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江承宇站在省人民医院急诊科走廊的时候,身上的灰夹克还带着长途大巴的气味。他是从邻县坐班车来的,两个小时前刚接到邻居电话,说他妈秦淑华在菜市场晕倒,被120拉进了省人民医院。
他今年三十五岁,瘦高个,颧骨微微突出,眉眼间带着一股多年基层工作磨出来的沉静。手里拎着一个旧帆布包,拉链坏了一半,露出半截毛巾和一本翻得卷边的内科学教材。他在县医院当了八年院长,刚刚接到调令——省人民医院院长,下周一正式上任。调令就在帆布包里,红头文件,盖着省卫健委的大印。
但他现在没心思管什么调令。他只知道他妈躺在急诊科,等着人救。
“秦淑华家属!谁是秦淑华家属?”一个穿着白大褂的矮胖男人从抢救室里走出来,手里夹着个文件夹,目光在走廊里扫了一圈。
江承宇立刻迎上去:“我是她儿子。我妈怎么样了?”
矮胖男人上上下下扫了他一眼——灰夹克,旧衬衫,裤脚沾着泥点,手里拎着个破帆布包,脚上是一双穿了不知多少年的黑色布鞋。男人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翻开文件夹,头也不抬地说:“你是家属?先交钱,押金三万。”
“三万?”江承宇皱了皱眉,“医生,我妈是什么情况?能不能先给我说说病情,钱我马上想办法。”
矮胖男人终于抬起头,嘴角撇出一个毫不掩饰的讥笑:“什么情况?心梗,重度心律失常,还有高血压糖尿病一堆基础病。按你妈这个病情,先进监护室,再安排冠脉造影,可能还要放支架。ICU病房一天就是七八千,用的药另算。三万是起步价。”
“医生,您先给我妈用上药,钱我这就去筹——”江承宇压着焦灼,声音仍然平静。
“去去去,你先去把钱交上,急诊用药也得交费才能取药。”男人不耐烦地摆摆手,“看你这样,穷光蛋一个,别到时候欠一屁股账跑路,医院又不是慈善机构。”
江承宇的手指微微收紧,帆布包带子发出轻微的咯吱声。他盯着对方胸前的工牌看了一眼:郑建平,心内科主治医师。
“郑医生,这里是省人民医院,急诊危重病人先救治后收费,这是国家政策。”江承宇说,语气不重,每个字却很清楚。
郑建平愣了一秒,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转头冲旁边一个年轻护士说:“看见没?还跟我讲上政策了。穷光蛋一个,倒挺会拿条文说事儿。我告诉你,政策是政策,现实是现实。没有钱,神仙来了也得排队等着。”他声音不小,整个走廊的人都朝这边看过来,几个正在办手续的家属露出同情的表情,也有人压低声音议论。
“那我先见一下我妈。”江承宇不纠缠了,往抢救室方向走。
“站住!你当这是你家啊,随便进?”郑建平伸胳膊拦住他,“先把费交了,人跑不了。”
就在这时候,走廊尽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三个穿着白大褂的人快步走来,最前面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戴着金边眼镜,白大褂里是一套深蓝色正装,脸上带着职业性的严肃。郑建平一看见来人,脸上立刻堆起笑容,腰不自觉地弯了弯:“马主任,您怎么到急诊来了?”
来人是心内科大主任马淑珍,省人民医院的资深专家,心内科学科带头人。她没理会郑建平的招呼,目光直接落在江承宇身上,脚步停住了。
“江院长?”马淑珍微微睁大眼睛,声音里带着明显的不确定,“您是江承宇,江院长?”
郑建平愣住了,脸上的笑僵在那里。
“马主任。”江承宇点了点头,声音还是那样平淡,“我妈突发心梗,刚被送过来,还请您费心看看。”
马淑珍脸色一变,一把拨开郑建平,对身后两个医生说:“快,把抢救室给我,推移动彩超过来,准备冠脉介入团队。让丁主任马上到手术室,就说有急性心梗病人。”她一边说一边大步往抢救室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对江承宇说了一句:“江院长,您放心,我亲自处理。”
郑建平整个人像被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嘴唇哆嗦了两下:“马、马主任,您刚叫他什么?”
马淑珍头也没回,扔下一句:“这是省医院新来的院长,江承宇。”
走廊上安静了一瞬。郑建平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下去,白得像他身上的白大褂。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挤出两个干巴巴的字:“院……院长……”
江承宇没有看他,跟在马淑珍身后走进了抢救室,留下郑建平站在原地,手里拿着的文件夹“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几个围观的家属面面相觑,目光从震惊变成意味深长。一个老太太小声对旁边的人说:“哎呀,这是院长他妈,刚才那大夫还骂人家穷光蛋……”
“这下有好戏看了。”另一个中年男人低声接了一句。
江承宇走进抢救室的时候,一眼看到了躺在窄床上的母亲。秦淑华双眼紧闭,面色灰白,唇色发紫,额头上全是冷汗。心电监护仪上的波形不稳定,滴滴的报警声刺得人太阳穴一跳一跳的疼。江承宇在县医院工作了十几年,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他走到床边,蹲下来,握住母亲干瘦的手,声音很轻:“妈,我来了。”
秦淑华似乎听见了,眼皮颤了颤,没有睁开。江承宇只握了一下,就站起来退到一旁,把空间让给马淑珍和抢救团队。他看着马淑珍熟练地听诊、下医嘱、指挥用药,看着她安排护士推来设备,看着她眉头紧锁地盯着心电图波形,做出判断,一个专业医生的判断。
“准备介入手术,通知导管室。”马淑珍回头看了江承宇一眼,“江院长,老人家的病情不乐观,需要马上做手术。您的意见……”
“您是专家,按医疗规程来。”江承宇说,声音没有变化。
马淑珍点了点头,转身继续指挥。江承宇退到抢救室外的走廊上,给远在县城的妻子发了一条信息:我在省城,妈住院了,需要手术。发完信息,他靠在墙上,闭了闭眼睛。耳边传来一个声音:“院长,江院长,对不起,我真不知道……我这就给您安排手续,我这就……”
郑建平站在他面前,两腿微微发颤,脸上的汗珠子一颗一颗往下掉,说话都不成句了。
江承宇睁开眼,平静地看了他三秒钟,说:“郑医生,我妈需要什么手续,你按流程办就是。该交的钱,一分不少。另外——”
他顿了一下,声音不轻不重,刚好让走廊上的人都能听见:“别管我叫穷光蛋,我是院长。下次,也别管病人家属叫穷光蛋——他们是病人,不是光蛋。”
郑建平脑袋点得跟鸡啄米一样:“是是是,院长说得对,我记住了,记住了……”
江承宇不再看他,把目光投向抢救室紧闭的门。走廊上的人还没散,三三两两地站着,低声议论。那个拎着旧帆布包的男人,站在抢救室门口,背挺得笔直。
调令还在包里。
而他妈,还在和死神抢命。
江承宇的调令是上周五下来的。
红头文件,省卫健委党组会议全票通过,调江承宇同志任省人民医院党委副书记、院长。从级别上说,他是正处级干部,但对于省级三甲医院来说,院长这个位置的分量远超行政级别。省人民医院是全省规模最大的综合医院,编制床位三千二百张,年门诊量近三百万,职工四千多人,在全省医疗系统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
上一任院长因为基建腐败被抓,牵连出一大片人,医院内部人心惶惶,科室之间明争暗斗,医院的口碑和效益都滑到了历史最低点。省里决定从基层选一个能干实事、敢碰硬的人去收拾烂摊子,选来选去,选中了江承宇。
江承宇在县医院八年,把一个濒临倒闭的二级医院做成了全省县域医改的标杆,县域就诊率从百分之四十提到了百分之八十五,职工收入翻了两倍,老百姓口口相传。省卫健委组织了几次考察,最后拍板:这个人能行。
接到调令那天,江承宇正在县医院的工地上看新的门诊大楼施工情况。手机响了,是省卫健委组织处打来的,对方客客气气地说:“江院长,恭喜啊,下周一正式到任,相关手续我已经发到您邮箱了。”
江承宇在工地的灰尘里站了一会儿,对电话那头说:“好,谢谢组织信任。”
挂了电话,他给母亲秦淑华打了个电话。电话响了七八声才被接起来,那头声音嘈杂,有菜市场特有的叫卖声和讨价还价的喧闹。秦淑华的声音里带着笑:“承宇啊,我在菜市场呢,晚上给你做糖醋排骨。”
“妈,我下周调到省城工作了。”江承宇说。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然后是秦淑华惊喜的声音:“省城?省医院还是卫健委?”
“省人民医院,当院长。”
秦淑华又安静了,这次安静得更久。等她再开口的时候,声音里全是压不住的激动和骄傲:“好,好,我儿子有出息了。妈这就把家里收拾收拾,等你在省城安顿好了,妈过去给你做饭。”
江承宇笑了笑,说:“好。不过妈,你在家也要注意身体。上次体检报告我看了,高血压和糖尿病都控制得一般。药要按时吃,别总省着。”
“我知道,我知道,你就知道唠叨。”秦淑华笑呵呵地说,“挂了,我买排骨去。”
江承宇没想到,他妈没等到去省城给他做饭,反而先被120拉进了省城最大的医院。他更没想到,在省人民医院急诊科,会有一个主治医师骂他穷光蛋。
此时距离他正式上任,还有不到七十二小时。而秦淑华躺在省人民医院的手术室里,心内科大主任马淑珍正带着团队在给她做介入手术,寻找堵塞的冠脉,试图把血流通畅开。手术室外面的走廊灯白得刺眼,长椅上坐着三三两两的家属,空气里有消毒水和泡面混合的气味。江承宇站在窗户旁边,看着外面逐渐沉下来的天色,城市的高楼一幢一幢亮起来,像一把把插在暮色里的发光尺子。
他掏出手机,翻到调令的红头文件,盯着看了几秒,又收起来。现在还不是用这个东西的时候。他需要了解更多的信息,需要知道这个医院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为什么一个心内科的主治医师敢在急诊科这样对待病人家属,为什么危重病人抢救还要先缴费,为什么马淑珍一出现,郑建平会怕成那样。
有人从身后走过来,脚步很轻,是一个年轻护士。她走到江承宇旁边,小声说:“江院长,马主任让我跟您说一声,手术大概需要两个小时,您先到办公室休息一下吧。急诊科的值班室就在走廊尽头,我给您开门。”
江承宇摇了摇头:“不用,我在这里等着。你去忙吧,谢谢。”
护士犹豫了一下,又小跑着离开了。江承宇继续站着,脑子里已经开始梳理一些东西。来之前他做了一些功课,知道省人民医院这三年换了三个院长,中层干部之间派系严重,几个大科室的主任彼此不服,人事、采购、基建等方面的积弊不少。马淑珍是心内科主任,也是前任院长的人,院长被抓后,她一直处在一种很微妙的位置上。今天她能在急诊科一眼认出自己,说明她对上级的人事安排早有耳闻。这说明什么?说明她在关注,在准备,或者说,在戒备。
江承宇微微眯起眼睛。他不着急。他做了这么多年基层院长,太明白一个道理:医院的事,说到底就是人的事。把人的事情理顺了,别的都能解决;人的事情理不顺,再好的设备、再多的预算,都是白搭。
手术做到晚上十点多才结束。马淑珍从手术室出来的时候,额头上还有压痕,口罩挂在一边耳朵上。她走到江承宇面前,语气带着一丝疲惫:“江院长,手术顺利,放了一个支架。但老人家的心脏基础太差,心肌已经有一部分坏死了,后面要进CCU观察治疗。我会亲自盯。”
“谢谢马主任,辛苦了。”江承宇说。他看了一眼从手术室推出来的秦淑华,老人家仍然处于镇静状态,脸色比之前好了一些。他伸手轻轻碰了碰母亲的手背,随即收回。
“江院长,借一步说话。”马淑珍朝旁边看了一眼,江承宇明白她的意思,跟着她走到走廊尽头的安全通道处。马淑珍压低声音说:“院长,您母亲的情况我要跟您交个底。急性下壁心肌梗死,右冠状动脉完全闭塞,来的时候已经超过了黄金抢救时间。虽然手术开通了血管,但心功能受损严重,后续可能会有心衰、心律失常这些并发症。而且老人家肾功能本身就不好,造影剂有影响,接下来可能出现急性肾损伤。”
江承宇点了点头,神色凝重:“我明白。治疗方案该怎么定就怎么定,别因为我的关系就刻意保守或者刻意激进。她是我妈,也是普通病人。”
马淑珍看着江承宇,从对方平静的眼底看出了一股让人不敢怠慢的分量。她点了点头:“我明白。另外,今天急诊科的事情,我已经了解清楚了。郑建平……是我心内的人,平时在急诊值班也归我管。这件事,我会给医院和您一个交代。”
“马主任,这事不急。”江承宇说,语气平淡,“我现在还没正式上任,您不用给我交代什么。一切等我上任之后,按医院的规章制度来处理。您先忙我妈的病情,别的以后再说。”
马淑珍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走了。
江承宇在CCU外面的家属等候区坐了一夜。护士给他拿来一件外套,他披上了,靠在椅背上断断续续地打了几个盹。凌晨五点多,妻子赵静从县城赶来,坐的是最早一班大巴。她比江承宇小三岁,在县中医院做护士长,圆脸,短发,眼眶红红的,一见到江承宇就抓住他的手:“妈怎么样了?到底怎么回事?”
江承宇把情况简单说了一遍。赵静听完,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声音里带着哭腔:“我就说让你早点把妈接到身边,你总说再等等。现在好了,妈差点没命了……”
“是我不对。”江承宇把妻子揽在怀里,声音有些哑。两个人站在CCU走廊上,旁边是陪护椅和盖着小毯子的家属,墙角有婴儿哭闹的声音,有老年人低低的咳嗽声。城市在窗外一点点亮起来,晨光薄薄地铺在窗台上,一切喧闹还没来得及开始。
赵静哭了一会儿,擦了擦眼泪,说:“我给单位请了假,这几天我在这里照顾妈。你该上班上班,该上任上任,不用担心这边。”
“好。”江承宇点了点头。他看了一眼CCU的方向,玻璃窗里面,秦淑华安静地躺在病床上,身上插满管子和监护线。他看了一会儿,对妻子说:“我出去一趟。”
“去哪?”
“去买双鞋。”江承宇低头看了看脚上那双沾满灰土的布鞋,又补了一句,“上任去。”
省人民医院的行政楼在院区东侧,是一栋十层的玻璃幕墙建筑。江承宇走到楼下的时候,正值早高峰时段。医院大门口车辆排成了长队,患者和家属在门诊楼前川流不息,保安在门口大声指挥着交通。江承宇找了一个台阶坐下,把新买的一双黑色皮鞋换上,把旧布鞋装进纸袋。他起身的时候,看到台阶旁边的石阶上坐着一个老大爷,手里捏着一张挂号单,面前放着个塑料袋,里面是几个冷馒头。老大爷脸色发黑,嘴唇青紫,一副憋气样。
江承宇脚步停了一下。他蹲下去,问:“大爷,你哪不舒服?”
老大爷抬头看了他一眼,喘着粗气说:“胸口闷得慌,昨晚半夜就来了,说要做检查,让等专家门诊。我儿子去排队了,让我在这等他。”
江承宇一听“胸口闷得慌”,再看大爷的脸色和唇色,职业病让他瞬间警觉起来。他问:“你做心电图了吗?”
“做了,做了,说是什么……心肌缺血,让等专家。”老大爷说话断断续续,额头上又冒出一层虚汗。
江承宇二话没说,站起来朝最近的急诊科走过去。没走几步,看到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年轻医生从旁边经过,他叫住对方:“你是急诊科的吗?那边有个病人,情况危险,需要马上处理。”
年轻医生看了他一眼,脸上露出被耽误了时间的烦躁:“你谁啊?病人都排队,我们也忙不过来。让他挂号排队去。”
“他已经在排队了,但他是急性冠脉综合征的症状,等不到门诊。”江承宇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如果出了事,责任算谁的?”
年轻医生被他的气势镇住了,犹豫了一下,说:“那……你把人带过来吧,我看看。”
江承宇转身大步走回老大爷身边,一手搀起他:“大爷,跟我走,我先送你去急诊。”旁边一个中年男人小跑过来,是老大爷的儿子,手里攥着一把单据,看见江承宇要带他爸走,立刻警惕起来:“你是谁?干什么的?”
“我是医生。你爸情况危险,不能等。”江承宇说。
中年男人还在犹豫,江承宇已经扶着老大爷往急诊走了。男人没办法,只能跟上来。到了急诊科,几个护士和医生正忙得不可开交。江承宇一眼看到昨晚那个年轻护士,叫住她:“这个病人疑似急性心梗,需要立刻做心电图和心肌酶,通知心内科二线。”
年轻护士认出了江承宇,脸色一变,立刻说:“是,江院长。我马上安排。”
年轻医生和中年男人同时愣住了。年轻医生张了张嘴:“江、江院长?您是……”
江承宇没有回答,只是把老大爷交到护士手上,看着他们把人推进了抢救室。门口那个年轻医生还站在原地,脸色红一阵白一阵。江承宇转头看了他一眼,说:“你叫什么名字?哪个科室的?”
“我……我叫孙磊,急诊科规培生。”年轻医生声音都虚了。
“孙磊,我记住你了。”江承宇说,“先做好你手头的事。病人救过来了,你再找我;救不过来,我找你。”
孙磊脸色煞白,猛点头,转身跑进抢救室。江承宇在急诊门口站了片刻,然后朝行政楼走去。他的背影在晨光里被拉得很长,新皮鞋踩在地面上发出清亮的响声。身后,昨晚那些见过他的家属和医护人员纷纷侧目,小声议论着这位新院长的第一场“非正式亮相”。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省人民医院的一切,已经开始发生变化了。而这一切,才刚刚开始。
江承宇没有直接去十楼的院长办公室。他先去了行政楼二楼的人事处。人事处的人还没到齐,一个年轻的女同志正在开门,看见一个穿着灰夹克、拎着纸袋的男人站在办公室门口,以为是来办事的群众,好心提醒道:“同志,人事处八点半上班,你稍等一会儿吧。”
江承宇看了看手表,七点五十。他问:“你是人事处的?”
“对,我姓刘,刘小燕。”女孩说,掏出钥匙开了门。
“刘小燕,你好。我是江承宇。”江承宇说。
刘小燕手里的钥匙哗啦一声掉在桌上。她整个人像被定住了,过了两秒才猛地转身,瞪圆了眼睛:“江、江院长?新来的那个江院长?”
江承宇点了点头:“我来报到。你帮我找一下我的任职文件和办公室钥匙。”
刘小燕手忙脚乱地开始翻柜子,一边翻一边结结巴巴地说:“院、院长,那个,您的任命文件上周五就送到了,办公室也安排好了,在十楼东侧。钥匙在这里。还有一份组织转关系的单子,还有一些入职表。我、我这就给您弄。”
“不急,你慢慢来。”江承宇在办公室里的沙发上坐下来,目光扫过墙上挂着的人事处工作职责和医院组织架构图。他看到了院长、副院长、科室主任等几十个职务名称,看到了一些熟悉的名字,也看到了一些陌生的名字。前任院长留下的痕迹还在,有些岗位标注着“暂缺”或“待定”,整个架构图上到处是补丁。
刘小燕忙了十来分钟,把一叠材料整理好,双手递给江承宇。江承宇接过来翻了翻,问:“今天周一,例行院务会在什么时候?”
刘小燕愣了一下,说:“院务会一般是周一上午九点半,在十楼会议室。不过……新院长到任之前,都是常务副院长主持。今天是您到任后第一次会议,可能需要您自己通知?”
“不用通知。九点半我准时到。”江承宇站起来,拿着材料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对刘小燕说:“麻烦你帮我做一件事。”
“院长您说。”
“把郑建平的主治医师档案调出来,复印一份,十点之前送到我办公室。”
刘小燕脸色微微一变,但很快点头:“好,我这就办。”
江承宇上楼的时候,走的是楼梯。十层楼,他一级一级走上去,每一层的楼道口都有人进出,有医生有护士有行政人员。他们大多不认识他,看见一个穿灰夹克的男人在爬楼梯,最多也就是扫一眼就匆匆过去。江承宇走得很慢,每一层他都会短暂地停一下,看看走廊、看看科室门口排队的病人,听听人们说话。
三楼是妇产科,走廊上坐满了挺着肚子的孕妇和陪同的家属;四楼是骨科和普外科,轮椅和拐杖在过道上排成两排;五楼是心血管病区,CCU就在这一层;六楼是神经内科,一个护工正推着一个偏瘫的老人在走廊里慢慢走;七楼是肿瘤科,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让人心里发沉的味道;八楼是手术室和麻醉科,早上第一拨送手术的病人正被推车推进去;九楼是行政办公区。
十楼,院长办公层。出了楼梯间,迎面是一道玻璃门,门后一条不算宽的走廊,两边是副院长办公室和会议室。最东面一间,门牌上写着“院长办公室”。
江承宇拿钥匙开了门。办公室不大,收拾得干干净净,一张办公桌,一把皮椅,两个文件柜,一组会客沙发。桌面上放着一台电脑、一部座机、一个笔筒和一块写着“院长”的三角牌。窗台上有两盆绿萝,叶子微微发黄,看起来有段时间没浇水了。
他放下纸袋和帆布包,给绿萝浇了点水,然后坐下来,把手机打开,给妻子赵静发了一条信息:我到办公室了。妈的CCU情况你盯着,有什么事随时联系。
赵静回了一个“好”。
江承宇坐在椅子上,目光扫过办公桌上放着的一本周工作计划和医院通讯录。他没有马上打电话通知任何人,而是先把人事处给他的材料一页一页看完,又从包里掏出一个旧笔记本,在上面画了几个圈,标注了几个重点:心内科郑建平,急诊科晚间值班流程,CCU管理,院务会人员构成。
九点二十分,敲门声响了。刘小燕站在门口,表情有一点紧张,把一个文件袋递过来:“院长,这是郑建平的个人档案,还有他的排班和近两年接诊记录。另外……还有一件事。”
“进来,关上门说。”江承宇说。
刘小燕关上门,走近两步,压低声音说:“郑建平今天一早就来了,在您办公室门口转了好几圈。他想找您认错。还有,心内科马主任刚才也打电话过来,说一会儿院务会她想提前几分钟见您一面。”
“马主任要说什么,你转述一下。”
“她说,关于急诊科的事情,涉及一些内部管理问题,她希望您先听她把话说完,不要只听一面之词。具体什么事,她没说。”
江承宇点了点头:“知道了。你先去忙吧。院务会九点半准时开,你去给各科室主任发个通知,说新任院长江承宇到位,今天的会议由我主持。”
刘小燕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江承宇打开文件袋,抽出郑建平的档案。档案里显示,郑建平四十五岁,心内科高年资主治医师,在省人民医院工作了十六年。十六年里,他从住院医师熬成主治,职称止步不前,但排班记录却不少,几乎把急诊科的心内会诊包了一半。他的接诊记录里,危重病人占总接诊量不到两成,普通问诊占八成,而药品处方里,某种进口营养药的出现频率明显高于同类情况的正常范围。江承宇又翻了几页,合上档案,放进抽屉。
九点二十八分,江承宇推开会议室的门。里面已经坐了十几个人,有副院长、各科室主任、护理部主任、医务科科长等。大家显然都提前得到了消息,一见江承宇进来,齐刷刷地站了起来。有人喊“江院长”,有人点头致意,有人目光躲闪。
江承宇示意大家坐下,自己走到主位上坐下。他看了看在座的人,沉声说:“我先自我介绍一下,江承宇,之前在安县人民医院工作。今天是我到省人民医院的第一天。但我的第一天,是从昨天晚上开始的。昨天晚上,我母亲突发心梗,被救护车送到咱们医院急诊科。我就是在急诊科,以一个普通病人家属的身份,经历了咱们医院的急救流程。”
会议室里静得能听见墙上的挂钟声。好几个人的脸上露出惊讶,随后是紧张。
江承宇继续说:“我在急诊科遇到了几件事。第一,我母亲的接诊医生,在抢救室门口,让家属先交三万块押金,否则不给用药。我叫他先救人,他骂我穷光蛋。第二,我母亲是急性心梗,进抢救室到确定手术方案,用了将近半个小时,期间没有心内科二线到场,只有急诊科一个值班大夫和两个护士。第三,我在医院门口遇到一个门诊排队的心梗病人,按流程等专家门诊,如果不是我多看一眼,那个病人可能就死在门诊楼前面的台阶上了。”
他停下来,目光缓缓扫过每个人的脸。他看到的是一张张严肃而紧张的脸。马淑珍坐在右边第三个位置,脸色微白,嘴唇抿成一条线。
“我今天不是来追究谁的。”江承宇说,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我是来解决问题的。省人民医院的问题,我今天先不说结论。我今天只说三点。第一,从今天起,急诊科所有危重病人一律先救治后缴费,任何医生不得以费用为由延误抢救。违者,停职查办。第二,急诊科和心内科要建立胸痛中心绿色通道。心梗病人从进医院大门到打通血管,时间必须控制在九十分钟以内。第三——”
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在马淑珍身上:“心内科从今天起,对急诊科的心内会诊实行二十四小时双线值班制度。二线医生必须在十五分钟内到岗。马主任,你是心内科主任,这件事你负责落实。”
马淑珍站起来,郑重地点头:“江院长,我马上落实。”
“还有,”江承宇继续说,“关于我母亲的治疗,我再次强调一遍,她是普通病人,所有治疗按规范来。我江承宇不用特权,也不许别人替我行使特权。”
会议室里响起了几声压抑的呼吸声。江承宇看了看墙上的挂钟,说:“今天会议先到这里。散会后,请各位科室主任把本部门近三个月的工作报表送到我办公室。医务科王科长、护理部李主任、财务科赵科长,你们三位留一下。”
人们陆续离开。马淑珍经过江承宇身边的时候,低声说了一句:“院长,心内科的事情,谢谢您给我机会。”
江承宇看她一眼:“马主任,机会不是别人给的,是自己挣的。”
马淑珍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会议室里只剩下三个人。医务科王建设,五十来岁,秃顶,面色发红;护理部主任李淑梅,四十多岁,干练利落;财务科长赵国庆,瘦高个,眼睛很精。三个人站在江承宇对面,都不说话。
江承宇让他们坐下,自己却走到窗户边,看着窗外医院里密密麻麻的人流和车辆。过了好一会儿,他转过身来,说:“我点名你们三个留下,你们应该心里有数。医务科管医疗质量和安全,护理部管护士和日常护理规范,财务科管钱。昨天晚上的事情,暴露出三个环节都有问题。急诊流程乱、危重病人没有人手管、收费窗口卡在生命抢救之前。这些事,我不听解释。我要你们,每人写一份整改方案,三天之内交给我。要具体到人、到岗、到时间节点。听清楚了吗?”
三个人连连点头。赵国庆张了张嘴,似乎想说费用方面的客观困难。江承宇看了他一眼:“赵科长,有问题就说。”
赵国庆犹豫了一下,说:“院长,医院现在财务情况确实不太好。前任院长出事以后,很多供货商的款都没结,医院账户上可支配资金很少。急诊先救治后缴费,会增加不少坏账风险。这个……我担心……”
“担心什么?”江承宇盯着他。
“担心,财务上扛不住。”
江承宇走到会议桌前,拿起一支笔,在会议桌的一张白纸上画了一个圈,说:“医院财务最大的窟窿,不在急诊欠费上。在过度医疗、药品回扣、设备采购的猫腻上。这些窟窿堵不住,你靠卡病人预交款来填窟窿,只会越填越大。赵科长,钱的事,你把账给我理清楚。哪些是正常的运营成本,哪些是不该花的钱,哪些是收不回的烂账,我上任一个月内,所有财务数据和账目都要翻一遍。你准备好了吗?”
赵国庆的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点头:“好,我、我马上准备。”
江承宇挥了挥手,三个人会意,陆续退出会议室。
江承宇在会议室里站了一会儿,走到窗边,看着医院门诊大楼前的人潮。阳光已经升起来了,天光亮堂,但照不到的地方,阴影还在。
电话响了。是妻子赵静。他接起来。
“承宇,妈醒了,想见你。”赵静的声音带着如释重负的喜悦。
江承宇的心口一热,说:“我马上过来。”
他大步走出会议室,穿过走廊,朝五楼的CCU走去。经过护士站的时候,几个护士看见他,纷纷起身问好。他点了点头,脚步不停。
CCU病房里,秦淑华已经醒了,还带着氧气管。看见江承宇进来,她努力扯了扯嘴角,嗓子里发出微弱的声音:“儿啊……”
江承宇在床边坐下来,握住母亲的手:“妈,我在。”
“我……给你丢人了。”秦淑华说,眼角滑下一滴泪,“一进省城,就给你找麻烦。”
“说什么呢。”江承宇把母亲的手贴在自己脸上,声音有些发紧,“妈,你好好养病。等你好了,我带你到省医院门口走一圈,让他们都看看,我妈是个大美女。”
秦淑华笑了一声,又咳起来。赵静连忙在旁边拍她的背。江承宇放开手,让妻子照顾。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城市。他的手指在裤缝处微微弯曲,像是要抓住什么东西。
他刚被调到省医院当院长,他妈就住院了。主治医师骂他穷光蛋。
穷光蛋。
他不在乎别人怎么骂他。但他在乎的是,这个医院,这些人,他们到底把病人当成了什么。
他一定要把省人民医院,扭过来。
而他妈,秦淑华,会好起来的。
他确定。
江承宇坐在CCU家属区的长椅上,面前放着一杯早已凉透的白开水。赵静坐在他旁边,头歪靠在他肩上,累得睡了过去。CCU的探视时间有严格规定,每天下午四点到四点半是家属探视,其余时间只能在外面等。秦淑华醒了一会儿又睡过去了,护士说她生命体征暂时稳定,但因为年纪大了,又有糖尿病和高血压的基础病,恢复期不会短。
江承宇让赵静靠着自己,他拿起手机,开始整理今天要做的事情。院务会上他立了三个规矩,但他心里清楚,立规矩容易,执行规矩难。急诊科和心内科的积弊不是一天两天形成的,背后是人,是利益,是多年养成的惯性。他需要一个支点,需要一个契机,需要让全医院的人真正紧张起来。
手机屏幕上的微信消息一条接一条。有县医院的同事发来的问候,有省卫健委的人表示欢迎,还有几个陌生号码。其中一个陌生号码连续发了三条消息:“江院长您好,我是护理部小王,CCU这边的护工和保洁人员安排已经按照李主任的要求重新调整了,您母亲这边的护理会加强。”“江院长,需要我给您母亲送饭吗?”“江院长,您要是需要休息的话,行政楼有值班室,我可以帮您安排。”
江承宇回复了最后一条:“不用。谢谢。”
下午一点多,赵静醒了,坚持让江承宇回办公室去处理公务。江承宇看了看时间,下午两点还有几个副院长的碰头会。他站起来,把外套披在妻子身上,说:“辛苦你了。我晚上过来替你。”
“不用。我睡过了,扛得住。”赵静笑了一下,笑容有点疲惫但温柔,“你去忙你的。妈这边有我。”
江承宇点了点头,转身离开CCU。他走到电梯口等电梯的时候,旁边一个穿着护工服的矮个子男人正在用手机大声刷短视频,声音大得整个走廊都能听见。电梯门开了,矮个子男人一马当先冲进去,撞了一下旁边一个端药盘的护士。药盘晃了晃,被护士扶住了。矮个子男人头也不回,继续刷手机。
江承宇走进电梯,按了十楼。矮个子男人站在他前面,手机音量还是开到最大。电梯里五六个病人家属都皱起眉头,但没人说话。到了三楼,矮个子男人出去了,门关上的瞬间,江承宇听见旁边一个小护士小声对同伴说:“那是后勤刘三儿,外号刘三炮,跟后勤科赵科长关系好,医院里谁都不敢管他。”
江承宇没说话,把这事记在了心里。
下午的碰头会上,江承宇和四位副院长碰了面。常务副院长孙建军,分管医疗的副院长崔玉芬,分管后勤的副院长马万里,分管人事和财务的副院长齐红梅。四个人都是省人民医院的老人,在院长位置空了之后,各管一摊。孙建军五十多岁,面相忠厚,说话滴水不漏;崔玉芬是内科出身,头发花白,说话不多,但句句在理;马万里块头大,嗓门大,说话喜欢拍桌子;齐红梅是搞人事出身的,四十来岁,精明干练。
江承宇听他们各自汇报工作。孙建军主要说医院整体运行情况和存在的问题,话里话外暗示前几任院长的烂摊子不好接;崔玉芬说医疗质量和学科建设方面的困难,提到几个重点学科人才流失严重;马万里说后勤保障的难处,说现在物资采购和基建维修都很被动;齐红梅说人员编制和岗位调整的历史遗留问题,说着说着还拿出一叠材料,说有些岗位的人事关系还没理顺。
江承宇听完了,没有发表长篇大论,只问了一句:“各位院长,你们觉得省人民医院现在最要紧的问题是什么?”
四个人互相看了一眼。孙建军先开口:“院长,我觉得是钱的问题。没钱,什么都干不了。”马万里点头:“对,钱紧得很。”崔玉芬说:“我觉得医疗质量是第一位的,但医疗质量也需要钱来支撑。”齐红梅说:“人事问题也很关键,人的积极性调动不起来,制度再好也没用。”
江承宇点了点头,说:“今天晚些时候,各科室主任会把近三个月的工作报表交到我办公室。我再结合报表看看。财务科赵科长那边,我已经安排他整理财务数据了。各位先忙各自的分工,有事随时沟通。今天的碰头会就到这里。”
会议结束后,江承宇回到办公室,开始看各科室陆陆续续送来的报表。心内科的报表是马淑珍亲自送来的。她敲门进来,把材料放在桌上,站在一旁没有走。
“还有事?”江承宇抬头看她。
马淑珍犹豫了一下,说:“院长,关于郑建平的事情,我了解到一些情况。郑建平这个人,业务能力一般,但来医院时间长,人脉广。他和院办不少人有关系,也和一些药商走得近。他之所以在急诊科排这么多班,是因为急诊科的会诊费有提成,而且急诊科的好多检查项目有额外收入。这些事情,医院里不少人都知道,但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马主任,你跟我说这些,是希望我怎么处理?”江承宇问。
马淑珍咬了咬嘴唇,说:“不是希望您怎么处理,是我作为科室主任,有义务向您汇报。另外,我也要向您坦白一件事。郑建平是心内科的老人,一直想评副高,但我压了他两年没给他推荐。所以他对我怀恨在心,在科里没少给我使绊子。您母亲这件事,他未必不知道您是谁。很可能,他是故意装作不认识,想借机看我这个科室主任和急诊科的笑话,没想到撞到了枪口上。”
江承宇看着马淑珍,目光平静但锐利:“马主任,你想过没有?如果他真的知道我是谁还故意那样做,那问题就不只是态度问题了。那说明,这个医院里有人想借我母亲入院这件事做文章,或者说,有人在试我的反应。”
马淑珍脸色一变:“院长,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马主任,你作为科室主任,在组织层面要对自己人有管理权。郑建平的事情,我交给你处理。该批评的批评,该停职的停职,该上报的上报。你不是借我的手整他,你是履行自己的职责。听清楚了吗?”
马淑珍挺直了腰,用力点头:“听清楚了。我下午就找他谈话。”
“去吧。”江承宇说。
马淑珍走到门口,江承宇又叫住她:“你刚才说到一个情况,很重要。急诊科的检查项目有额外收入,这是制度上的漏洞。你让人写个情况说明,我近期要专门开一个急诊科和心内科的联席会,把科室间利益分配的事情理顺。”
“是,院长。”
马淑珍走后,江承宇坐在椅子上,闭上眼睛,脑子里飞快地转着。他有种预感,急诊科的事情只是一个开始。省人民医院的水,比他在县医院的时候想象的要深得多。马淑珍的话透露了一个重要信息:郑建平很可能知道自己是谁。如果他知道,还故意骂自己是穷光蛋,那就意味着郑建平背后有人指使。
想到这里,江承宇睁开眼睛,拿起手机,给县医院的老同事发了一条信息:帮我查一下省人民医院心内科主治医师郑建平,和县医院系统有没有任何关联。越详细越好。
发完信息,他继续看报表。一份一份,仔细地看,在笔记本上做记录。不知不觉窗外天色暗了下去。他揉了揉发酸的眼睛,起身活动了一下,正准备去CCU,电话响了。
是赵静。她的声音急切:“承宇,妈又有些胸闷,医生说是心肌酶又升高了一点,正在用药。你过来吧。”
江承宇抓起外套就往外走,在电梯口碰到同样要下班的崔玉芬。崔玉芬看出他脸色不对,问了句:“怎么了院长?”
“我妈那边有点情况。”江承宇说。
崔玉芬毫不犹豫地转身,说:“我跟您一起下去。心内科的事情,我可能帮得上忙。”
两个人赶到CCU,赵静正在门口等着,眼圈发红。江承宇快步走过去:“现在什么情况?”赵静说:“马主任在里面处理,说是心肌酶轻微升高,但心功能有点波动。用药已经调整了。”
崔玉芬已经推开CCU的门进去了。她的白大褂都没来得及穿,但医护人员见到她都认出来了,纷纷让开。马淑珍正在病床边看监护仪,看见崔玉芬进来,有些意外但没多说什么。江承宇站在玻璃窗外,看着里面忙碌的人影,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赵静的手在微微发抖,江承宇把她的手握住了。
“妈会没事的。”他说。
赵静仰起头,把眼泪逼回去:“我知道。我就是……就是有些害怕。”
江承宇不说话,只是把手握得更紧。他和赵静结婚十年,赵静一直是那种风风火火的性格,在县中医院从护士做到护士长,再苦再累也没掉过泪。今天这是第一次,在他面前露出脆弱。江承宇心里酸酸的,脸上却不能露。他知道,这个时候他就是一家人的定盘星。他不能乱。
过了四十多分钟,马淑珍和崔玉芬一起走出来。马淑珍先开口:“稳定了。是术后早期心肌水肿引起的,调整了扩血管药物的剂量,加上利尿。暂时没有生命危险。老人家福大,心功能虽然差,但底子还有。不过后面需要更细致的监护,CCU时间可能要延长。”
崔玉芬接过话:“江院长,马主任的处置很到位。老人家的情况在同类病例中属于恢复得比较慢的,但她意识清楚,求生意愿强,这是很重要的积极因素。”
“谢谢两位。”江承宇说,“你们也都是上了一天班的人,赶紧回去休息吧。这边有赵静在。”
马淑珍说:“我已经排了夜班二线,有事随时叫我。我家离医院近,过来就十分钟。”崔玉芬也点头:“我也留个电话,有情况随时联系。”
送走两位主任,江承宇让赵静去旁边的陪护椅上躺一会儿,他自己则拉过一把椅子坐在CCU玻璃窗外,目光落在母亲身上。秦淑华安静地睡着,胸口的起伏均匀平稳。灯光下,她的白发比记忆中多了很多,脸上的皱纹也深了。江承宇想起多年前,自己考上医学院那会儿,母亲为了给他凑学费,每天清晨去农贸市场帮忙装卸蔬菜,手裂了一道道口子。他劝母亲别做了,母亲说:“我儿要当医生了,妈高兴,妈不累。”
他当了医生,又当了院长。母亲却病了。
他来到省城上任,本来是件大喜事。可母亲躺在了CCU的床上。
江承宇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海里翻涌着很多事。他想起了小时候母亲带着他去县医院看病,被人推来搡去的样子。想起了自己在县医院当了院长以后,推行的“先诊疗后付费”被多少人不理解。想起了刚到省城头一天的种种遭遇。想起了郑建平那句刺耳的“穷光蛋”。
这世上,有多少秦淑华。有多少穷光蛋。
不知道过了多久,赵静在他旁边坐下来,把一件外套轻轻披在他肩上。他睁开眼,看到妻子的脸。赵静看着他,眼里有很多话。江承宇把她的手拉到唇边,轻轻亲了一下。
“静,相信我。”他说。
“我信你。”赵静说。
天色又黑又深。省人民医院的灯光亮如白昼,但比灯光更重要的,是一种正在悄然变化的、看不见的东西。
江承宇知道,他必须坚持做一件事:把这个医院,变成真正治病救人的地方。
哪怕会得罪很多人。哪怕会动很多人的奶酪。哪怕会有人用各种手段来对付他。
他不在乎。
他妈在这家医院里,他怕什么。
第二天早上,江承宇收到了一条从县里发来的消息。内容很简短,却让他精神一振。县医院的老同事告诉他,郑建平的老婆是安县人,前几年经常回安县推销医疗器械。而安县当地有两家私营医药公司,背后的大股东,跟省人民医院前任院长有千丝万缕的联系。郑建平在省人民医院心内科这些年经手的药品和器械采购,一部分正是来自于安县的那两家公司。
江承宇握着手机,在办公室窗前站了很久。
原来,有人不只是在骂他穷光蛋。有人是在用这种方式,警告他。
他拿起手机,拨通了齐红梅的电话:“齐院长,请你帮我查一下,近三年医院医疗器械和药品采购的整体情况。尤其关注心内科和急诊科的相关采购记录。我要看所有的采购合同、送货单和验收单。”
齐红梅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然后说:“好,院长,我安排。不过这些材料比较多,可能需要几天时间。”
“给你三天。”江承宇说。
挂了电话,他坐在办公桌前,准备召开一个临时班子会议。他知道,在省人民医院要做的第一件大事,就是公开梳理采购环节。这会在医院内部引起巨大震动,会让很多人坐不住。他必须做,而且,要快。
因为,他妈还在医院里躺着。他不会让母亲看到,自己的儿子,连一个医院都管不好。
江承宇到省人民医院的第三天,医院里已经传遍了他的事。新院长刚上任,亲妈就住在CCU,急诊科一个主治医师把院长骂了,结果被新院长当着全科人的面整治。这事越传越神,有人说新院长是“微服私访”,有人说他是“铁面包公”,也有人说他“命不好,刚来就见血”。
江承宇对这些议论充耳不闻。他每天的时间被切成了几块:早上先去CCU看母亲,然后回办公室处理公务,中午抽空和妻子吃饭,下午开会或查房,晚上再去CCU陪母亲坐一会儿。他的手机始终开着,科室主任的电话、副院长的电话、卫健委的电话,他一个不落地接。嗓子有些哑了,眼睛下面泛着青色,但背始终挺得直。
第三天早上,江承宇照例去CCU。秦淑华已经能坐起来了,精神比前两天好了不少,虽然还带着监护仪,但脸上有了点血色。赵静正用小勺子给她喂水。看见江承宇进来,秦淑华眼里亮了一下,虚弱地说:“承宇,你来了。”
江承宇走到床边,弯腰亲了亲母亲的额头。秦淑华抬手摸了一下他的脸,说:“瘦了。是不是忙得顾不上吃饭?”
“吃了,吃得挺好。”江承宇说,摸了摸母亲的手,“妈,今天感觉怎么样?”
“胸闷好多了。就是身上没劲,像被人抽了筋。”秦淑华笑了笑,“你忙你的去,有小静在这里,我没事。”
“小静,你也歇歇。”江承宇看向妻子。赵静正给他使眼色,意思是有话要说。江承宇会意,对母亲说:“妈,我先去开会,晚点来看你。你好好休息。”
“去吧,别老担心我。”秦淑华挥了挥手,力气不大,但精神头明显见好。
江承宇和赵静走到CCU外头。赵静压低声音:“今天早上有个女医生来找我,说她是医院心内科的,姓刘。她送了些水果,还说了些奇怪的话。”
“什么话?”
“她说,请我转告你,有些人已经坐不住了,可能会在这个阶段给你使绊子。让你小心身边的文件。”赵静皱眉,“承宇,这医院里是不是很复杂?我不想你出事。”
江承宇轻轻拍了拍妻子的肩膀:“别担心。我出来混了这些年,明枪暗箭见多了。你在这里照顾妈,其他事交给我。”
“那你自己注意。”赵静叹了口气,转身回了CCU。
江承宇走出住院部大门,晨风带着一股潮湿的凉意。他深吸一口气,往行政楼走。路过停车场的时候,他注意到一辆黑色奥迪A6停在院长专属车位旁边,车号是江C-3366。他多看了两眼,驾驶位上坐着一个五十岁上下的男人,穿一件深蓝夹克,正在打电话,表情严肃。看见江承宇走过,那人挂了电话,从车里下来,冲着他喊了一声:“江院长,早啊!”
江承宇停住脚步。男人快步走过来,伸出手:“我是马万里,后勤院长。上次开会见过了。我正想找您说点事。”
江承宇和他握了手:“马院长,有话直接说。”
马万里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院长,齐红梅昨晚给我打电话,说你要查采购合同。我得提醒你一句,前任院长出事后,审计部门已经来查过一轮了,好多东西都封存了。你现在要查,可能资料不全。而且有些供应商是我们现在还在用的,你要是动作太大,我怕影响正常运转。”
江承宇看着他,语气平静:“马院长,审计封存的是涉案部分,正常采购的合同应该都在。影响运转的说法,我不担心。你觉得哪家供应商会因为医院查账就不供货了?如果是这样,那说明这家供应商本身就有问题。”
马万里愣了一下,随即点头:“是,是,你说得对。院长目光如炬,我想多了。”
“马院长是搞后勤的老手,对采购流程比我熟。我正想请你帮个忙。”江承宇说。
马万里露出热情的笑容:“院长尽管说。”
“你把近三年基建和维修方面的支出情况也给我整理一份。尤其是那些金额大、涉及外包的项目。行不行?”
马万里的笑容僵了一瞬,很快恢复:“没问题,我这就整理。”
“好,辛苦了。”江承宇点了点头,转身继续往行政楼走。走出去几步,他听见马万里在身后轻轻咳嗽了一声,像是在掩盖什么。
江承宇没回头。
到了办公室,刘小燕已经等在门口了。她手里捧着一摞文件夹,脸上带着疲惫:“院长,这是昨天各科室报上来的工作报表,一共四十七份。我按科室类别给您分好了,另外财务科赵科长送来一份材料,说先给您过目。”
“放桌上。辛苦你了。”江承宇推门进去,脱下外套挂在椅背上,坐下开始看。他先看急诊科的报表。急诊科近三个月接诊量不低,但留观率和住院转化率都偏低,检查收入却偏高。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很多病人在急诊科做了大量不必要的检查,却没有得到真正有效的后续治疗。换句话说,急诊科在赚检查的钱,把需要住院的病人都推走了。这和郑建平说的“先交钱再拿药”是一个逻辑:把急诊科当成提款机,把病人当成肥肉。
江承宇在笔记本上写了“急诊科检查收入占比异常”几个字,又翻到心内科的报表。心内科的介入手术量在全省排名靠前,但高值耗材的使用量同样惊人。支架、球囊、导管等耗材的采购价和收费价之间的差额,就是医院和科室的主要利润来源之一。江承宇对这些不陌生。他在县医院做医改的时候,就是通过集中采购和公开议价,把耗材价格压了下去。省医院的情况,更复杂,但逻辑一样。
他正看着,电话响了。是齐红梅。
“院长,您要的采购材料,我初步查了一下。心内科和急诊科近三年的采购合同一共有二百多份,涉及金额上亿。我现在只能拿到电子版的部分记录,纸质合同需要去档案室调。我想跟您说一声,这里面有些供应商的名称,和安县那边的公司有交叉。具体细节还需要再核实。”
“我知道了。你先整理,关键信息列个表。有疑点的单独标注出来。”江承宇说。
“好的。另外,院长,我建议您自己也要小心。这医院里的利益关系盘根错节,您才来三天,动作太大,容易出问题。”
江承宇笑了一声:“齐院长,我来之前就想过这个问题。我江承宇别的本事没有,就是胆子大。谢谢你的提醒。你去忙吧。”
挂断电话,江承宇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郑建平的事,他让马淑珍去处理了。马淑珍已经找郑建平谈了话,郑建平写了书面检查,在科室例会上做了检讨。这个处理不算重,但江承宇没有反对。他心里清楚,郑建平只是一颗棋子,真正要拔掉的是棋子背后的手。
上午十点,江承宇召集了一个小型会议。参会人员是医务科、护理部、财务科、急诊科、心内科的负责人。会议室不大,坐得满满当当。江承宇开门见山:“今天会议的主题,是建立胸痛中心绿色通道。方案已经有了框架,我要听细节。急诊科先汇报。”
急诊科主任郝建国是个胖乎乎的中年男人,说话声音洪亮。他站起来,拿着一份打印好的材料开始念:“江院长,我们急诊科按照院里要求,重新梳理了胸痛患者救治流程。从分诊到心电图,从抽血到给药,从通知心内科到启动导管室,每个环节都设定了时限。我这里有详细的时间表……”
江承宇听着,偶尔打断问几个数字。郝建国一一回答,但有几个地方回答得含糊,比如夜间心内二线的具体到岗时间和导管室备用状态。江承宇不紧不慢地追问,郝建国额头上开始冒汗。最后还是马淑珍帮他解围:“夜间二线值班,我已经排好了,每人一周,保证十五分钟内到岗。导管室的备班护士和技师,护理部李主任也帮忙协调了。”
江承宇看向李淑梅:“护理部这边怎么样?”
李淑梅站起来,条理清晰:“急诊科分诊台增派了高年资护士,分诊标准更新了。胸痛患者优先,不需要挂号排队。护理记录单也重新设计了,时间节点明确到分钟。有什么问题,我会随时向江院长报告。”
江承宇点了点头:“好。财务科这边,费用问题怎么解决?”
赵国庆连忙站起来:“院长,我们财务科已经调整了收费窗口的工作流程。胸痛患者入院后,先开通绿色账户,抢救用药和检查费用先记账。之后由医保和患者结算。我们已经和医保系统做了对接测试,应该可以正常运行。”
“不是应该,是必须。”江承宇说,“今天是周三,周六之前,所有环节都要落实到位。下周一开始,正式运行。如果哪个环节出了问题,哪个人出了纰漏,我直接追究到人。”
会议室安静了一瞬。江承宇站起来,双手撑着会议桌:“我再说一遍。省人民医院的急诊科,从今以后,不允许出现因为费用问题耽误抢救的情况。也不允许出现因为科室之间推诿耽误病人救治的情况。听明白了就散会。各负责人立刻去执行。”
人们纷纷站起来离开。马淑珍留在最后,等其他人都走了,她把门关上,小声说:“院长,有件事我必须汇报。”
“说。”
“我们心内科的介入耗材,一直是由医院统一采购的。但最近半年,采购科经常通知我们,说某些常用型号的支架和球囊缺货,让我们用替代型号。我发现,替代型号都是同一个品牌,价格比原来的贵不少,但质量并不匹配。我问过采购科,他们说是上级指定。这件事我反映过,但没人搭理我。”
“什么品牌?”江承宇问。
马淑珍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上面写了一个品牌名和一个供应商名称。江承宇接过来看了看,折好放进自己口袋:“我知道了。这件事暂时不要对别人说。你给我一份心内科使用该品牌耗材的详细记录。包括什么时间、什么病人、用了什么型号、花了多少钱。”
“好。我今晚就整理。”
马淑珍走后,江承宇给齐红梅打了个电话,问那个供应商和安县那边有没有关系。齐红梅查了一下,回复说:“有关系。那个供应商的实际控制人,叫贺德才,安县人。郑建平的老婆也姓贺,贺德才的远房堂妹。”
江承宇的眼睛微微一眯。这条线索很清晰了。郑建平,贺德才,采购科,心内科耗材——这几者之间,有一条明确的利益链。而这条利益链,不可能只是郑建平一个主治医师敢搭建的。背后一定还有更高层级的人。
他给县里的老同事发信息,让帮忙查贺德才在安县的公司情况。对方很快回了消息:贺德才在安县注册了两家医疗器械公司,一家叫安泰医疗,一家叫安和商贸。安泰医疗主要经营高值耗材,安和商贸经营常规设备和低值耗材。两家公司的注册地址都在安县开发区,但实际经营地多数在省城。贺德才本人常住在省城,而且在省城有三套房产。
江承宇攥着手机,走到窗前。窗外,医院里一片忙碌景象。120救护车鸣着笛冲进急诊通道,几个穿着绿色工装的护工推着平车往急诊大厅跑。门诊楼门口,一位白发老太太佝偻着背在问路,保安热情地给她指引方向。远处的住院部窗口,有人在排队缴费。这幅场景,和任何一个大医院没有区别。但江承宇知道,在这平静的表象下,藏着多少见不得光的东西。
他从小在安县农村长大,母亲靠着卖菜把他供出来。他见过太多因为穷而耽误治病的人。他的父亲,在他十二岁那年因病去世。什么病?肺心病。家里没钱,县医院当时还没有好设备,也没有新农合,父亲从确诊到离世,前后不过四十七天。江承宇站在父亲的灵前发过誓,一定要学医,一定要让更多穷人不因为没钱而失去命。
这个誓言,他记了二十三年。现在,他站在省人民医院的院长办公室里,终于有了更大的平台。他不能让这个地方,变成另一个让穷光蛋绝望的地方。
下午,江承宇去了一趟医务科。王建设正埋头整理整改方案。看见院长来了,赶紧站起来。江承宇摆摆手让他坐下,问:“胸痛中心的事,你怎么看?”
王建设搓了搓手:“院长,说实话,这事技术上没问题,关键是执行。我担心的是,夜间急诊的人手和责任心。现在夜班医生很多都是年轻医生,遇到复杂病情容易慌。万一胸痛病人漏诊了,后果不堪设想。”
“你提个方案,把夜间急诊的带教制度建立起来。”江承宇说,“高年资医生带低年资医生,不能放羊。还有,远程会诊系统也要尽快启用。夜里有拿不准的病例,可以随时连上级医生。”
王建设连忙在笔记本上记下来:“好,我这就落实。”
江承宇在医务科转了一圈,又去了护理部。李淑梅正在给几个护士长开会,见院长来了,大家齐刷刷站起来。江承宇示意继续开会,自己站在旁边听。李淑梅正在安排优化病房巡视流程。江承宇听了几分钟,插了一句:“巡视记录要实事求是,不能提前填表,不能补记录。病人要是出了问题,记录就是证据。谁填假记录,谁负责。”
护士长们连连点头。江承宇离开护理部的时候,在电梯口又遇到了那个后勤的刘三儿。刘三儿正靠在电梯旁的墙上刷手机,白大褂敞着,里面一件皱巴巴的T恤。看见江承宇,他有些慌张地把手机揣进口袋,站直了:“江院长好。”
“你是后勤的?”江承宇问。
“对,后勤科,刘三儿,大名刘三宝。”刘三儿咧嘴笑,“院长好记性,那天在电梯里见过。”
“你手机声音不小。”江承宇说,“医院里是工作场所,病人家属都在旁边。刷视频可以,下班再刷。上班时间,注意形象。”
刘三儿脸色一红,低着头:“是是,我记住了。”
“去吧。”江承宇按下电梯按钮,没有再看他。
刘三儿小跑着离开了。江承宇进入电梯,按了十楼。他知道,像刘三儿这样的人,医院里不少。仗着关系混日子,没什么大恶,但影响风气。管这些人,不能太狠,也不能不管。慢慢来,先把主要矛盾解决掉。
晚上七点半,江承宇回到CCU。母亲刚吃过晚饭,正靠在床上和赵静说话。看见儿子来了,秦淑华脸上露出心疼:“承宇,你这一天忙下来,脸都灰了。过来坐,喝点汤,小静在食堂打的鸡汤。”
江承宇接过来喝了两口,很清淡。他坐在床边,问母亲:“今天感觉怎么样?医生怎么说的?”
“马主任下午来过,说心肌酶降下来了,心功能也在慢慢恢复。让我安心养着。”秦淑华说,忽然压低声音,“承宇,我问你,妈是不是花了不少钱?我听说住CCU一天就要好几千。我和你爹一辈子攒的那点养老钱,不能都花在妈身上。你要不去跟医院说说,把妈转到普通病房去?”
江承宇鼻子一酸,语气还是稳的:“妈,您就安心治病,钱的事我来解决。再说了,我是院长,工资不低。你就别操心了。”
“什么院长不院长的,你才刚来,不能让人说闲话。”秦淑华摇头,“我不想给你添麻烦。”
“妈,您不是麻烦。”江承宇把母亲的手放在自己手心里,一字一句地说,“您是我妈。您要是不在了,我当这个院长还有什么意思?”
秦淑华眼圈红了,声音发颤:“你这孩子,净说这些话。妈还想看你把省医院管好了,把妈的病治好了,妈还要给你带孩子呢。”
赵静在旁边偷偷抹了一把眼泪,别过脸去。江承宇没哭,他从来不在人前哭。但那一刻,他心里某个柔软的地方被狠狠地撞了一下。他握着母亲干瘦的手,像小时候母亲牵着他那样。
晚上九点,江承宇回到办公室,继续处理积压的文件。他看了一下时间,给县医院的一个心内科老同学打了电话。那人叫周铁军,在安县人民医院心内科当副主任,技术不错,嘴巴也严。江承宇让周铁军从专业角度帮他分析一下省人民医院近半年的介入耗材使用数据。
周铁军在电话里听了一会儿,忽然说:“老江,你说的那个替代型号,是不是‘康维’牌的?”江承宇一怔:“你怎么知道?”周铁军说:“我们县医院上半年也进过这个牌子的球囊,质量真不行。后来我们科里顶着压力给退了。那批货,就是安县贺德才的公司供的。我听说省人民医院用量更大,没想到你撞上了。”
江承宇问:“你了解贺德才这个人吗?”
周铁军说:“了解一些。贺德才以前是安县医药公司的销售,后来自己单干,生意做得很大。他和你们前任院长的关系,在安县不是什么秘密。还有,贺德才的靠山在省里也有。”
江承宇沉默了一会儿。周铁军又说:“老江,我劝你一句,省医院的水深。你一个新院长,刚去就查这些,肯定有人不乐意。你悠着点,别把自己搭进去。”
江承宇笑了一声:“铁军,我江承宇什么时候怕过水?从当院长第一天起,我就知道,想做事,就会有风险。但如果不做,我对不起这身白大褂。”
“行,你老江是谁,我还不知道。”周铁军也笑了,“需要我帮什么忙,尽管说。安县这边有我。”
挂了电话,江承宇打开电脑,把齐红梅发来的电子版采购清单仔细过了一遍。他发现了几个明显的问题:第一,心内科采购的“康维”牌球囊和支架,数量远高于同类产品的历史采购量;第二,急诊科的部分检查设备,走的是“紧急采购”流程,没有经过公开招标;第三,好几个供货商的合同章和发票开具单位不一致,存在明显的“走票”痕迹。
他把这些疑点标红,保存在一个加密文件夹里。做完这些,已经是夜里十一点。他关了电脑,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颈。窗外的省城安静了许多,远处的霓虹灯像一串串模糊的彩带。他正要离开办公室,手机突然震了一下。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上面只有一行字:
“江院长,听我一句劝,别查了。上有老,下有小,人活着不容易。”
江承宇盯着屏幕看了几秒钟,然后若无其事地把手机放回口袋,大步走出办公室。走廊里空荡荡的,他的脚步声在夜色中清晰可闻。他走下楼,穿过院区,朝住院部走去。夜风吹动他的夹克下摆,像一面小小的旗。
他没有回拨那个号码,也没有惊慌。他心里清楚,这种匿名短信,无非是对方的试探。如果他因为一句话就退缩,那才是中了别人的圈套。
他走到住院部楼下,抬头看了一眼五楼CCU亮着的灯。母亲睡了吗?赵静会不会还坐在陪护椅上?他加快了脚步。
江承宇刚出住院部电梯,就看见赵静从CCU那边急急走过来,脸色发白:“承宇,妈刚才突然说胸口压得慌,护士叫了值班医生,医生正在里面处理。”
江承宇三步并作两步冲到CCU门口。隔着玻璃,他看见母亲面色发绀,监护仪上的心率线忽高忽低,值班医生和两个护士围在床旁,一个人正在做心电图,一个人在调整输液泵。马淑珍家离医院近,接到电话后不到十分钟也赶到了。她冲进CCU,看了一眼监护仪,立刻下达了指令:“给予硝酸甘油静脉泵入,准备除颤仪,通知二线。”CCU里霎时进入战斗状态。
江承宇站在玻璃窗外,手指关节捏得发白。赵静站在他旁边,死死抓住他的手臂。里面,马淑珍伸手在秦淑华耳边喊着:“秦阿姨,听见我说话吗?您别睡,睁开眼!”秦淑华的眼皮动了动,嘴唇微微张开,却发不出声音。
“室速,准备电复律。”马淑珍的声音沉而快。护士推来除颤仪,充电、涂抹导电糊,所有动作一气呵成。马淑珍亲自操杆,沉声道:“大家让开。”砰的一声,秦淑华的身体被电流弹起又落下。监护仪上的波形在短暂混乱后,慢慢恢复成了窦性心律。
江承宇悬着的心才一点点放下来。赵静呜咽了一声,把脸埋进他肩头。江承宇伸手揽住她,眼睛始终盯着里面的母亲。
过了半个多小时,马淑珍从里面走出来,口罩拉下来,脸上满是疲惫:“江院长,老人家发生过一次短阵室速,已经电复律成功,现在心律基本稳定。但这种情况很危险,她属于心梗后心电不稳定期。我们会加大抗心律失常药物剂量,并考虑上临时起搏器。您需要知道,情况还没有完全脱离危险。”
“我明白。你们尽力就是。”江承宇说,声音比平时哑了一些。
马淑珍叹了口气,又回里面去了。赵静看着江承宇,眼泪流下来:“承宇,我害怕。妈她……”
“别怕。”江承宇把妻子搂得更紧,“马主任和她的团队都在。我们要相信医院,相信医生。”
“我信。”赵静哭着点头。
这一夜,江承宇再没有回办公室。他和赵静并排坐在CCU外面的长椅上,看着里面的灯,听着心电监护仪偶尔发出的提示音。夜很长,长得像医院走廊上那些沉默的影子。凌晨两点,赵静靠在他肩上迷迷糊糊睡着了。江承宇用外套盖住她,自己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他的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很多事:母亲的一生,父亲临终前的样子,县医院的八年,省医院的乱局,那条匿名短信。
他想,他不能停。
天亮了。
秦淑华挺过了那一夜。天亮后,她的心律逐渐稳定下来,脸色虽然还苍白,但人已经清醒了。马淑珍安排了心脏彩超和冠脉CT复查,又联合心外科、肾内科进行会诊。江承宇亲自参加了会诊,听各位专家说意见。他没有摆院长的架子,只在关键处问了几句,其他时间都是认真听。马淑珍后来私下里对崔玉芬说:“这位新院长,是真懂行的。他在会诊会上的发言,句句都在点子上。”
江承宇在医院的第四天,胸痛中心绿色通道开始试运行。急诊科的护士长和医护团队重新安排了班次,李淑梅每天都在一线盯着。江承宇白天开会、协调、解决各方阻力,晚上照顾母亲,几乎没睡过一个整觉。人更瘦了,但眼神更锐了。他的存在,像一把悬在医院上空的剑,所有人都感到了压力。
第五天,也就是周五。江承宇开完晨会,准备去急诊科看看绿色通道的运行情况。刚走出电梯,就看到门口围着一群人,中间有个人蹲在地上,面前摊着一些药品盒子。他走近一看,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怀里抱着一个四五岁的男孩。女人脸色蜡黄,衣服洗得发白,正哭着对保安说:“这药不是假的,是我在别的医院开的,我就是想问一下省医院能不能用,能不能便宜点……我儿子哮喘,家里实在没钱了……”
保安手足无措地站在一旁,周围群众在劝。一个穿着白大褂的路过医生皱着眉说:“别的医院开的药,我们这里不能用。你要么去原来医院看,要么挂我们儿科重新开药。围在这里像什么话。”
江承宇走过去,蹲下来。他看了一眼那药盒,是治疗儿童哮喘的进口吸入剂。他问女人:“孩子多大?哮喘病史多久了?你之前在什么医院看的?”
女人抬头,认出江承宇的打扮不像是领导,只是个普通男医生,哽咽着说:“孩子四岁,哮喘一年多了。在老家看的,县医院说建议来省城做个全面检查。我把家里的钱都带来了,可是挂个专家号就要好几百,检查费加起来要三四千。我真的拿不出来了。我就是想问问,这个药到底能不能用……”
江承宇转头对旁边的医务科干事说:“给孩子挂个普通儿科号,不用专家号。然后带她去儿科找刘主任,就说是我让去的。先给孩子看病。”那干事愣了愣,连忙说:“好的院长。”周围的人顿时安静了。江承宇又对女人说:“你先进去给孩子看病。钱的事,等看完再说。药不能自己乱用,要听医生的。”
女人扑通一声给江承宇跪下,声泪俱下:“谢谢院长,谢谢您!我……我给您的医院添麻烦了……”
江承宇连忙把她扶起来:“别跪。治病要紧。快带孩子进去吧。”
围观群众自发让出一条路。有人小声说:“这才是院长啊。”也有人举起手机拍视频。江承宇没有阻止,只是转身朝急诊科走。那个说“我们这里不能用”的年轻医生脸涨得通红,跟在后面想解释。江承宇没回头,淡淡说了一句:“你刚才说的话,也不是全错。但方式可以更好。先忙你的。”
年轻医生愣住,随即重重点头:“是,院长。”
江承宇走到急诊科分诊台前,查看了胸痛患者的登记表。试运行第一天,一共接诊了六个胸痛患者,其中三个进入绿色通道,两个做完心电图后排除心梗,一个确诊急性心梗,已被送到导管室。整个流程时间最长的一个,从分诊到用药花了二十六分钟。江承宇点头,对护士长说:“不错。但还要继续优化。记住,对于胸痛病人,每一分钟都是心肌。”
“是,院长。”护士长站得笔直。
正在这时,江承宇的手机响了。是赵静打来的:“承宇,妈说想见你。她今天又比昨天好一些了,医生说心肌酶基本恢复正常了,就是血压还偏低。马主任说她可以转出CCU了,建议转到心内科普通病房。你看怎么样?”
江承宇的心一下子轻了几分:“转。让马主任安排。我忙完手头的事就过去。”
“好。你慢慢来,妈这里不着急。”赵静的声音也轻松了些。
江承宇挂断电话,在原地站了几秒,深吸一口气。母亲转出CCU,意味着最危险的阶段过去了。他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但他知道,另一场仗,才刚刚开始。
当天下午,江承宇收到齐红梅送来的第一批采购疑点清单。他翻了一遍,发现心内科“康维”牌耗材的采购量,在最近半年里占据了同类产品采购总量的七成以上。而据马淑珍提供的信息,心内科医生在使用该品牌耗材时,手术并发症发生率明显高于其他品牌。有一个病例,患者术后支架内血栓形成,抢救了十多个小时,最终还是没救过来。当时医院内部做过病例讨论,但最后定性为“患者自身血管条件差”。
江承宇把这件事记在保密笔记本上。他明白,如果要动这条线,就必须有铁证。光靠内部调查不够,他需要外部力量。他想到了一个合适的人——省卫健委医疗质量与安全监督处的副处长,宋云海。宋云海是他大学同学,为人正派,在省卫健委工作多年,主管的就是医疗质量管理和医疗机构不良事件报告。江承宇给宋云海打了个电话。
“老宋,我江承宇。有件事,我想让你帮我从上级角度看看,不是走正式程序,就是先听听你的意见。”
宋云海笑了:“老江,你江承宇能给我打电话,那肯定不是小事。说吧。”
江承宇简单说了“康维”牌耗材的情况和几起可疑的病例。宋云海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老江,你这个线索很重要。但我提醒你,医疗耗材的问题,从来都不是单纯的医疗问题,背后涉及药监、医保、工商好多部门。你一个人要动,风险很大。不过你既然是新院长,在院内启动专项调查完全正当。你需要的话,我可以在卫健委层面帮你协调专家力量,从病历质量和耗材使用的合理性角度进行飞行检查。”
“飞行检查,什么时候能安排?”江承宇问。
“最快下周二。我会和省药品不良反应监测中心的人一起去。你们医院不要提前通知科室,就说是卫健委例行质量安全抽查。”宋云海说。
“好。谢谢老宋。这件事算我欠你一个人情。”
“别欠不欠的。”宋云海语气认真起来,“你老江在安县那套医改搞成了,全省都在学。现在到省医院,我信你能整出个样子来。但有一条,你得注意安全。”
江承宇笑了笑:“我知道了。你也一样。”
挂了电话,江承宇看着窗外。阳光很好,医院里的树木绿得发亮。他忽然觉得,自己不再是孤军奋战。虽然明面上的敌人很多,暗处的眼睛更多,但他身边有赵静,有马淑珍和崔玉芬这样的专业骨干,有宋云海这样的老同学,还有那些在急诊科、在CCU、在门诊一线默默认真工作的人。正义不一定会自动到来,但总要有人去推。
而他江承宇,就是那个推的人。
不过他还是低估了对方的反应速度。
当天傍晚,江承宇去心内科普通病房看母亲。秦淑华已经转到了单人间,赵静在旁边削苹果。母亲看见他,笑着说:“承宇,妈觉得好多了。这普通病房空气都敞亮。”江承宇笑着坐下,陪她说了会儿话。正说着,护士进来量血压。门开了一条缝,江承宇无意间看见走廊上有个男人,穿着保安服,站在斜对面不远的地方,一直在朝这边张望。那个保安面孔陌生,但站姿很直,不像普通保安那么懒散。
江承宇心里微动。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朝那保安看了一眼。保安立刻转身走了。江承宇追出去两步,人已经拐进了楼梯间。
他心里有了数。有人在盯着他们。
回到病房,赵静小声说:“怎么了?”江承宇低声答:“没事。妈这边有护士照顾,人来人往,你多留个心眼。发现什么反常情况,立刻给我打电话。”赵静握着苹果刀的手微微收紧,点头:“好。”
江承宇不想让母亲看出异样,又坐了一会儿,等母亲睡着了才离开。他走出住院部,暮色已经很浓了。他没直接回办公室,而是绕到门诊楼东侧的连廊,站在一个拐角处,借着暮色观察住院部入口。果然,那个保安又出现在住院部门口,和另外一个穿深色外套的男人说了几句话,两人分散开,一个守在大门,一个走到花坛旁抽烟,目光还是不时扫向住院部。
江承宇心里发冷。他拨通了医院保卫科科长的电话:“李科长,我是江承宇。你带两个人到住院部一楼大厅来,别声张,穿便装。”李科长很快到了。江承宇把看到的两个人和车牌号告诉他,说:“那两个人不明身份,盯在住院部门口。你想办法查一查,不要打草惊蛇。”
李科长脸色一变:“院长,这……我们保卫科一定查清楚。”
“注意工作方法。如果发现有人威胁到医院患者和家属安全,可以直接报警。”江承宇说。
“明白。”李科长领命而去。
江承宇站在连廊里,夜色如墨。他掏出手机,把那两条新收到的匿名短信截图保存。短信内容一条是:“江院长,多管闲事不会有好下场。”另一条是:“你母亲的病房号我们知道。”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然后迅速收好手机,大步朝行政楼走去。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必须更坚决、更快。对方出招了。接下来,他不能心软,不能犹豫。
因为这一仗,不只是为了省人民医院,更是为了他妈的命。
当天晚上,江承宇在医院内部主持召开了一次安全工作会议。参会的有保卫科、后勤科、护理部、医务科和院办。他在会上明确要求:从即日起,院区内部和住院楼出入口加强安保力量,实行二十四小时巡逻;CCU和心内科病区重点区域增设门禁;所有非病人家属的探视人员必须登记有效证件。保卫科科长当场表态,马上落实。江承宇让齐红梅负责监督,并要求所有措施不得影响正常医疗秩序。
会议散了之后,江承宇把李淑梅单独留下。他问:“李主任,护理部能不能安排一个靠得住的护工,专门负责我母亲病房的内勤?不用专门照顾,就是平时多看着点,有什么闲杂人靠近就给我打电话。费用我自理,不走医院公账。”
李淑梅说:“院长,我亲自安排人。费用的事您别管了,这是小事。您母亲在咱们医院,我们就当自己老人一样照顾。”
“公事公办。钱我要付。”江承宇态度坚决。李淑梅只好答应。
办完这些,江承宇回到办公室,给赵静发了一条信息:“妈那边我加了人手。你自己也注意,进出门注意观察。有什么情况随时联系保卫科李科长,我把电话发你。”
赵静回复:“好。你也是。晚上别总熬夜。”
江承宇坐在办公桌前,望着手机屏幕,心里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他想起很多年前在县医院,搞改革的时候,也收到过匿名信,说要对他的家人不利。那时候赵静刚怀孕,每天挺着大肚子上下班。他嘴上说没事,其实每天都要绕路接送。现在,同样的事情又在省城上演。
他告诉自己,怕也没有用。那些人就像阴沟里的老鼠,你越躲,他们越猖狂。只有把灯打开,把盖子掀了,才能彻底清除。
夜里十一点,江承宇接到李科长的电话。李科长说,盯人的两个男子,保安上前询问后,对方说是“来找人的”,随后离开。其中一个人登记了身份证,经查是本市一家私人调查公司的在职人员。至于他们受谁雇佣,目前还没有掌握直接证据。江承宇让李科长把登记信息和监控录像保存好,暂时不要声张。
挂断电话,江承宇站在窗前,看着夜色中的省人民医院。他来这里不到一周,已经和这个医院产生了千丝万缕的联系。母亲在这里捡回了一条命,又经历了两次反复。他不知道未来还有多少风浪,但他确定,自己绝不会退缩。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又震了一下。是赵静发来的一张照片。照片上,秦淑华靠在床头,脸色虽然还有些苍白,但笑容很温暖。赵静在照片下面写着:“妈说,明天想吃红糖小米粥。”
江承宇看着照片,嘴角弯了弯。他回复:“好。明天我买了带过去。”
所有的疲惫,在那一刻都化成了一股坚实的力量。他想,人活一辈子,不就是为了守护这些简单而温暖的东西吗?
而他要守护的,不只是自己的母亲,还有千千万万个躺在省人民医院病床上的普通人。那些人,也都有自己的母亲、自己的家、自己的牵挂。
他把手机轻轻放在桌上,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下一行字:
“从明天起,让该亮的光,都亮起来。”
江承宇上任的第六天,省人民医院表面上看起来平静了许多。胸痛中心绿色通道进入试运行第二天,急诊科的分诊和抢救流程明显顺畅了不少。心内科和急诊科的联动机制也在磨合中逐步改进。但江承宇很清楚,这些表面上的好转,不能掩盖深层的问题。有人在暗处盯着他,也有人在等他出错。
周六早上,江承宇买了红糖小米粥,装在一个保温桶里,去了母亲病房。秦淑华精神不错,已经能坐起来自己喝粥了。她喝了两口,抬头看江承宇,笑着说:“这小米粥熬得好。医院食堂买的?”
“门口那家粥铺买的。您喜欢,我明天还买。”江承宇坐在床边,看母亲一口一口把粥喝下去。赵静在旁边给母亲削苹果皮,一边说:“妈今天早上还说,想出去晒晒太阳。医生交代了,下午可以坐轮椅到楼下转一圈。”
“那好。下午我要是抽得开身,我来推妈下去。”江承宇说。
“你忙你的。有小静推我就行了。”秦淑华连忙说,“你别总往我这跑,影响工作。”
江承宇笑了笑,没接话,拿起母亲吃了一半的粥碗,想喂她。秦淑华推了推:“我自己能喝。你一个大院长,老蹲在这里喂粥,像什么样子。”
“院长也是儿子。”江承宇说,声音很轻。
秦淑华没再推辞,就着儿子的手,又喝了几口。她看着江承宇,眼里满是知足。这个儿子,打小就懂事。他爹走得早,家里穷得揭不开锅,江承宇从初中起就帮人补课挣学费,冬天手上全是冻疮。后来考上医科大学,全县第一,老支书亲自来家里送奖励金。她一辈子没享过什么福,但有这个儿子,她觉得值。
“妈,您慢点喝。喝完了休息一会儿,下午我陪您下去。”江承宇说。他起身给母亲掖了掖被角,看了赵静一眼。赵静心领神会,跟着他走到门外。
“昨天晚上你跟我说,有保安看到陌生人。我想了想,还是跟医院保卫科说一声,在妈病房外面加个固定岗吧。”赵静低声说。
江承宇点点头:“我已经跟保卫科李科长交代过了。这里毕竟是省医院,人来人往,安全方面可以加强,但也不要弄得草木皆兵。妈现在病情稳定了,正是恢复期,不能受刺激。”
“我明白。”赵静说,“你昨天说那些人是什么私人调查公司的,我心里一直不踏实。承宇,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江承宇沉默了一下,低声说:“应该是冲着我来的。我在查医院采购的事,动了别人的奶酪。他们想用这种方式让我收手。”
“那你打算怎么办?要不,你先别查了,等稳下来再说?”赵静眼里满是担忧。
江承宇握住妻子的手:“静,我到了这个位置,有些事情躲不过去。我要是现在停了,以后更被动。你相信我,我有分寸。你和妈的安全,我也会安排好。”
赵静看着他,叹了口气:“我知道劝不动你。你从小到大都是这个性子。可你也要想想自己,别总把所有的担子一个人扛。”
“我不是一个人扛。”江承宇温声说,“我有你,有妈,还有县医院那帮老同事。现在医院里也有愿意做事的人。你放心。”
赵静点点头,没再说什么。她了解自己的丈夫。这个男人决定了的事,从来不会回头。
江承宇从住院部出来,去了急诊科。绿色通道试运行第二天,他需要实地看看情况。刚到急诊大厅,他就看见一群人围在分诊台前,一个年轻护士正在给一位老人量血压,旁边一个中年男人在大声呵斥:“你们省医院能不能管一管?我妈从昨晚等到现在,连个大夫都看不到!你们这些护士就知道量这个量那个,到底会不会看病!”
江承宇走过去,站在那男人身后。男人穿着深色西服,腋下夹着个皮包,头发梳得油亮。他指着急诊科的护士长又骂了一句:“我告诉你,今天要是不给我妈安排一个专家看看,我就投诉你!”
护士长眼圈微红,但还压着声音解释:“先生,您母亲经过分诊,生命体征是稳定的。医生正在处理前面更危重的病人,请您再等一会儿。我帮您再催一催……”
“催?催什么催!我们昨晚就来了,等了一夜!你们省医院就是店大欺客!”男人声音更大,周围的人纷纷看过来,有人开始拿手机拍视频。
江承宇从人群中走进去,站在男人面前,平静地问:“这位先生,我是医院的院长。有什么问题,你跟我说。”
男人一愣,上下打量江承宇一眼。江承宇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夹克,里面的衬衫领子有点旧了,看起来确实不像个院长。男人嗤了一声:“你是院长?那我还是省长呢!”
旁边护士长赶紧说:“这真的是我们江院长。”围观群众也有人说:“对,是院长,昨天我在门诊见过他。”男人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又硬起来:“院长怎么了?院长来了正好,我要问问你们医院到底怎么对待病人的!”
江承宇看着他:“你母亲在哪?我先看看老人家的情况。”
男人指了指旁边坐在轮椅上的老太太。老太太满头白发,闭着眼睛,面色尚可,呼吸稍促。江承宇蹲下来,伸手搭了搭老人的脉,又看了看护士的登记:血压正常,心率九十四,血氧九十五,已经做了心电图。他站起来,对男人说:“你母亲的情况我看了。根据分诊记录和刚才的查体,目前生命体征稳定,暂时没有生命危险。但我们会尽快安排医生再复查一次。你稍等,我亲自去催。”
男人张了张嘴,似乎没想到江承宇会这么处理,气势弱了下来:“那……那也不能让我妈等一夜啊……”
江承宇转向护士长:“昨晚急诊科的医生值班情况怎么样?病人为什么等了一夜?”
护士长小声说:“昨晚来了三个胸痛病人,还有一个严重车祸伤者。我们的值班医生和心内二线都上了手术。这个老太太是凌晨两点左右来的,当时做了心电图,抽了血,医生判断情况稳定,就让她在观察区等候。不过时间确实拖得久了些,我们也有责任。”
江承宇听完,对男人说:“你说的情况我知道了。医生去抢救危重病人,你母亲当时情况不重,所以等待时间长了。但医院确实有做得不到位的地方,没有及时沟通。这一点我向你道歉。现在我就安排医生给你母亲复查。”
男人没想到院长当众道歉,一下子愣住了,脸色从愤怒变成了不好意思。他搓了搓手:“那、那麻烦院长了。其实我也不是要闹,就是等得太心焦了……”
“我理解。”江承宇说,“但你在急诊大厅大吵大闹,也影响了其他病人。下次有什么问题,可以找护士长,也可以直接去行政楼找我。我办公室的门对病人家属也是开的。”
男人连连点头,态度彻底软了。围观群众纷纷散开。江承宇又对护士长说:“急诊科要建立一个候诊病人定时沟通机制。不能只让病人干等,要每半小时巡视一次,主动告诉病人和家属目前的情况和预计等待时间。如果做不到,病人肯定会有怨气。”
“是,我马上落实。”护士长红着脸点头。
江承宇在急诊科又转了二十多分钟,把几个重点环节看了一遍,才回行政楼。路上接到齐红梅的电话:“院长,宋云海副处长刚才给我打了电话,说下周二要来医院检查。我按照他的要求,没跟科室通气。具体检查内容他没细说。”
江承宇说:“好。他来的时候,你安排一个人接待就行,不需要兴师动众。另外,下午把采购科的人叫到会议室,我要开个内部会议。不用提前通知内容。”
齐红梅应了一声,挂了电话。江承宇走进办公室,关上门,把手机放在桌上。他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然后走到文件柜前,把齐红梅送来的采购疑点材料又翻了一遍。材料里夹着几张照片,是心内科导管室的耗材出库单和手术记录单。他对比了几组数据,越看越觉得问题严重。
下午两点半,采购科三个人被叫到会议室。采购科科长姓崔,叫崔大友,五十来岁,微胖,说话时眼睛爱往别处飘。另外两个科员,一个年轻些,一个四十多岁。三个人坐成一排,面色都不太自然。
江承宇进来坐下,把一叠材料放在桌上。他没有直接发难,而是说:“请各位来,是聊聊近半年心内科耗材采购的情况。我初来乍到,有些情况不熟悉,想听你们介绍介绍。”
崔大友干笑一声:“院长,您想知道什么,我给您汇报。心内科的耗材主要是支架、球囊、导管这些。我们采购科按照临床科室需求,统一招标采购,供应商都是经过资质审核的。整个过程合规合法。”
“崔科长,你说的合规合法,是指什么?”江承宇看着他,“是指流程完备,还是指过程中没有人为干预?”
崔大友脸上的肉跳了一下:“当然是……流程完备,程序合法。”
江承宇拿起一张表格:“这是心内科近半年高值耗材的使用情况。其中‘康维’牌球囊的采购量比过去增长了近四倍。你能解释一下,为什么这个品牌突然占了这么大的比例?是因为临床反馈特别好,还是因为什么别的原因?”
崔大友额头上冒汗了:“这个……是因为其他品牌缺货,只有康维的供应稳定。我们采购科也是根据科室上报的需求单来采购的。科室要什么,我们就买什么。”
“缺货?”江承宇翻了翻材料,“我这里有你们和三家供应商的合同。其中一家供应商的合同里,康维品牌的产品供货价,比另外两家同样产品的价格高出百分之二十五。如果是因为缺货,那为什么价格还更高?”
崔大友张了张嘴,答不上来。年轻科员低着头不敢出声。四十多岁的科员一直搓手,眼神不安。
江承宇继续说:“我再问一个问题。心内科近半年在使用康维品牌球囊的手术中,共有四例严重并发症,其中两例患者术后死亡。你们采购科知不知道这个情况?”
崔大友的脸一下子白了:“院长,这个……我们采购科只管采购,临床上的事情,我们真的不清楚。您说的这些,应该问心内科或者医务科。”
“好。”江承宇点了点头,把材料合上,“今天找你们,就是先了解情况。既然你说不清楚,那后面的专项调查,我会让医务科和纪检科一起参与。你们采购科配合就行。另外,从今天起,所有心内科高值耗材的采购,必须重新走公开招标程序。在招标完成之前,暂停康维品牌球囊和支架的采购。”
崔大友猛地抬起头:“暂停采购?院长,这会耽误手术的!心内科那么多病人等着放支架……”
“换用其他合格品牌。”江承宇说,“马主任明天会提供一份经过临床验证的品牌清单。你们采购科照着清单买。如果连合格耗材都买不到,那你们这个采购科,也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会议室里静得可怕。江承宇站起来,扫了三人一眼:“还有,今天会议的内容,在正式通报之前,你们不要向任何人透露。如果我发现有人通风报信,那就不是工作失误的问题了。”
三人连声答应,战战兢兢地退出去。崔大友走在最后,脚步有些发虚。等他走到门口,江承宇又加了一句:“崔科长,你也是医院的老职工了。我相信你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崔大友身子一僵,头也不敢回,只点了点头,快步走了。
江承宇回到办公室,把崔大友的反应记在笔记本上。他基本可以确定,采购科在这条利益链上不是清白的。接下来就是等宋云海的飞行检查,从专业角度固化证据。
下午四点多,江承宇去病房推母亲下楼。赵静拿了一条薄毯,给秦淑华盖在腿上。秦淑华坐在轮椅上,晒到了久违的太阳,脸上的笑容像重新活过来的花。江承宇推着她在医院花园里慢慢走。花园里有几棵老樟树,树下有几条长椅,几个病人也在这里散步。秦淑华看着周围的人,叹了口气:“省医院真大啊。我年轻那会儿来省城,这医院还没这么高的大楼。”
“现在全省最好的专家都在这儿了。您放心,您的病会好起来的。”江承宇说。
秦淑华拍了拍儿子的手:“承宇,妈不求别的,就希望你好好的。院长不好当,你从小好强,可也别太累着自己。小静说你昨晚又没怎么睡。”
“睡了,睡了几个小时。”江承宇微笑。
“你呀,从小就不会撒谎。”秦淑华摇摇头。
赵静在一旁抿嘴笑:“妈,他就是这个毛病。你帮我多说说他。”
“我说了也没用。”秦淑华笑,“这个儿子,倔得很,随他爹。”
江承宇低头笑了笑,推着母亲继续往前走。夕阳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这个画面,是江承宇后来很多个夜晚都会想起的温暖时刻。
但这样的平静,没有持续多久。
第二天上午,医院里出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急诊科那边来了一群人,说是某医疗器械公司的代表,来催货款。财务科的人说按照正常流程走,对方不干,在财务大厅里闹了起来,声音很大。赵国庆赶过去处理,对方要求见院长。江承宇没出面,而是让人带话过去:“按合同和财务制度来,医院不会无故拖欠,也不会被闹一下就特殊处理。如果继续扰乱秩序,医院报警处理。”那几个人见讨不到便宜,骂骂咧咧地走了。
赵国庆后来给江承宇打电话,说那家公司正是“安泰医疗”的供应商。江承宇“嗯”了一声,没多说。他知道,这不过是对方在制造麻烦。不用理。
同一天,马淑珍来办公室找江承宇,说郑建平在科室里又有了新动向。上次检查之后,郑建平表面上认错,但私底下到处说新院长是在公报私仇,还说江承宇的母亲住院,实际上是变相占用医疗资源。马淑珍已经批评了他,但考虑到证据不足,不好做进一步处理。
江承宇听完,淡淡道:“他现在说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在耗材采购里到底扮演了什么角色。马主任,你帮我做一件事。”
“您说。”
“把郑建平近半年经手的介入手术记录全部调出来,尤其是使用康维品牌耗材的那部分。看看他有没有故意夸大病情、超适应证使用的行为。”
马淑珍眼睛一亮:“院长,您怀疑他不只是拿了回扣,还在病人身上做了不该做的手术?”
“不是怀疑,是需要证实。”江承宇说,“如果证实了,那他就不是骂我穷光蛋的问题了。那是涉嫌犯罪。”
马淑珍郑重地点头:“我马上去查。还有一件事,导管室的护士长跟我反映,说有几次手术,郑建平中途接电话,消毒都不规范。我当时没往深处想。现在回想起来,那些电话很可能就是供应商打来的。”
“记下来。这些都是线索。”江承宇说。
马淑珍走后,江承宇给宋云海发了条短信:“下周二的事,别忘了。重点查心内科介入耗材,尤其是‘康维’牌产品。”
宋云海很快回复:“收到。我这边也会带两个器械核查专家过去。你等消息。”
江承宇收好手机,翻出齐红梅之前送来的采购记录,把“安泰医疗”和“安和商贸”相关的合同单独挑出来。数了数,最近一年,这两家公司与省人民医院签订的合同金额加起来将近四千万。这还不包括通过其他皮包公司变相走单的部分。四千万是个什么概念?能买多少药,能救多少人。这些钱,有多少流进了个人的口袋?
他越想越觉得愤怒,但脸上没有表露。他知道,愤怒解决不了问题。他需要更冷静、更周密。
周一下午,秦淑华在病房里对江承宇说:“承宇,妈想出院了。住在医院里,花钱不说,还拖累小静。我回家慢慢养也行。”
江承宇看母亲精神确实好了很多,但还是不放心:“妈,再住几天。等复查结果出来,医生说能出院了,我保证不拦您。”
赵静也劝:“妈,您别急着出院。您这病需要观察,万一回家有个闪失,承宇会急疯的。”
秦淑华叹了口气,没再坚持。她其实也舍不得儿子,只是当娘的,什么时候都怕给孩子添麻烦。
当天夜里,医院保卫科李科长给江承宇打电话:“院长,您母亲病房附近的监控我们加强了。白天那个监控里出现的两个可疑人员,我们通过人脸识别比对,发现其中一个和医院后勤科刘三宝有联系。刘三宝昨晚跟他一起在医院后门的小饭馆吃过饭。”
江承宇心里一沉:“刘三宝?后勤科那个刘三儿?”
“是他。”李科长说,“但是目前没有证据说明刘三宝做了什么。我建议再观察两天。”
“继续观察。注意别让刘三宝发现。”江承宇说。
挂了电话,江承宇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后勤科刘三宝。马万里分管后勤。刘三宝和贺德才的人有联系。马万里又在这个节骨眼上主动跟自己提采购的事。这些线索在脑子里慢慢拼成了图。他突然明白过来,那个在暗处盯着自己母亲的人,很可能就是通过刘三宝这类人掌握了住院信息。医院内部有他们的眼睛。
他必须更谨慎。
周二上午,宋云海带着省卫健委飞行检查组到了省人民医院。他们一行五人,开着两辆不带标识的车。齐红梅接到电话后,通知了医务科和心内科。马淑珍作为心内科主任,被要求到会议室。整个检查过程没有向院级领导通报,宋云海直接带队进了心内科病区和导管室。
江承宇故意没有出现在检查现场。他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处理日常事务。上午十点多,齐红梅打来电话:“院长,检查组已经进了导管室,正在核对耗材库存和手术记录。马主任在配合。”
“医院这边不要给检查组任何压力。中午安排工作餐。”江承宇说。
“明白。”齐红梅挂了电话。
中午十二点半,宋云海给江承宇打了电话。他的声音压得很低:“老江,问题比我们预想的还严重。心内科导管室有几个批次的‘康维’球囊外包装和产品注册证号对不上。我们在一个柜子里还发现了十几根过期的介入导管。另外,手术记录中大量使用康维球囊的病例,病历里缺少充分的适应证说明。有几个病例的术前影像资料显示血管狭窄程度根本达不到放置支架的标准。”
江承宇的手微微攥紧:“这些发现,够不够立案标准?”
宋云海说:“如果后续有药监部门的检测报告,证明产品存在问题,够。但眼下最重要的是控制现场。我现在让检查组把相关物证封存,你那边安排好保卫,不要让人把东西转移了。”
“我马上安排。”江承宇挂了电话,直接叫来保卫科长和赵国庆。几分钟后,保卫科的人已经守住了导管室的门。赵国庆带着财务科的人,配合检查组登记封存。
医院里突然多了一群陌生人和穿着制服的保卫,气氛一下紧张起来。不少医生护士在走廊上低声议论。江承宇走出办公室,站在十楼走廊上,看着下面的院区。他知道,这一下,对方肯定坐不住了。
果然,不到一个小时,马万里来敲门。他一脸着急:“院长,我听说卫健委来检查,把导管室封了?这也太突然了吧。我们心内科那么多排好的手术怎么办?病人要是闹起来,医疗秩序会出问题。”
江承宇看着他:“马院长,检查组是依法依规开展工作。心内科的手术,暂时由马主任重新安排。能用其他合格品牌完成的,继续做;不能做的,先延期。病人的安全,我们负责到底。”
马万里脸色发青:“那一些急症病人呢?如果因为耗材被封,耽误了抢救怎么办?”
“急症病人优先使用医院库存中的其他合格产品。库存不够的,我已经让采购科紧急调剂。马院长,你的意思是,离开了康维,我们医院就做不了手术了?”江承宇声音不大,却咄咄逼人。
马万里被噎住了,张了张嘴,最后挤出一句:“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担心医疗秩序。”
“医疗秩序,我最担心。”江承宇说,“所以谁破坏秩序,我就查谁。马院长,你要是没有其他事,就回后勤去。采购这一块,检查组会全程监督。你们后勤和采购科都要配合。”
马万里脸上肌肉抽了一下,转身走了。江承宇看着他的背影,目光慢慢冷了下来。马万里刚才的表现,印证了他的猜测。这个人,不干净。
下午三点,心内科病区的医生办公室门口,郑建平被两名检查组成员叫住了。他们要求查看郑建平近半年主刀的介入手术病历。郑建平脸色发白,说话都结巴了:“我、我的病历都归档了,你们、你们找医务科要去。”检查组的人很客气,但也很坚定:“郑医生,我们不是问你病历在哪里。我们是要你本人配合核对几个手术记录中的关键信息。”
郑建平被带进一间小办公室。江承宇没有去看,只接到马淑珍的电话:“院长,郑建平在检查过程中情绪激动,说检查组不按程序,说自己头晕,想走。我们暂时把他留在办公室里了。宋副处长说要跟您通话。”
江承宇说:“你把电话给老宋。”宋云海接过电话:“老江,这个郑建平问题很大。他经手的康维品牌病例中,有七例明显违反临床指南。而且,他和供应商之间的通话记录和转账信息,我们通过初步核查,已经掌握了一部分。药监部门那边反馈,康维的球囊可能存在不符合注册标准的问题。我建议,由医院正式对郑建平停职,后续由纪检部门介入。”
江承宇深吸一口气:“好。我立即让人通知人事科,办理郑建平停职手续。老宋,谢了。”
“先别谢。老江,这件事一摊开,你后面会更难。我收到消息,有人在市里活动,想把你搞下去。你务必要稳住。”
江承宇笑了一下:“他们想搞我,我还想搞他们。老宋,这事必须查到底。”
挂了电话,江承宇把齐红梅叫来,让她起草郑建平停职通知,并让人事科直接送达科室。齐红梅办事利落,不到一小时,通知就打印出来。江承宇签了字。齐红梅亲自去心内科送达。
心内科走廊上,不少医生护士都看到了。郑建平从办公室走出来,脸色铁青。他扫了一眼围观的人,突然对着护士站喊了一句:“江承宇,你别欺人太甚!你妈住院就是仗着你是院长!你才是真正的腐败分子!”声音很大,在病区里回响。有病人从病房探出头来看热闹,有护士赶紧去劝。
齐红梅脸色一寒:“郑建平,你冷静点。你现在只是停职接受调查,不是定罪。再说这种话,只会加重你的问题。”
郑建平冷哼一声,甩手走了。
消息很快传到江承宇耳朵里。他正在办公室看文件。齐红梅打来电话,把郑建平的话复述了一遍。江承宇听完,淡淡道:“不用跟他一般见识。证据在那里,他越闹,越说明心虚。你转告马主任,心内科要稳定队伍,不能因为一个人影响整个科室。”
傍晚,江承宇去看母亲。秦淑华已经听说了白天的事。她靠在床头,看着儿子,眼里有心疼,也有骄傲:“承宇,妈今天听护士说,你在查坏人。妈不怕,妈支持你。我们江家的人,不做亏心事,也不怕别人闹。”
江承宇握住母亲的手:“妈,您别听外面乱说。您就安心养病。等病好了,我接您去我住的地方,天天给您做饭。”
“你还会做饭?”秦淑华笑。
“会。跟您学的。”江承宇也笑。
病房里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味。赵静端着一盆热水进来,给秦淑华擦脸。江承宇站在旁边,看着这安静而温暖的画面,心里那股被工作压得发紧的弦,慢慢松了一些。
然而风暴并没有因此停歇。第二天,网上开始出现一些关于省人民医院新院长的帖子。标题十分耸人听闻:“新院长滥用职权封杀老医生”,“亲妈住院免费享受VIP”,“省人民医院上演官场斗争”……帖子内容东拼西凑,配了几张偷拍的照片,一张是江承宇推着母亲在花园散步,一张是郑建平被叫进办公室时的侧脸。评论区里各种声音都有。江承宇看到这些的时候,正在办公室里。他笑了笑,把手机放在一旁。
这种手段,他见得多了。无非是想利用舆论,把水搅浑。但他不能任其发酵。他给院办打了个电话,让他们起草一份客观通报,说明郑建平停职的原因和医院正在进行的专项治理行动。同时,把情况同步给省卫健委和纪检部门。医院官网和公众号随后发布了通报。通报言辞克制,但关键信息一个不少:郑建平因涉嫌违规使用高值耗材被停职调查,医院将全面规范耗材采购和使用管理,坚决维护患者利益。
通报发出后,舆论很快出现了变化。不少网友开始支持医院整顿,还有人把江承宇在急诊科要求先救治后缴费、在门诊帮助哮喘患儿的事发到了网上。一时间,新院长的口碑不降反升。
但江承宇没有被这些声音分心。他知道,真正关键的是证据。只要证据扎实,再多的舆论闹剧都是过眼云烟。
接下来的几天,医院内部的调查工作加快推进。医务科和纪检科联合成立了专项工作组。马淑珍把心内科近半年所有使用康维品牌耗材的手术病例做了分类汇总,发现了大量问题。赵国庆把财务科相关付款记录重新核算,查出安泰医疗和安和商贸的多笔款项存在异常。宋云海那边也传来消息,药监部门已完成对封存耗材的抽样检测,初步结果证实部分产品不符合注册标准。
一周后,省纪委监委驻省卫健委纪检监察组正式对郑建平采取留置措施。同时,贺德才在安县的公司被税务和药监部门联合调查。安泰医疗在省城的办事处被突击检查,查获大量账外账和现金交易记录。一张庞大的利益网开始土崩瓦解。
江承宇没有松懈。他清楚,郑建平只是马前卒。崔大友可能已经被吓住了,但马万里还没有彻底暴露。马万里这个人,表面粗枝大叶,实则精明圆滑。如果这次不能把他揪出来,以后还会生变。
果然,马万里坐不住了。在郑建平被留置后的第三天,他向医院递交了辞职申请,理由是“身体原因”。江承宇没有批准。他在辞职报告上批了一行字:“待调查结论明确后再议。”齐红梅把报告拿回去的时候,看了江承宇一眼:“院长,马万里这两天到处找人说情。您不批辞职,他更难受。”
江承宇说:“辞职不是理由。问题不说清楚,不能一拍屁股走人。”
马万里被逼到了墙角。他开始在医院里散布谣言,说江承宇是因为私人恩怨才搞大动作,还说他下一步要清洗所有前朝旧部。一些不明真相的中层干部听了心里打鼓,跑来找江承宇表忠心。江承宇一一安抚:“我江承宇来省医院,不搞清洗。谁有问题谁担责,没问题的人,该怎么干还怎么干。”
他心里明白,马万里已经快撑不住了。一个快撑不住的人,往往会做出更疯狂的事。
果然,那天深夜,江承宇在办公室加班,突然收到了一条短信。内容很长,是一个不知名号码发来的:
“江承宇,你别逼我。马万里完了,你也别想好。你母亲住在心内科318房,你老婆晚上九点回招待所。江c3366。你要是不想出事,明天就停手。”
江承宇把短信看了三遍,然后拨通了李科长的电话:“李科长,我收到一条威胁短信,涉及我母亲和妻子,还提到了一辆车的车牌。我现在把短信转发给你,你立刻采取措施,保护我的家人。同时,想办法查这个号码。”
李科长声音发紧:“院长,我马上安排。我建议直接报警。”
“报警。同时保持医院内部布控。”江承宇说。
挂了电话,他给赵静打了过去。赵静接得很快,声音带着睡意:“承宇,怎么了?”
“你在哪?妈呢?”
“我在招待所,妈在医院,护士陪着。出了什么事?”
“没什么。你别出门。把门锁好。一会儿保卫科会有人过去。你听他们安排。”
赵静的声音明显清醒了:“承宇,是不是出事了?你没事吧?”
“我没事。听我的,锁好门。”江承宇说。
挂了电话,他坐在办公桌前,听着自己的呼吸声。窗外黑漆漆的,夜色像一块沉甸甸的铅。他知道,对方已经被逼到了绝路。而他自己,也进入了最危险的时刻。
但他没有害怕。
他发了一条短信给宋云海:“鱼上钩了。明天早,带人来医院。我这边有证据。”
然后他关了灯,走到沙发旁,和衣躺下。黑暗中,他的眼睛一直睁着。
天还没亮,他就醒了。手机上有一条未读短信,是李科长发来的:“院长,已报警。您家属那边安排了两个人守着。那个号码是网络虚拟号,暂时无法追踪。不过您放心,人没事。我们会继续盯着。”
江承宇回了一句:“好。辛苦了。”
他坐起来,用冷水洗了把脸,整理好衣服,走出办公室。天边泛起了微微的鱼肚白。医院的早晨还没有完全醒来。他穿过安静的院区,走到住院部楼下。楼门口有两个保安,看见他后都站直了。他朝他们点点头,走了进去。
他妈的病房里,灯亮着,护士在给秦淑华翻身。赵静趴在床边的椅子上,睡着了。江承宇轻轻推开一条门缝,看见了这一幕。他没有进去,怕吵醒她们。只是站在门口,静静地看了几秒。
然后他转身,朝医院大门走去。晨风凉凉的,裹着泥土和樟树的味道。他掏出手机,给宋云海发了一条消息:
“风起来了。走吧。”
省人民医院的早晨,开始变得不平静。
一队来自省卫健委、省药监局和纪检监察部门的联合调查组车辆,在早上七点之前驶入了医院东门。没有警笛,没有标志,但那股肃杀的气息,让每一个早起的保安和护士都感到了压抑。车辆停在行政楼前。宋云海从第一辆车里下来,身后跟着几个身穿深色外套的执法人员。江承宇站在行政楼门前的台阶上,看着他们走近。
宋云海和他对视一眼,点了点头。江承宇转身,带着调查组走进大楼。他们的脚步在空旷的走廊上发出整齐而沉闷的声响。目标很清楚:财务科、采购科、后勤科、心内科。以及,马万里。
马万里是在自己办公室里被调查组带走的。当时他正在收拾东西,把一个移动硬盘往包里塞。调查组的人站在门口,其中一人走到他面前,出示了证件:“马万里,我们是省纪检监察部门联合调查组。现在请你配合我们调查,跟我们走一趟。”马万里手里的硬盘“啪”地掉在地上,脸色像刷了一层白灰。他没说一句话,被两个人一左一右带出了办公室。
楼道上,一些还没反应过来的行政人员惊愕地看着这一幕。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和开门关门的声音。
江承宇站在十楼走廊尽头,看着马万里被带进电梯。电梯门关上的那一瞬间,马万里回过头来,和江承宇的目光撞在一起。江承宇的表情很平静,没有得意,也没有愤怒。马万里的眼神则复杂得多:有恨,有惧,还有一丝说不清楚的颓败。
江承宇没有追到电梯口。他回到办公室,给齐红梅打电话:“齐院长,马万里被带走调查了。他分管的后勤和采购工作,由你暂时接管。今天上午十点,召开全院中层干部紧急会议,通报情况,稳定队伍。”
“我马上通知。”齐红梅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干劲。
上午十点,全院中层以上干部大会在行政楼会议室召开。一百多人坐在下面,气氛凝重。江承宇站在发言席上,没有拿稿子。他看着下面的人,沉默了几秒,开口说:
“今天把大家叫来,是要通报一件事。原后勤副院长马万里,因涉嫌严重违纪违法,已由纪检监察部门依法带走调查。在此之前,我院心内科主治医师郑建平,也因涉嫌违规使用高值耗材,被留置审查。这两件事,不是医院在搞运动,更不是个人恩怨。这是要清除积弊,还医院一个干净的医疗环境。”
下面鸦雀无声。江承宇继续说:“我知道在座的各位中,有些人心里有顾虑,有些人在观望,也有些人可能觉得自己多多少少有些问题。今天我在这里说清楚:我江承宇来省医院,不是为了整人。我要整的,只有那些在病人身上发财、把医院当成生意场的人。至于普通职工,只要认真工作,按规矩办事,我保证你们不受影响。但如果有人还心存侥幸,想继续在这条黑路上走,那就别怪我不讲情面。”
他说完,转身在白板上写了几行字:规范采购、临床优先、透明公开、责任到人。然后他放下笔,说:“从今天起,医院成立医疗物资阳光采购领导小组,我亲自任组长。所有高值耗材、大型设备和药品采购,全部公开公示,接受全院职工和社会的监督。任何人都可以向院长信箱实名或匿名举报。我承诺,每一份举报,我都会看,每一个问题,我都会查。”
会散了以后,不少人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低声议论。江承宇回到办公室,刚坐下,就接到了省卫健委一把手的电话。对方语气严肃,但话里带着肯定:“江承宇同志,你们医院的工作,委里很关注。这次专项治理,方向正确,措施有力。下一步,要在制度层面把漏洞堵上。不要怕,委里支持你。”
江承宇说:“谢谢领导信任。我会把后续工作抓扎实。”
挂断电话,江承宇站在窗前,看着医院里逐渐恢复平静的景象。他知道,这只是阶段性的胜利。真正要把省人民医院带好,路还长。但他心里多了一点底气。
下午,他去病房看母亲。秦淑华已经能自己扶着墙慢慢走了。她在病房里走了一圈,脸上满是高兴:“承宇,你看,妈能走了。马主任说,照这样恢复下去,再过半个月就能出院了。”
江承宇笑着说:“那您继续加油。等你好了,我陪您回安县老家看看。”
“好。妈想回去看看你爹的坟,告诉他,儿子当大院长了。”秦淑华说,眼里闪着光。
江承宇鼻头一酸。他轻轻揽住母亲的肩膀:“行,等我忙完这阵子,咱们就回去。小静也一起。”
赵静在一旁笑:“那我可就等着了。”
病房里,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温暖而明亮。江承宇忽然觉得,所有熬过的夜、受过的威胁、扛下的压力,都值得。
因为他要守护的,不只是这一家老小,更是能让母亲安心、让自己挺直脊梁的那点光。
而那点光,正一点一点地亮起来,照进省人民医院的每一个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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