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遗嘱宣读那天,客厅里挤满了人。

律师念到“所有资产归孙子徐俊风继承”时,二叔脸上的笑藏都藏不住。

我站在角落,手里捧着父亲的遗像,等所有人都签完字,转身回了房间。

行李很简单,几件旧衣服,一本泛黄的日记。

拖着箱子走出大门时,台阶上的青苔滑了我一下。

身后传来拐杖敲地的声音。

“涵涵,你等一下。”

爷爷的声音很轻,却让院子里所有人同时闭上了嘴。

我回头,看见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旧信封。

二叔的脸,瞬间变了颜色。

01

爷爷住院那天,我正在工地上搬砖。

说是搬砖,其实就是跟着施工队跑腿。

手机响的时候,我正蹲在钢筋堆旁边吃盒饭,满手都是泥。

电话是保姆刘姨打来的,说爷爷早上起床时突然倒在地上,已经送去了市人民医院。

我打车赶到医院时,急诊室外围了一圈人。

二叔徐建国坐在长椅上,翘着二郎腿抽烟。

护士过来说医院不能抽烟,他瞪了一眼,把烟掐在墙上。

二婶陈桂秀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个保温杯,冲我笑了笑:“哟,小涵来了啊,快坐快坐。”

我往里看了看:“爷爷怎么样?”

“还在抢救,脑溢血。”二叔头也不抬,“你一个女孩子家,工地那地方灰头土脸的,也不知道换身衣服再过来。”

我没接话,靠在墙边站着。

过了大概半小时,姑姑徐小兰也赶到了。她一见二叔,脸就拉了下来:“哥,爸身体不好,你怎么不早点通知我?”

“通知你有什么用?”二叔站起身,“你一个嫁出去的女儿,管得着吗?”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就要吵起来。

这时手术室的门开了,医生走出来说病人情况暂时稳定,但需要住院观察。

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二叔第一个冲进去,把爷爷的手握住:“爸,您吓死我了!”

爷爷没看他,目光越过他,落在我身上。

他张了张嘴,只说了两个字:“吃饭。”

我愣了一下,赶紧说:“爷爷,我吃过了。”

这才发现,爷爷的眼神有点不太对劲。他看着我,又好像没看到我,目光一直在飘。

那天晚上,我留守在医院。

二叔带着二婶走了,说第二天再来。

我一个人坐在病床旁,看着爷爷睡着的样子。

他瘦了,两个腮帮子都凹下去了,头发也白了许多。

爷爷年轻时候是个铁打的汉子。

白手起家,从一个小小的建筑队做到今天的德才集团,这一辈子没服过软。

可他现在躺在这里,像个纸糊的人,吹口气就能倒。

半夜两点,爷爷突然醒了。

他使劲睁开眼,看了看四周,目光落在我身上。

那一瞬间,他的眼神亮了一下,像是认出了我。

他想说什么,嘴巴动了半天,我只勉强听清了几个字:“箱子……床底下……”

我凑过去问他:“爷爷,什么箱子?”

他使劲抓着我的手,指甲都快嵌进肉里了:“别……别信你二叔……”

说完这句,他又睡了过去。

第二天一早,二叔就来了,还带来了一个律师。

他直接找到主治医生,说要把爷爷转到VIP病房,还说以后的探视要经过他批准,防止有人打扰爷爷休息。

他说这话的时候,看了我一眼。

我心里咯噔一下,但没说什么。

后来的事情,发展得很快。

爷爷转到了VIP病房,二叔安排了专人看护,还跟医院打了招呼,说除了直系亲属,其他人一律不许探视。

姑姑去了一次,被拦在外面,气得直骂娘。

我偷偷去了两回,每次都借口送东西,可门口的护工死活不让我进。我只好把东西放下就走。

有一天晚上,我站在医院楼下,看着爷爷病房的窗户,灯光亮着。

我突然想起爷爷说过的那个箱子,还有床底下的事。

可爷爷的床底下会有什么呢?

老宅的床底下,我太清楚了。从小爷爷就让我睡在那屋的阁楼上,床底下塞的都是些旧报纸、破箱子,没什么值钱东西。

但那天晚上,我还是打车回了老宅。

老宅里空荡荡的,刘姨已经睡了。

我轻手轻脚走到爷爷的房间,推开门,里面还是老样子。

老式木床,床头柜上摆着一个相框,是爷爷和父亲的合影。

我弯下腰,往床底下看。

一个铁皮箱子,锁着。

我把它拽出来,摇了摇,里面哗啦啦响。锁头是老式的,我用螺丝刀撬了几下,愣是没撬开。最后急了,拿锤子直接把锁砸了。

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堆旧文件,还有一些照片。

最上面的,是一张泛黄的病历单。

我拿起来一看,上面的日期是十一年前。

确诊描述写着“阿尔茨海默症早期”。

我愣住了。十一年前?那不是父亲刚走那一年吗?

爷爷那时候就已经……

我翻到下面,还有一份文件。

是一份股权代持协议。

甲方签着我父亲的名字:徐德才。

乙方签着的名字,是周涛。

周涛叔叔?他不是早就被我二叔赶出公司了吗?

我还没来得及细看,门外突然传来脚步声。

我赶紧把东西塞回箱子,盖子还没合上,门就被推开了。

刘姨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个手电筒,照在我脸上。

“大小姐,你在干嘛呢?”

她的声音有点抖。

“我就……找点东西。”我把箱子塞回床底下,“爷爷让我找的。”

刘姨没说话,看了我好一会儿,才说:“天不早了,早点睡吧。”

我应了一声,心跳得厉害。

回到自己房间,我把那份病历和协议藏在枕头底下,一晚上没睡着。

02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公司。

说是公司,其实就是个老旧的办公楼。

德才集团在金城不算大,但也有百来号人。

爷爷这辈子就守着一摊子,没想过扩张,也没想过上市。

他常说的一句话是:“稳扎稳打,对得起跟着干的弟兄们就行。”

可这些年,公司越来越不像样了。

二叔接手后,把老员工换了一大批,换上了自己的人。

原来父亲带出来的那些项目经理,十个走了六个。

剩下几个,要么是二叔的心腹,要么是混日子的。

我在公司没固定岗位,说白了就是个打杂的。

今天去工地,明天去办公室,哪里缺人补哪里。

工资也不高,一个月六千块,还不够堂弟徐俊风一顿饭钱。

去公司的路上,我一直在想昨晚看到的那些文件。

爷爷的病历,还有股权代持协议。

这些东西怎么会放在爷爷床底下?

如果那份协议是真的,那父亲留给我的股份,被谁拿走了?

到了公司,刚进门,前台小周就朝我使了个眼色。

“怎么了?”

“你二叔在办公室,正发火呢。”她压低声音,“说你昨晚回老宅了,还撬了锁。”

我心里一沉。

走进办公室,二叔正坐在沙发上喝茶,旁边站着财务老张。看到我,二叔把茶杯往桌上一搁:“徐雅涵,你昨晚回老宅做什么了?”

“我回去看爷爷的房间。”

“看什么看?”二叔站起来,“老爷子不在家,你一个姑娘家半夜三更回去,什么意思?”

“我拿点东西。”

“拿什么?”

我看他的眼神,冷冷的。那一瞬间,我突然想起爷爷说的那句话:别信你二叔。

“拿一件爷爷的衣服。”我编了个谎,“他住院了,说想穿自己的衣服。”

二叔盯着我看了几秒,嘴角扯了一下:“行,那你拿吧。不过我跟你说,老宅那边,我让人换了锁。以后你回去之前,先跟我说一声。”

我没说话,转身出去了。

走出办公室,我手心全是汗。

那个箱子里,到底还有什么?如果二叔知道我看到了那份病历和协议,他会怎么做?我不敢往下想。

那天中午,我偷偷去了周涛家。

周涛是我父亲生前最好的朋友,也是公司的老人。

但二叔上位后,他就被边缘化了,最后干脆辞职回家,自己开了个小律所。

我去的时候,他正在阳台上浇花,看上去比在公司时还清闲。

“小涵?”他看见我,明显愣了一下,“你怎么来了?”

我把那份协议和病历掏出来放在桌上。

周涛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他看了好一会儿,才说:“你从哪里拿到的?”

“爷爷床底下。”

“他让你拿的?”

“他自己说的。”我把爷爷住院的事简单说了一遍,然后问他,“周叔叔,这份协议是真的吗?”

周涛沉默了。

他走进书房,翻出一个旧档案袋,从里面抽出几张纸,递给我。

“你看看这个。”

我接过来一看,是一份股权转让书。上面写着,德才集团67%的股权,早在五年前,就已经从爷爷名下转移到了我名下。

转让日期是父亲去世那年。

下面有爷爷的签名,还有公证处的章。

“这怎么可能?”我整个人都懵了,“我从来不知道这件事。”

“你爷爷不让说。”周涛叹了口气,“当年你父亲走了以后,你爷爷就找到了我,让我做这个公证。但他交代我,这件事,除了我们俩,谁都不能说。”

“为什么要瞒着我?”

“因为他在保护你。”周涛看着我,“你爷爷的病,你应该已经知道了。阿尔茨海默症,早期。你父亲走的那年查出来的。他怕自己哪天就不清醒了,所以提前把股权转给你。但他不敢让你知道,因为你年纪太小,万一被人盯上,你根本守不住。”

我脑子嗡嗡的。

“那现在呢?”我问,“这份转让书还有效吗?”

“有效。”周涛说,“只要你能证明你爷爷立遗嘱的时候意识不清醒,那么他之前立的任何一份遗嘱,都推翻不了这份股权转让书。”

“他立遗嘱了?”

周涛沉默了一下:“你爷爷上个月,立了一份新的遗嘱。”

“写的是什么?”

“所有家产,全部留给徐俊风。”

我心里一凉。

“但你爷爷跟我说过,那份遗嘱,是假的。”

“假的?”

“他的原话是:给老二一家看的,让他们死心。”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了。爷爷到底是清醒的,还是糊涂的?他为什么瞒了我这么多年,又为什么在这种时候突然把真相告诉我?

周涛看着我的表情,说:“你爷爷让你来找我,应该就是打算摊牌了。”

“可他还在医院里,我连他的面都见不到。”

“总会有办法的。”周涛递给我一张名片,“这个是我的联系方式,有任何事,随时打给我。”

我接过名片,心里乱成一团。

走出周涛家,天已经黑了。路灯亮起来,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我站在路边,看着手机上周涛的号码,犹豫了半天,最终还是拨了出去。

电话那头响了三声,接通了。

“喂?”

“周叔叔,我想问您一件事。”

“你说。”

“我父亲的死,是不是和我二叔有关?”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挂了电话。

“小涵,”周涛的声音压得很低,“这件事,你不要查了。”

“为什么?”

“因为查出来,你会后悔的。”

“什么意思?”

“你现在知道得越少,对你越好。等你爷爷把一切都安排好,到时候你自然就知道了。”

我还想追问,但电话已经挂了。

我站在路灯下,看着通红的挂断键,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03

爷爷在医院住了两个月。

这两个月里,我一次都没能进去探视。二叔把VIP病房的门看得比监狱还严,连姑姑都只能隔着玻璃看一眼。

但每天下班后,我都会去医院楼下坐一会儿。那里有一个小花园,正对着爷爷病房的窗户。有时候窗户开着,我就想,爷爷是不是也在看我。

有一天晚上,我照常坐在花园里,突然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赵德明。

那个撞死我父亲的肇事司机。

他瘦了,也老了,但那双眼睛我不会认错。他提着一个塑料袋,鬼鬼祟祟地从医院侧门出来,左右看了看,然后快步往马路对面走去。

我的心跳一下子加速了。我跟着他走了两条街,看他拐进一条小巷,在一栋破旧的居民楼前停下来,掏出钥匙开门。

我快步走过去,在他关门之前叫住了他。

“赵叔。”

他回过头,看见我,整个人就像被雷劈了一样,愣在原地。

“你……你是谁?”

“我是徐德才的女儿。”

他的脸一下子就白了。手里的塑料袋掉在地上,里面滚出几个苹果。

“你……你怎么找到我的?”

“我一直在找你。”我看着他,“我想问你一件事,我父亲,是你撞死的吗?”

他张了张嘴,没说话。

“有人给你钱了,对吧?”

他低下头,肩膀在抖。

“是谁?谁让你做的?”

“你别问了……”他的声音沙哑,“这件事,你别问了。”

“你告诉我实话,我就不追究了。”

他抬起头,眼睛里全是泪:“你爸爸……是个好人。那一天晚上,我喝了酒,开车……我不想的……我真的不想的……”

“谁让你喝的酒?”

他不说话了。

我盯着他,一字一句地问:“是不是我二叔?”

他的身体猛地一哆嗦,然后往后退了两步。

“我不知道……你别问我了……求你了……”

说完,他转身就往楼上跑。我追上去,但他在二楼拐角处消失了。

我站在楼道里,气得发抖。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翻出父亲留下的那本日记。

日记本里记录的是父亲生前的工作日常,从项目进展到员工变动,写得很详细。但每一页的字迹都很乱,像是赶时间写的,有些地方还有涂改。

我翻到最后一页。

上面的字迹歪歪扭扭的,像是写得很快:“老二最近很奇怪,天天往财务跑。我让周涛去查账,发现有一笔十五万的款项流向不明。周五约了老王吃饭,看看能不能问出点什么。”

日期是出事前三天。

我合上日记本,心里五味杂陈。

父亲出事前,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那笔十五万的款项,是不是就是给赵德明的钱?

如果是二叔干的,那爷爷知道吗?

脑子里乱糟糟的,根本理不清。

第二天,我请了一天假,专门去调查那笔钱。

找到公司的财务老张,他支支吾吾半天,说那笔钱是支付给一家咨询公司的,用来做项目评估。

我问他哪家咨询公司,他说了好几个名字,个个模棱两可。

我又去查那家咨询公司的工商信息,发现注册地址是一间空置的民房,注册人是一个不认识的年轻人。

再往下挖,发现这个年轻人跟二婶娘家有亲戚关系。

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二叔。

但缺少铁证。

那天下午,我去了律师楼,找周涛商量。

周涛听完我的调查结果,沉默了很长时间。

“这件事,不好办。”他推了推眼镜,“你二叔做了十年的准备,干净得很。就算能找到赵德明的口供,也很难定罪。而且,如果你现在冒然出手,很可能会打草惊蛇。”

“那我现在该怎么办?”

“等。”周涛说,“等你爷爷出院。”

“我爷爷什么时候能出院?”

“快了。”周涛看了我一眼,“他恢复得不错,医生说下个月就能出院。到时候,一切都该有个了断了。”

三天后,爷爷出院了。

我去医院接他时,二叔已经先到了。

爷爷坐在轮椅上,被护工推出来。他瘦了很多,但眼神还行,不像之前那样恍惚。二叔在旁边扶着,一个劲地说:“爸,您慢点。”

爷爷没看他,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我身上。

“过来。”他朝我招招手。

我走过去,蹲在轮椅旁边。

“爷爷,您瘦了。”

“瘦了好,瘦了利索。”他的手搭在我肩膀上,轻轻拍了拍,“涵涵,委屈你了。”

听到这话,我的眼泪一下子就出来了。

二叔在旁边皱了一下眉,但没说话。

回到老宅,刘姨做了一桌子菜。爷爷只喝了几口粥,就说困了,要睡觉。

二叔说要留下来照顾,爷爷摆摆手:“不用,你们都走。让涵涵留下。”

二叔的脸色变了:“爸,这……”

“怎么?”爷爷抬起头,“我让谁留下,还要你批准?”

二叔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说什么。

等他们都走了,我扶着爷爷回房间。

爷爷一边走,一边低声说:“傻孩子,这几天,你把我的箱子找出来了吧?”

我点点头。

“那些东西,你都看了?”

“看了。”

“看明白了?”

“看不太明白。”

爷爷笑了:“慢慢就明白了。”

他走到床边,掀开被子,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信封,递给我。

“这是给你的。”

我打开一看,里面是一份遗嘱。

上面写着:德才集团全部股份,以及所有名下资产,均由孙女徐雅涵继承。

落款日期,是上个月。

我的手在发抖:“爷爷,你不是……已经立了一份遗嘱吗?”

“那是在你二叔面前立的。”爷爷看着我,“给外人看的。”

“那这份……”

“这份是真的。”爷爷拍了拍我的手,“涵涵,爷爷没有老糊涂。我这辈子,就做了一件亏心事——让你父亲走得太早。”

他的眼睛红了。

“所以你二叔的事,爷爷都知道。”

04

那天晚上,我陪爷爷坐到很晚。

他断断续续地讲了很久,有些话我说了,有些没说完,但总体的意思,我听明白了——他早就知道二叔在背后搞鬼,也查到了父亲车祸的真相,但苦于没有证据,也担心打草惊蛇,所以一直忍着。

“那为什么要冷落我?”我问他。

爷爷沉默了很久。

“我如果不冷落你,”他叹了口气,“你二叔会放过你吗?他心里有鬼,我越是对你好,他越觉得你知道什么。我只有对你不好,让他觉得你什么都不是,他才会放松警惕。”

“可是这些年,我过得很苦。”

“我知道。”爷爷握住我的手,“可是涵涵,苦一时,总比没命强。”

我看着爷爷,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这个老人,用了一种最残忍的方式,保护了我十年。

“那现在呢?”我问。

“现在,是时候结束了。”爷爷说,“等我身体再好一点,就开家族会议,把这份遗嘱签了。”

但他等不了了。

第二天一早,二叔就来了,还带了一个人——一个自称是律师的中年男人。

他拿出一份文件,说爷爷之前已经委托他拟定了遗嘱,要求尽快完成公证。

爷爷看了他一眼,说:“不急。”

二叔急了:“爸,您身体不好,早点把事情定下来,我们也好放心。”

“定什么?”爷爷抬起头,“我还没死呢。”

二叔的脸色一阵白一阵黑,但最终没敢说什么。他瞪了我一眼,转身走了。

下午,我偷偷去了周涛家,把爷爷新立的那份遗嘱给他看。

周涛看完,点了点头:“这份遗嘱符合法律要求。但你爷爷之前立的那份公开遗嘱,也符合法律要求。到时候,就看法院怎么判了。”

“那我有多少胜算?”

“如果你能证明你爷爷在立第一份遗嘱时,意识不清醒,那胜算就很大。”周涛看着我,“你爷爷的病历,是你最有力的证据。”

“可那份病历,在二叔手里。”

“他不会给你的。”周涛说,“你现在要做的,就是把原件找出来,或者拿到一份复印件。”

我想了想:“医院里有档案。”

“那就看你能不能拿到了。”

第二天,我去了市人民医院,找到爷爷的主治医生王主任。

我开门见山:“王主任,我想查一下我爷爷的诊断报告。”

王主任犹豫了一下:“按规定,病人的病历资料,只有直系亲属才能调阅。”

“我是他孙女。”

“孙女也不行,需要您父亲或者您叔叔的授权。”

“可我爸死了。”

“那……”王主任面露难色,“那您得找您叔叔。”

我知道这条路走不通了。

走出医院,我站在门口,想了很久。

突然,我想到一个人——刘姨的侄子,在医院档案室工作。

我打电话给刘姨,把情况说了一遍。刘姨犹豫了半天,最后还是答应了。她说让她侄子去试试,但不敢保证一定能拿到。

等了三天,刘姨给我打了个电话。

“大小姐,东西拿到了。”

我赶到老宅时,刘姨正在厨房择菜。她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张纸,递给我。

“只拿到了复印件,原件你二叔已经让人拿走了。”

我接过来,上面是爷爷的初诊记录,时间是十一年前。诊断意见写得很清楚:“早期阿尔茨海默症”。下面还有主治医生的签字。

“谢谢你,刘姨。”

“别谢我,大小姐。”刘姨拉着我的手,“你爷爷等这一天,等了太久了。”

那天晚上,我把这份病历复印件和爷爷的新遗嘱放在一起,锁在了自己的保险箱里。

五天后,爷爷的身体恢复得差不多了。

二叔又开始催立遗嘱的事。他甚至在饭桌上当着全家人的面,把律师叫来了,让律师现场宣读遗嘱草稿。

爷爷没有说话,一直安静地听着。

等律师念完,爷爷突然开口:“我有一句话要问。”

“爸,您说。”二叔笑着。

“我的股权,是给你儿子,还是给我儿子?”

二叔的笑僵住了:“爸,您这是什么意思?您的孙子就是俊风啊。”

“我问的是,”爷爷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我的股权,是给你儿子,还是给我儿子?”

客厅里安静了。

二叔的脸色很不好看:“爸,德才当年是您和我大哥一起创办的,大哥走了之后……”

“他走了,但他有女儿。”

二叔的笑彻底没了:“爸,您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爷爷说,“我只是想告诉你们,这份遗嘱,我不签。”

二叔一下子站了起来:“爸,立遗嘱这件事,是我们之前商量好的。您要是不签,以后公司出了什么事,我可不管了。”

“那就别管。”爷爷淡淡地说,“反正公司,本来就不是你的。”

二叔听了这话,脸色铁青。他看了看在场的所有人,最后把目光落在我身上。

“徐雅涵,是不是你在背后搞的鬼?”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爷爷先开了口:“跟她没关系。遗嘱这件事,是我自己的主意。公司,我要留给孙女。”

客厅里炸开了锅。

姑姑第一个跳起来:“爸,您说什么?给雅涵?”

二婶哭着说:“爸,您不能这样,俊风才是您的孙子呀!”

堂弟徐俊风坐在沙发上,脸色难看:“爷爷,我……”

“都别吵了。”爷爷敲了敲拐杖,“我意已决。都散了吧。”

二叔气得直发抖,但最终还是带着一家人走了。

他们走后,只剩下我和爷爷在客厅。

我坐到他身边:“爷爷,您不该今天就说。”

“早晚要说。”爷爷握着我的手,“你二叔这个人,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等他想明白了,也就慢慢接受了。”

我看着爷爷,心里暖了一下。

可我没料到的是,二叔接受不了。

那天晚上,他做了一件让我永远都忘不了的事。

05

凌晨两点,我被一阵响动吵醒。

我爬起来,看见窗外有火光。我以为是看花了眼,揉了揉眼睛,但火舌确实在窗玻璃上跳来跳去。

我冲出房间,走廊里全是烟。

“着火了!”我大喊,“爷爷!着火了!”

我跑到爷爷的房间,推开门,床上是空的。我愣住了,然后又喊了一声:“爷爷!”

没人应。

烟越来越浓,我弯着腰往楼下跑。跑到二楼楼梯口,看见刘姨正从厨房里冲出来,手里端着一盆水。

“大小姐,老爷子呢?”

“我找不到他!”

刘姨的脸一下子就白了:“他不在房间?”

“不在!床上没人!”

我冲回爷爷的房间,这次我仔细看了,被窝还是热的,说明他刚才还在。

人去哪了?

我正着急时,突然听见楼下传来爷爷的声音:“涵涵,我在这儿!”

我顺着声音跑下楼,看见爷爷站在大门口,身上披着一件外套。旁边站着一个男人,我定睛一看,是周涛。

“爷爷,你怎么跑出来了?”

周涛说:“我来得及时,你二叔的人在厨房放了把火,我就把老爷子从后门带出来了。”

我听得心惊肉跳:“我二叔?放火?”

“他可能以为,把你爷爷和那份遗嘱一起烧掉,天下就是他的了。”

我看着周涛,又看看爷爷,脑子里嗡嗡的。

“东西呢?”爷爷问。

“什么东西?”

“箱子里那些东西。”

我这才想起来,保险箱还在我的房间。我转身上楼,但火已经烧到了二楼。我捂住口鼻,弯着腰往楼上冲。

刘姨在后面喊:“大小姐,别去,危险!”

我不听。我跑到房间,掏出钥匙打开保险箱,把里面的文件夹抱在怀里。转身出门的一瞬间,一根着火的木头掉下来,正好砸在我肩膀上。

我被砸得一个踉跄,差点摔倒。但我顾不上疼,抱着文件夹往外冲。

冲到楼下时,周涛一把拉住我,把我推到门外。

“你别命了?”他吼道。

“文件夹里都是证据,丢了我爷爷就白受罪了。”

周涛看着我,没再说话。

消防车来了,火被扑灭了。老宅烧了一半,二楼全没了。幸好爷爷没事,但我受了点伤,右肩膀被烧伤了一大块,疼得钻心。

送到医院时,医生给我处理伤口,我疼得直冒冷汗。

爷爷坐在旁边,握着我的手,一句话不说。

我看着他,眼泪又出来了:“爷爷,我没能把老宅保住。”

“傻孩子,”他的眼眶也红了,“老宅没了可以再盖,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这个老头子活着也没意思了。”

那天晚上,我在医院处理完伤口,警察来了。

爷爷报了案,说有人故意纵火。

警察调查了一个小时,在厨房的角落发现了残留的汽油。

二叔被叫到派出所问话,但他否认了,说那天晚上他在家睡觉,哪都没去。

因为没有直接证据,警察只能放了他。

但我有种预感,他不会善罢甘休。

果然,第二天一早,二叔就带着一群人找上门来。

他站在爷爷的病床前,脸色铁青:“爸,你是不是要把我逼上绝路?”

爷爷看着他,眼神平静:“建国,不是我逼你,是你自己把自己逼上了绝路。”

“你别跟我来这一套!”二叔指着我的鼻子,“这一切,不都是你跟她设计好的吗?什么股权代持,什么秘密遗嘱,你早就想好了要让我出局!”

“你说得没错。”爷爷说,“我早就想好了。因为我知道,公司交到你手里,迟早要完。”

二叔怒了,一把推开我,冲到爷爷面前,抬手就要打人。

我挡在爷爷前面:“你动他一下试试!”

二叔的手停在半空中,看着我,眼神里全是恨。

“徐雅涵,你以为你赢了?”他冷笑一声,“你等着。”

说完,他带着人走了。

他走后,我瘫坐在椅子上,浑身都在抖。

爷爷握住我的手:“涵涵,从今天起,你要打起十二分的精神。你二叔不是那种能善罢甘休的人。”

我知道。

那天晚上,我陪爷爷在医院睡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周涛来了,带来了一份文件——“法定代表人变更申请书”。

“你爷爷的意思,从今天开始,你就是德才集团的法定代表人了。”

我看着那份文件,犹豫了很久。

“爷爷,我怕我做不好。”

“你从小就聪明,做事也稳重。”爷爷看着我,“你爸爸要是在,也会支持你的。”

我拿着笔,签了字。

从那一刻起,我的命运变了。

但我不知道的是,更难的还在后面。

06

接手公司那天,我才知道状况有多糟。

二叔在位十年,挖了十年的坑。

财务账面上,光表面数据就有一千多万的亏空。

供应商那边,欠着八千万的材料款,三个月没付了。

施工队也罢工了,说再不发工资就要起诉公司。

周涛给我说:“你二叔这些年,通过关联交易、虚假合同,至少从公司掏走了一个亿。”

我听得心凉了半截:“那公司还能撑多久?”

“最多三个月。三个月内,如果不能融到八千万以上的资金,公司就得破产。”

我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的城市,脑子里一片空白。

爷爷一辈子的心血,交到我手里不到一个星期,就面临破产清算。

我怎么能让他知道?

那几天,我白天在公司处理烂摊子,晚上去医院陪爷爷。

爷爷的精神越来越差,有时候能认出我,有时候认不出。

医生说这是正常现象,但不建议我告诉他公司的情况。

我答应医生不跟爷爷说,但心里憋得难受。

有一天晚上,我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给周涛打电话。

“周叔叔,我想卖掉我名下的房子。”

“什么房子?”

“爷爷给我买的那套,在城南。”

“那是你爷爷给你留的婚房,你不能卖。”

“可公司需要钱。”

“公司需要的是八千万,你那套房子能卖多少钱?六十万?八十万?杯水车薪。”

我挂了电话,坐在走廊里发呆。

这时,手机响了一声,进来一条短信。

陌生号码,没有名字。

短信内容是一张照片:赵德明蹲在路边,旁边站着一个人,是我二叔。

下面附了一行字:“想知道真相,明天下午三点,城郊福利院见面。”

我看着这条短信,手心全是汗。

是谁发的?为什么要约我去福利院?是二叔设的局?还是有人要帮我?

我想了很长时间,最后还是决定去。

第二天下午三点,我准时到了城郊福利院。这是一栋很旧的楼,院子里坐着几个晒太阳的老人。我走进去,前台阿姨问我来找谁。

“有人约我来见面的,但我不知道是谁。”

“哦,是李伯吧?”阿姨指了指楼上的房间,“他让我告诉你,在三楼306。”

我上了三楼,推开306的门。

房间里坐着一个老人,七十多岁的样子,头发全白了,瘦得像一根干柴。

他看见我,笑了笑:“你是徐德才的女儿吧?”

“您是谁?”

“我叫李国富,是你爷爷的老战友。也是你父亲出事那天晚上的目击者。”

我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您看到了什么?”

李国富让我坐下,给我倒了杯水,然后开始讲。

“那天晚上,我在马路边摆摊卖水果。十一点多,有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路口,车上下来两个人,抬了一箱酒放在路中间。过了大概十分钟,你父亲的车就过来了,轧到酒箱,打滑撞上了电线杆。”

我倒抽一口冷气:“然后呢?”

“然后那两个人把酒箱收拾干净,开车走了。我认出其中一个人,是你二叔。”

“那您当年为什么不做证?”

“我不敢。”李国富低下头,“你二叔势力大,我一个老头子,说了也没用。但我心里一直过不去,所以我把那天的事写成了日记,放在保险箱里。”

他从抽屉里掏出一个旧本子,递给我:“这个,你拿去吧。”

我翻开本子,里面详细记录了那天晚上看到的一切。

时间、地点、人物,都写得清清楚楚。

我翻到最后一页,上面还有手绘的地图,标明了事故发生的位置和那辆黑色轿车的逃跑路线。

“李爷爷,您为什么要帮我?”

“因为你爷爷找过我。”李国富说,“你敢信吗?你爷爷早就知道这件事了。但他一直没声张,说要等你来。”

“等我?”

“他说,早晚有一天,你会需要这个。”

我把笔记本收好,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走出福利院,我给周涛打了个电话。

“周叔叔,我做了一件可能会改变一切的事。”

“什么事?”

“我找到了目击证人,我父亲那场车祸,我二叔就在现场。”

电话那头沉默了。

“你现在在哪里?”周涛问。

“我在福利院门口。”

“你立刻来律师楼,我带你去公安局。”

两个小时后,我和周涛站在了公安局门外。

拿着李国富的笔记本,我的心跳得很快。

周涛看着我:“你想好了吗?”

“想好了。”

“这一进去,你二叔可能会被判十年以上。”

“我知道。”

“你爷爷那边……”

“我爷爷等这一天,等了太久了。”

我推开门,走了进去。

07

报案后,案子很快就立了。

警察找到赵德明,他一开始嘴硬,说不知道。但当警察把李国富的日记和当年那笔十五万的去向查实后,他终于扛不住了。

审讯室里的录像,我后来看过。

赵德明哭了很久,最后才说:“是徐建国指使我干的。他说只要我撞上去,就给我二十万。我鬼迷心窍了,对不住徐大哥,对不住……”

二叔被传唤到派出所时,还在嘴硬:“你们凭什么抓我?”

警察把证据拍在桌子上,他脸都白了。

我站在派出所门口,等着他被押出来。他看见我,眼睛里的恨意像刀子一样。

“徐雅涵,你好狠。”

“我没你狠。”我说,“你害死了我爸,还想让我爷爷给你儿子当垫脚石。你输了,就该认。”

“我没输,”他盯着我,“你等着,等我出来那天……”

没等他说完,警察就把他带上了车。

当天晚上,我去医院看爷爷。

他的情况恶化了,医生说已经到了中期,记忆越来越差,有时候连我都认不出来。

我坐在他床边,握着他的手。

“爷爷,我把二叔送进去了。”

他看着我,眼睛浑浊,没有说话。

“他承认了,爸爸是他害死的。”

爷爷的眼角滑下一滴泪。

“爷爷,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他张了张嘴,说了一句话,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我……怕你受伤。”

我哭了。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一件事:爷爷的冷落,不是不爱我,是太爱我了。爱到宁愿自己一个人承受所有,也不让我沾上半分危险。

那天晚上,我陪爷爷一直到天亮。

他睡着了,我就坐在旁边,看着他的脸。这张脸,曾经意气风发,曾经精明强干,现在却像一块皱巴巴的布。

“爷爷,”我轻声说,“你放心,我不会让德才倒的。”

可我没想到的是,就在我以为一切都在向好发展时,公司那边出了更大的问题。

第二天一早,我赶到公司,发现大堂里挤满了人。几十个工人代表,手里举着横幅,喊着要工资。

财务总监张姐跑过来,脸色苍白:“徐总,工人们听说公司要破产了,都来要钱。他们说再不发工资,就去法院起诉。”

我站在门口,看着那些人。

他们都看着我,等着我给他们一个答案。

我深吸一口气,走到人群中间,喊了一声:“大家听我说!”

人群安静了一些。

“我徐雅涵,在这里给大家一个承诺。三个月内,我保证把欠你们的工资一分不少的结清。”

“你拿什么保证?”有人问。

“拿我的命。”

人群沉默了。

后来,周涛把我拉到一边:“你疯了?”

“我没疯。”我看着他,“公司不能倒,倒了我爷爷就真的一无所有了。”

“那钱从哪里来?”

“我自有办法。”

其实我哪有什么办法。我只是告诉自己,不能停,停下来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那几天,我几乎跑遍了金城所有能融资的渠道。银行、投资公司、甚至放了高利贷的,我都去找了。但没有一家愿意给我钱。

理由都差不多:德才集团现在的状况,没人敢接手。

就在我快要绝望时,一个电话打了进来。

对方自称是一家养老基金的投资经理,说他们公司愿意注资八千万,条件是我必须接受他们的财务总监。

我心里一紧,以为是二叔的人。

见面那天,我特意叫上周涛。

对方是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西装笔挺,说话也很客气。他拿出一份文件,推到我们面前。

“徐总,这是我们公司的注资方案,您看一下。”

我翻了翻,条款还算合理,没有我想象中那些坑。

“我能问一下,你们为什么要投资我们?”

对方笑了笑:“因为我们公司的法人,叫雅涵基金。”

我愣住了。

周涛接话:“雅涵基金?您说的是……”

“就是您父亲生前成立的那个基金。”对方说,“十一年前,徐德才先生成立了一个养老基金,专门用来帮助退休老员工。这个基金由一家信托机构托管,现在基金资产已超过八千万。按照徐德才先生生前的委托协议,触发特定条件时,这八千万会直接注入德才集团,用于维持公司运营。”

我看着那份文件,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原来,父亲在走之前,就已经安排好了一切。

他怕爷爷的公司倒,怕那些跟着他干了大半辈子的老员工老了没人管。

原来,他早就想到了。

08

资金到位后,公司缓过一口气。

我还清了工人的工资,付了供应商的部分欠款。工地也复工了,虽然进度慢了点,但至少没停。

但公司内部的问题,远不止钱这么简单。

二叔虽然在监狱里,但他的影响还在。公司里有十几个中层干部,都是二叔一手提拔的,平时对他忠心耿耿。现在二叔倒了,这些人心里肯定不服。

果然,我上任的第三周,人事部就来找我了。

“徐总,技术部的李经理,还有设计部的张经理,今天早上递了辞职信。”

“理由呢?”

“说是找到了更好的下家。”

我看了看那两个人的名字,都是二叔的心腹。我点点头:“批了。”

人事部的人愣了一下:“徐总,他们可都是老员工,技术骨干……”

“骨干?”我打断他,“一个连公司危机都不愿意一起扛的人,算什么骨干?”

那天下午,我又收到了三份辞职信。我一封都没拦,全批了。

周涛知道后,给我打电话:“你疯了?一下子走五个人,公司运转会出问题的。”

“出问题,也比留着下毒强。”我说,“二叔虽然倒了,但他的势力还在。我不把这些根拔干净,公司永远翻不了身。”

“那你打算怎么办?”

“招人。”我说,“我亲自招。”

那段时间,我几乎住在公司。

白天面试,晚上加班。

从技术到设计,从销售到行政,我一个个面。

把二叔的人全部换掉了,换上了一批有干劲、有想法的年轻人。

老员工们一开始不服气,但慢慢地,他们发现新来的人确实比原来的强。效率高了,态度好了,办事也利索了。

到了第二个月末,公司终于像一个真正在运转的公司了。

那天晚上,我加完班,一个人站在公司天台上。

风吹过来,凉凉的,很舒服。

我看着城市的灯火,心里突然有一点点轻松。

这时,手机响了。是医院打来的。

“徐小姐,您爷爷的情况不太好,您赶快来一趟。”

我心里一沉,赶紧打车去了医院。

到病房时,爷爷正躺在床上,身上连着各种管子。

医生说他的病情发展得比预期快,目前已经到了中晚期,意识模糊的时候越来越多。

“爷爷,我是涵涵,你醒醒。”

他睁开眼睛,看了我一眼,嘴角动了动,说:“涵涵……”

“是我,爷爷。”

“你……做得很好……”他的声音断断续续,“公司……交给你,我放心。”

“爷爷,你别这么说。等你好了,还要回去坐镇呢。”

他笑了,笑得很累:“我不行了……涵涵,答应我一件事。”

“以后……不管遇到什么事……都要记住……你爸爸和我……一直都爱你……”

我哭了,使劲点头:“我记住了。爷爷,我一定会守好德才的。”

他握着我的手,慢慢闭上了眼睛。

那一刻,我以为他要走了。但过了几分钟,他又睁开眼睛,看着我。

“涵涵,床底下……还有一样东西……”

“你回去看看……”

他还想说什么,但护士进来了,说病人需要休息。我只好起身,跟他说第二天再来看他。

走出医院时,天已经黑透了。

我站在路灯下,想起爷爷说的那句话:“床底下还有一样东西。”

我打了个车,直奔老宅。

老宅被火烧了大半,但爷爷的房间还在。我推开被烧焦的门,走进房间,翻出那个被火烤得发黑的铁箱。

箱子里,除了我拿走的那些文件,最底下还有一个小木盒子。

我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张泛黄的照片。

照片上,是三岁的我,骑在爷爷的肩膀上,爷爷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旁边站着父亲,手里拿着一个玩具。

照片背面,用铅笔写了几个字:“涵涵,三岁,最开心的一天。”

我把照片贴在胸口,哭了很久。

09

爷爷的病情,时好时坏。

有时候认得出我,有时候认不出。有时候清醒,拉着我说很多话,有时候糊涂,对着窗户外面的树枝喊我父亲的名字。

医生说,阿尔茨海默症的患者,到了后期,记忆会像沙子一样一点点漏掉,直到什么都不剩。

我每天下班都去医院,陪他坐一会儿。

他清醒的时候,我就跟他说公司的事,说工地复工了,说新招的几个大学生很能干,说财务上的账目慢慢清了。

他听完,总是点点头,然后说:“好,好,你做得比我好。”

糊涂的时候,他就认不出我了。

有一次,他拉着一个年轻护士的手,叫她“小芳”。

小芳是我妈的名字。

他拉着那个护士的手哭了很长时间,说:“小芳,我对不起你,没把涵涵照顾好……”

那护士看了一眼,没说话,默默地让他拉着。

医生后来找我谈话,说爷爷的病情已经到了最严重的阶段,随时都可能走。

我心里有数,但每次听到医生这么说,还是会难受。

有一天中午,我正在公司开会,突然接到医院的电话。

“徐小姐,您爷爷走了。”

我愣在原地。

电话那头继续说:“很安详,睡梦中走的,没有痛苦。”

我挂了电话,站起身,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有几个员工,看见我,都停下脚步。

“徐总,您没事吧?”

我摇摇头,没有说话。走到电梯口,我才发现自己的眼眶已经湿了。

赶到医院时,爷爷已经被盖上了白布。

我掀开布,看着他的脸。很安详,像睡着了一样,嘴角还有一点弧度,好像在笑。

我弯下腰,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

“爷爷,谢谢你。”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医院走廊里坐了很久。

周涛来了,他也没说话,就坐在旁边。

“接下来,你想怎么办?”他问我。

“办丧事。”我说,“让爷爷风风光光地走。”

“然后呢?”

“然后,把该做的事做完。”

爷爷的葬礼定在三天后。

消息一传出去,来的宾客比我想象中多得多。老员工、合作商、供应商,还有那些跟爷爷共事过的人,几乎全来了。

我站在灵堂里,一个一个鞠躬。

到了最后,我看到了一个不想看到的人。

徐俊风。

我堂弟。

他穿着一身黑西装,低着头走进来,走到灵堂前,跪下来磕了三个头。

然后,他走到我面前。

“姐,”他叫了我一声,声音沙哑,“对不起。”

我没说话。

“我知道,说对不起也没用。”他的头低得更低了,“我妈做的事,我爸做的事,我都知道……我替我爸妈给你道歉。”

“你不需要替他们道歉。”我说,“他们做的事,他们自己会还的。”

他沉默了。

“你今天来,是想要什么?”我问。

“我没想要什么。”他苦笑,“我就是想来看看爷爷,还有……把这个给你。”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我。

我打开一看,是一封信。

信是二婶写的。

她在里面承认了所有的事:是我父亲的死,是二叔安排的。

这些年,她一直知情,但不敢说。

现在二叔进了监狱,她才敢写这封信,求我原谅。

我把信收好,看着徐俊风。

“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离开金城。”他说,“这里,我待不下去了。”

“那你去哪?”

“南方,有个朋友在那里做生意,我去投奔他。”

“走吧。”我说,“走得远远的,别再回来。”

他点点头,转身走出了灵堂。

他的背影很瘦,像一棵秋天的树。

我看着他消失在门口,心里突然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他是二叔的儿子,但他也是爷爷的孙子。

他本可以做一个简单的人,但命运给了他一个复杂的家庭。

我叹了口气,转过身,继续鞠躬。

10

爷爷走后,我一个人住进了老宅。

房子修好了,烧掉的二楼重建了,但那些气息再也回不来了。

我睡在爷爷原来住的房间,闻着被子上残留的他的气味,有时候半夜醒来,会恍惚地叫一声:“爷爷。”

我就一个人坐在床上,抱着膝盖,看着窗外。

公司逐渐走上正轨。

资金到位了,团队稳定了,工地上又响起了机器声。

老员工们干活也比以前卖力了,因为他们知道,这个年轻的老板,是真的想把公司办好。

有一天,周涛来找我,说了一件事。

“小涵,你爸当年成立的那个雅涵基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如果你爷爷不在世了,基金的所有收入,都归你个人所有。”

我愣了一下:“那公司呢?”

“公司还是你的。”周涛说,“但是你每年的分红,必须提取一部分,注入到基金里,用于帮助退役老员工。”

“那就照办。”我说,“我爸定下的规矩,我一辈子都不会改。”

周涛看着我,笑了一下:“你长大了。”

“不是我长大了,”我说,“是爷爷教会了我怎么长大。”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你爷爷走之前,留了一样东西给你。”

“他的拐杖。”

爷爷那根拐杖,用了快二十年了,木头都被磨得发亮。那根拐杖见证了爷爷这一生的起伏。

周涛递给我那根拐杖,我接过时,发现上面刻了几个字。

“德才传家。”

我看着那四个字,眼泪一下子就出来了。

“周叔叔,我想给爷爷立一块碑。”

“好。”

“上面要刻一行字:德才传家,孙承祖业。”

那天下班后,我一个人去了爷爷的墓前。

我把那根拐杖立在墓碑旁边,然后坐在墓前,对着爷爷的照片说了一下午的话。

我说公司的事,说工地的事,说那些新来的大学生。

说完,我站起身,拍掉裤子上的土,最后看了一眼爷爷的照片。

“爷爷,你放心。你的公司,你的孙女,一定会把它守好的。”

转身时,风吹过来,吹起我的头发。

我抬头看了看天,一片云都没有,蓝得发亮。

我觉得,爷爷一定看到了。

三个月后,德才集团在我手里,第一次扭亏为盈。

那天晚上,公司上下都高兴,非要我请客。我拗不过,在饭店订了一桌。

饭桌上,周涛喝多了,拉着我的手,说:“你爸爸,你爷爷,在天上看着你呢。”

我没忍住,哭了。

那个从小被冷落、被人看不起的徐雅涵,最终还是做到了。

夜深了,我开车回了老宅。

推开爷爷的房间,开了灯,床头柜上放着那张老照片。

我拿起照片,看着爷爷和父亲的脸。

“爷爷,爸爸,我想你们了。”

眼泪掉在照片上,我把它擦干净,放下。

然后,我熄了灯。

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恍惚间,好像听到了爷爷的声音。

“傻孩子,做得不错。”

我笑了。

爷爷,你放心。

公司是你的,也是我的。

家,是永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