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今年七十九,属羊的,腊月里刚过完生日。他这人一辈子没啥大毛病,就一个好,喝酒。从我记事起,家里那张掉了漆的八仙桌上,永远摆着一只白瓷酒壶,壶嘴缺了一小块,用白胶粘着。每天吃晚饭,我妈把菜端上桌,他慢悠悠地起身,从柜子底下摸出半瓶老白干,先给自己倒一盅,再问我要不要来点。我摇头,他就嘿嘿笑,说:“你不懂,这玩意儿舒筋活血,神仙都爱。”
他喝酒不挑菜。一碟花生米能下二两酒,半块咸豆腐也能喝得滋溜响。要是赶上过年,我妈炖了排骨、蒸了鱼,那他能从傍晚喝到月亮爬上南墙。喝多了也不闹,就是话多,翻来覆去讲他年轻时在砖窑干活的事,说那会儿冬天出砖,汗水能把棉袄湿透,晚上收工跟工友们围在炉子边,一人一口轮着喝,又暖和又解乏。他说得兴起,眼里放着光,好像那苦日子是蜜做的。
我妈常跟他吵。说他一天到晚离不开那口猫尿,喝多了伤肝伤肾,早晚把命搭进去。我爸脖子一梗,说:“我喝了大半辈子了,身体不比谁差!咱村东头老孙头,滴酒不沾,六十五就没了。我七十五还能骑三轮拉苞米,你说哪个硬朗?”我妈说不过他,气得骂两句,又把菜往他跟前推一推。我夹在中间,有时也劝,可心里明白,他这辈子怕是离不开酒了。
直到去年深秋,我弟从城里回来,硬拽着他去县医院做了个全身体检。那天我陪着去的,楼上楼下跑了一上午,抽血、拍片、做B超,折腾得他直嘟囔:“没病也得让你们折腾出病来。”等结果出来,医生把我跟我弟叫到办公室,说:“你爸这个转氨酶偏高,血脂也稠,心脏主动脉有斑块,血压压差大。最要紧的,肝脏有纤维化倾向。”我愣住了。医生问:“是不是常年喝酒?”我点头。医生说:“从现在开始,必须戒酒,一口都不能碰。再喝下去,下一回检查可能就是肝硬化了。”
我弟当时就拍了桌子,冲我爸喊:“听见没?医生让你戒酒!再喝命就没了!”我爸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手里攥着体检单,半天没说话。单子被他攥得皱巴巴的,指头尖泛着白。过了好一会儿,他抬起头,看看我,又看看我弟,嗓子里挤出一个字:“戒。”
回到家,我把家里所有酒都找了出来。柜子里三瓶半,床底下一坛散装高粱,连灶台边做菜用的半瓶料酒都没放过。我爸站在院子里,看着我把酒一瓶瓶拎出来,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话。我妈高兴得不行,张罗着给他熬小米粥,说这回可好了。我弟说:“爸,你放心,我每周回来看你,你得坚持住。”我爸点点头,像个刚入学的小学生。
头一个月,他戒得挺像样。每天吃饭不再碰酒壶,喝白开水,喝茶。我特意去镇上买了龙井,让他换换味。他喝一口,眉头皱成疙瘩,说:“苦不拉几的,不如凉白开。”不过还是喝了。夜里他睡得早,也不出去跟老伙计们打牌了。邻居都说,老周这回想通了,酒戒了好。我听了挺高兴,心里那根弦也松了下来。
可好景不长。入冬以后,他整个人肉眼可见地蔫了下去。先是胃口差,饭量从两碗减到半碗,筷子在碗里扒拉来扒拉去,就是送不到嘴里。接着是气色不对,脸黄黄的,嘴唇发白,走路脚底下虚,像踩在棉花上。我问他哪里不舒服,他说不上来,只说没劲,浑身不得劲。再后来,他连门都懒得出,整天蜷在炕上,面朝墙躺着,任谁喊也不愿动。
我妈慌了,让我赶紧去请村医。村医老赵背着小药箱来了,把了把脉,又量了血压,说:“血压比之前还高,心率也快。你爸这情况,不像单纯戒酒的事。”我问那像啥?老赵摇摇头,说:“我拿不准,还是得上县里查。”
到了县医院,又做了一轮检查。结果出来,指标没见好,反而比戒酒前还差了些。转氨酶和血脂都在原地打转,心脏的毛病也没减轻。我爸坐在诊室门口,脑袋耷拉着,像个犯了错的孩子。医生问了几句,最后说:“除了器质性的问题,还得注意精神方面。长年喝酒的人突然停酒,身体需要一个适应过程,有的人反应会比较大。你爸这情况,像是有点戒酒后的情绪低落。让他多出去走走,晒晒太阳,找人聊聊天,别总窝在家里。”
从医院回来,我妈开始变着法儿给他做吃的。今天炖鸡,明天包饺子,后天烙糖饼。他吃是吃了,可吃得不多,筷子一放就坐那儿发呆。我弟从城里买回来一堆营养品,什么蛋白粉、维生素、鱼油,堆了一桌子。他看一眼,说:“花这钱干啥,没病也吃出病了。”我弟急了:“医生让补的,你不吃,还想不想好了?”他翻了个身,背对着我们,说:“我这不是挺好?不喝酒了,也不闹人了,你们还想咋?”我弟还要说,我拉住他,摇摇头。
那天晚上我住在老家,夜里起来上厕所,看见堂屋有动静。走过去一看,我爸一个人坐在八仙桌旁,手里握着那只掉了嘴的白瓷酒壶。壶里是空的,他还举起来凑在鼻子底下闻,眼睛闭着,像在闻什么了不得的宝贝。那模样,让我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我没出声,悄悄退了回去。第二天一早,他看见我,有些慌张,解释说:“我就闻闻,没喝。”我点点头,说:“爸,闻闻没事。”他怔了怔,叹了口气,把酒壶塞进了柜子最深处。
那之后,他更加沉默了。有时一整天不说三句话。我妈问他话,他像没听见,问急了就“嗯”一声。他不再去村口下棋,也不跟老伙计们凑堆聊天了。连他最疼爱的外孙女甜甜来了,他也只是勉强扯了扯嘴角,给人家五毛钱让去买糖,然后继续躺回床上。我爸以前不这样。他爱热闹,爱跟人说笑,走到哪儿都能听见他洪亮的大嗓门。可现在,他身上那股气好像被抽走了,人像个瘪了的口袋,干巴巴地杵着,过一天是一天。
我妈偷偷抹泪,说:“还不如让他喝两口。这酒一戒,人咋就成了这样?”我心里也犯嘀咕。按理说,戒酒是好事,怎么人反倒一天不如一天?我翻来覆去地琢磨,又去问了好几个医生。有个老大夫说话实在,他说:“酒这个东西,对有的人来说,已经成了身体和精神的一部分。你让他突然停了,就跟抽了根柱子似的,他整个生活秩序都塌了。该戒还得戒,但得有人帮他重新把日子撑起来。不是光让他不喝,是让他觉得不喝也有滋味。”这话我记在了心里。问题就出在“滋味”两个字上。他喝了五十多年的酒,酒就是他的水、他的菜、他的乐子、他排解烦闷的出口。我现在硬生生把这个口堵上了,却没有给他开一扇新的门。他没了酒,又找不到别的盼头,人自然就垮了。
想通了这一层,我开始试着给他找事干。他年轻时编得一手好箩筐,家里那几对荆条篮子都出自他手。我托人砍了些柳条,放在院子里泡上水,故意当着他的面笨手笨脚地编。他刚开始不搭理我,后来实在看不下去了,蹭地坐起来,说:“你这哪是编筐,这是糟蹋条子呢!”一把夺过去,三下五除二,编了个底。我赶紧递上烟,他摆摆手,说:“不抽了,给我倒杯茶。”我乐得不行,忙不迭去泡茶。那天下午,他破天荒地在院子里坐了两个多钟头,手里柳条翻飞,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我妈躲在屋里,高兴得直擦眼泪。
打那以后,我隔三差五就弄些柳条、竹篾回家,有时还揽些修椅子、扎扫帚的零碎活让他干。他一边干,一边跟我念叨当年在砖窑上的事,说他们那会儿自己编安全帽,用荆条编得又密又结实,掉下砖头都砸不坏。我顺着他问,问东问西,他就越说越起劲,饭量也慢慢上来了。可我心里清楚,这还远远不够。他夜里还是睡不着,总翻来覆去。有一回我半夜起来,看见他坐在炕沿上,屋里没开灯,烟也不抽,就那么黑着。我问他咋了,他说:“心慌。总觉着空落落的,像丢了啥。”我坐过去,挨着他,说:“爸,你丢了酒,可你还有我们呢。”他半天没说话,末了,重重叹了口气。
快过年时,我弟从城里带回来一只八哥,黑羽黄喙,关在竹笼里,叽叽喳喳乱叫。我爸一见就骂:“弄这干啥,嫌屋里不够吵?”可没过几天,他就开始教八哥说话。每天早上,他搬个小马扎坐在笼子前,一遍一遍地喊:“你好!你好!”八哥不理他,他就掰了块苹果递进去,继续喊。我妈笑他:“你跟个鸟较什么劲?”他嘿嘿笑,说:“它要是学会说‘老周,喝酒’,我这病就好了。”我听了心里酸酸的,可脸上还是笑。那八哥终究没学会“喝酒”,倒学会了“老周”两个字,天天在笼子里冲他叫。他一听就乐,拿瓜子仁喂它,说:“行,没白疼你。”
可他的身体还是时好时坏。春天来了,人精神了些,可血压还是高,夜里心跳快,偶尔说胸口闷。我不敢怠慢,又带他去市里的大医院查了一次。结果出来,医生还是那句话,身体底子损伤已经在了,不是戒酒几个月就能恢复的。而且因为常年饮酒,血管弹性差,戒酒后体内环境重新调整,出现这样那样的不舒服也常见。最后医生补了一句:“你爸需要的是时间,还有家里的支持。别把戒烟戒酒那套硬套上,他年纪大了,情绪比什么都重要。”
我记下了。回来的路上,我弟开着车,我爸坐后座,一言不发。快到村口时,他忽然说:“要不,让我少喝点?”我弟差点把车开沟里,扭头就吼:“医生说不让喝!你还想住院是不?”我爸缩了缩脖子,不吱声了。我回头看他,他望着窗外,目光有些呆。我知道,他不是真那么想喝,他就是难受,想找个东西靠一靠。酒是他靠了五十多年的拐棍,如今把拐棍抽了,他站不稳,又不好意思说。
那天晚上,我做了几个好菜,还特意炸了盘花生米。饭桌上没有酒,可我们一家人围着吃,谁也不提喝酒的事。我给他夹菜,给他舀汤,跟他说说地里的苗情,说说村里的新鲜事。他吃着吃着,筷子忽然停了,抬头看我,眼睛里有泪光。他说:“小满,爸知道你们为我好。这酒,我说戒就真戒。可有时候,心里头跟猫抓似的,你们不懂。”我鼻子一酸,说:“爸,我懂。往后心里不得劲了,就跟我说,别一个人扛着。”他点点头,把碗里最后一口饭扒拉进嘴里,像咽下了一辈子的倔强。
那之后,我几乎每天回老家一趟。有时早上,有时傍晚。早上回去,陪他去村南的河边溜达,看人家钓鱼,看鸭子划水。他走累了,就坐在石头上,给我讲他年轻时在这条河里摸鱼的事。傍晚回去,跟他一起给菜地浇水,看着夕阳把西红柿照得通红。他渐渐话多了起来,虽然偶尔还会发呆,还会不自觉地去摸柜子底下,可到底没再提喝酒的事。
有天我弟打电话来,说城里的老战友听说我爸戒酒了,都要来看看他。果然,没过几天,呼啦啦来了四五个老爷子,都是我爸年轻时在砖窑和部队上认识的。他们提着水果、牛奶,往院子里一坐,嗓门大得能把枣树上的麻雀震飞。我爸高兴坏了,忙前忙后地倒茶递烟。人家递酒给他,他摆摆手,说:“戒了,戒了。”老战友们面面相觑,一个姓刘的老爷子竖起大拇指,说:“老周,你可真行!我戒了八回都没成。”我爸挺了挺胸,说:“那得看是谁。”一院子人哈哈大笑。我站在灶房门口,看着他笑得满脸褶子,心里那口气,总算顺了些。
可热闹终归是一时的。老战友们走了以后,家里又冷清下来。我爸坐在廊下,逗那只八哥,嘴里念叨:“老周,不喝酒。老周,不喝酒。”八哥歪着脑袋看他,忽然叫了一声:“不喝!”我爸哈哈大笑,笑得直跺脚。我端着水杯站在旁边,也跟着笑。那是我近半年来,头一次见他笑得这么痛快。
入夏后,他的情况又有了反复。有几天他总说嘴里没味,吃啥都像嚼蜡。还添了个毛病,就是半夜小腿抽筋,疼得他直拍床板。我半夜起来给他揉腿,揉着揉着,他忽然说:“小满,你说我这酒一戒,是不是把魂也戒掉了?咋觉得这身子不是我的了?”我手上没停,说:“爸,这是身体在慢慢适应呢。你抽了五十多年,哪能说停就停利索了?咱不着急,一天比一天好就行。”他叹口气,说:“可我觉得一天不如一天。”我一时接不上话。屋里黑着,只有窗外虫鸣声声。我揉着他的小腿,他的腿细了不少,皮肤松松垮垮的。我心里发酸,可不敢让他察觉。
第二天,我带他去镇上的中医馆看了看。老中医姓孙,须发皆白,把完脉说:“你爸是长期饮酒,气血津液都亏,突然断酒,体内阳气失于鼓动,脾肾皆虚,所以萎靡不振。要慢慢调,急不得。”开了几副中药,又说:“吃药是辅助,关键是情志。让他有事做,有人陪,有盼头。最好找点他年轻时喜欢的事,让他慢慢把心收回来。”我点头。他年轻时喜欢听戏,喜欢看人家下棋,喜欢在河边钓鱼。于是我去街上淘了个二手录音机,又从旧货摊翻出几盘戏曲磁带,有豫剧,有梆子,还有评书。他听了,果然来了精神。每天早上,他坐在葡萄架下听戏,脚在地上打着拍子,嘴里跟着哼。有时还招呼邻居王老五来一起听,两个老头一人一把蒲扇,听得津津有味。我见他脸色好了些,心里也踏实了不少。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磨着。到了七月底,他戒酒整整五个月。我特意买了两条鲜鱼,做了他爱吃的红烧鱼。饭桌上,他吃得很香,连鱼汤都拌了米饭。我看着他,忽然觉得,那个曾经在饭桌前慢慢抿酒的瘦老头,似乎又回来了,只是手里少了一只酒盅。他见我看他,停下筷子,说:“咋了?我脸上有饭粒?”我摇摇头,说:“爸,我看你气色好多了。”他摸了摸脸,说:“是吗?我也觉着身上轻快了些。”我妈在一旁说:“那可不,这半年你没瞧见你自个儿,前阵子脸蜡黄蜡黄的,把人都吓死。”他嘿嘿笑,露出一口磨短了的牙。
可我心里清楚,这远不是终点。他偶尔还会烦躁,还会半夜里起来转悠,还会对着柜子底下发呆。只是那种空落落的感觉,似乎被新的东西一点点填上了。他编的荆条筐堆了半间屋,还在集市上卖出去几个,得了钱非要给甜甜买冰棍。他学会了下手机里的象棋,虽然老输,可输了就再来,脾气倒比从前好了。他养的那只八哥,如今已经能说“老周,吃饭”“老周,喝茶”,就是死活不学“喝酒”。他逗鸟时总说:“这鸟比我强,心里头明白得很。”
我写下这些的时候,我爸正坐在院里的枣树下,听着豫剧,手里不紧不慢地摇着蒲扇。风从南边吹过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味。他眯着眼,跟着调子哼,声音不大,可中气比半年前足了。我妈在灶房喊我们吃饭,他起身,冲我喊:“小满,走,吃饭。你妈今天烙了葱花饼。”我应一声,跟在他后头。他的步子还是不快,可稳当多了。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有些驼的背镶了一圈金边。我忽然觉得,这个戒了酒的老头,虽然再也找不回从前那种红着脸高谈阔论的劲头,可他的眼睛,比从前清亮了许多。他不再是那个被酒气笼罩的父亲,而是一个在夕阳里慢慢走着、慢慢老去、慢慢把自己从旧日子里拔出来的老人。
我大声喊他:“爸,晚上想不想喝两盅?”他回过头,瞪我一眼:“你个小兔崽子,想害我?”我笑着跑过去,搂住他肩膀。他身上有股淡淡的艾草香,是这些日子熏出来的。他把手搭在我手上,拍了拍,没说话。我们并肩往灶房走,夕阳把两个影子拉得又长又暖。我知道,往后的路还长,他的身体或许还会有反复,心里的那道坎也未必完全迈过去。可只要他愿意,只要我们在,日子总能一天一天地好起来。酒是戒了,可人没垮。他还是在的,这个我爸,还热热乎乎地走在我身边。
我爸戒酒进入第六个月的时候,发生了一件事,差点让我这半年来的努力全白费了。
那天是八月初三,我姑从邻县回来探亲,带着她儿子儿媳,还提了两瓶好酒。我姑这人,比我爸小四岁,性子风风火火,进门就喊:“哥,我来看你了!”我爸正坐在院里编筐,听见声,手一抖,柳条差点扎进肉里。他抬起头,脸上的笑还没绽开,眼睛先瞟见了我姑手里那两瓶红盒子的酒。那酒我认得,城里的中高档货,过年时村里人提在手上都挺有面子。我爸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堆起来,起身迎过去:“来就来,拿啥东西。”我姑嗓门亮堂:“哥,这是你外甥单位发的,好酒,浓香型的。我寻思你爱喝,专门给你留了两瓶。”她说完,还往屋里看了看,压低声音:“听说你戒了?真的假的?可别撑坏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从灶房出来,正好看见我爸盯着那两瓶酒,喉头滚了一下。我太熟悉这个动作了。从前他每回开饭前,把酒盅端到鼻子底下闻,就是这个样子。我赶紧上前,笑呵呵地把酒接过来,说:“姑,我爸真戒了,医生说不喝。这酒我先收着,赶明儿家里来客了用。”我姑挺没眼色,甩了句:“医生的话也不能全信。七老八十了,想喝就喝点,天天忌口有啥意思?我公公八十一了,还天天二两,身体比牛都壮。”我爸听了,没接话,低头去踢脚边的柳条。我脸上笑着,心里却不是滋味。我知道我姑没坏心,她就是觉得人老了,不该苦着自己。可她不懂,我爸跟别的老人不一样,他是检查出问题来的,医生明确说了再喝就是肝硬化。这酒对别人也许是乐子,对他就是毒药。
我姑一家留下吃饭,我张罗了一桌菜。饭桌上,那两瓶酒到底没开。我弟听说后,专门打了个电话过来,把他姨说了一顿。我姑性子好,也不恼,只说:“你们也是,管他那么严干啥?我看我哥比上次回来瘦了。”我弟在电话里嗓门大得能掀屋顶:“姨,医生说不让喝!你想让他肝坏了啊!”我姑撇撇嘴,不说话了。饭后,我姑他们走了,我爸坐在堂屋里,半天没吭声。我给他泡了杯茶,他接过去,不喝,就那么捧着。过了好一阵,他忽然说:“小满,你说你姑说的,是不是也有点道理?”我看着他,说:“爸,她没吃过您这样的亏,站着说话不腰疼。您自己清楚,那酒能不能喝。”他低下头,拿指甲一下一下抠着茶杯上的花纹,说:“我知道不能喝。可有时候,心里头那个想啊,跟蚂蚁爬似的。尤其看见人家喝,更难受。”我坐到他身边,说:“爸,您难受就说出来,别憋着。实在不行,我陪您去县医院找医生再问问,看能不能喝点米酒啥的。”他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很快又暗了:“算了,别给医生添麻烦了。我挺得住。”
话是这么说,可自打那两瓶酒进门,我爸就有些魂不守舍。他把酒藏到了西屋的柜子里,又不时过去看一眼。有一回,我瞧见他站在西屋门口,手扶着门框,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柜子,像里头装着什么了不得的宝贝。我咳了一声,他慌忙把门带上,装作没事人一样走开。我心想,这不行,那两瓶酒放在家里,就像在饿极了的人面前挂了块肉,迟早得出事。第二天,我趁他去河边遛弯,把酒提出来,送到了村东我叔家。我叔不喝酒,家里也没人喝,放那儿踏实。他回来发现酒不见了,没问我,自己坐在院里发了一下午呆。傍晚我喊他吃饭,他冷不丁来一句:“送人啦?”我点头:“送叔那儿了,搁家里招眼。”他“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端起碗慢慢吃。我偷偷看他,他脸上的皱纹似乎又深了些,但筷子没停,把一碗粥全喝完了。我知道,他这关,算是又闯过去一截。
可我低估了戒酒这件事的反复。九月中旬,他的血压突然又蹿上来了。那天他蹲在院墙边拔草,起身时眼前一黑,人晃了晃,扶住墙才没栽倒。我刚好从镇上回来,看见他脸色煞白,吓了一跳,赶紧扶他坐下,量了血压,高压一百七,低压一百一。我二话不说,拉着他去了县医院。医生给调了药,让住院观察几天。他躺在病床上,像个做错事的孩子,眼睛一直看着窗外。护士来打针,他缩手,说:“药水太凉。”护士笑,说:“大爷,您比小姑娘还娇气。”他也不好意思地笑。
住院第三天,隔壁床来了个老头,姓胡,七十出头,比他还小几岁。这胡老头是个老病号,糖尿病、高血压、冠心病,从头到脚没几处好地方。可人家心态好,天天跟病友讲笑话,嗓门大得能把护士站都惊动。他跟我爸搭话:“老哥,你啥毛病?”我爸说:“心脏不好,肝也差点,戒酒戒的。”胡老头一拍大腿:“戒酒好啊,我也该戒,可就是管不住。你不简单,我听你闺女说了,五个月没碰了。我要早像你一样,也不至于落到今天。”我爸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抿着嘴笑。胡老头又说:“你看着没精神,心里是不是还惦记那口?”我爸犹豫了一下,点点头。胡老头压低声音:“我跟你说个法子。你以后想喝的时候,就吃颗糖。甜的能压住那个念想。我有个战友就这么戒的,现在闻到酒味都嫌。”我爸半信半疑,说:“糖能管用?”胡老头说:“管不管用,你试试呗。比硬挺强。”
我当天就去医院楼下的小卖部买了包水果糖,五颜六色的,搁在我爸床头。他剥了一颗放嘴里,含了半天,说:“还行,甜丝丝的。”从那以后,他兜里总揣着几颗糖。想喝酒了,就摸一颗出来。有时甜甜来找他,他分一颗给外孙女,一老一小坐在台阶上,含着糖看夕阳,画面倒挺温馨。他笑着跟我说:“胡老头这法子,有点意思。嘴里有甜味,那个想头就淡了。”我听了,心里高兴,又有些发酸。他活到七十九,头一回靠吃糖来压酒瘾,跟个孩子似的。
可这还不是最难的。最难的是十月里,他一个老伙计过七十大寿,在镇上的饭店摆酒。那老伙计姓孙,跟我爸从小玩到大,交情特别深。我爸非去不可。我拦不住,只好说:“我陪您去。到那儿您坐主位,我给您倒茶,不碰酒。”他点头。到了寿宴上,一桌人都倒上了白酒,唯独我爸跟前是杯清茶。有人起哄:“老周,你这就不对了,老孙七十大寿,你连杯酒也不端?”我爸脸涨得通红,说:“医生不让喝,真对不住。”那人还不依不饶:“少喝点能咋?又不是天天喝。老孙这辈子就过这么一个七十大寿,你当兄弟的,意思意思也不行?”我爸的嘴唇开始抖,放在桌下的手攥成了拳头。我看得心疼,正想说话,老孙站了起来,端起自己的酒杯,说:“我替老周喝。他能来,就是最大的情分。你们谁再劝,我跟谁急。”说完仰头干了。满桌人愣了愣,随即爆出一阵叫好。我爸感激地看着老孙,眼眶湿漉漉的,也把茶一饮而尽。那天他特别高兴,跟老孙说了好些掏心窝子的话。回来的路上,他坐在三轮车后头,嘴里还哼着梆子。我回头看他,他冲我乐,说:“小满,今儿这关,爸自己过了。”我鼻子一酸,用力蹬着车,风从耳边呼呼地过,把他的笑声拉得老长。
过了寿宴那一关,我爸像是真正松快了些。他不再整天把“戒酒”两个字挂在嘴边,也不再下意识地去摸柜子底下。他开始每天早起扫院子,把每个角落都打扫得干干净净。扫完地,就提着鸟笼去村口遛鸟。那只八哥如今成了全村的明星,逢人就喊“老周,喝茶”。村里人听了笑,他也笑。中午回来,他帮我妈摘菜、烧火,有时候还抢着炒两个菜。虽然味道时好时坏,可灶房里总算又有了说笑声。傍晚,他照例去河边转一圈,跟钓鱼的、下棋的、闲聊的村民们待上一阵,然后慢悠悠地回家。我看着他越来越像个普通老头那样活着,心里那块悬了近半年的石头,总算落了地。
可我心里也清楚,他身体上的毛病还在。十一月中旬,我陪他去复查。这回指标好了一些,转氨酶降了,血脂虽然还高,但趋势是好的。医生说,这跟他坚持戒酒、调整饮食、规律作息有关。不过还得继续吃药,不能放松。我爸坐在诊室里,听完这些,竟然笑了笑,说:“医生,那我这酒,就算彻底不能喝了?”医生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说:“你自己觉得呢?”我爸想了半天,说:“不能喝。为了多活几年,也为了不让孩子们担心。”医生点点头,说:“你能这么想,比吃多少药都强。”从医院出来,天瓦蓝瓦蓝的,太阳暖洋洋地照在身上。我爸站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说:“小满,爸这心里,透亮了。”我看着他,他的脸色确实好多了,虽然还是瘦,可眼睛里有光。我说:“爸,往后咱就这么过,不喝酒,也有滋有味。”他点点头,把手伸过来,我挽住他。他的手不像从前那么有力了,可握起来还是温热的。
那天晚上,我做了几个菜,没有酒。一家人围坐在堂屋里,电视里放着他爱看的豫剧。他跟着哼,手在膝盖上打着拍子。我妈坐在一旁纳鞋底,偶尔抬头看他一眼,嘴角挂着笑。我弟打来电话,问复查结果,我告诉他好多了。我弟在电话里长长松了口气,说:“那就好。过年回去,我给爸买身新衣裳。”我把这话转告我爸,他听了,嘿嘿直乐,说:“还是我儿子孝顺。”我妈白他一眼:“就你儿子孝顺,我跟你闺女不孝顺?”他赶紧改口:“都孝顺,都孝顺。”一屋人都笑了。那笑声把窗外的夜都震得暖烘烘的。
日子一天天过,我爸戒酒已经快九个月了。他不再像刚戒那阵子那样萎靡、烦躁、失魂落魄。他重新找到了自己的节奏,也找到了不喝酒也能高兴起来的法子。那法子说穿了很简单,就是有事干,有人陪,心里有盼头。他编筐,听戏,遛鸟,串门,跟村里的老伙计们打几把牌,输赢不大,图个乐呵。他不再把酒当成日子的必需品,而是把日子本身过成了酒。清早起来扫院子,那扫帚划过地面的沙沙声,像一曲小调。傍晚去河边走一圈,看晚霞映在水面上,风一吹,波光粼粼,他说比酒还醉人。夜里躺下,他不再心慌,也不再翻来覆去地叹气。他睡得沉了,偶尔还说两句梦话,含含糊糊的,听不清。我睡在隔壁,听见他的鼾声,心里就踏实。
有天傍晚,我陪他在河边走。他忽然问我:“小满,你说人这一辈子,到底图个啥?”我愣了愣,说:“图个平安吧。”他摇摇头,说:“不光平安。得有点滋味。你妈炖的菜,你买的糖,甜甜喊我姥爷,我编的筐卖出去几块钱,这些事看着小,可搭在一起,就是滋味。酒那东西,就是把你舌头上的味觉骗了,让你以为只有它才是滋味。其实不是。”我看着他,他的脸在暮色里显得柔和而安详。我说:“爸,您能想明白这些,我真服您。”他笑了,说:“你爸也是到这岁数才明白。晚是晚了点,可总比到死都糊涂强。”
那一刻,风从河面上吹来,带着水草和泥土的腥甜。他站在桥头,望着远处亮起的几盏灯火,说:“走,回家吃饭。你妈今天蒸包子,我闻见了。”我笑着跟上他。他的步子不算快,可一步是一步,稳稳当当。月亮升起来了,又圆又大,挂在天边,像一盏银亮的灯笼。我们的影子铺在乡间小路上,一高一矮,一前一后,却靠得那么近。
我掏出手机,偷偷给他拍了张照。照片里,他走在月光下,背着手,微微仰着头,像是在跟天上的什么人点头致意。我想,如果有一天,他老得走不动了,我要把这张照片洗出来,放在他床头。告诉他,这是那个戒了酒的老头,在七十九岁这年的秋天,一步一步,把自己从旧日子里走出来的样子。那个样子,比任何一壶老酒,都更有后劲。
转眼入了腊月,天寒地冻,北风卷着雪粒子往人脖子里钻。我爸却比往年这时候精神许多。他不再缩在炕上猫冬,每天早上照旧起来扫院子,雪扫得干干净净,连门口那几级青石台阶都露出原来的颜色。邻居路过,喊一嗓子:“老周,你这地扫得比公家大街还光溜!”我爸拄着扫帚笑,说:“不扫光了,儿孙回来不好走道。”我知道他心里惦记着过年,早早就把西屋的炉子生上了,又让我妈把被子褥子都翻出来晒。他说,我弟一家今年要回来住到初五,甜甜也来,屋子得暖和,不能让孩子冻着。
腊月二十三,小年。我弟一家三口果然回来了。甜甜一进门,就跟只花蝴蝶似的扑进我爸怀里,脆生生地喊:“姥爷!”我爸乐得嘴都合不拢,连声说:“好,好,又长高了。”他蹲下身子,从兜里掏出两颗水果糖,剥了一颗塞进甜甜嘴里,另一颗放进自己嘴里。一老一小含着糖,眼睛都弯成了月牙。我弟在旁边看着,打趣道:“爸,您这糖还没戒呢?”我爸白了他一眼:“糖又不是酒,你管得着?”一家人哄堂大笑。那一刻,我忽然觉得,去年的这时,他还窝在炕上长吁短叹,不过一年光景,竟像换了个人。
年三十那天,我跟我妈在灶房忙活了一下午。炸丸子、蒸年糕、炖排骨、烧鱼,灶房里热气腾腾,香味飘得满院子都是。我爸在堂屋里摆桌椅、擦酒盅。那几只酒盅是他年轻时候置办的,白瓷描蓝边,几十年了还锃亮。他拿在手里,用软布一只一只地擦,擦完了又摆到柜子里,没往桌上放。我弟看见了,说:“爸,摆上呗,让不喝酒的人看个样儿也高兴。”我爸摇摇头,说:“不摆了。放那儿,心里清净。”我弟没再劝,走过去帮他把碗筷摆好。我透过灶房的雾气看过去,那两个男人,一老一少,都低着头,各有各的心事,又都为一个家忙活着。那一刻,我鼻子酸酸的,觉得这年味儿,比哪一年都浓。
年夜饭上桌,一大家子围坐。我爸坐在主位,面前是杯清茶。我弟提议:“爸,以茶代酒,我们敬您一杯,祝您身体硬朗,长命百岁。”我爸端起茶,笑呵呵地跟我们碰杯。他环顾一圈,忽然说:“去年这时候,我还在为戒酒的事跟自个儿较劲,心里头空落落的。今年不一样了,有你们陪着,比喝啥都强。”他说得平静,可我听得出,每个字都是熬出来的。我弟红了眼圈,说:“爸,您是咱家的定盘星。您身体好,我们才踏实。”我爸摆摆手,说:“行了,大过年的,不说这些。动筷子!”大家纷纷夹菜,热气袅袅,笑声不断。窗外的雪越下越大,屋里却暖得人心里发烫。
守岁时,他坐在炉边,给我儿子剥花生。花生壳脆脆地响,花生米一粒粒堆在盘子里,像座小山。他剥着剥着,忽然说:“小满,等过了年,我想去县里的老年大学看看。”我以为自己听错了,说:“您去那儿干啥?”他有点不好意思,搓了搓手:“听人家说,老年大学有教书法的,有教下棋的,还有教唱戏的。我想去瞅瞅,学个写毛笔字。你姑上回来说,城里老头老太太都兴这个。”我噗嗤笑了,说:“爸,您这觉悟,比我都高。”他瞪我一眼:“你爸也是求上进的人,咋了?我不能学?”我赶紧说:“能,太能了。开学我送您去。”他这才满意地点点头,继续剥花生。我看着他被炉火映红的脸,忽然觉得,这个曾经被酒泡了五十多年的老头,如今正一点一点把日子过出了新花样。
正月十五,元宵节。我陪着他去县城看花灯。那晚天很冷,可街上人头攒动,各色花灯把整条街都点亮了。他走在人群里,东张西望,像个进了大观园的孩子。有卖糖葫芦的,他买了两串,递给我一串。我咬一口,酸得直皱眉。他笑着说:“你小时候就爱吃这个,有一回吃多了,牙倒了好几天,还嘴硬说不酸。”我白他一眼:“陈芝麻烂谷子的事,还记着。”他说:“那可不,你的事,我都记着。”我们慢慢地走,花灯的光把他的脸照得一明一暗。他忽然停下,指着前面的灯谜摊子,说:“走,猜几个去。”我跟着他挤过去。他年轻时念过两年私塾,认的字不少,猜起灯谜来竟也像模像样。有一条谜面是“此物最相思”,打一食物。他歪头想了半天,说:“红豆。”摊主笑着递上一盏小灯笼。他提着灯笼,得意地冲我扬了扬。我笑他:“就赢个纸灯笼,看把你美的。”他说:“你懂啥,这叫彩头。”那盏小灯笼他一路提着,直到回家还在堂屋里挂了好些天。
开春以后,老年大学真开学了。我给他报了书法班,每周二、周五上午上课。他特意让我去买了笔墨纸砚,还做了个蓝布书包,挺像那么回事。头一天去,他紧张得不行,在镜子前照了又照,问我:“这衣裳行不?会不会太旧了?”我说:“挺好,干净利索。”他深吸一口气,背着书包出了门。那模样,比当年送军平去上学还庄重。我在后头看着,又想笑又心酸。这个七十九岁的老头,在人生的暮年,还愿意去学一门新本事,不为别的,就为了把日子过得有滋有味。他跟我说,写字能静心,一笔一画地写,什么烦心事都没了。我信。因为他每次上完课回来,满脸都是高兴,铺开宣纸,蘸上墨,认认真真地练大字。墨汁的气味弥漫在屋子里,跟厨房的烟火气混在一起,竟有种说不出的安宁。
清明节前,他写了幅字,用红纸裁了,贴在堂屋正墙上。那字不算好,笔画生涩,结构松散,可一笔一画都透着力。写的是“平安是福”四个字。我站在堂屋中央看,忽然就湿了眼睛。他问我写得咋样,我使劲点头,说:“好,比我写得好。”他背着手,站在我旁边,也抬头看那幅字,说:“你爸没多大出息,就盼着咱家平平安安,健健康康。酒不喝了,字再练练,等你弟回来,我给他也写一幅。”我笑着说:“他肯定喜欢。”
入夏后,他的身体更稳当了。去医院复查,各项指标虽然没有完全正常,但都在往好的方向走。医生说,以他的年龄,能恢复成这样,很不容易。他听了,也不像前几次那样激动,只是淡淡地笑,说:“我自己能觉出来,身上有劲了,心里也宽敞了。”医生点点头,又叮嘱了几句。从医院出来,他没有急着坐车,而是带着我在县城的公园里走了走。公园里花开得正好,月季、石榴、蜀葵,红的白的粉的,热热闹闹。他走在花径上,深深地吸了口气,说:“香,比酒香多了。”我挽着他的胳膊,说:“那可不,酒是糟蹋粮食,这花是养人。”他笑了,拍了拍我的手。
那天晚上,我做了几个菜,没有酒。他吃得香,饭后还在院子里练了半小时大字。月光白亮亮地洒下来,照在宣纸上,墨迹未干,泛着温润的光。他写的是“戒酒”两个大字,笔力比之前好了不少。写完了,他端详半天,忽然把笔一搁,说:“小满,把这两个字贴到西屋去吧。”我说:“贴那儿干啥?”他说:“提醒我,别走回头路。”我应下,把字拿到西屋,用浆糊端端正正贴在了墙上。西屋曾经是他藏酒的地方,如今空荡荡的,只有那两个字,像两个沉默的卫兵,守着这间屋子,也守着他。
如今,我爸戒酒已经一年多了。他不再是刚戒酒那阵那个萎靡不振、浑身不得劲的老头了。他重新长出了精神,长出了笑容,也长出了对日子的盼头。他依然不喝酒,滴酒不沾。有人说他傻,说都这岁数了还难为自己。他听了,只是摆摆手,说:“你不懂。我这不是难为自己,是成全自己。我想多活几年,多看看儿孙,多写几年字。酒跟这比起来,不算啥。”我把他这话记在了心里。有时候看着他坐在枣树下听戏,或者弯着腰在菜地里拔草,我就想,这个老头,一辈子没干过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可他做了一件最了不起的事——他在快八十岁的时候,把自己从酒里拔了出来,把后半辈子重新活了一遍。这比什么都强。
如今我也常跟身边人说,别轻易劝人喝酒,也别轻易说戒酒容易。酒这东西,对有的人是消遣,对有的人却是半条命。我爸戒酒这五个月,看着大不如从前,可熬过了那五个月,他慢慢找回了从前的自己,还多了几分从前没有的清明。人这一辈子,总得为值得的事,跟自己较几回劲。他较赢了,我为他骄傲。往后不管他还能走多久,我都陪着他,不喝酒,也能把日子过得热气腾腾。他叫周顺义,我爸,今年七十九,戒酒一年零三个月。此刻他正坐在堂屋里,铺开一张新宣纸,认认真真地写下一个“福”字。他说,这个字,要给甜甜留着,等她考上大学,裱起来挂到她的新房里。我站在门口看他,阳光从窗格里漏进来,把他满头白发照得亮晶晶的。他的手腕慢慢转动,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那声音,比什么都动听。
说句掏心窝子的话,酒这个东西,我从前真没觉得它有多厉害。我爸喝了大半辈子,我也看惯了他饭前端起酒盅的模样,总以为那就是生活的一部分。可这一回,从体检单子到戒酒这五百多个日夜,我算是彻底明白了:酒对有的人来说,从来不是消遣,而是一根撑着日子的拐杖。你突然给他抽走,他站不稳,会摔跟头,甚至可能一蹶不振。所以奉劝大家,别轻易劝人戒酒,更别在人家咬牙坚持的时候说风凉话。如果你家里也有人正在戒酒,请一定多陪陪他,多给他找点事做,多让他知道,没有酒的日子也可以有滋有味。别只把“不能喝”挂在嘴边,要让他心里长出别的盼头,他才能真正把酒放下。
我们总以为,人老了就是吃好睡好身体好,其实最重要的是他心里得有一股劲儿。那股劲儿在,人就倒不了。我爸这五个月,看着是大不如从前了,可那只是旧日子拆掉后的空档期。熬过去,新的日子会慢慢立起来。人这一生,哪个年纪都得有个活法。七十九岁又怎么了?照样可以学写字,可以养八哥,可以拎着灯笼在元宵节的人群里笑。别拿老当借口,也别拿酒当寄托。真正的寄托,是家里有热饭,身边有亲人,心里有盼头。这些东西,比任何酒都养人。
也想听听大家的故事。你家里有没有爱喝酒的人?有没有人正在戒酒,或者戒了又反反复复?你觉得戒酒最难的是身体还是心里的那道坎?欢迎在评论区说一说,那些藏在酒杯里的酸甜苦辣,说出来,或许就能轻一点。也别忘了,今天回去,给那个正在戒酒的人一个笑脸,一句“我陪着你”,比什么灵丹妙药都管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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