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公特意寄来野生干货,我看不上随手送给领导,一周后上司找我单独谈话
我到现在都记得那个快递箱拆开时的味道,像是把整个梅雨天的霉味、山沟沟的泥土味还有某种动物腥气全塞进了一个纸盒子里。黑乎乎一大包,用报纸裹着,外面套着红色塑料袋,胶带缠了七八圈,一看就是老人家的手法,能省则省,能缠多紧缠多紧。我撕开一角,那股味就冲上来了,鼻子像被人闷了一拳。厨房秤上放了一下,三斤七两,野生的,公公电话里说是他从后山悬崖边上采的,叫什么“血参”,补气最好,专门给我寄过来。
我盯着那一堆黑不溜秋的根须,有的地方还沾着干泥巴,心里头那股嫌弃压都压不住。我老公在外地常年跑工程,家里就我带着五岁的闺女,平时上班累得要死,哪有心思折腾这个。泡发要三天,换水要勤,炖汤要小火慢煨,光听步骤我就头疼。最关键是那个味,我闺女闻一口直捂鼻子说妈妈臭。我心想算了,放着也是放着,单位领导王总平时就爱研究这些滋补品,办公室柜子里摆着整排的参茸燕窝,什么山货没见过,送过去也算物尽其用。第二天上班,我用个牛皮纸袋重新装好,上面压了两盒办公室发的润喉糖,笑嘻嘻地放在王总桌上,说是老家寄来的野生干货,给您尝尝鲜。王总推了两下,收下了。我松口气,觉得自己办了件聪明事。
一周后,星期三下午,我正对着电脑改月度汇报PPT,王总的内线电话打过来,只说了句“小周,来我办公室一下”。我端着水杯就过去了,推开门发现他站在窗户边上,手里夹着烟,烟雾扭来扭去,像他此刻的脸色,不太对劲。他冲门口抬了抬下巴,我顺手把门带上了。刚坐下,王总转过身把烟摁灭在烟灰缸里,走到我面前,又折回去把门反锁了一下。咔嗒一声,我后背就麻了,嗓子眼发紧,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这个星期的工作,没出什么错,可王总这个架势,分明不是要跟我聊考勤和报表。
王总在皮椅上坐下,从抽屉里拿出一个透明的玻璃保鲜盒,推到我面前。我低头一看,里面泡着几根深褐色的根茎,水已经变成了琥珀色,那几根根须舒展开来,每一根都有拇指粗细,表面泛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金红色光泽,像抹了层油,又像血管一样有纹路。我愣了几秒才认出来,这就是我上周送出去的那包干货。王总压着嗓子,声音又低又颤:“小周,你跟我说实话,这包干货,你公公从哪采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第一反应是坏了,真出食品安全问题了。现在食品卫生抓得这么严,万一吃出个好歹来,王总再往上告,我工作都保不住。我脸一下子烫起来,手心全是汗,声音有点抖:“王总,是不是东西有问题?我公公自己上山采的,就在他老家那边山里,具体哪座山我也没细问,他采了几十年药材了,不会……”王总摆摆手打断我,从手机里翻出一张照片,递过来。我接过来一看,是那干货泡发后的特写,拍得特别清楚,根须表面的纹路像人的血管,透着一层淡淡的金色。照片下面还有几行字,王总自己打的:疑似金线血参,国家二级濒危保护植物,黑市价每克四位数起。
我脑子嗡的一下,像被人从后脑勺敲了一棒子。每克四位数?那三斤七两是多少钱?我咽了口唾沫,王总见我发愣,又补了一句:“我不跟你卖关子,这东西要是真的金线血参,黑市价少说也这个数。”他伸出两根手指头,比划了一下,又收回去了。“问题不在这,问题在于,你公公是不是盗采的?这东西现在有钱都买不到,野生资源基本断档了,他要是不知内情采了,主动上报还好说,要是倒卖,那是要进去的。”王总越说眉头越紧,我越听心越沉,胸口像堵了块湿抹布,喘气都费劲。
我公公什么人我太清楚了,湖南湘西那边山里人,一辈子跟药材打交道,老实巴交,连集市上跟人讨价还价都脸红。说他是盗采,我不信,但架不住这山里的东西,有主没主的,政策上咱真不懂。我脑子里乱成一锅粥,王总见我不说话,语气缓了缓:“小周,我不是吓你,也不是想追究什么,主要是这东西太敏感了。我昨天泡发了一点,越看越不对,赶紧拍了照片问了个做药材生意的朋友,对方连打三个电话让我别动,说弄不好就是金线血参。这东西灭绝快二十年了,上一次公开的野生记录还是2007年,中科院的调查报告里说野外种群数量不足百株。”王总说得有鼻子有眼,我听得后背一层一层的冷汗往下淌。
“你赶紧给你公公打个电话,问清楚这玩意儿从哪来的。如果真是野生的,不是他采的,那还好说;要是他采的,赶紧想补救办法。”王总把手机收起来,眼神复杂地看着我。我慌里慌张去摸自己手机,解锁了好几下都没解开,手指头僵得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正要拨号,我手机自己先响了,屏幕上跳出三个字:老宅子。是我公公。我脑袋嗡的一声,像有人拿锣在耳朵边上重重敲了一下。我抬头看王总,王总朝我点头,示意我接,开免提。我颤巍巍地划了接听键,公公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来,信号不太稳,夹杂着山风似的呼呼声。
“丫头,你上班呢?我就说一句话,上回寄过去那包干货,你还没动吧?”公公的湖南口音很重,每个字都像从喉咙深处拽出来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块石头砸在我心口上。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说,眼睛先红了。王总盯着我,手指轻轻敲着桌面,示意我回话。我咽了口唾沫,尽量稳住声音:“爸,那包干货……我,我还没动,怎么啦?”电话那头沉默了两三秒,我心里头数着,每一下都像用钝刀子割肉。然后公公叹了口气:“没动就好,没动就没事。你听我说,丫头,那东西别乱送人,也别炖汤,那玩意儿,是你过世婆婆留下的最后一批,拢共就那么几斤,晒好了存了快十年了。我年纪大了,怕哪天说没就没了,想着寄给你,让你好好补身子。你记住了,别给外人看,别跟外人说。”
我眼眶一热,泪珠子“啪”一下砸在办公桌上,声音大得我自己都吓一跳。王总递过来两张纸巾,我接过来攥在手里没擦,满脑子都是婆婆的样子。我结婚第三年,婆婆就走了,癌症,从发现到入土总共三个月。她生前也是采药人,和公公在湘西的山里过了大半辈子,认识每一种草药,知道哪面坡上的药材最肥。我坐月子时她来照顾,天天炖汤,我那时还嫌她熬的汤有股土腥味,现在想起来,那味道里全是她的影子。公公说,那批干货是婆婆最后一次上山采回来的,采完就病倒了,晒干装袋之后,公公一直没舍得动,塞在樟木箱子里,每年翻出来晒一遍,再放回去。十年了,他连一根须子都没舍得用。如今他身体也不好了,怕白瞎了婆婆的心意,才寄来给我。
我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似的,瘫在椅子上,手机还贴在耳边,公公在那边喊:“丫头,丫头,你听见没有?你可千万记住了!”我哑着嗓子应了一声,公公才放心挂了电话。办公室里静得能听见墙角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王总把那张纸巾从我手里抽出来,又塞了张新的,叹了口气说:“真是你婆婆留下的?那就麻烦了。”我抬头看他,眼睛又红又肿,王总站起身走到窗边,把百叶窗拉下来一截,光线暗下来,他的脸半明半暗。他转过来看着我,嗓子还是压着:“我朋友说这东西如果是十年前的野生老货,那比新采的还值钱,药效成分更足。可问题在于,你婆婆采的时候,它就已经是保护植物了吗?老法不清楚,新法不溯及既往,但持有保护植物制剂,也得有合法来源证明。你公公有吗?你婆婆有吗?什么都没有。这包东西,说轻了是家传补品,说重了,就是烫手的山芋。”
我脑子里嗡嗡响,王总说的每一个字都像小锤子往我太阳穴上凿。我突然想起快递单上还写着“中药材”三个字,这要是被快递公司抽查到,搞不好早就被盯上了。我心脏扑通扑通跳得像要蹿出嗓子眼。王总又走回桌边,把玻璃保鲜盒的盖子拧开一条缝,那股味道又飘出来,可这一次我闻到的,不再是我嫌弃的腥臭,而是山风、露水、苔藓还有婆婆掌心粗糙的纹路混合在一起的气味。我突然觉得那几根根须像活物,像婆婆还留在人间的最后一口气。
“王总,这干货……我想拿回去。”我站起身,声音颤得厉害,但语气很坚定。王总看了我一眼,轻轻把保鲜盒推过来:“本来就是你的东西,我留一颗泡泡而已,剩下的都在办公室冰箱里。”我伸手把保鲜盒抱在怀里,冰凉的玻璃贴着我胳膊,心里却像有一团火在烧。我决定今天晚上就给老公打电话,让他回来一趟,一起回湘西,找公公问个明白。我要知道这座山是哪座山,我要知道婆婆当年为了这包东西到底付出了什么,我要知道这包在她生命最后时刻留下的“血参”,到底该不该留,该怎么留。
走出王总办公室时,走廊里的灯已经亮了,惨白的光从头顶打下来,我低头看见怀里那几根血红的根须,正隔着玻璃朝我蜿蜒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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