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长庚站在自家二楼书房的窗帘后头,手指头无意识地绞着那层遮光布的流苏,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斜对面周正清家的小院。凌晨两点十七分,小区里静得只剩下绿化带里不知名的虫子在有一搭没一搭地叫唤,路灯的光晕黄蒙蒙的,把老周家那扇墨绿色的铁门照得像一块浸了水的旧铜。顾长庚觉着自己大概是疯了,大半夜不睡觉,像个偷窥狂一样杵在这儿,可那泡憋醒他的尿,偏偏就让他撞见了这么一出。
老周,周正清,他那辆银灰色的沃尔沃安安静静地趴在自家车位上,跟平时一样,不显山不露水。可老周本人,却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旧夹克,手里拎着一把铁锹,猫着腰,活像个鬼影子,从他家侧面的小门闪了出来,径直走向了小区公共花坛正中央那棵少说也有二十年树龄的老桂花树。
顾长庚的心“咯噔”了一下。这老头儿要干嘛?偷树?不至于。那棵桂花树虽然值点钱,可挪不走也搬不动,犯不着半夜三更跟做贼似的。还没等他琢磨出个所以然,老周已经在桂花树背阴的那一面蹲了下来,铁锹插进土里,一脚踩下去,发出“嚓”的一声闷响。那声音不大,混在夜风里,却像一根针,精准地刺进了顾长庚的耳膜。
老周挖得很小心,一下一下,不急不缓,把挖出来的土整整齐齐地堆在一边。月光从云层后面漏出来一星半点,照在老周花白的鬓角上,把他脸上的皱纹刻得更深了。顾长庚看见他挖了大概有半米深的一个坑,然后从怀里掏出个什么东西——用一块深蓝色的布包着,四四方方,不大,看着像个小盒子或者一沓子纸——小心翼翼地放了进去,又一点一点把土填回去,最后还用脚踩实了,拿铁锹背刮平了表面,又从旁边扒拉了些枯叶碎草撒上去,做足了伪装。
整个过程,老周的动作流畅得可怕,没有一丝犹豫,也没有左顾右盼,好像这件事他早就演练过无数遍。做完这一切,他直起腰,长长地吁了一口气,那口气在微凉的夜风里凝成一团转瞬即逝的白雾。他拍了拍手上的泥,拎起铁锹,又沿着原路,像个影子一样闪回了自家侧门。
顾长庚僵在窗帘后面,维持着一个半蹲的姿势,腿都麻了。他脑子里一片混乱,老周埋的是什么?存折?现金?金条?还是……别的什么见不得光的东西?他想起之前听小区里几个碎嘴的大妈嚼舌根,说周正清这老头儿不简单,看着普普通通,儿子在国外,自己拿着退休金,可有人看见他账户上趴着上千万的理财。当时顾长庚还嗤之以鼻,觉得那些老太太们闲得慌,看见个芝麻能说成西瓜。一个开五六十万沃尔沃、穿优衣库打折老头衫的人,能有多少钱?有钱人不得是像他顾长庚这样,宝马X5开着,劳力士戴着,出来进去都透着那么一股“爷不差钱”的劲儿?
可现在,看着老周那鬼鬼祟祟的背影,顾长庚心里那点自以为是的判断,开始动摇了。
他轻手轻脚地挪到床边,掀开被子躺进去,眼睛却还睁着,盯着天花板。妻子林芳翻了个身,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过去了。顾长庚却怎么也睡不着了,老周弯腰挖土的身影,那把铁锹插进泥土的声音,反反复复在他脑子里打转。他隐隐觉得,自己好像无意中窥见了什么了不得的秘密,而这个秘密,像一根刺,扎在了他心里最不安分的那块地方。
第二天,顾长庚是被楼下厨房里“滋啦”一声煎蛋的响动吵醒的。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趿拉着拖鞋下楼。儿子顾小满已经坐在餐桌前了,嘴里塞着半个三明治,眼睛却黏在手机屏幕上,手指头飞快地划拉着。林芳从厨房探出头,看了他一眼:“醒了?昨晚没睡好?脸色那么差。”
顾长庚“嗯”了一声,没接话,给自己倒了杯温水,咕咚咕咚灌下去。他不由自主地又走到客厅的落地窗前,朝斜对面望了一眼。周正清家的门紧闭着,院子里那几盆半死不活的绿植还摆在那儿,一切如常。只有那棵老桂花树,在晨光里静静地立着,树冠浓绿,看不出任何异样。顾长庚的目光在树根周围扫了一圈,昨晚老周做伪装的手法确实高明,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动过土的痕迹。
“看什么呢?”林芳端着煎蛋走过来,顺着他的目光往外瞅了一眼,“周叔家?怎么了?”
“没事。”顾长庚收回视线,坐到餐桌前,“随便看看。”
“你最近怎么老是心不在焉的?”林芳把盘子放到他面前,鸡蛋煎得金黄,边缘焦脆,是他喜欢的火候,“是不是公司那边有什么事?”
“没有,别瞎想。”顾长庚拿起筷子,扒拉着碗里的白粥。
林芳没再多问,坐到他旁边,开始念叨小满的学习。小满今年高二,成绩中游偏下,最近迷上了什么电竞俱乐部,天天嚷嚷着要去打职业。顾长庚听得心烦,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他现在满脑子都是老周和那个花坛里的秘密,妻子的话从左耳进右耳出,半点没往心里去。
下午的时候,顾长庚去了一趟自家的洗车店。店开在城南,生意不好不坏,勉强能维持个收支平衡。这两年经济不景气,店里的小工换了好几茬,现在这两个年轻人干活还行,就是眼高手低,总想着一步登天。顾长庚跟店长对完了这个月的账,眉头越皱越紧。利润又跌了,再这么下去,别说换车了,房贷都得紧一紧。
他心里烦躁,开着车在城里漫无目的地转了一圈,鬼使神差地,又开回了自家小区。路过老周家门口的时候,他放慢了车速。一辆黑色的奥迪A6停在老周家门前,车窗贴着深色的膜,看不见里面。顾长庚心里一动,把车靠边停下,假装低头看手机,眼角的余光却一直瞟着那边。
没一会儿,周正清家那扇墨绿色的铁门开了一道缝,一个穿着藏蓝色西装的男人从里面走出来。那男人四十来岁,板寸头,身形挺拔,走路带风,一看就不像普通人。他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什么也没说,冲门里点了点头,就径直上了那辆黑色奥迪,发动车子,悄无声息地滑走了。
顾长庚坐在车里,手心微微出汗。他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什么,但就是觉得喉咙发干。他等了一会儿,看见周正清也从门里出来了,站在门口,怔怔地看着那辆奥迪消失的方向,表情很怪。顾长庚仔细端详着,老周的脸色白得吓人,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眼神直勾勾的,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抽空了力气,站都站不稳,一只手扶住了门框。
顾长庚的心跳骤然加速。他想起了昨晚那个信封,想起了老周半夜埋东西的举动。直觉告诉他,这之间一定有什么联系。他攥着方向盘的手指关节都泛了白,一个荒唐的念头冒了出来,却怎么都压不下去。他真想冲下去,抓住老周问个清楚,你到底埋了什么?那个男人是谁?信封里装的又是什么?
可他到底还是没动。
他怕。他怕事情不是他想的那样,更怕事情就是他想的那样。
顾长庚深吸了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坐直身子,重新发动了车子,准备离开。就在他的车缓缓驶过周正清家门口时,他下意识地偏了一下头。透过老周家一楼客厅那扇半开的窗户,他看见了老周的背影,佝偻着,坐在沙发上,双手抱着头。而那个牛皮纸信封,就扔在他面前的茶几上,已经拆开了,几张彩色的照片散落出来,有几张还滑到了地板上。
顾长庚的眼睛猛地瞪大了。
他车开得很慢,慢到足以让他看清其中一张照片上的内容。
那是一个十六七岁的男孩,被绑在一把破旧的木头椅子上,嘴里塞着布,眼睛上蒙着黑布条,脸上有青紫的淤痕。男孩的上半身微微前倾,校服领子扯得歪向一边,露出锁骨上一颗很小的黑痣。
顾长庚的呼吸瞬间停滞了。
那是一套蓝白相间的校服,本市实验中学的校服。
他儿子的校服。
而那颗黑痣的位置,跟他儿子顾小满锁骨上的那颗,一模一样。
顾长庚感觉浑身的血液都涌到了头顶,太阳穴突突直跳,耳朵里嗡鸣一片。他猛地踩下刹车,轮胎在地面上摩擦出一声尖利的啸叫。他坐在车里,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眼睛死死地盯着老周家那扇半开的窗户。照片上被绑的男孩……是小满?
怎么会是小满?
小满今天早上还在家吃早饭,还跟他顶嘴,还活蹦乱跳地去上学了。
不对。照片里的男孩看不到脸,只有身形和那颗痣。但那种感觉太强烈了,强烈到顾长庚几乎可以确定,那就是他的儿子。
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像冰冷的潮水一样淹没了他。他的手在抖,腿也在抖,整个人像是掉进了一个冰窟窿里,从里到外都凉透了。老周半夜埋东西,第二天就有奇怪的人给他送照片,照片上的人疑似他儿子,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顾长庚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小满有危险。他得赶紧去学校接小满。
他手忙脚乱地重新发动车子,掉头就往实验中学的方向冲。路上他给林芳打了个电话,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林芳,你现在在哪儿?别问那么多,马上开车去小满学校门口,快!我马上也到!”
林芳被他这没头没脑的电话吓了一跳,追问了几句,顾长庚却什么也说不清楚,只是一遍遍重复着“快去”、“别废话”。林芳听出他声音里的恐惧不是装出来的,也慌了,扔下手头的事情就往学校赶。
顾长庚一路闯了两个红灯,赶到实验中学门口的时候,林芳已经在那里了,脸色苍白,站在车边东张西望。顾长庚把车停下,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小满呢?出来没有?”
“刚打放学铃,还没出来。”林芳抓住他的胳膊,指甲几乎掐进他肉里,“你到底怎么回事?出什么事了?”
顾长庚张了张嘴,不知道该从何说起。他总不能说,他半夜偷窥邻居埋东西,然后发现邻居收到了一封绑匪送来的照片,照片上的男孩像他儿子。这话说出来,林芳估计得以为他疯了。
就在这时,学校门口涌出了一群穿着蓝白校服的学生。顾长庚和林芳的眼睛像探照灯一样在人群里扫射,寻找着顾小满的身影。学生们三三两两地走出来,有的兴高采烈,有的垂头丧气,有的勾肩搭背,有的边走边打闹。顾长庚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终于,他看到了。
顾小满,那个熟悉的身影,背着个黑色书包,耳朵里塞着耳机,低着头,慢悠悠地从校门口走了出来,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他甚至还跟旁边经过的一个女生笑了一下。
顾长庚和林芳几乎是同时冲了上去。
“小满!”
顾长庚一把抓住儿子的胳膊,力道大得顾小满都吃痛地“嘶”了一声:“爸?妈?你们怎么都来了?”
林芳上下打量着他,摸摸他的脸,又拍拍他的肩膀,声音带着哭腔:“小满,你没事吧?有没有哪儿不舒服?有没有人欺负你?”
顾小满一脸莫名其妙:“什么跟什么啊?我好好的呀。你们俩怎么跟神经病似的?”
顾长庚盯着儿子的脸,那颗锁骨上的黑痣被校服领子遮住了一半,若隐若现。他喉咙发紧,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他总不能告诉儿子,他刚刚在邻居家看到了疑似他被绑架的照片。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没事,就是……我跟你妈路过,顺便接你回家。”
顾小满狐疑地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眼眶发红的林芳,嘟囔了一句:“莫名其妙。”然后拉开后座车门,钻了进去。
回家的路上,顾长庚沉默地开着车,林芳坐在副驾驶,时不时回头看看后排的小满。小满塞着耳机,看着窗外,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车里的气氛诡异得让人窒息。
顾长庚脑子里翻江倒海。周正清,这个平日里看起来人畜无害的邻居,到底是个什么人?他为什么会收到那样的照片?照片上的人到底是不是小满?如果是,周正清跟这件事有什么关系?如果不是,那照片上的男孩是谁?为什么会跟他儿子长得……或者说某些特征如此相似?
还有,老周半夜埋的,又是什么?
一连串的疑问像一团乱麻,堵在顾长庚的胸口,让他喘不过气来。他必须搞清楚这件事。他不能让自己的儿子置身于任何可能的危险之中。
回到家,顾长庚借口要处理公司的事,把自己关进了书房。他拉开抽屉,找出一包很久没抽过的烟,点上一根,深吸了一口。辛辣的烟雾呛得他咳嗽了几声,但好歹让他的脑子清醒了一些。
他走到窗前,撩开窗帘的一角,再次望向斜对面。周正清家还亮着灯,窗帘拉着,只透出一线昏黄的光。那个老头的影子映在窗帘上,一动不动的,像一尊沉默的雕塑。
顾长庚掐灭了烟,拿起手机,在通讯录里翻出一个名字——张建军。那是他一个发小,在市局刑侦队当副队长,虽然职位不算高,但人脉广,路子野,查个把人应该没问题。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拨了出去。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起来了,那头传来张建军爽朗的声音:“哟,顾总,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又跟嫂子吵架了?”
“建军,别开玩笑,我有正经事。”顾长庚压低声音,把今天晚上看到的事情简单地跟张建军说了一遍,当然,隐去了自己半夜偷窥的部分,只说是无意中看到的。
张建军听完,沉默了片刻,语气变得严肃起来:“长庚,你确定你没看错?照片上的人真是小满?”
“我不确定。”顾长庚烦躁地抓了抓头发,“但那个身形,那颗痣……太像了。我没办法不多想。”
“你邻居叫什么?周正清是吧?”张建军重复了一遍名字,“我记下来了。这样,你先别声张,也别打草惊蛇。我帮你查查这个人的底。还有,照片的事,你最好找个机会确认一下,到底是不是小满。如果不是,那可能是虚惊一场。但如果是……”他顿了顿,没再说下去。
“如果是,我该怎么办?”顾长庚的声音有些发抖。
“如果是,你就更不能轻举妄动了。”张建军沉声道,“对方既然把照片送到老周那里,说明这件事跟老周脱不了干系,或者至少他知道些什么。你贸然行动,可能会害了小满。听我的,先按兵不动,等我消息。”
顾长庚握着手机,手心里的汗一层一层地往外冒。他点了点头,才意识到电话那头的人看不见,于是“嗯”了一声,挂断了电话。
他靠在书桌上,望着窗外夜色中周正清家的方向,心里像压着一块巨石。这个曾经让他觉得无比熟悉的邻居,此刻却变得如此陌生和可怕。
老周啊老周,你到底是谁?你半夜埋下的,究竟是什么?那些照片,又是从哪里来的?
顾长庚第一次对这个自己住了十几年的小区,产生了深深的恐惧。那棵老桂花树,在夜色中静静地摇曳着枝叶,仿佛一个沉默的见证者,保守着一个不为人知的秘密。而那个秘密的漩涡,正一点一点地,将他和他最爱的家人,卷了进去。
顾长庚这一夜几乎没合眼。他躺在书房的折叠床上,窗帘留着一道缝,眼睛时不时就往周正清家的方向瞟。林芳来敲过两次门,问他怎么还不回卧室睡,他都用“公司有点急事要处理”搪塞过去。林芳在门外站了一会儿,叹了口气走了。他听见妻子趿拉着拖鞋下楼的脚步声,心里涌起一阵愧疚,但很快又被那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惧压了下去。
凌晨三点多,他迷迷糊糊打了个盹,梦见自己站在那棵老桂花树下,脚下的土突然塌了,露出一口黑漆漆的棺材,棺材盖“咔嗒”一声滑开,里面躺着的人竟然是他自己。他猛地惊醒,后背的衣服全被冷汗浸透了,黏在皮肤上,又凉又腻。窗外还是黑的,小区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像在敲一面破鼓。
天快亮的时候,他索性不睡了,去卫生间用冷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人双眼布满血丝,眼袋浮肿,下巴上冒出一层青色的胡茬,整个人看着老了五六岁。他撑着洗手台,盯着镜子里那个陌生的自己,脑子里翻来覆去还是那几个画面:老周猫着腰挖土、黑色奥迪车上下来的西装男人、散落在茶几上的照片、男孩锁骨上那颗黑痣。
他抹了把脸,轻手轻脚下了楼。客厅里光线昏暗,林芳盖着一条薄毯歪在沙发上睡着了,电视还开着,停在新闻频道,声音调得极小,像蚊子在嗡嗡叫。顾长庚心里一软,走过去把电视关了,又拿了条厚点的毯子给妻子盖上。林芳睡得不深,动了一下,半睁开眼:“你起来了?公司的事处理完了?”
“嗯,处理完了。你回屋睡吧,这儿凉。”
林芳撑着沙发坐起来,揉了揉后颈,看着他欲言又止。顾长庚知道她想问什么,但有些事他真的没法说,至少现在还没法说。他蹲下来,握住妻子的手,那双手因为常年操持家务有些粗糙,指节上还沾着昨晚切菜时留下的一点洗不掉的颜色。他摩挲着那些细小的纹路,喉咙里堵得慌。
“林芳,你放心,没什么大事。我就是最近压力有点大,睡不好。过两天就好了。”
林芳看着他,眼眶有点红:“长庚,你要是有什么难处,别一个人扛着。咱们结婚这么多年了,什么风浪没见过?店里的生意不好,咱们可以想别的办法,房子车子都是身外之物,实在不行卖了也能过。你别把自己逼得太狠。”
顾长庚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酸得发胀。林芳以为他是为钱发愁,为那个半死不活的洗车店焦虑。他确实焦虑过,但跟眼前这件事比起来,那些都算得了什么?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终只是把妻子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点了点头:“我知道,你别担心。”
小满还在睡。顾长庚去儿子房间门口站了一会儿,透过虚掩的门缝,看见小满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被子踢到一边,一只脚伸出来搭在床沿上。锁骨边那颗黑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顾长庚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门框,指甲陷进木纹里,留下几道浅浅的月牙痕。
他必须确认那照片上的人到底是不是小满。否则他这颗心永远悬着,落不下来。
早上七点,他给小满做了早餐,煎了鸡蛋、烤了面包片,还热了一杯牛奶。小满打着哈欠从楼上下来,看见餐桌上的食物,愣了一下:“爸,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还会做早餐?”
“别贫,赶紧吃。吃完我送你去学校。”
“不用,我自己坐公交就行。”
“今天必须让我送。”顾长庚的语气不容置疑。
小满撇了撇嘴,没再说什么,坐下开始吃早餐。顾长庚坐在对面,看着儿子把鸡蛋切开、面包片抹上黄油,动作慢条斯理,跟林芳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他假装随意地问:“小满,你们学校有没有跟你长得特别像的人?就是身形差不多、痣的位置也差不多的那种。”
小满抬起头,嘴里含着食物,含糊不清地说:“没注意过。谁没事盯着别人脖子看啊。爸,你今天怎么神神叨叨的?”
“随便问问。快吃,别迟到了。”
送小满到学校门口,看着他背着书包混进那一群蓝白校服的学生里,顾长庚没有马上走。他坐在车里,目光在进进出出的学生身上来回扫。他想看看能不能找到那个照片里的男孩。既然穿的是实验中学的校服,那肯定是这个学校的学生。如果那个男孩真的存在,而且跟小满长得像,说不定就在隔壁班,甚至同一个年级。
他等了大约二十分钟,没有发现什么特别相似的人。学生们走得差不多了,校门口冷清下来,保安开始关侧门。顾长庚发动车子,准备离开,手机忽然响了。是张建军。
“长庚,我托人查了周正清的底,有点意思。”张建军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办公室或者车里,“这个周正清,户口登记的是本地人,以前在一家国营机械厂做技术员,后来厂子改制,他买断工龄下了海。表面上看,他的经历很普通,普通得不能再普通。但是,我查到他有一个前妻和儿子,现在都在国外。他儿子周浩然,二十年前出国留学,后来就留在了那边,拿了身份,结了婚,生了个儿子。算下来,老周的孙子应该跟你家小满差不多大。”
“孙子?”顾长庚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敲,“那孙子在国内吗?”
“不在,一直在国外。但最近一个月,这孩子回国了,读的学校就是实验中学,插班生,读高二。”
顾长庚的心猛地一沉。高二,实验中学,年龄跟小满相仿。难道照片上的男孩是老周的孙子?他急忙问:“那孩子叫什么?长什么样?有没有照片?”
“叫周子涵。照片我发你手机上,你看看。”张建军顿了顿,“长庚,你先别慌。这事儿可能没你想的那么简单,但也未必跟你家小满有关。我建议你先确认照片上的孩子到底是谁。如果真是周子涵,那这事儿就往另一个方向走了。”
顾长庚点开微信,张建军发来一张照片,是学籍系统里截出来的证件照。照片上的男孩十六七岁,五官清秀,眉眼间跟周正清有几分相似,最重要的是,他穿着一件T恤,领口有些低,锁骨附近的位置,赫然也有一颗黑痣,位置和形状跟顾小满的那颗几乎一模一样。
顾长庚盯着那张照片,手指头开始发抖。他又翻出自己手机里存的小满的照片,那是去年秋天拍的,小满穿着一件圆领卫衣,锁骨上的痣清晰可见。两张照片并排放在一起,如果不是脸不同,单看那颗痣和体型,简直像同一个人。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像卸下了一个千斤重的包袱,但同时,另一重更深的疑虑涌了上来。
照片上的男孩不是小满,是周子涵,老周的孙子。那么,老周收到的是一组他孙子被绑架的照片。老周半夜埋东西,是因为有人拿他孙子威胁他。
那辆黑色奥迪车里的男人,就是来送照片的。
顾长庚没有感到轻松,反而觉得更冷了。他知道自己不应该再管这件事。这跟他没关系,是周正清的家事,甚至可能是更复杂的犯罪。他应该报警,把情况告诉张建军,然后关起门来过自己的日子,保护好老婆孩子。
但他做不到。
因为他就住在周正清家斜对面。因为那棵老桂花树就在他家门口的花坛里。因为他亲眼看见了老周埋东西。因为他已经踏进这个漩涡里,鞋底已经湿了,想干干净净地抽身,哪有那么容易。
更重要的是,他开始担心,那个绑匪既然能把照片送到老周家门口,说明他对这一片很熟悉,说不定就在附近盯着。那么,他顾长庚家,会不会也在对方的视线范围之内?
他不能冒这个险。
回到家,林芳已经出门了,说是去朋友家有点事。顾长庚一个人坐在客厅里,又把张建军发来的照片放大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目光落在斜对面的老周家。
老周今天没出门。那辆银灰色的沃尔沃还停在原处。二楼的窗帘拉着,透不出一丝光。顾长庚想,老周现在是什么心情?孙子被绑架,收到照片,对方还没提条件。换做是他,早就崩溃了。可老周只是脸色煞白地站在门口,然后一个人缩在沙发上,像一尊被打碎的泥塑。
这老头的隐忍,让顾长庚感到一丝异样的寒意。一个普通的退休老人,面对这种事,第一反应会是报警。可周正清没有。他选择了埋东西,选择了沉默,选择了独自承受。这说明什么?说明他不敢报警。说明他有什么不能见光的秘密,而对方恰恰拿捏住了这个秘密。
那么,他埋到桂花树下的,到底是什么?是赎金?是证据?还是能致对方于死地的把柄?
顾长庚越想越觉得头皮发麻。他坐到书桌前,打开电脑,在搜索框里敲下周正清的名字,又加上“机械厂”几个字。出来的结果寥寥无几,大多是一些无关的信息。他又搜了那家国营机械厂的名字,翻到几条十多年前的旧闻,其中一条引起了他的注意。
那是一条地方晚报的豆腐块新闻,标题是《机械厂技术改造项目通过验收》,时间是二十年前。新闻提到,该厂引进了一套新型生产线,总投入超过一千万元,其中一部分资金来自海外投资。顾长庚目光停在那“海外投资”四个字上,心里隐隐生出一个猜测。周正清的儿子二十年前出国留学,时间点刚好对得上。一个普通技术员,怎么供得起儿子出国?还是去美国,那个年代一年的费用少说也要十几万。
他又翻了翻,没有更多信息了。旧闻的扫描件模糊不清,只有文字版。顾长庚靠着椅背,闭上眼睛,把目前掌握的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周正清,前机械厂技术员,儿子二十年前出国,如今在国外成家立业,孙子回国读书,被绑架。老周有千万资产,却极度低调。有人送照片上门,老周不报警,反而半夜埋东西。
这个局里,缺的拼图太多了。
中午,顾长庚没什么胃口,随便煮了碗面。刚吃到一半,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他犹豫了一下,接起来。
“喂,是顾长庚先生吗?”对方是个年轻女人的声音,语速很快,带着职业性的礼貌。
“你是哪位?”
“我是周子涵的班主任,姓刘。是这样的,周子涵同学今天没来学校,家长电话也打不通。我查了学生信息,紧急联系人留的是他爷爷周正清先生的电话,但一直关机。我看你们是同一个小区的,所以冒昧打给您,想请您帮忙联系一下周正清先生。孩子没请假,我们很担心。”
顾长庚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面汤滴在桌面上,洇开一个小圆点。他问:“周子涵今天没去学校?”
“对,上午就没来。我们联系不上家长,也联系不上孩子本人。您方便的话,能不能去周先生家看看?我们担心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顾长庚放下筷子,站起身:“好,我现在就过去看看。有消息我给您回电话。”
挂了电话,他走到窗边,朝老周家望去。那栋灰白色的小楼在正午的阳光下显得格外安静,安静得有些不正常。墨绿色的铁门紧闭着,院子里连个鬼影都没有。顾长庚心里“咯噔”了一下,一种不祥的预感像野草一样疯长起来。
他换上鞋,出了门,快步朝周正清家走去。小区里的蝉鸣聒噪得让人心烦,太阳热辣辣地烤着地面,他的影子缩在脚边,又短又黑。走到老周家门口,他伸手按了门铃。没响。又按,还是没响。门铃坏了?他拍了拍铁门,喊道:“周叔!周叔!在家吗?”
没人应。
他绕到侧面,从矮墙上往里看。院子里静悄悄的,一楼客厅的窗帘拉开了一半,茶几上还放着那个牛皮纸信封,照片散落着。顾长庚心脏狂跳,又喊了几声,依然没有回应。他顾不上那么多了,翻过矮墙,跳进院子。
落地的时候脚踝崴了一下,疼得他龇牙咧嘴。他一瘸一拐地走到一楼客厅的落地窗前,脸贴在玻璃上往里看。沙发上没有人,茶几上的照片还在。他又走到侧门边,发现门虚掩着,没有上锁。他推开门,一股闷热的气浪扑面而来,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异味。
顾长庚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进去。屋里开着空调,温度调得很低,冷得他打了个哆嗦。他一边喊着“周叔”,一边穿过客厅,往楼上走。楼梯铺着深红色的地毯,踩上去软绵绵的,没有声音。他一步一步走上去,心跳声在胸腔里震得厉害。
二楼有四个房间,主卧的门半开着。他轻轻推开门,看见周正清躺在床上,被子盖到胸口,一动不动。顾长庚心里一紧,快步走过去,伸手探了探鼻息。有呼吸,很微弱,但还活着。他松了口气,又推了推老人的肩膀:“周叔?周叔?你醒醒!”
周正清没有反应。顾长庚注意到床头柜上放着一个白色的小药瓶,拿起来一看,是安眠药,瓶盖开着,里面已经空了。顾长庚脑袋“嗡”的一声,老周这是吃了安眠药!他慌忙掏出手机,拨了120。
在等救护车的时候,他掀开被子,看见老周穿戴整齐,甚至换了一身干净的衬衫和西裤,鞋也穿着,整个人像准备出门远行的样子。顾长庚的心沉了下去。老周不是误服,他是自己吞了药。
他环顾房间,看见书桌上放着一张纸,写着几行字。他走过去,拿起那张纸。是老周的笔迹,工工整整,像他那个人,一板一眼。
“子涵,爷爷对不起你。爷爷这辈子做了错事,现在报应来了。你别回来,待在你爸爸那边,永远别回来。你妈妈的事,爷爷很抱歉。房子和车都在你爸爸名下,还有一些东西,我埋在门口的桂花树下,等你以后安全了,再回来拿。密码是你的生日。”
顾长庚拿着那张纸,手指控制不住地颤抖。遗书。老周留了遗书。他选择用死来结束这一切,保护他的孙子。而那些埋在桂花树下的东西,是他留给孙子的最后一点念想。
救护车很快到了,周正清被抬上担架。顾长庚跟着去了医院。路上,他给张建军打了个电话,把情况简单说了。张建军让他守在急诊室,自己马上过来。
医院里到处都是消毒水的味道,白晃晃的灯光照得人头晕。周正清被推进了抢救室,顾长庚坐在外面的长椅上,手肘撑着膝盖,双手抱着头。他满脑子都是老周那封遗书上的字,还有那张被绑男孩的照片。周子涵被绑架了,老周绝望到自杀。这背后到底藏着什么样的秘密?
张建军赶到的时候,顾长庚已经把遗书拍照存了档。他接过手机,仔细看了几遍,眉头越拧越紧:“长庚,这件事现在性质变了。周子涵被绑架,周正清自杀未遂,而且他明显知道绑匪是谁,也知道为什么被威胁。我们得立案了。”
顾长庚抬起头,看着张建军:“建军,我儿子跟周子涵在同一所学校,同一级。我一开始以为照片上的是小满。我现在很怕,怕那些人会搞错对象,或者牵连到我们。”
张建军拍了拍他的肩膀:“别怕。我会安排人盯着学校那边,保证小满的安全。你现在要做的是配合我们,把你知道的所有细节都说出来。包括你半夜看到老周埋东西的事。”
顾长庚点了点头。事到如今,他不能再隐瞒了。他从头到尾把昨晚和今天看到的一切都告诉了张建军,包括那辆黑色奥迪、西装男人、牛皮纸信封,还有茶几上散落的照片。
张建军一一记下,又打了个电话安排人手去查那辆奥迪车的监控。然后他坐在顾长庚旁边,压低声音说:“周正清这个人,背景可能比我们想的复杂。我查到他二十年前跟机械厂的一笔技术改造资金有关,那笔钱名义上是海外投资,实际来源不明。后来厂子改制,国有资产流失,那笔钱的一部分进了私人腰包。周正清是技术主管,经手过所有采购环节。他儿子出国那年,他刚好从厂里买断工龄。你品品这个时间线。”
顾长庚心里一凉:“你的意思是,老周贪了那笔钱?”
“不一定是贪,也可能是帮人洗钱,或者做了中间人。总之钱经过他的手。后来他退休了,销声匿迹,藏了这么多年,没想到被人挖了出来。绑架他孙子的人,很可能是当年的同伙,或者是知道内情的人,来要挟他交出什么东西。”
“那他埋的,是当年的证据?还是剩下的钱?”
“都有可能。”张建军站起来,在急诊室门口来回踱了几步,“我现在去查监控,你在这守着。老周醒了,先别刺激他,第一时间通知我。还有,那张遗书你拍的照片,别外传。”
顾长庚答应了。张建军匆匆离开后,他一个人坐在长椅上,盯着抢救室门上的红灯,心里翻涌着无数个念头。那棵桂花树下埋的东西,忽然变得无比重要。那是整个事件的关键,也是周正清拿命去守护的秘密。他暗暗发誓,等老周脱离危险,他一定要搞个明白。
不是为了窥探别人的隐私,而是为了自己家人的安全。他不能再稀里糊涂地站在漩涡边缘了。
两个小时后,抢救室的门开了。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病人洗了胃,生命体征暂时稳定,但年龄大了,需要观察。你们家属注意,他情绪很不稳定,别再刺激他。”
顾长庚连连点头,目送医生离开。他走进抢救室,看见周正清躺在病床上,鼻子里插着管子,脸色蜡黄,眼窝深陷。他走近几步,老周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眼皮动了动,缓缓睁开一条缝。浑浊的眼珠转了转,最终落在顾长庚脸上。
顾长庚俯下身,轻声说:“周叔,我送你来的医院。你别多想,先好好休息。”
周正清看着他,嘴唇翕动了几下,发出极轻极模糊的声音。顾长庚把耳朵凑过去,听见那声音像破风箱里漏出来的气:“树……树下……别动……别动它……”
顾长庚的心猛地一缩。他直起身,看着老周那张苍白憔悴的脸,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老周的眼睛又慢慢闭上了,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傍晚,林芳打来电话,问他在哪里,怎么还不回家。顾长庚说在医院,一个邻居病了,他帮忙送医。林芳追问是谁,他说了周正清。林芳在那头沉默了一会儿:“那你注意安全,别太累了。小满已经到家了,在家做作业呢。”
顾长庚应了声,挂了电话。他站在医院的走廊里,望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想起那棵老桂花树。周正清说“别动它”。但张建军那边,恐怕不会不动。如果那里面真是重要证据或赃款,警方迟早会去挖。
而他现在最担心的是,那个送照片的男人,那个藏在暗处的绑匪,会不会已经知道老周进了医院?会不会狗急跳墙,做出更疯狂的事?
周子涵还没找到。小满还在家里,安然无恙。但这份安然,能维持多久?
顾长庚攥紧了手机,指节泛白。他不能再等了。他得做点什么,主动出击,而不是被动地等着危险降临。
夜色一点一点地浓了。医院的灯光白得刺眼,映着他疲惫又坚定的脸。他转身朝楼梯口走去,脚步沉稳。这一次,他要把主动权握在自己手里。
顾长庚站在医院门口,夜风裹着消毒水的气味从身后扑来,把他吹得清醒了几分。他掏出手机,给张建军发了条消息,告诉他周正清已经脱离危险,但人还没完全清醒,意识模糊间反复说“别动树下”。发完之后,他盯着手机屏幕,等着张建军的回复。
消息回得很快,只有四个字:收到,等我。
顾长庚没有走。他在医院旁边的便利店里买了瓶矿泉水,坐在住院部楼下的花坛边上,一口一口地灌。水是凉的,顺着喉咙滑下去,把胸腔里那股焦灼感冲淡了一些。他抬头看了一眼周正清病房的窗户,灯亮着,惨白的光从窗帘缝里漏出来,像一只半睁的眼睛。
他忽然想起了什么,打开手机相册,找到那张遗书的照片。老周的笔迹工整,一笔一画都透着那个年代的人特有的认真。他又读了一遍:“房子和车都在你爸爸名下,还有一些东西,我埋在门口的桂花树下,等你以后安全了,再回来拿。密码是你的生日。”
密码。什么密码?
顾长庚把照片放大,仔细看那一行字。老周说“还有一些东西”埋在树下,那些东西需要密码。是存折?是银行卡?还是别的什么需要加密的物件?他把手机收起来,闭上眼睛,脑子里开始勾勒那棵老桂花树下的东西:一个深蓝色的布包,四四方方,尺寸不大,像一个小盒子或一沓用油纸包着的文件。
如果是钱,不可能那么小。如果是银行卡,为什么要埋起来?直接放在保险柜里更安全。除非他信不过银行,信不过任何机构,只能埋在最不起眼的地方。
二十年前,国营机械厂改制,技术主管周正清经手了上千万的设备采购。那笔资金中有相当一部分是所谓的“海外投资”,来源不明,去向也成谜。如果这笔钱最终被转移到了私人账户,再通过某种方式流到了国外,那么周正清的儿子二十年前出国留学的时间线,就太耐人寻味了。
顾长庚虽然只是个开洗车店的小老板,但他不傻。他曾经在一家汽贸公司做过销售经理,见惯了各种暗箱操作,知道洗钱是怎么回事。周正清这种人,看着老实巴交,实际上可能比谁都精。他藏了二十年,躲过了所有风浪,却没想到栽在了自己孙子身上。
可那个绑架周子涵的人,到底是谁?是当年的同伙?还是闻着味儿找上门的鬣狗?
顾长庚想得脑袋发胀,正准备站起来活动活动,手机突然响了。是林芳打来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谁听见:“长庚,家里来了两个男人,说是物业的,要查水表,我说太晚了不方便,他们不走,在门口转来转去。我有点害怕。”
顾长庚的血一下子冲上了头顶。他猛地站起来,声音不自觉地拔高:“别开门!谁来了都别开!你现在去把小满叫起来,把门反锁,窗帘拉上!我马上回来!”
林芳在那头“嗯”了一声,挂了电话。顾长庚已经朝停车场跑了起来,脚步踉跄,脚踝之前翻墙时崴了一下,现在跑起来钻心地疼,但他顾不上了。他一边跑一边给张建军打电话:“建军,我家可能来了可疑的人。林芳说有两个自称物业的在门口转悠,我家平时根本不怎么跟物业打交道。我现在从医院往回赶,你快派人过去看看!”
张建军那头沉默了一秒,然后说:“我就在你们小区附近,马上过去。你路上小心,别冲动。”
顾长庚把手机扔在副驾驶座上,发动车子,一脚油门冲出了医院。晚上九点多,城市的主干道上车流稀疏,路灯的光一道一道从他脸上掠过,明灭不定。他满脑子都是林芳压低的声音和小满熟睡的模样。他恨自己为什么不在家,为什么把老婆孩子扔在家里独自面对那些未知的危险。
车子拐进小区的时候,保安岗亭里没人。顾长庚心一沉,径直开到自家楼下。楼门紧闭着,一楼的窗户黑着灯。他冲上楼,手抖得差点插不进钥匙孔。好容易打开门,看见林芳坐在沙发上,怀里搂着小满。小满显然被吵醒了,睡眼惺忪,一脸茫然。客厅里的灯全开着,亮得刺眼。
“人呢?还在外面吗?”顾长庚喘着气问。
林芳摇摇头:“刚才听见有车进来,他们就走了。我问了门口保安,保安说没见过什么物业的人。”
顾长庚走到窗边,朝楼下张望。小区的路灯下空无一人,只有几辆车静静停在车位上。他看见张建军的车停在了不远处,车门打开,张建军和两个便衣走下来,在楼下分散开来,检查着周边的绿化带和楼道的角落。
顾长庚拉上窗帘,回头对林芳说:“没事了,我朋友过来了。你们去睡觉,我下去一趟。”
林芳拉住他的手,眼眶发红:“长庚,你跟我说实话,到底出什么事了?是不是你在外面得罪了什么人?我跟小满待在家里,什么都不知道,这日子过得提心吊胆的。”
顾长庚把妻子的手握住,用力捏了捏:“不是我的事。是周叔家的事,比较复杂,我无意中卷进去了。我保证,很快会解决。你现在只管照顾好小满和自己,别给陌生人开门,别的交给我。”
林芳看着他,眼里全是担忧,但终究没有再多问。她了解自己的丈夫,顾长庚这个人,平时看着大大咧咧,可一旦决定要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她松开手,带着小满上了楼。
顾长庚在门口站了几秒,转身下了楼。张建军正靠在车边抽烟,见他下来,递了根过去。顾长庚摆摆手:“戒了,你自己抽。”
张建军把烟收起来,朝楼上的窗户看了一眼:“人走了,应该是踩点的。你这小区安防太松,保安形同虚设,晚上大门敞着,什么人都能进。明天我让人过来装几个摄像头,门口的,楼下的,你家里也装一个。”
顾长庚点头:“周子涵有消息吗?”
“还没有。我的人正在查那辆奥迪。车牌是套牌,出了你们小区之后就拐进了东边一条没有监控的背街,消失了。不过根据你描述的体貌特征,我们圈了几个嫌疑对象,正在排查。”张建军吐出一口烟,看着黑暗中周正清家那栋灰白色的小楼,“长庚,那棵桂花树,我得动。周正清说‘别动它’,但越是这么说,越说明里面有重要的东西。我们需要把它挖出来。”
顾长庚沉默了。他当然想知道树下是什么,可他又想起老周在病床上那张苍白的脸,还有那句虚弱的“别动它”。老人宁可用命去扛,也不想让人碰那个地方。那里面装的,可能是他守护了半辈子的秘密,也可能是他留给自己唯一的孙子的最后一点底牌。
“如果挖了,会不会打草惊蛇?那些人发现东西不在了,会不会对周子涵下手?”顾长庚问出了他最担心的问题。
张建军沉吟片刻:“所以要挖,但不能大张旗鼓地挖。明天白天,我安排人假扮成园林养护的,给那棵桂花树做修剪,顺便把东西取走。动作要快,动静要小。除非对方二十四小时盯着那棵树,否则不会发现。”
顾长庚想了想,点了点头。眼下似乎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两人在楼下又站了一会儿,张建军接了个电话,脸色变得很难看。挂断后,他转头看向顾长庚:“周正清醒了。他跟我的人交代了几句话,说他知道绑架他孙子的人是谁。你猜是谁?”
顾长庚摇头。
“他以前在机械厂的副手,一个叫马国梁的人。当年跟他一起经手采购,后来两人反目。马国梁蹲过几年大牢,出来之后一直没工作。去年突然联系上周正清,说要借点钱。周正清没理他。后来马国梁就消失了,直到周子涵被绑架。”
“马国梁现在在哪儿?”
“这就是问题所在。”张建军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尖碾灭,“他一个月前死了。交通事故,喝多了骑摩托车撞上了渣土车。人当场就没了。”
顾长庚愣住了。马国梁死了?那绑架周子涵的人是谁?
“所以老周自己也懵了。”张建军继续道,“他看见照片的第一反应是马国梁回来了,但马国梁已经死了,那么这个拿照片威胁他的人,很可能是马国梁的同伙,或者更坏的可能——马国梁背后另有其人。”
顾长庚越听越觉得脊背发凉。这件事的复杂程度远远超出了他的想象。一个死了的人,竟然还像幽灵一样笼罩着周正清的生活。而那个藏在暗处的人,似乎对周正清的一切了如指掌,包括他孙子回国的时间、学校、班级,甚至锁骨上那颗痣。
等等。锁骨上的痣。
顾长庚猛地抬头:“建军,你说那个人会不会不光知道周子涵的情况,还知道我家小满?周子涵和小满同校同级,身形相仿,连痣的位置都差不多。如果那个人在跟踪周子涵的过程中,把注意力分散到了学校里其他孩子身上……”
张建军也意识到了这个可能,脸色变得凝重:“你的意思是,小满可能被误认过?”
“我不知道。但今天那两个假物业的人来我家门口转悠,你说他们想干什么?”顾长庚的声音开始发抖,“踩点?还是准备下手?”
张建军拍了拍他的肩:“你先别自己吓自己。从现在开始,我安排两个人在你家楼下守着,二十四小时轮班。小满上学放学,我让人跟着。学校那边我也打了招呼,会加强安保。你告诉林芳,最近少出门,进出留意周围。”
顾长庚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他知道张建军能做的已经做了,剩下的,只能等。
这一夜,顾长庚没有上楼睡觉。他在车库里坐了一夜,车灯没开,发动机也没关,冷气开得很低,吹得他嘴唇发白。他手里攥着一把扳手,眼睛一直盯着楼外那条通往小区深处的路。张建军的两个人在楼下蹲到了天亮,换班之后又来了两个。顾长庚看着他们在车里打盹,自己却怎么也睡不着。
天蒙蒙亮的时候,他回到家洗了把脸,把扳手放进储物间的工具箱里。林芳已经起来了,在厨房熬粥。小满还在睡,闹钟要七点才响。顾长庚靠在厨房门口,看着妻子忙碌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保护欲。他不允许任何人伤害这个家。
“林芳,我今天不送小满了,有便衣跟着他,你放心。”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
林芳搅着粥的手顿了一下,回头看他,眼里有血丝,显然也没睡好:“你要去哪儿?”
“我去医院看看周叔。顺便跟建军碰个面。”
林芳点点头,没再说什么。她知道这时候问得越多,心里越乱。
上午九点,顾长庚到了医院。周正清已经转到了普通病房,精神比昨晚好了些,但还是很虚弱。顾长庚进去的时候,老周正靠在床头,眼睛半睁着,望着窗外的天空。听见脚步声,他慢慢转过头来。
“周叔,感觉好点了吗?”顾长庚把买来的水果放在床头柜上。
周正清看了他几秒,嘴唇动了动:“顾……顾家的小子。”
顾长庚拖了把椅子坐下,离病床不远不近:“周叔,您孙子的事,我朋友在查了。您别太担心,先养好身体。”
提到孙子,周正清的眼眶瞬间红了,浑浊的泪水从眼角滑下来,顺着深深的皱纹淌进枕头里。他别过脸去,肩膀微微抽动。顾长庚不知该怎么安慰,只能沉默地坐着。
过了好一会儿,周正清沙哑着嗓子开口:“你不该卷进来。这不是你能管的事。”
“可我已经卷进来了。”顾长庚平静地说,“我看见了您埋东西,也看见了那些照片。我还差点以为那照片上的是我儿子。周叔,您跟我说句实话,您到底得罪了什么人?那棵树下埋的是什么?”
周正清闭上眼睛,久久没有说话。顾长庚以为他睡着了,正准备起身离开,老人忽然开口了,声音低得像从地底下传出来的:“那是二十年前的事了。我这一辈子,就做错了那一件事。我做了一件不该做的事,拿了一笔不该拿的钱。后来我良心不安,想退回去,但已经退不回去了。我只能藏起来,藏得越深越好。可我没想到,那些人连我孙子都不放过。”
顾长庚追问:“那些人是当年的同伙?”
周正清摇了摇头:“马国梁死了。他死之前,把一些东西交给了另一个人。那个人现在要用这些东西来要挟我,要我拿出更多的钱。可我已经没什么钱了。能给的,我都给了。剩下的,我不能动,那是我留给子涵的最后一点东西。”
“树下埋的是钱?”
周正清沉默。
“还是证据?”顾长庚又问。
周正清还是沉默。但那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顾长庚没有再逼问。他站起身,拍了拍老人的手背:“周叔,您好好休息。我朋友是警察,他会处理好的。您孙子的安全,现在是最重要的。别再做傻事了,您要是出了事,谁来管周子涵?”
周正清的手抖了一下,缓缓点了点头。
离开病房后,顾长庚在走廊里遇到了张建军。张建军穿着便装,手里拿着一叠文件,把他拉到楼梯间:“今天凌晨,技侦那边有了新发现。周子涵失踪前,手机信号最后出现在城东一个废旧的物流仓库附近。我已经派人去摸情况了。另外,那棵桂花树,我安排的人下午过来挖。”
顾长庚的心紧了一下:“找到周子涵了吗?”
“还没有。那个仓库很大,分好几个区,我们还在排查。不过已经锁定了大概范围。”张建军压低声音,“还有个事,你听了别慌。我们调取了学校门口的监控,发现周子涵失踪那天,有一辆灰色的面包车在校门口停了大半天。驾驶员戴着帽子和口罩,看不清脸。那辆车的车牌也是套牌。”
顾长庚咬了咬牙。这些人做事很专业,反侦察意识很强,显然不是一般的街头混混。
张建军继续说:“我怀疑这是一起有预谋的绑架,目标很明确,就是周子涵。他们知道周正清有钱,也知道他不敢报警。所以才会这么肆无忌惮。”
“那他们为什么还去我家踩点?”顾长庚问出了这个一直压在他心头的疑问。
张建军沉默了一下:“两种可能。一种是他们发现你在注意周正清,想探探你的底;另一种可能,是他们把目标扩大到了整个小区,想看看还有没有别的肥羊。”
顾长庚听到“肥羊”两个字,后脖颈一阵发麻。如果那些人不光盯着周家,还在寻找新的目标,那他顾长庚家,很可能已经被盯上了。
“我知道了。我去店里一趟,安排点事。下午我回来配合你们挖树。”顾长庚说完,快步朝电梯口走去。
他得让洗车店的人知道,他最近可能不在,家里要是有人来打探消息,一律别搭理。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他得去查一查那个马国梁。虽然马国梁死了,但他生前的社会关系、接触过的人,说不定能挖出些线索。张建军走的是官方渠道,有些边边角角的信息,未必能立刻查到。他顾长庚在三教九流里混了这么多年,认识不少地面上的人,有些消息,走走野路子反而更快。
洗车店的店长姓赵,是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跟了顾长庚五六年,说话办事挺稳当。顾长庚到店里的时候,赵店长正在给一个熟客的车做抛光。看见老板来了,忙把手里的活交给小工,迎了上来:“顾哥,您怎么来了?这几天店里生意还行,昨天刚充了三个会员。”
顾长庚点点头,把他拉到办公室,关上门:“赵子,你在这条街上混得熟,帮我打听个人。马国梁,以前在城西机械厂干过的,后来坐过牢,去年出狱,前不久骑摩托车撞死了。你帮我问问道上的人,这人出狱之后跟谁走得近,有没有跟什么陌生人来往。”
赵店长一听,脸色微变:“顾哥,您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好端端的打听个死人干嘛?”
“你别多问,帮我查就行。嘴巴严一点,别到处说。这事办好了,我记你个人情。”
赵店长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行,我尽力。不过顾哥,这种事儿快不了,您得给我点时间。”
“越快越好。”顾长庚拍了拍他的肩,转身出了办公室。
从洗车店出来,他给一个姓孙的朋友打了个电话。这人以前是做二手车生意的,现在在城郊开了个小修理厂,人脉极广,三教九流都认识。顾长庚跟他寒暄了几句,把马国梁的信息同样托了出去。孙老板在电话那头嘿嘿一笑:“顾哥,你这可是给我出了道难题。不过放心,死人的事最好查,活着的人嘴严,死了的人,他那些酒肉朋友嘴可不严。”
顾长庚道了谢,挂断电话,心里稍微踏实了一点。
下午三点,顾长庚回到小区。张建军安排的人已经到了,穿着园林公司的蓝色工装,开了一辆厢式货车停在花坛旁边。几个人围着那棵老桂花树,拿着修剪工具,装模作样地修着枝。顾长庚远远地站着,没靠近。他注意到那几个“园林工人”里,有一个手上戴着白手套,脚下的动作很利落,正在用一把小铲子拨开花坛表面的杂草。
张建军站在绿化带另一头,背对着顾长庚,手里夹着烟,漫不经心地朝四周扫视。看见顾长庚过来,微微点了下头,没说话。
顾长庚站到张建军旁边,眼睛看着别处:“怎么样?”
“快了。刚才已经挖到二十公分深,土是松的,有人动过。”
顾长庚心头一紧。他没看那边,目光落在小区的入口处。忽然,他看见一辆白色的桑塔纳从大门外驶入,开得很慢,像个不熟悉路的人在找门牌号。车窗半开着,里面坐着两个年轻男人,剃着平头,穿着深色T恤。
顾长庚的神经骤然紧绷。他扯了扯张建军的袖子:“你看那辆车。”
张建军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把手里的烟丢在地上,装作系鞋带,低声对着领口的微型麦说:“注意,南门进来一辆白色桑塔纳,车牌渝A××××,车上有两个人,盯住。”
那辆桑塔纳在小区里绕了小半圈,最后停在了周正清家门口。车门打开,下来一个平头男人,拿着手机对着老周家的房子拍了几张照。另一个人没下车,坐在驾驶室里,四处张望。
顾长庚的心跳快得几乎要从喉咙里蹦出来。他不敢再看,低头看手机,假装在刷新闻。张建军也转过身,跟他并排站着,两人背对着那辆车,像两个闲聊天的小区居民。
“别动,别回头。”张建军低声说,“我的人会处理。”
几分钟后,那辆白色桑塔纳发动了,朝北门方向驶去。张建军对着麦问:“跟上了吗?”得到肯定的答复后,他拍了拍顾长庚的后背:“走,看看挖到什么了。”
顾长庚跟着他走到花坛边。戴白手套的“工人”已经把土扒开了,一个深蓝色的布包露了出来,包裹得方方正正,外面用塑料薄膜裹了好几层,像个粽子。那人小心翼翼地把布包取出来,递给张建军。
张建军戴上手套,一层层剥开。顾长庚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
最后一层蓝布揭开,里面是一本暗红色的房产证,夹着一张泛黄的存单,还有一把钥匙,用橡皮筋捆在一起。存单的金额是八十万,定期二十年,已经到期好几年了,没有支取记录。房产证翻开,户名是周子涵,地址在城南一个老小区里。
张建军把东西翻来覆去看了看:“这不对。就这点东西,不值得一个千万身家的人拿命去藏。这些明显是障眼法。”
顾长庚也看出来了。老周半夜三更冒着风险埋的,如果只是八十万存单和一本房产证,他大可以放在银行保险柜里,何必费这劲。这恐怕是老周做的一道假局。他留给孙子的真正东西,也许另有所指。
“树下就这些了?”张建军问那个挖东西的人。
“表面这一层就这些。底下是实土,没被动过。他埋得不深,但做了分层处理,最上面覆盖了五六公分的碎石子,下面才是这个包。”
顾长庚蹲下来,看着那个坑。坑壁的土明显分成两层,上层松软,颜色偏深,下层紧实,颜色偏黄。他用手拨了拨坑底的土,忽然感觉指尖碰到了一个硬硬的东西。
“等等。”他低声道,“下面还有。”
张建军凑过来,两人一起把那层硬土扒开。大约又挖了十公分深,一个黑色的铁盒子露了出来。盒子不大,跟一本词典差不多,盖子焊接死了,只有侧面开了一条细缝,像是个存钱罐的投币口。
张建军把铁盒子抱起来,沉甸甸的,晃了晃,里面发出“哗啦哗啦”的金属碰撞声。他把盒子翻过来,看见底部刻着一行小字,已经锈迹斑斑,勉强能辨认出几个字:“一九九八,周。”
顾长庚和张建军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震惊。这个铁盒子,才是老周真正想藏的东西。而上面那个蓝色布包,只是他留给可能不怀好意的人的第一层解释。
“带回去,先别开。”张建军把铁盒子用证物袋包好,塞进衣服里,“如果里面是金条或大量现金,那就坐实了周正清的非法所得。如果是别的东西……那我们得重新评估了。”
顾长庚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铁盒子里装的是什么,他暂时无从知晓。但有一件事他很清楚:老周把这个盒子埋了这么多年,却在这几天突然把它和那个“障眼包”一起挖出来重新处理,说明他已经感觉到了危险,在为自己可能遭遇的不测做准备。那个盒子里装的,也许是比钱更重要的东西。
而那个开着白色桑塔纳来拍照的人,又是谁?跟绑匪是一伙的吗?还是另一拨闻着血腥味凑上来的鲨鱼?
顾长庚抬头望向小区门口,那辆白色桑塔纳已经不见了。可他知道,那些人还会再来。而这一次,他绝不会再躲在窗帘后面,做一个被动等待的旁观者。
他掏出手机,给赵店长发了一条消息:“马国梁的事,三天之内必须给我准信。花多少钱都行。”
发完消息,他又看了一眼那棵桂花树。浓密的树冠在傍晚的风里沙沙作响,像在诉说着一个埋了二十年的秘密。而那个秘密,正在一点一点地从土里浮出来,带着铁锈和旧钱的气味,熏得人眼睛发酸。
顾长庚转身朝家走去。林芳站在门口等他,身影被夕阳拉得很长。他加快了脚步,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无论这个漩涡有多深,他必须让家人安全地站在岸上。
哪怕代价是让自己沉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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