坐在对面,他穿了件深色短袖,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绷得紧紧的,从头到尾没看我一眼。
开庭之后,先是王老五的律师陈述。说我家砌的墙堵了他当事人的院门,摩托车进不来,院里采光也受了影响,要求法院判决拆除。律师说话文绉绉的,一套一套的,我在旁边听着,心里倒也不慌。
轮到陈律师答辩。他站起来把我家的底单、测量记录、照片材料一一提交上去,然后说:“被告砌墙的位置是在自家宅基地边界以内,不存在侵占原告权益的情况。反倒是原告在建房过程中,越界占用了被告的宅基地,并且在被告提出异议后至今未予纠正。我方已就此事提出反诉,请求法院一并审理。”
法官看了看材料,又问了王老五几个问题。王老五站起来,声音有点紧:“我有宅基地使用证,上面登记的尺寸就是我现在房子的尺寸。”法官让他把红本呈上来看了看,问了一句:“这本使用证的核发时间是什么时候?”王老五报了前年冬天那个日子。法官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接着法官让双方把原始档案调出来。陈律师递了一份公函申请,法官当场签了字,说法庭会依职权调取镇土地管理所的原始登记档案。
就在这时候,王老五忽然站起来了。他攥着桌子边沿,声音发颤:“法官,我……我有话要说。”法官让他讲。王老五深吸了口气,说:“那个……我申请调解。”
这话一出,旁听席上几个人都抬起了头。王老五的律师也愣了,小声跟他说话,王老五没听,直直看着法官:“我愿意调解。我想跟李大柱坐下来谈。”
法官看了看两边,征询陈律师的意见。陈律师看了我一眼,我点了点头。陈律师说:“我方同意调解。”
休庭之后,法官安排了调解室,让我和王老五面对面坐在一起。屋里就我们俩,连律师都没让进来。王老五坐在我对面,低着头搓手指,半天没说话。我也不催他,靠在椅背上等着。
过了好一会儿,他抬起头来,眼睛有点红:“大柱,我认了。那地是我占的。”
我没说话。他顿了顿:“三万块钱,我给。你把墙拆了,中不中?”
我看着他,心里忽然不是滋味。他在法庭上主动说愿意调解,其实就是认怂了。他怕法官调来原始档案,发现他红本有问题,到时候判决下来更难堪。不如现在自己提出来,好歹把面子留几分。
我沉默了一会儿:“五哥,三万块钱我不要。”
王老五愣住了:“你不要?那你想要啥?”
我说:“我要你当着村长和几家邻居的面,把那地退出来。以后那堵墙还立着,但那是咱两家正式的地界墙。你家的排水管修好了,不能再往我家菜地里灌水。窗台你缩回去,不能伸到我家墙顶上。”
王老五张了张嘴:“大柱,那堵墙还立着,我车还是进不来。”
我说:“你楼盖的时候多占了一尺半,我墙现在贴着你的瓷砖砌的。你要车进得来,就把楼基北边那截台阶拆了,空出地方来。台阶是你后来加的,不在地基里。”
王老五想了半天,最后点了头:“行。台阶我拆,窗台我缩,地我认。三万块钱你不要,我留着给小明包个红包,就当长辈的心意。”
我笑了:“红包我收。但地界的事要写个字据,签了名按了手印,搁在村长那儿存着。”
王老五也笑了,笑得很勉强:“大柱,你真是算计到家了。”
我说:“五哥,不是我算计。是我砌墙的时候想清楚了,有些东西你让了就没有了。我没闹没吵,就是砌了一道墙。你看见了,也就明白了。”
那天从法院出来,桂香在门口等我。她看见我跟王老五一块走出来的,脸上的表情先是惊讶,然后慢慢露出了笑。王老五冲桂香点了点头,桂香也点了点头,谁都没说话。
回去的路上,陈律师骑着摩托车带着我,风呼呼地刮。他在前头喊了一嗓子:“李大哥,这结果满意不?”我说满意。他又喊:“三万块钱都不要了?”我说钱是小事,地才是大事。
回到家那天下着小雨,我站在院里看那堵墙。雨水顺着墙头往下淌,在墙根底下汇成一条细线,弯弯曲曲地流进了菜地的排水沟里。我蹲下来用手指在那道水线上划了划,忽然想起去年清明后王老五家老房子刚塌的时候,我俩站在废墟前面有说有笑的样子。
那时候谁能想到,一年之后我俩会在法庭上面对面坐着呢。
桂香从屋里拿了件外套出来披在我肩上:“淋雨了,进屋吧。”我说再看一会儿。她就站在我旁边,跟我一起看那堵墙。雨丝细细的,打在墙面上像撒了一层薄薄的银粉。
第九章 地界定了情分也定了
字据是在村委会签的。那天马德贵坐在办公桌后面,看着我和王老五在上面按了手印,长长叹了口气:“你俩呀,早这么坐下来谈,哪至于闹到法院去。”
王老五低头搓着手指头没吭声。我拿过字据看了看,上面白纸黑字写着:两家宅基地边界以李大柱新砌围墙外沿为准,围墙永久保留作为地界标记。王老五家占用地块已做调整,台阶拆除、窗台缩回,排水管改道。李大柱家围墙不再向上加高。双方互不追究此前纠纷。
我把字据叠好放进口袋,冲马德贵笑了笑:“马叔,往后还得你多费心,给做个见证。”马德贵摆摆手:“行了行了,你俩赶紧走吧。”
从村委会出来,王老五走在前头,我在后头。走到岔路口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着我:“大柱,那三万块钱我明天让春华送过去。说了给小明包红包的,不能赖。”
我说:“五哥,我说了不要就是不要。你有那钱,把你家窗台改造的工钱给付了,别让赵胖子垫着。”
王老五愣了一下:“你咋知道我还欠赵胖子工钱?”
我说:“赵胖子嘴上没把门,喝多了什么都往外说。”
王老五脸上有点挂不住,干笑了两声:“那行,我先把工钱结了。小明的红包我另准备,不能空着手。”说完转身走了,脚步比前几天轻快了不少。
我站在岔路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拐角,心里那块悬了半年多的石头总算落了地。
接下来的日子就是收拾残局。王老五说到做到,第二天就找了两个工人把他家楼北边的台阶拆了。那台阶是盖完楼后加的,为了方便从侧门进出,现在拆了之后,楼前的空当大了一截,摩托车拐弯的时候再也不用蹭墙了。窗台也缩了回去,工人用电钻把多出来的水泥块凿掉,重新抹了灰。我站在墙这边看着,心里舒坦。
但我那堵墙没拆。不仅没拆,我还买了桶防水漆把墙面刷了一遍。灰扑扑的砖墙变成了深灰色,看着利索多了。刷完漆那天,我搬了把椅子坐在墙根底下,桂香端了碗面条出来给我,我一边吸溜面条一边打量着那堵墙,忽然觉得它越看越顺眼。
王老五家的排水管也改了道,从楼后绕进了村里的主排水沟,再也不往我家菜地里灌水了。那几棵被淹死的黄瓜秧我给拔了,重新撒了菜籽,没过多久又冒出了嫩芽。
日子恢复了平常的样子,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以前两家人见面最多点个头,现在是真能说上几句话了。有天傍晚我在院里浇花,王老五从他家楼里探出头来喊了一嗓子:“大柱,我家炖了排骨,过来喝两盅?”我犹豫了一下,桂香在屋里说:“去吧,别老绷着了。”
我翻了一箱啤酒拎过去。王老五在院子里支了张小桌,他媳妇李春华端了满满一盆排骨出来,还炒了几个菜。我坐下的时候看了看他家的院子,以前觉得逼仄挤巴,现在台阶拆了之后敞亮了不少。
酒过三巡,王老五的脸有点红了。他端着酒杯看了一会儿,忽然放下杯子对我说:“大柱,那句话我一直没跟你说——对不住。”
我夹了块排骨嚼着:“五哥,过去的事不提了。”
王老五摇摇头:“得提。不提我心里不踏实。当初我就想着把楼盖宽一点好看,也没想那么多,觉着反正是挨着的,你也不会较真。没想到你较了真。我刚开始还恼你,觉得你小题大做。后来你砌那堵墙的时候,我站在楼上看着你一块砖一块砖地码,忽然就明白了——那不是地的事,那是你家的事。”
我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五哥,话说到这儿就行了。往后咱还是好邻居。”
那晚喝到挺晚,月亮爬上了他家楼顶。我提着空啤酒箱子往回走,路过那堵墙的时候伸手摸了摸墙面,防水漆已经干透了,触手光滑。
日子一晃到了冬天。小明从县一中回来过寒假,看见院子里多了堵墙,问我咋回事。桂香在旁边说:“你爸跟隔壁王叔因为地界的事闹了一场,后来和好了,这墙就留下来当地界了。”小明围着墙转了一圈,笑嘻嘻地说:“爸,你这墙砌得还挺直。”
我说那是,你爸干活从来都是拿水平尺校过的。
小明在家那几天,王老五真的包了个红包送过来,里头一千块钱,说给小明买书用。我推辞了几回,王老五非要给,最后桂香收了。小明收了红包嘴也甜,跑去隔壁喊了声王叔新年好,把王老五乐得脸上开花。
那年除夕,隔壁楼顶的烟花放得格外响亮。我站在院子里仰头看着漫天火花,桂香从屋里端出饺子来,招呼我进屋吃。我转身的时候又看了一眼那堵墙,在烟花的光里一明一暗的,像一道站着睡觉的影子。
第十章 那堵墙现在长在我心里
过完年开春的时候,我干了一件事——在那堵墙根底下种了一排月季。
桂香问我咋想起种花了,我说墙光秃秃的不好看,种点花挡挡。其实我心想的是,这堵墙以前是隔着两家的冷墙,现在我想让它变暖一点。月季这东西好活,插了枝就能长,用不了多久就能爬满墙根。
王老五看见了,也从他家那边搬了几盆吊兰挂在墙头上。他家那边挂一盆,我家这边种一丛,中间隔着那道窄墙,花叶垂下来的时候缠在一起,分不清是谁家的。
村长老马有回从门口路过,看见墙上挂了花,站住了看了一会儿,笑着说:“大柱,你这墙现在成了风景了。”我说可不是嘛,比原来光秃秃的好看多了。马德贵摇摇头走了,嘴里嘀咕着“当初闹得鸡飞狗跳,现在倒搞起花园来了”。
我没接话,但心里是高兴的。
那年夏天雨水足,月季长得疯,开了满满一墙的红花。早上起来推开门,花香扑鼻,墙头上王老五家的吊兰也开了小白花,红白交错着,煞是好看。村里有些小媳妇大姑娘路过,都要停下来拍两张照片。
有一回我在墙根底下浇水,隔壁李春华探出头来,递给我一袋刚摘的豆角:“大柱哥,自家种的,尝尝鲜。”我接过来道了声谢,又顺手摘了两朵开得最盛的月季递给她:“春华嫂子,插瓶里好看。”李春华接了花,笑呵呵地回去了。
那堵墙现在成了我们两家中间的一道纽带。有什么东西要递的,往墙头上一放就行。谁家做了好吃的,隔着墙头喊一嗓子就听见了。王老五有时候晚上在院子里喝茶,我在墙这边也能闻见茶叶的香气。
但我从来没忘了这堵墙是怎么来的。它是我一块砖一块砖码起来的,是在那些没人说话的清晨和深夜,我一个人蹲在墙根底下和水泥、抹灰缝,一步步垒起来的。那时候手上有泥,心里有火,砌一块砖就像往心里装一块底气。
现在那些底气还在,只是不烫手了。
张老栓有回在路上碰见我,拄着拐棍站着跟我说:“大柱,你那堵墙,我后来去看过。砌得不错。”我说张叔,多亏你指了路。张老栓摆摆手:“路是你自己走的,我就是给你递了根拐棍。你砌墙的时候没闹没吵,这点让我最佩服。有些人遇事恨不得满世界嚷嚷,你倒好,闷头把墙砌起来了。”
我笑了笑没说话。其实我心里清楚,闷头砌墙比嚷嚷难多了。嚷嚷是往外倒火气,砌墙是把火气摁进砖缝里,让它变成实实在在的东西。
桂香有回晚上跟我聊天,说起去年那段日子,眼眶还是红的。她说:“大柱,你那时候天天板着脸,我还以为你真要把自己憋出病来。”我说我憋得住。她说你现在看起来松快多了。我说墙砌好了,心就松快了。
如今那堵墙成了我心里的一根尺子。遇事先不动声色,把事情的边界看清楚,再决定怎么应对。该退的时候要退得明白,该进的时候要进得扎实。不做第一个动手的人,但要做最后一个把墙砌完的人。
小明高考那年考上了省城的大学,临走那天我送他到村口。他回头看了一眼村里的房子,忽然跟我说:“爸,你家那堵墙,我以后也要砌一堵。”
我拍拍他肩膀:“行,到时候爸教你。”
看着儿子上了去县城的班车,我慢慢走回家。路过那堵墙的时候,午后的阳光正好照在墙面的月季花上,红花绿叶挤挤挨挨的,蜜蜂在里头嗡嗡地飞。王老五在墙那边喊了一嗓子:“大柱,晚上来我家吃饭,春华包了饺子。”
我应了一声好,推门进了院子。
墙还是那道墙,灰扑扑的砖面上爬满了绿叶和红花。它立在我家的东边,也立在我心里。不高,不宽,就是一道普普通通的窄墙。可每回看见它,我就想起那段一个人和水泥的日子,想起那些没说的话、没发的火、没让的地。
有些事情你不用急着去争,也不用急着去吵。你就安安静静地把自己的墙砌起来,让该看见的人看见,让该明白的人明白。墙立在那儿,就是态度。
我端着桂香泡的茶,靠着门框看了一会儿那墙上的月季花,心想这大概就是过日子最踏实的样子——地是你的,墙是你砌的,花是你种的。你说得清每块砖从哪儿来,每朵花在哪儿开。
那就够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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