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三年没回家了。
自从我妈走后,我爸就像变了个人。电话里的声音总是懒懒的,说两句就挂。我让他来北京跟我住,他不肯,说离不开老房子,离不开楼下那帮老伙计。我心里有愧,可也没办法。三十多岁的人,在大城市里漂着,工作、恋爱、买房,哪一样都压得人喘不过气。我能做的,也就是逢年过节往家里打点钱,让我爸吃好点、穿暖点。
去年冬天,我爸破天荒地给我打了个很长的电话。他在电话里东拉西扯,问我最近忙不忙,有没有对象,一个人在北京吃得好不好。我心里正纳闷,末了,他忽然说:“小辉,爸想跟你商量个事。”
“啥事?你说。”
“爸想找个伴儿。”他顿了顿,像怕我反对似的,赶紧补了一句,“就是搭伙过日子,互相有个照应。你妈走了三年了,我一个人,实在是冷清。”
我愣了一下。说心里不别扭,那是假的。可转念一想,我爸才六十出头,身体还算硬朗,总不能让他下半辈子都守着我妈的相片过。我妈临了的时候,也拉着我的手说,让我别拦着你爸再找。我沉默了几秒,说:“爸,这是好事。我支持你。人怎么样?”
我爸听我松了口,声音里都带着笑:“人挺好。你妈以前的一个同事,老姐妹介绍的。我们处了半年了,脾气性格都合得来。她今年四十三,比你大几岁。我想着,趁年前,把证领了。你在北京,也不用来回折腾。等过年回来,见见面就中。”
我嘴上说着“好,好”,心里却“咯噔”了一下。四十三,比我大八岁。我爸找这么个年轻的,我不担心别的,就担心他让人给算计了。可这话我不能明说。我爸难得这么有兴致,我不能泼他冷水。我说:“爸,你拿主意就行。过年我早点回去,给……给阿姨带点北京特产。”
我爸笑得更响了。挂了电话,我坐在出租屋里,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心里像塞了团棉花。我妈走得早,我爸拉扯我这些年,不容易。他要是真能找个知冷知热的人,我该高兴。可这年龄差,总让我心里不踏实。四十三的女人,图我爸什么呢?图他那点退休金?图那套老房子?我越想越乱,干脆不想了。到时候见了面,我自然看得出来。
腊月二十八,我踏上了回老家的高铁。出站的时候,天快黑了。我爸说来接我,我推说不用,自己打车回去。可一出站,就看见他站在出站口,穿着我三年前给他买的那件黑色羽绒服,背有点驼了,头发也花白了不少。他身边,站着个女人,个子高挑,围着条红围巾,正踮着脚朝我这边望。
我拖着行李箱走过去。我爸一把拉住我,眼睛笑成了一条缝:“小辉,瘦了。这是你柳姨。你妈以前的同事。”他又转头对那女人说,“这就是我儿子,陈辉。”
女人冲我笑了笑,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她说:“小辉,常听你爸提起你。路上累了吧?走,车在外头,回家吃饭。”她的声音,有点沙,有点低,却像一根细丝,猛地从我的耳朵钻进去,缠住了我脑子里某个尘封已久的角落。
我愣住了。我盯着她的脸,盯着她眼角那颗若隐若现的小痣,盯着她说话时微微上扬的嘴角。路灯的光昏黄,照在她脸上,恍惚间,我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我的手一松,行李箱“咣当”一声倒在地上。
“是……是你?”我的声音,干涩得不像自己的。
她的笑容,在脸上僵了一下。那只是一瞬间,很快她又恢复了正常,说:“小辉,你怎么了?是不是哪儿不舒服?这外头多冷啊,快把箱子扶起来。”
我没动。我看着她,那些被岁月压弯的记忆,轰然坍塌。十二年前,我还在省城读大学。大三那年,我在学校旁边一家咖啡馆打工。有一段时间,店里常来一个女人。她总是一个人,坐在角落靠窗的位置,点一杯美式,一坐就是一下午。有时候她看书,有时候她什么都不干,就望着窗外发呆。她眼睛很美,可眼神总是飘得很远,像在等一个等不来的人。
我给她送咖啡的时候,她偶尔会跟我说两句话。她说我拉花拉得好,说那天我放的歌她很喜欢。后来我课少了,我们渐渐熟了起来。我知道她叫柳悦,在报社做编辑,比我大八岁。我开始约她看电影,约她吃饭。她没有拒绝。我们好过。好了有大半年。那是我第一次谈恋爱。我像一头撞进花园的牛犊,笨拙而热烈。可她总是那么淡淡的,像一团抓不住的雾。
再后来,她走了。不告而别。我发了疯似的找她,去她单位,去她家。可什么都没有。她就像一滴水,蒸发在了那座城市里。我用了很长时间,才把心里那个洞,一点一点填上。可有些东西,是填不上的。它只是被盖住了,等着哪天,风一吹,又露出来。
此刻,那个我找了很久、恨了很久、也想了很久的女人,就站在我面前。她成了我继母。她要跟我爸领证了。
我看着她,嘴唇发抖。我想说,你还记得我吗?我想说,你当初为什么走?我想说,你怎么能……怎么能跟我爸?可我什么都说不出来。我感觉自己像个傻子,被命运按在地上,狠狠地抽。
我爸不明所以,他看我脸色不对,赶紧弯腰把行李箱扶起来,说:“这孩子,怎么了?坐车坐傻了?这是你柳姨,我的……我的爱人。”
他加重了“爱人”两个字。我知道,他是在提醒我,这是他的选择,他希望我尊重。我狠狠掐了一下自己的手心,把翻涌上来的那些东西,硬生生压了下去。我挤出一个笑,说:“没,没什么。就是看柳姨眼熟,太眼熟了。可能……可能是我认错人了。”
柳悦看着我,眼神里飞快地闪过一丝我看不懂的东西。她拢了拢额前的头发,笑着说:“可能是我长得太普通了。走吧,外头冷。你爸为了接你,从中午就开始忙活,炖了你爱吃的排骨。”
我机械地点头,跟着他们往停车场走。我爸拉着柳悦的手,走在前头。他们的影子,在路灯下交叠在一起。我看着那背影,胃里翻江倒海。我二十五岁那年,跟她分手时,她三十二。现在,她四十三,成了我爸再婚的对象。这算什么?这他妈的算什么?
上了车,柳悦坐在副驾驶。我从后视镜里,能看见她的半张脸。她化了淡妆,皮肤保养得很好,但眼角已经有了细纹。她一直在跟我爸说话,声音温柔,带着点恰到好处的娇憨。我爸一路都在笑。那笑声,是我妈走了以后,我很久没听到过的。
我闭上眼睛,靠在座椅上。车子驶过老家的街道,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我想起很多年前,在省城的出租屋里,我给她煮面条。她坐在我的单人床上,抱着我的枕头,说:“小辉,你以后会记得我吗?”我那时候正往碗里打鸡蛋,头也不回地说:“废话,我会娶你。”
她笑了。我没看见她的表情。后来,她走了。我去了北京。那间出租屋,早拆了。
车子停在楼下。我爸先下了车,去后备箱拿我的行李。我也下了车。柳悦从副驾驶出来,绕到我身边,轻声说:“小辉,对不起。”
我猛地转头看她。她的眼睛亮晶晶的,不知是灯光,还是别的什么。她压低声音,说:“当年的事,我会跟你解释。但不是现在。你爸身体不好,我希望你别冲动。给他一个安稳的晚年,行吗?”
我死死地盯着她,嗓子里像有团火在烧。我说:“柳悦,你欠我一个说法。但现在,我只要你对我爸好。他是认真的。”
她用力点了点头,说:“我也是认真的。”
我没再说话。我爸提着行李过来,招呼我们上楼。我走进那扇熟悉的单元门,闻到了一股熟悉的饭菜香。那是我爸的味道,是家的味道。可我却觉得,自己像个闯进别人家的陌生人。
那顿晚饭,我吃得味同嚼蜡。我爸不停地给柳悦夹菜,柳悦也给我爸盛汤。他们商量着过完年去拍婚纱照,商量着去哪里度蜜月。我听着,脸上笑着,心里却像有根刺,越扎越深。
晚上,我躺在我妈生前睡过的屋子里,翻来覆去睡不着。我听见隔壁房间里,传来柳悦和我爸低低的说话声。我听不清内容,但能听见他们的笑声。那笑声,像一把生锈的锯子,在我心上来回拉。
我翻出手机,在通讯录里翻到柳悦以前的号码。我没删。这些年,我一直没删。我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最后,我把手机扔在床头,拉起被子蒙住头。
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明天。更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个成了我继母的,我曾经爱过的女人。命运给我开了一个天大的玩笑。而在这场闹剧里,我唯一能做的,就是把一个儿子该尽的孝道,尽到。至于心里的那道疤,就让它继续盖着吧。盖一天,算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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