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传统赏秋民俗并非单纯的审美活动,而是一套植根于农耕文明的时间生活制度。本文突破“赏秋即赏景”的惯常认知,提出“赏秋是一个从自然时令向人文空间延伸的文化过程”这一核心观点。文章从“迎秋”的仪式源头、“赏秋”的审美嬗变、“晒秋”的空间实践三条脉络展开分析,揭示赏秋民俗如何从官方礼制下沉为民间传统,从文人雅趣扩散为大众文化,并在当代完成从“颜值”到“产值”的现代转型。研究认为,赏秋民俗绵延数千年的生命力,恰恰源于其始终保持着与时代对话的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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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前言:被低估的“赏秋”

中国传统民俗中,春有花朝,夏有端午,冬有腊祭,四季皆有节律。相比之下,“赏秋”似乎面目模糊——它既不是一个明确的节日,也缺乏固定的仪式流程,常被作为重阳节的附属习俗一带而过。然而,这种“模糊”恰恰暴露了现代研究的一个盲区:赏秋并非某一特定节日的单项活动,而是一整套贯穿整个秋季的生活制度,它涉及时间感知、审美方式、饮食讲究、空间实践等多个维度。

中国传统赏秋民俗的本质,是农耕文明在秋季这个“收获与收敛”的特殊时段所建立的一套文化回应机制。它从官方的时间政治仪式发端,逐渐演变为全民性的自然审美传统,并在当代文旅经济中完成新的形态转化。理解这一演变逻辑,不仅有助于我们重新认识赏秋的文化价值,也为观察中国传统民俗的“古今之变”提供一个典型样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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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迎秋:官方仪式的下沉与民间化

赏秋的源头,不在山野之间,而在庙堂之上。

据《礼记·月令》记载,周代每逢立秋之日,天子亲率三公九卿诸侯大夫,前往都城西郊举行迎秋仪式。选择西郊,暗含阴阳五行之理——秋季对应西方、白色、肃杀之气,故迎秋必于西郊,服白衣,奏西方之乐。到了汉代,这套程序更为繁复,《后汉书·礼仪志》载立秋日百官“衣皂领白衣”迎秋,仪式结束后“更衣绛服”,直至立冬。

这种官方仪式的核心逻辑,是通过一套高度符号化的时间政治仪式,宣示王朝对自然节律的掌控权。天子迎秋,本质上是在宣告:时序的更替在君王的秩序之中。从这个意义上说,赏秋的最初形态并非“审美”,而是“政治”。

转折发生在唐宋之际。市民经济的兴起和士人文化的繁荣,使迎秋仪式从宫廷走向民间。宋代《梦粱录》记载,立秋日宫廷以梧桐落叶报秋,“太史官高声奏曰:‘秋来了!’”。而《东京梦华录》则显示,民间已出现“妇女儿童辈,皆剪成花样戴之”的迎秋习俗。一个细节值得注意:官方迎秋强调“肃杀”,民间却将其转化为“戴秋叶”这种充满生活趣味的装饰行为。仪式从“敬天”变成了“娱人”。

这一转变为后来的赏秋民俗奠定了基调:对秋的感知,不再是自上而下的政治宣告,而是自下而上的生活体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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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赏秋:从文人雅趣到大众审美

如果说迎秋阶段的核心是“仪式”,那么赏秋阶段的核心就是“审美”。而将赏秋从集体性仪式中解放出来的,是文人的个体性吟咏。

三秋桂子:一种花的城市叙事

唐代诗人宋之问写下“桂子月中落,天香云外飘”,将桂花与佛寺、月宫联系在一起,赋予了这种秋花以清雅的宗教意象。白居易更以“山寺月中寻桂子,郡亭枕上看潮头”,将“寻桂”与“观潮”并置为江南秋日的两大雅事。到了宋代,柳永一句“三秋桂子,十里荷花”,几乎成为杭州的城市名片。

桂花与杭州的关系,是赏秋民俗地方化的典型个案。灵隐寺创建时即有桂树种植,至今约1700年历史;杭州现有百年以上古桂树184棵,树龄最大者超过1500年。更重要的是,桂花已经深度嵌入杭州人的日常生活:满觉陇的“满陇桂雨”名列新西湖十景,糖桂花制作技艺被列为杭州市非物质文化遗产。从文人笔下的“天香”到百姓餐桌的糖桂花,赏秋完成了一个重要蜕变:它不再只是“看”,而是“品”——是味觉、嗅觉、视觉的综合性体验。

菊有黄华:一季花的道德象征

如果说桂花承载的是江南的温婉,菊花则被赋予了更复杂的文化意涵。《礼记·月令》云“季秋之月,菊有黄华”,将菊花与特定时节绑定。但真正改变菊花文化地位的,是陶渊明。“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寥寥十字,使菊花成为隐逸与高洁的符号。

宋代是赏菊习俗的鼎盛期。《东京梦华录》详细记载了汴京菊花品种之多:“黄白色蕊若莲房曰‘万龄菊’,粉红色曰‘桃花菊’,白而檀心曰‘木香菊’……”酒楼为招揽顾客,“以菊花缚成洞户”。《武林旧事》载宫中重阳“分列万菊,灿然眩眼,且点菊灯,略如元夕”。从民间酒肆到宫廷苑囿,菊花成为贯穿社会各阶层的秋日符号。

菊花所承载的道德意味,使其在赏秋诸物中别具一格。它不是桂花的“甜”,也不是枫叶的“艳”,而是一种在万物肃杀中傲然开放的“倔强”。赏菊,在某种意义上是对时间的抵抗——当天地开始收敛生机,菊花以绽放宣示生命的不屈。这种精神意涵,使赏秋从感官愉悦上升到心灵修养的层面。

四、晒秋:被忽视的民间空间实践

如果说迎秋是“礼”,赏秋是“趣”,那么晒秋就是“生”——生存之需,生活之智。

“晒秋”一词近年来因江西婺源篁岭的旅游开发而为公众熟知,但作为一种农事习俗,它的历史远比旅游宣传更为深远。在山多地少的徽州、婺源等地区,村民利用房前屋后、窗台屋顶架晒农作物,形成独特的“晒秋”景观。这并非刻意的审美创造,而是空间资源有限条件下的生存智慧。

值得深思的是“晒秋”与“赏秋”的关系。传统上,晒秋被视为“农俗”而非“赏俗”,研究者也多将其归入农耕文化而非审美文化。但这种二分法值得商榷。当金黄的玉米、火红的辣椒、橙黄的南瓜铺陈于徽派建筑的黛瓦白墙之间,其视觉效果本身就是一种审美——只不过这种审美不是文人“设计”出来的,而是从土地里“长”出来的。

当代“晒秋”的转型尤为耐人寻味,晒秋正在完成一次“再符号化”——从农家的实际生产行为,转变为承载乡愁与农耕记忆的文化符号。这种转变既有“表演”的成分,也包含着真实的体验价值。

五、余论:赏秋民俗的当代逻辑

梳理赏秋民俗从“迎秋”到“赏秋”再到“晒秋”的演变脉络,可以发现一条清晰的内在逻辑:赏秋民俗的重心,经历了从“时间”到“审美”再到“空间”的位移。

最初,迎秋仪式关心的是“时间”——天子在西郊确认秋季的正式开始,这是对自然节律的政治回应。随后,文人赏秋关心的是“审美”——桂花之香、菊花之傲、枫叶之红,皆成为审美对象。而在当代,晒秋经济的兴起意味着“空间”成为关键词——人们不再满足于“看”秋色,而是想要“进入”秋色:在晒秋场景中拍照,在桂花树下品茶,在红叶中徒步。赏秋从“观赏”变成了“沉浸”。

这一演变并非简单的“世俗化”,而是一种“再创造”。每一个时代都在用自己的方式重新定义“赏秋”:周人用仪式,唐宋用诗词,明清用菊谱,当代用镜头和文旅消费。正如杭州的桂花“既有诗情画意,也含人间烟火”,赏秋民俗之所以能绵延数千年,恰恰因为它从不把自己固化为某一种形态,而是始终保持着与时代对话的能力。

(文/王敏善,一级美术师,主流媒体专栏作家,央视频特约专栏作者等,深耕书画艺术与人文研究)

参考文献

[1] 人民日报.寒露时节赏秋华(文化中国行·辽阔的大地 多彩的非遗)[N].2024-10-16(12).

[2] 央视网.特色“秋日颜值”转化为“文旅产值” 各地“赏秋经济”热力十足[EB/OL].2025-11-05.

[3] 光明网.仪式感满满,古人的秋天也太讲究了吧![EB/OL].2023-10-11.

[4] 中国青年网.迎秋、咬秋、晒秋……这份立秋的诗意请收下[EB/OL].2020-08-07.

[5] 中国食品报.古人笔下的雅趣秋日(四)[N].2022-10-06.

[6] 新浪网.各地重阳节习俗有不同 江西要“晒秋”[EB/OL].2018-10-09.

[7] 百度百科.赏秋[EB/O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