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故事纯属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楔子
妹妹跪在我面前,额头抵着冰冷的地砖,声音嘶哑:“哥,把老房子卖了吧,妈的手术费等不起了。”医生刚下病危通知,五十万像座大山压在胸口。我红着眼眶正要点头,余光扫见她手机屏幕一闪——一条银行到账短信,整整十万,五分钟前刚转进来的。她明明说一分钱都拿不出。我攥紧拳头,把话咽了回去。
第一章 下跪的妹妹
病房走廊的白炽灯惨白得像一张死人的脸,空气里混杂着消毒水和廉价速食面的味道。医生刚走,那句“尽快凑齐五十万,否则我们也没有办法”还在我耳边嗡嗡回响。我靠着墙,腿有些发软,脑子里一片空白。
李雪就是这时候“扑通”一声跪下来的。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浅蓝色外套,膝盖硬生生砸在冰凉的瓷砖上,声音不大,闷闷的,却像一根针扎进我心里。她仰起头看我,眼眶通红,嘴唇抖得厉害,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哥,把老房子卖了吧,妈的手术费等不起了。”
我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老房子,那是父亲留下来唯一的东西。父亲走的那年,李雪才十岁,我刚满十七。母亲一个人拉扯我们俩,从没抱怨过一句。去年过年的时候,母亲还坐在那把旧藤椅上笑着说,等以后有了孙子,就在老房子的院子里种一棵石榴树,多子多福。她那么喜欢那栋房子。
“哥,我知道你舍不得,可妈……”李雪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声音断成好几截,“医生说再拖下去,妈就……我就这一个妈了哥,你救救她,求你了。”
她说着,额头重重地磕在冰冷的地砖上。我吓了一跳,赶紧蹲下去扶她,手碰到她的肩膀,能感觉到她整个人都在发抖。“你起来,别这样。”我的声音发涩,自己也带了哭腔,“房子的事……我再想想。”
“还有什么可想的?”李雪抬起头,目光几乎有些灼人地看着我,抓住我的胳膊,指尖用力得发白,“哥,妈还有几天时间?那房子卖了,咱们还能回来,妈没了,就什么都完了。”
她说完,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哭得整个人缩成一团。我心里像被人攥住了一样疼,说不上是委屈还是难过。我知道她说得对。老房子再怎么重要,也比不上一命换一命划算。父亲要是还在,他大概也会同意卖房救妈的。想到这里,我的喉咙热了一下,眼泪差点也掉下来。
我深吸一口气,把那股酸涩狠狠压了回去,点了点头:“好,我卖。”
李雪愣了一瞬,紧接着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抓住我胳膊的手松了松,声音带着哭腔:“哥,谢谢你……真的谢谢你……以后我一定会还你的,哥,我发誓,我……”
“行了,别说这些。”我打断她,努力挤出一个笑来,伸手把她从地上拽起来,“妈还在病床上躺着,咱们先把眼前这关过了。明天一早我就去联系中介,房子挂出去,能卖多快卖多快。”
李雪连连点头,抹着眼泪,带着浓重的鼻音:“好,哥,那我明天也去单位请假,和你一起跑手续。”
“嗯。”我应了一声,正要去病床边看看母亲,余光却扫到她手里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是一条银行到账通知。
我的视线下意识地落在屏上,那行字清清楚楚地跳进眼里:“您的账户尾号6210入账人民币100,000.00元,余额305,842.17元。”
十分钟前的短信,偏偏赶在她说一分钱都拿不出来的当口。
我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巨大的疑问。十万块,加上之前那二十多万的余额,她手头统共有三十多万,却跪在地上哭求我卖房?她明明有钱,为什么还要我卖老房子?
李雪大概是注意到我的目光,脸色猛地一变,飞快地把手机锁屏,塞进口袋里,梗着脖子问:“哥,怎么了?”
她的动作太快了,快得有些心虚。我看着她的脸,她的眼神躲了一下,不敢和我对视。那一瞬间,我心里那股不安越来越重,甚至比刚才听见病危通知的时候还要沉。
“没事。”我压下念头,语气平静地应了一句,“我回病房看看妈。”
李雪愣了一下,张了张嘴,却什么都没说出来,只是跟在我身后,慢吞吞地进了病房。
母亲躺在病床上,脸色蜡黄,瘦得颧骨都突出去了。她大概是听见了门外刚才的动静,眼睛睁开一条缝,虚弱地看着我们,声音很低:“浩子……雪儿……你们在外面说什么呢?”
李雪抢着答:“没什么,妈,就是医生交代了些注意事项。”
母亲缓缓摇头,盯着我的眼睛,像是要看出点东西来。她叹了口气,声音虽轻,却字字清晰:“浩子,妈知道自己的病不好治。你们别为了我,把房子折腾没了。那房子……是你爸留下的根。妈这辈子,住哪里都能行,你们兄妹俩,得有地方落脚。”
她说到这儿,眼角的泪滑了下来,落在枕头上,洇开一小团深色。
李雪的眼眶一下子又红了,咬着嘴唇不敢出声。我走过去握住母亲干瘦的手,感觉她手背上的皮肤又薄又凉,像一层纸。我攥着那份心酸,故作平静地笑着摇摇头:“妈,你放心,房子不会卖。你别想那么多,好好养病,钱的事我来想办法。”
母亲看了我一眼,目光复杂,也不知道信还是没信,最终虚虚弱弱地闭上眼,没再说话。
我帮她掖了掖被角,直起身,回头看李雪。她低着头,手指死死绞着衣摆,指甲都掐白了。
我心里翻江倒海,那十万块的影子怎么都挥不去。她明明手里有钱,为什么要哭着求我卖房子?她到底在瞒什么?那些钱,是她的存款,还是来路不明的什么?那二十多万的余额,又是从哪里来的?
我的脑子乱成一团,看了她半天,面上却什么都没露,只是淡淡地说:“李雪,你先回去休息吧,今晚我守着妈。”
她抬起头,似乎想说什么,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两秒,最终轻轻“嗯”了一声,转身拉开病房门,脚步顿了顿,又回头看了我一眼,像是有些欲言又止。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走了出去。
门关上的一刹那,我听见自己的心在胸腔里擂鼓一样地跳。我慢慢拿出手机,装作翻看消息,视线却落在刚才她站过的位置上,那一条到账短信的细节,清清楚楚地印在我脑子里。
五分钟前,十万,余额三十万。
她到底哪里来的这些钱?又为什么瞒着我说一分都拿不出?
我攥紧手机,指节发白。这个问题的答案,恐怕比五十万手术费还要让人难以承受。我把话咽回肚子里,在心里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明天,我得先查清楚这件事。
第二章 意外的转账
我攥着手机,在病房里站了好一会儿才压下那股翻涌的情绪。母亲呼吸平稳,像是睡着了,但我知道她根本没睡踏实,眉头一直皱着,像在梦里也没放下什么心事。
我轻手轻脚地走出病房,带上门,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下。深夜的住院部很安静,偶尔有护士推着器械车经过,轱辘压在地砖上发出细细的声响。我盯着对面的白墙,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那行字。
十万块,余额三十万。
李雪一个普通上班族,月薪也就是六七千,前两年凑首付买了辆车,每个月还要还车贷。她哪来的三十万存款?如果说她存了几年,那也说得通,可她要是存了这么多钱,为什么还要跪着求我卖房?母亲病重,她一分钱都不愿意掏,反而逼我卖老房子,这不合常理。
我越想越不对劲,脑袋里像有一根弦绷得紧紧的。我拿出手机,翻到李雪的微信,打了一行字,又删掉,又打,又删。最后我直接拨了电话。
响了两声,她接了,声音带着鼻音:“哥,怎么了?”
“你在哪?”
“我刚到家,正要洗澡。”她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但我不敢确定里面有没有心虚的成分。
“你手机里那条十万块的到账短信,是怎么回事?”我没绕弯子,直接问了出来。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我几乎能听见她的呼吸声变得急促起来。然后她说:“什么短信?我没看到啊,你眼花了吧?”
“我没有眼花,尾号6210,十分钟前入账十万,余额三十万。李雪,你跟我说实话,你哪来的这些钱?”
“哥,你听我解释……”她的声音明显慌了,开始结巴,“那、那是……我同事借给我的,对,是同事小周借的,她知道我妈病了,主动借给我的,我还没来得及跟你说。”
“同事借你十万?你月薪才多少,人家凭什么借你这么一大笔钱?而且,你余额里有三十万,说明你原本就有二十多万,那你为什么还要跪着求我卖房?你明明有钱,你为什么不拿出来救妈?”
我越说越激动,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走廊尽头一个护士探头看了我一眼,我赶紧压低了声音,但胸腔里的火气却怎么都压不住。
“不是的,哥,那二十多万是因为……因为……”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听不见了,只剩下呜呜的哭声。
“因为什么?你说啊!”我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指节发白。
“因为那是我的命啊!哥,你别问了,我求你了,我真的不能说!”她嚎啕大哭起来,声音里全是绝望和恐惧,那哭声不像假的,倒像是被逼到了绝路上。
我的心猛地揪了一下,但还是硬着心肠说:“你现在回来,到楼下找我,我们当面谈。你要是不来,我现在就去你家门口等着。”
“哥,你别这样,我害怕……”
“我比你更害怕!妈还在病床上躺着,你知不知道她还在担心房子的事?她怕我们兄妹俩因为钱闹翻,怕她的病拖累我们,可她根本不知道,她女儿手里攥着三十万,却连一分钱都不想拿出来!”
李雪在电话那头哭得撕心裂肺,断断续续地说:“我拿的,我真的打算拿的,可是我不敢动那些钱,我真的不敢动,我要是动了,我就完了,那些人会找到我家里来的……”
“哪些人?你欠了谁的钱?”我心头一紧,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但又不愿意相信。
“网贷……我欠了网贷,二十万,本金加利息一共三十多万,催收的天天打电话,威胁说要来公司闹,要找人跟着我,我不敢不还,我每个月都在还,还了三个月,利息滚得比本金还快,我实在撑不住了,才想着把房子卖了……”
她的话像一盆冰水当头浇下来,让我整个人从头凉到脚。我靠在墙上,腿软得几乎站不住,脑子里嗡嗡作响。
“你欠了网贷二十万?”我咬着牙问,“你一个白领,不赌不毒,你欠这么多钱干什么?”
“我……我被人骗了。”她抽噎着,声音断断续续,“三个月前,一个朋友拉我进了一个投资群,说是做国际外汇的,收益很高,我一开始投了两万,确实赚了五千,就信了,然后我把所有积蓄都投进去了,又借了网贷凑了二十万本金,结果平台上个月突然跑路了,我连本带利全赔了,还欠了网贷公司二十万……”
我闭上眼睛,感觉太阳穴突突地跳。我说不清是愤怒更多还是心疼更多,只觉得胸口堵得慌,像被一块大石头压着,喘不过气来。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不敢,我怕你骂我,怕你瞧不起我,怕妈知道后会气出病来。我想自己扛,想着靠工资慢慢还,可利息太高了,催收的又逼得紧,我实在没办法了,才想着卖房子。”
“所以你就卖老房子?那是我爸留下的房子,是妈的根,你知不知道?”我声音沙哑,眼眶发酸。
“我知道,我知道,哥,我对不起你,对不起妈,我真的走投无路了,我没办法了……”她哭得说不出完整的句子。
我深吸一口气,把那口气咽进肚子里,然后说:“你现在立刻过来,我在医院门口等你。我们当面说清楚,这件事不能再瞒了。”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轻轻地“嗯”了一声。
我挂了电话,站在走廊尽头的窗户前,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母亲病重,妹妹被骗欠债,我自己一个普通上班族,怎么撑起这个家?可我不能倒下,我是家里唯一的男人,我得扛住。
半个小时后,我看见李雪从小区的方向走了过来。她穿着一件薄外套,头发乱糟糟的,眼睛红肿得厉害,整个人看起来憔悴又狼狈。
她走到我面前,低着头,不敢看我,声音像蚊子一样小:“哥,对不起。”
我看着她,心里涌上来的情绪复杂得连我自己都分不清。我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说:“走,找个地方坐下,你把事情从头到尾跟我说清楚。记住,一个字都不能瞒我。”
她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我,用力点了点头。
我们找了医院附近一家还在营业的奶茶店,坐下来,点了两杯热饮。李雪捧着杯子,喝了一口,像是终于找到了一点勇气,开始断断续续地讲起这三个月发生的事。从她怎么被拉进群,怎么一步步投钱,怎么借网贷,怎么被催收逼得走投无路,到最后怎么想到卖房。
我听着,心里像刀割一样疼,但没有打断她。等她说完,我已经沉默了很久,久到奶茶都凉了。
“哥,你骂我吧,你打我都可以,你别不说话。”她的眼泪又流了下来,滴在桌面上。
我看着她,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只觉得胸口堵得慌。我能骂她什么呢?她也是被骗的,也是受害者。可我又能怎么办?三十万,不是小数目,母亲的手术费还差五十万,妹妹的债也要还,卖房似乎是唯一的出路,可卖了房,我们一家人的根就断了。
我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母亲躺在病床上的样子,她那句“房子是你爸留下的根”像一把锤子,一下一下地敲在我心上。
我睁开眼,看着李雪,说:“房子的事,我再想想。你先别急,也别再做傻事。明天我去找中介问问情况,但这不代表我同意卖房。你网贷的事,我们得想办法解决,不能让它继续滚下去。”
李雪抬头看着我,眼睛里亮起一点光,但很快又暗了下去:“可是,妈的手术费怎么办?五十万,我们拿不出来。”
我咬了咬牙,说:“我来想办法。你记住,以后不管遇到什么事,都要跟我说,我们是一家人,天塌下来一起扛。”
她看着我,眼泪又掉了下来,但这一次,她点了点头。
我站起身,结账,走出奶茶店。夜风一吹,脑子清醒了一些,但心里却沉甸甸的,像压着一座山。
我知道,前面的路,不会好走。
第三章 30万存款
我盯着李雪的眼睛,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不安。她刚才说的话虽然听起来合理,可总觉得哪里不对劲。我沉默了几秒,然后问:“你手机给我看看。”
李雪愣了一下,眼神闪过一丝慌乱,下意识地把手机往口袋里藏:“哥,你、你要我手机干嘛?”
“给我看看。”我语气很平静,但态度不容拒绝。
“哥,我手机里没什么好看的,而且我、我刚才说的都是真的。”她语速变快了,声音也有些发抖。
“李雪,你瞒不了我。从小到大,你每次说谎时右眼皮都会跳,你自己不知道吗?”我盯着她,一字一顿地说。
她愣住了,右手不自觉地摸了一下自己的右眼皮,然后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力气,肩膀塌了下去,沉默了几秒后,她慢慢从口袋里掏出手机,递给我,手却在发抖。
我接过手机,解锁。屏幕亮起的一瞬间,我看到了主界面上好几个未读消息的推送,有银行短信,有网贷平台的催收通知,还有一个叫“投资理财交流群”的群消息。我点开银行短信,一条一条地往下翻,越看心越凉。
这张银行卡里,余额显示是三十二万。
三十二万,她手里明明有钱,却跑来跪着求我卖房。我抬起头,看着李雪,她低着头,不敢看我。
“李雪,你告诉我,这笔钱是哪来的?”我压着嗓子问,尽量让自己别发火。
“我、我借的,我找朋友借的。”她声音很小,像蚊子哼哼。
“借的?你跟我说说,哪个朋友能借你三十二万?你一个月工资才八千,谁会借你这么多钱?你拿什么还?”我语气越来越冷。
她咬着嘴唇,不说话,眼泪又开始往下掉。
我深吸一口气,继续翻她的手机。点开短信,除了银行的通知,还有好几条网贷平台的催收短信,内容大同小异,全是催她还钱的,有些措辞很难听,威胁她再不还钱就要上门,要闹到公司去。
一共四条网贷平台的催收短信,加起来欠款金额,我粗略算了一下,大概二十万左右。
我闭上眼睛,感觉太阳穴跳得厉害。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然后继续翻。在微信里,我找到了那个“投资理财交流群”,群里已经清空了,只剩下几条系统提示“该群已被解散”。我点开李雪和那个所谓的“朋友”的聊天记录,内容很简单,无非是“这个平台稳赚不赔”、“我投了十万,一个星期就赚了两万”、“赶紧跟上,错过这波就没机会了”之类的话,每个字都透着骗子的套路。
我放下手机,看着李雪,心里涌上来的情绪,说不清是愤怒、心疼,还是失望。
“李雪,你骗我。”我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你手里明明有三十多万,你却说没钱,要卖房。你欠了网贷,二十万,你瞒着我,瞒着妈,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她哭得更厉害了,肩膀一抽一抽的,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你说你被骗了,投了三十万,亏了,血本无归,然后你又借了二十万网贷还债,对不对?”我把从她手机里看到的信息拼凑起来,得出了一个大概的轮廓。
她点了点头,眼泪掉得更凶。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为什么要一个人扛?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做,只会让事情越来越糟。你现在欠了五十万,我工资一个月一万出头,妈的手术费还要五十万,加起来就是一百万,我们怎么还?你告诉我,怎么还?”
我越说越激动,声音也大了起来,奶茶店里其他客人纷纷侧目,我这才意识到自己失态了,赶紧压低声音。
“哥,我怕,我真的怕。”李雪终于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我,声音里带着哭腔,“我怕你骂我,怕妈知道后气出病来,我怕卖房子的事黄了,妈就没钱治病了,我不想变成罪人,我、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她说着,忽然从椅子上滑下来,跪在我面前,膝盖磕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哥,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要瞒你的,我就是想自己扛,我不想让你为难,不想让妈担心,可我真的扛不住了,我快疯了,催收的天天打电话,还说要来公司找我,我、我连班都不敢上了,我怕他们闹到公司,工作丢了,我就真的完了。”
我看着她跪在地上,整个人哭得不成样子,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她是我的妹妹,从小一起长大的妹妹,小时候我保护她,帮她打架,给她买糖吃,可长大后,我却让她一个人扛着这么大的压力,一个人面对这些事。
我蹲下来,把她扶起来,让她坐在椅子上,然后自己也在她对面坐下,看着她说:“李雪,事情已经发生了,我们想办法解决。但你要向我保证,以后不管遇到什么事,都必须告诉我,不能再瞒着我,一个人扛。我们是家人,家是咱们的避风港,不是枷锁。”
她哭得说不出话,只是用力点头。
我看着她,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力量。我知道,我不能倒下,我是她哥哥,是妈的儿子,这个家,得靠我撑着。我拍了拍她的肩膀,说:“从今晚开始,咱们一起想办法。妈的手术费,欠的债,我来想办法筹。你先把网贷的事跟我说清楚,哪几家平台,一共欠了多少,利息怎么算的,我们得找个解决方案。”
她擦了擦眼泪,从包里翻出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借贷记录,每一笔都清清楚楚。我拿过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心里大概有了数。
“行,这件事我知道了。明天我去找中介问问房子的行情,但卖房是最后的选择,不到万不得已,我不会动这套房子。你网贷的事,我们明天找银行或网贷平台协商,看能不能分期还款,或者减免部分利息。妈的手术费,我来想办法。”
李雪看着我,眼睛里重新亮起了一点光,但很快又黯淡下去:“哥,你能有什么办法?五十万,不是小数目,我们凑不出来的。”
我咬了咬牙,说:“总会有办法的。我明天去公司问问同事,看看能不能借一点,我也在网上看看有没有什么救助渠道。实在不行,我还可以去贷款,房子在,我就能贷到款。”
“可是,贷款也要还的,你工资才一万,还了房贷,还要还我的债,你怎么活?”她急得眼泪又掉了下来。
“我活着,总比妈出事强。你记住,钱没了可以再赚,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我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
她看着我,愣了几秒,然后扑过来,紧紧抱住我,哭得像个孩子:“哥,谢谢你,谢谢你没有放弃我。”
我抱着她,拍了拍她的背,眼睛也有些发酸。
夜风从窗外吹进来,吹得桌上的奶茶杯晃了晃。我抬起头,看着窗外路灯下的街道,心里默默下了一个决定:不管前路多难,我都要撑住,撑住这个家,撑住母亲的生命,撑住妹妹的未来。
我掏出手机,给一个做房产中介的朋友发了条消息:明天上午,我找你一趟,有件事想问你。
发完消息,我收好手机,看着李雪说:“走吧,回家。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她点了点头,擦了擦眼泪,跟着我走出了奶茶店。
夜色很深,街道很静,只有我们两个人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马路上回响。
第四章 网贷账单
我把那张纸翻来覆去看了三遍,越看越觉得不对劲。李雪欠的网贷加起来是二十万没错,可她的工资一个月七千,房租吃饭花销下来,怎么可能积欠这么多?而且每笔借款的间隔都不长,像是拆东墙补西墙,更让我起疑的是,纸上有一行小字,写着“转账至某某投资平台”,金额整整三十万。
我抬起头,盯着她:“这三十万,是转去投资平台的钱?你哪来的三十万?”
李雪眼神躲闪,嘴唇抖了抖,没说话。
“李雪,你跟我说实话。”我的声音沉下来,“这些网贷是你借的,但钱去哪了?你去投资了?”
她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过了好半天才从嗓子里挤出一句话:“哥,我……我是被骗了。”
“被骗?什么意思?”
她深吸一口气,眼泪又开始在眼眶里打转:“三个月前,有个网友把我拉进一个投资群,说有一个新项目,稳赚不赔,月收益百分之二十,很多人都在里面赚了钱。我开始也不信,后来看群里每天都有人晒盈利截图,还有人把买房的钱都投进去了,我就心动了。我先是投了两万,过了几天真返了一笔利息,我就信了,又投了五万,还是赚了。后来那个群主说,赶上最后一波活动,投得越多返得越多,让我加大投入。我鬼迷心窍,把妈存在我那里的养老钱,三十万,全转进去了……”
“什么?”我手里的纸差点抓烂,“妈什么时候有三十万?你还瞒着我把妈的钱也搭进去了?”
“是妈去年给我的,让我帮她存着,说等她将来走不动了,留着请保姆用。”李雪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当时想,就放两个月,赚一笔就拿出来,把本金还给妈,利息留着自己用,谁知道,谁知道那个平台突然就进不去了,群也解散了,那个网友也把我拉黑了。我这才知道,我被人骗了,那三十万,全没了……”
她说到这里,整个人趴在桌上,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只觉脑袋“嗡”的一声,像被人抡了一锤子。三十万!那是妈的养老钱!妈这一辈子省吃俭用,退休金不高,愣是从牙缝里攒出这三十万,藏在床底下的铁盒子里,连我都舍不得告诉。去年她拿出来交给李雪,说:“你是姑娘,心细,帮妈存着。”李雪当时还跟妈保证,说一定好好保管。结果呢?她转头就把钱投进一个听都没听过的平台,血本无归!
我捏着拳头,指节发白,胸口堵着一团火,烧得我嗓子眼发干。我想骂她,想吼她,想质问她怎么这么蠢,可看着她缩成一团哭得几乎喘不上气的样子,那些难听的话又噎在喉咙里,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那二十万网贷呢?”我咬着牙问,“你又借网贷干什么?”
“平台跑路之后,我慌了,我怕妈知道,怕你骂我,想着赶紧把钱补上,就听网上的广告说有个贷款App利息很低,我就去借了。哪知道……哪知道那是高利贷,借十万,到手只有七万,七天就要还一次,我还不上,他们又推荐我去其它平台借,滚来滚去,就滚到了二十万。”她抬起头,脸上全是泪,“哥,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一开始只想把钱捞回来,谁知道越陷越深,我也恨我自己,我恨不得抽自己两巴掌……”
她说着,真的抬手抽了自己一下,脆生生的响声,在安静的奶茶店里格外刺耳。我抓住她的手腕,狠狠按住。
“你抽自己有什么用?抽自己能抽出三十万吗?”我瞪着她,眼眶也酸得厉害,“妈还躺在医院里,等着五十万救命。你倒好,把妈的养老钱全扔水里了,还背了一屁股债!李雪,你、你……”
我胸口剧烈起伏,说不出话来。我从来没有对着妹妹发过这么大的火,可这一回,我真的控制不住。她从小懂事,听话,学习成绩也好,街坊邻居都夸她是个好姑娘。谁能想到,她竟然会在网上被人骗走三十万,还跑去借那种要命的网贷?
“你这三个月,天天跟我说工作忙,没空去医院看妈,原来是忙着借钱还债?”我握着那杯早就凉透的奶茶,指尖发颤,“我问你,妈在ICU里躺着的时候,你心里就不难受吗?”
“难受,我天天都难受,我在公司加班的时候,眼泪一直在眼眶里打转,我根本睡不着觉,一闭眼就是那些催收的短信,还有妈的脸。”李雪哭声沙哑,“我不敢去医院,我怕妈问我是不是瘦了,我怕我自己绷不住,当场哭出来。我想卖房子,把债还上,再给妈治病,哥,真的,我没有私心,我就是想自己扛下来,我没想到会变成这样……”
“你想自己扛?你扛得住吗?”我盯着她,声音冷下来,“你要真扛得住,就不会跪在我面前求我卖房了。你嘴上说为了妈,其实你心里清楚,那套房子卖了,不光妈的手术费有了,你的债也能还清,你就能解脱了。李雪,我问你,你有没有想过,那套房子里,有爸的影子?爸走之前,最惦记的是什么?他说,李浩,你是长子,这个家你撑起来,房子别卖。你还记得吗?”
李雪愣住了,哭声一下子止住了。她看着我,嘴唇翕动,半晌才说:“哥,对不起,我……我忘了爸说过的话。”
“你被那些骗子哄得团团转的时候,怎么不想想爸的话?”我闭上眼,深吸一口气,“那是咱们的家,妈在那儿住了大半辈子,她要是真把钱交给你保管,是拿你当最信得过的人。可你呢?你拿着她的信任,拿去填一个骗子的窟窿。”
李雪垂下头,眼泪一滴一滴砸在桌上。她张了张嘴,好半天才说:“哥,那现在怎么办?妈的手术费怎么办?你刚刚答应我,不卖房子的……”
我盯着她,拳头攥了又松,松了又攥。心里翻江倒海,又气又疼。她是我妹妹,我从小护着的妹妹,我恨她糊涂,恨她蠢,恨她拿妈的钱去赌,可我更恨自己没早一点留意她的异常。如果我能早点发现她不对劲,问问她最近在忙什么,也许这一切就不会发生了。
“怎么办?”我拿起那张写满借贷记录的纸,折好,塞进口袋,“妈的手术费,我去想。你的债,我也想办法。但李雪,你给我记住一件事。”
她抬头看我,眼巴巴的。
“从今天起,你不许再碰任何投资,任何理财,哪怕对方说是天上的神仙开的平台,你也不许再动一分钱。”我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你要是再犯一次,我就跟你断绝关系,再也不认你这个妹妹。”
李雪用力点头,眼泪甩得到处都是:“不会了,哥,我再也不会了。我已经怕了,我真的怕了。”
我看着她那张被泪水和恐惧洗得惨白的脸,心里像被堵住一样。窗外路灯的光照进来,落在她脸上,我看到她瘦了许多,锁骨高高凸起,眼窝也陷下去,想必这三个月,她确实没有一天好过。
“回家吧。”我站起身,把外套脱下来,裹在她肩上,“回去好好洗把脸,睡一觉。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她站起来,跟在我身后,走出奶茶店。夜风迎面扑来,带着初秋的凉意,我听见她在后面小声说:“哥,对不起,我真的对不起你,也对不起妈。”
我没有回头,只说:“走吧,别让妈等太久。”
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前一后,像两株被风吹弯的草。我攥着口袋里的那张纸,心里默数着那笔钱的数目:五十万手术费,二十万网贷,三十万养老钱,加起来,整整一百万。
这一百万,像一座大山,压在我肩上,压得我几乎喘不过气来。可我必须扛住,因为在我的身后,是躺在病床上的母亲,和走错了路、正在跌跌撞撞往回走的妹妹。我不能垮,也垮不起。
第五章 妹妹的眼泪
李雪跟在我身后,一路低着头,什么话也没说。路灯把她的影子缩成小小一团,风一吹,整个人好像都在发抖。我心里还憋着一股火,可看她那副模样,又狠不下心再去骂她。
走进医院大门时,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扑鼻而来。李雪的脚步慢下来,她站在病房门口,想往里看又不敢。我推开门,母亲正半靠在床头,手上还挂着吊瓶,脸色蜡黄,看见我们进来,勉强扯出一个笑:“这么晚了,你们还来?赶紧回去睡觉吧。”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李雪忽然捂着脸,转身往外跑。我追出去,在楼梯间抓住了她的胳膊。她蹲在角落里,哭得整个肩膀都在抖:“哥,我没脸见妈,我看她一眼我就受不了,我要是没被骗,那三十万还能给她做手术——”
我把她拽起来,压低声音:“你在这儿哭,妈听不见吗?你想让她担心死?”
她咬着嘴唇,使劲闭嘴,可眼泪还在往下滚。我叹了口气,从兜里摸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递过去:“擦干净,进去。别让妈看出来。”
她低着头擦了半天脸,又深呼吸了好几次,才跟我走回病房。母亲看我们进来,目光在我们脸上转了一圈,忽然说:“你们俩是不是吵架了?”
“没有,妈。”我赶紧笑,“就是路上堵车,李雪着急了。”
李雪站在我身后,不敢抬头,声音闷闷的:“妈,我没事。”
母亲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我,半晌,她轻轻拍了拍床边:“小雪,过来,坐妈这儿。”
李雪慢慢走过去,坐下,手被母亲握住了。母亲的手很瘦,青筋凸起,她看着李雪的脸,轻声说:“你瘦了。是不是工作太累?别老加班,多吃点。”
李雪鼻子一红,差点又哭出来,她低下头,使劲眨眼睛,声音闷在喉咙里:“妈,我知道了。”
“刚才妈听见你们在门外说话了。”母亲忽然开口,我整个人一僵。她看着我,目光平静得像深潭的水,“浩浩,妈不傻,妈能听出来。房子,不卖。”
“妈,您说什么呢——”我急了。
“你别打断我。”她抬起手,示意我别说话,“我这条命,是老天爷给的,已经多活了这些年,够了。你爸走得早,房子是咱家唯一的东西,里头有你爸的影子。我住这儿大半辈子,每一块砖我都认得。要是为了给我治病,把房子卖了,我躺在手术台上也不会安稳。”
李雪终于没忍住,眼泪哗地流下来:“妈,不是那样的,您要是不做手术——”
“哭什么?”母亲伸手替她擦眼泪,动作慢,却很温柔,“妈不是还有你们吗?你们好好的,比什么都强。妈这把年纪了,不想拖累你们。”
“您不拖累!”我冲到床边,蹲下去,握住母亲的手,“妈,您听我说,您的手术费我来想办法,我有朋友,有同事,能借的都去借,实在不行,我跟单位商量预支工资,卖房子的事您想都别想。您安心治病,钱的事包在我身上。”
母亲看着我,眼圈微微泛红,她拍了拍我的手背:“浩浩,妈知道你孝顺。可妈不能为了自己,让你们兄妹背一身债。妈这辈子没什么本事,没能给你们攒下什么,就剩那套房——”
“那就是我们的家。”我打断她,“家不能卖。”
李雪在旁边哭得喘不过气来,她站起来,扑到母亲床边,跪在地上:“妈,对不起,是我不好,我不懂事,惹您操心了——”她没说被骗的事,可声音里的愧疚藏不住。
母亲怔了怔,伸手摸她的头:“好了好了,哭得跟个小花猫似的。妈还没到那一步,你们一个两个的,别整得跟生离死别一样。”
我心里又酸又涩,看着母亲那张被病痛折磨的脸,想说什么,喉头却像堵了一团棉花。我深吸一口气,站起来:“妈,您放心,明天我就去找医院沟通,看能不能用医保报销一部分,剩下的我再想办法。房子肯定不卖,您得好好活着,等您病好了,我和李雪带您去公园散步,去老家看看亲戚,您不是一直想去海边吗,等您身体养好了,咱们就去。”
母亲笑了,眼角挤出皱纹:“好,妈等着。”
李雪跪在床边,把脸埋在母亲手里,肩膀还在轻轻颤抖。母亲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小时候那样,哼着不成调的老歌。我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眼眶发热,心里那团火渐渐化作酸涩的水。
夜里十一点,母亲累了,终于睡着。我拉着李雪出了病房,她脸上还挂着泪痕,眼睛肿得像核桃。我看着她,心里五味杂陈,想骂她,又骂不出口。
“哥,”她声音低低的,“妈刚才说那些话,我听着比拿刀割我还难受。”
“难受就对了。”我说,“以后别再干那种糊涂事。”
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又说:“妈的手术费,我跟你一起想办法。我回去把能卖的都卖了,我那些包,那些衣服,还能换点钱。”
我叹了口气:“你先把自己的事处理好,我的工资卡里还有几万,明天先交住院费,剩下的事再慢慢筹。”
“哥,你不恨我了?”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里全是忐忑和害怕。我伸手,揉了揉她头顶乱糟糟的头发:“恨,但谁叫你是我妹妹。”
她愣了一下,眼泪又掉下来,这一次,她终于咧开嘴,哭着笑了。
我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什么火也没了。走廊里安静得很,白炽灯照得人脸上发青,我靠在墙上,声音放软:“行了,别哭了。事情出了,想办法解决就是,哭解决不了问题。”
李雪用袖子狠狠擦了一把脸,吸了吸鼻子:“哥,我明天就去找那个中介,就算钱要不回来,我也得试试报警——不,我是说,我得去讨个说法。”她顿了一下,攥着拳头,“我不甘心,那是我攒了两年的钱,妈的手术费啊。”
“你去讨说法可以,别一个人去,叫上我。”我说,“骗子最会拿捏人心,你一个人去了,弄不好又被绕进去。”
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声音发哑:“哥,你说妈真不知道咱们在外头说什么吗?她刚才那些话,像是早就在心里想好了一样。”
我摇头:“妈那个人,一辈子精明,生病之后脑子更清楚。她就算听见了,也不会明说。她就是不想让咱们为难。”
李雪又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半天没说话。
我拍了拍她的肩膀:“走吧,回病房去。妈好不容易睡着,别在外头待太久。你去洗把脸,我看着你进去再走。”
她“嗯”了一声,去水房洗了脸,回来的时候把头发也重新扎了一遍,看起来精神了一些。推开病房门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回头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我知道她想说什么。
我朝她点了点头,轻声说:“放心,哥在。”
病房里,母亲睡得沉,呼吸均匀,眉头却微微皱着,好像在梦里也在操心什么事。李雪轻手轻脚地走到床边坐下,把母亲露在外面的手轻轻放回被子里。
我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心里翻涌的东西慢慢落定。妈说得对,一家人好好的,比什么都强。房子也好,钱也好,都是身外物。只要妈还在,这个家就还在。
第六章 母亲的嘱托
母亲睡了没一会儿,呼吸忽然急促起来,我赶紧走到床边,她轻轻咳了两声,睁开眼。病房里的灯已经关了,只有走廊的光从门缝透进来,模模糊糊的。我俯下身,轻声问:“妈,您醒了?要不要喝点水?”
母亲摇了摇头,目光在昏暗里找到我,声音沙哑:“浩子,你过来,坐下。”
我拉过凳子坐到床边,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凉,指节有些粗糙,掌心有老茧,那是她干了半辈子活留下的。我攥紧了些,想把自己身上的热气传过去。
母亲看着我,眼神在夜里格外清亮:“刚才你和你妹妹在走廊里说的话,我模模糊糊听到一些。”
我心里一紧,喉咙发干:“妈,您别多想,没什么大事。”
母亲轻轻叹了口气:“我自己的闺女,我还能不知道?她从小报喜不报忧,遇到事就自己扛。你们以为瞒得住我,可我是当妈的,你们脸上挂着什么,我心里跟明镜似的。”
她说得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干涸的井底提上来的水,沉甸甸的。我张了张嘴,想解释,又被她摆手止住。
“房子的事,你别再提了。”母亲的声音忽然有了力气,“那是你爸留下的,你们俩从小在那屋里长大,院子里的枣树,墙角的青石板,都是念想。我要是没了,你们把房子卖了,以后回来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我到了那边也没法跟你爸交代。”
我鼻子一酸,低下头:“妈,您别说不吉利的话。医生说手术有把握,只要凑够钱……”
“钱是死的,人是活的。”母亲打断我,“我活了快六十岁了,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当年你爸走的时候,我一个月工资三百块,带着你们两个,照样把日子过下来了。现在你们都有工作,有手有脚,还怕过不去这个坎?”
她说到这里,歇了一口气,又缓缓道:“我唯一不放心的,是你妹妹。她性子急,容易被人哄,我这一病,她肯定慌。你是哥哥,要多担待她,别跟她置气。她要是走了弯路,你拉她一把,她从小最听你的话。”
我眼眶发热,用力点头:“妈,您放心,李雪的事就是我的事。我不会让她一个人扛,也不会让这个家散了。”
母亲笑了,眼角挤出一堆细纹,她把手从我掌心里抽出来,轻轻拍了拍我的脸:“好,有你这句话,妈心里踏实了。”
我起身给她掖了掖被角,又倒了半杯温水,用棉签蘸着润了润她的嘴唇。她喝了两口,又沉沉睡去。这一回,她的眉头终于松开了。
我在床边坐了很久,直到窗外泛起灰白的光。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李雪发来的消息:“哥,妈睡了吗?”
我回:“睡了,她挺好的。你今天别急着来,先在家歇歇,下午再过来。”
她回:“我睡不着。我想好了,等妈出院,我就去把车卖了。那车是去年贷款买的,现在还能值几万块。首饰我也收拾出来了,能当的都当了,能凑一分是一分。”
我看着这条消息,心里又酸又暖。她总算懂事了。
天亮以后,医生来查房,说母亲的情况暂时稳定,但手术费要尽快到位。我把医生拉到走廊,问清了收费明细,心里盘算了一笔账:医保能报销一部分,但前期押金就得二十万,后续治疗和手术费加起来,缺口不小。
出了医院,我坐在门前的台阶上,给通讯录里能开口的人一个个打电话。先打给舅舅,舅舅叹了口气说手里紧,只能挤出一万;又打给以前的同事老周,老周说媳妇管着钱,他偷偷借我五千;还打给大学同学,对方说刚买房,帮不了多少,转了三千过来。一圈电话打完,我靠在墙上,账上多了不到两万块。我知道大家都不容易,没有人有义务倾家荡产帮我,但心里还是空落落的。
中午回了趟家,推开门,李雪正蹲在客厅地板上,面前摊着一个行李箱,里面装着她的包、项链、耳环,还有几件只穿过一两次的大衣。她抬头看我,眼圈青黑,显然一夜没睡:“哥,你看看这些能卖多少钱?包是去年买的,当时花了两万多,现在估计能卖几千。项链是生日的时候妈给买的,我舍不得,但妈要紧。”
我蹲下来,拿起那条细细的银链子,上面挂着一颗小小的坠子,是母亲那年用退休金给她买的生日礼物。李雪看着链子,眼眶又红了:“我当时说不要,妈非给买,说女孩家该有个像样的首饰。哥,我是不是特别不孝顺,把妈的东西都要卖了?”
“别这么说。”我把链子放回她手心,“东西是死的,人才是活的。妈知道了,也只会心疼你,不会怪你。”
李雪攥着链子,眼泪砸在手背上。我拍了拍她的肩:“车先别急着卖,你上班还要用。我先去公司申请预支工资,再找社区问问有没有大病救助的政策,实在不行,咱们再想别的办法。”
她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能申请到吗?”
“不试试怎么知道。”我站起来,把她的行李箱合上,“你把这些收好,别真当了。妈的病,我来想办法,你负责把网贷的事处理好,别再让催收找上门吓着妈。”
李雪愣了一下,然后用力点头:“我知道了,哥。我今天就去跟平台协商,分期的钱我自己还,每个月工资留一千生活费,剩下的都还债。”
我看着她的脸,终于有了一丝欣慰。从昨天到今天,她像是被人从一场梦里硬生生拽了出来,疼,但也醒了。
下午回到医院,母亲醒了,正靠在床头喝粥。看到我进来,她放下勺子,目光在我脸上转了一圈:“你去找人借钱了?”
我坐过去,故作轻松地笑:“没借多少,就是跟朋友开个口。您别操心这些,只管养好身体。”
母亲没说话,看了我半晌,忽然伸手,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布包,一层层打开,里面是一张旧存折。她递给我:“这里有五万块,是我这些年攒的,原本是想给你娶媳妇用的。你先拿去,不够再说。”
我愣住了,那存折边缘磨得发白,一看就是存了很多年。我推开:“妈,这钱您留着,我不能拿。”
“拿着。”母亲声音不大,却不容拒绝,“我吃穿都在医院,用不着钱。你是我儿子,我不帮你帮谁?你爸要是还在,他也会这么干。”
我握着那张存折,指尖微微发抖。折子上每笔存款都是几百几千,最底下那行写着最近一次存入的日期,是去年冬天,三万块,大概是她能攒下的极限。
我低下头,把存折揣进口袋,声音发哑:“妈,您放心,这钱算我借您的,等我凑够了,一定还给您。”
母亲笑了一声,伸手揉了揉我的头发,像小时候一样:“说什么还,我的就是你的。只要你们兄妹俩好好的,妈花多少钱都值。”
我坐在床边,陪着她把剩下的粥喝完。窗外夕阳西斜,把病房染成暖黄色。我心里那根绷了整天的弦,终于松了一些。房子不卖了,但办法总比困难多。妈还在,妹妹也回来了,这个家就散不了。
第七章 筹钱困境
我盘算了一下现有的钱:母亲存折上的五万,舅舅转来的一万,老周五千,同学三千,加上我自己卡里仅剩的两万存款,拢共不到九万。离五十万的手术费,还差一大截。
李雪那边倒是利索,第二天一早就把车开到了二手车市场。那辆白色的小轿车是她工作第三年攒钱买的,平时爱惜得像宝贝,每周都要擦一遍。她站在车旁,看着评估师绕着车转了几圈,嘴里报出一个数:“车况还行,但跑了快六万公里,有小剐蹭,最高给你四万八。”
“四万八?”李雪声音发颤,“我买的时候花了十二万,才开了两年多。”
“姑娘,新车落地就打八折,你这车现在行情就这样。”评估师摊摊手,“你要觉得低,可以再问问别家,但估摸着也就这个价。”
李雪咬了咬嘴唇,回头看我。我点了点头:“卖吧,妈的手术等不起。”
她签了字,拿到钱的时候,眼眶红红的,却没掉泪。我拍拍她的肩膀,她把银行卡递给我:“哥,加上昨天卖首饰的两万,一共六万八,你拿着。”
我没接:“你自己留着还网贷,妈的医药费我来想办法。”
“哥——”她急了,“这是我该出的,你别一个人扛。”
我看着她倔强的脸,最后还是接过了卡。六万八,加上之前的,一共十五万出头。离五十万,还差三十四万。
我跑遍了社区、街道办、民政局,填了一堆表,复印了病历、诊断证明、收入证明。工作人员很客气,告诉我大病救助可以申请,但流程需要七个工作日,最多能批五万,而且要先垫付后报销。我算了算时间,根本来不及。
我又给几个关系不错的同事打电话,有的直接说没钱,有的答应帮忙问问,但后来都没回音。我不怪他们,谁都不容易,借钱这种事,张口容易,张第二次口就难了。
晚上回到家,李雪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手机,屏幕上是她跟网贷平台客服的聊天记录。她抬起头,声音沙哑:“哥,我跟他们说好了,欠的二十万分三十六期还,每期六千多,利息比原来少了一些。我算过了,我每个月工资八千,留一千五生活费,剩下的都给还债,三年就能还清。”
我坐下来,看着她消瘦的脸,心里一阵酸涩:“你才二十六岁,别把自己逼太紧。”
“是我自己作的,怨不得别人。”她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哥,我昨天在妈病房外面,听到你跟医生说的话了。医生说再不手术,妈的病情会恶化。我不能让妈有事,我欠她的,这辈子都还不完。”
她说着,眼泪又掉了下来。我递过纸巾,没说话。窗外的路灯亮起来,把客厅照得昏黄一片。屋子里很安静,只有李雪偶尔吸鼻子的声音。我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脑子里翻来覆去地算账:十五万,差三十四万。能借的都借了,能卖的都卖了,还能怎么办?
半夜,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摸出手机,点开一个很久没打开的App——之前公司工会发过一个链接,说是有个大病互助平台,每个人交十块钱,就能加入互助计划,万一得大病,平台会从所有会员的账户里扣一点钱,凑起来给患者用。我赶紧点进去,找到申请救助的页面,填了母亲的信息,上传了病历,提交了审核。
做完这些,我深吸一口气,又打开另一个页面——众筹平台。我读过很多众筹的故事,有人说是骗人的,也有人真的靠这个救过命。我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点开了“发起求助”的按钮。
我一个字一个字地写,把母亲的病情、家里的情况、妹妹被骗的事,都如实写了出来。写到一半,我停下来,心里很挣扎:家丑外扬,值得吗?但转念一想,妈的命要紧,面子算什么。
我写完了,检查了一遍,按下了提交。页面提示需要审核,二十四小时内会有结果。
放下手机,我靠在床头,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街对面的楼里亮着几盏灯,大概是有人也像我一样,在深夜辗转难眠。我忽然想起父亲去世那年,我十七岁,妹妹十三岁,母亲一个人扛着这个家,从没在我们面前掉过一滴泪。现在,她老了,病了,轮到我扛了。
我闭上眼睛,小声说了一句:“爸,保佑妈,保佑我们一家。”
第二天一早,我带着筹到的钱去医院交押金。收费窗口的大姐看了看单子,面无表情地说:“您好,预交二十万。”
我把银行卡递进去,手心全是汗。大姐刷了一下,抬头看我:“余额不足,只有十五万出头。”
“大姐,能不能先交十五万,剩下的我尽快补上?”我尽量让自己声音平稳。
“不行,规定就是要交齐押金才能安排手术。”大姐摇摇头,把卡推回来,“你回去再想想办法。”
我接过卡,站在原地,感觉胸口堵得慌。走廊里人来人往,有推着轮椅的家属,有低头看手机的护士,有哭闹的孩子。我站在人群中间,第一次觉得这个世界这么吵闹,又这么孤独。
手机震了一下,我低头一看,是众筹平台的审核通过通知。我点开链接,看到自己的求助信息已经上线,标题写着:“母亲重病急需手术,恳请大家帮帮我。”
我深吸一口气,把链接转发到朋友圈,附上一句话:“谢谢大家,多一份转发,就多一份希望。”
发完之后,我盯着屏幕,手指微微发抖。我不知道能筹到多少钱,也不知道会不会有人质疑、嘲笑。但我知道,这是我最后的办法了。
楼梯间的门被推开,李雪小跑着上来,手里攥着手机,气喘吁吁地说:“哥,我看到你的朋友圈了,我也转了!”
她把手机递给我,屏幕上,她转发了我那条求助,自己又加了一句:“这是我妈妈,求求大家帮帮忙,我以后一定会还。”
我看着她,眼泪终于没忍住,顺着脸颊滑下来。我别过头,用手背擦了擦,声音发哑:“谢谢你,小雪。”
她抱住我,哭得像个孩子:“哥,是我该谢谢你。你从来没放弃过我,也没放弃过妈。”
第八章 卖车
我站在医院走廊里,手机屏幕的光刺得眼睛发酸。众筹链接已经发出去半个多小时,朋友圈里只有几个同事点了赞,捐款的数字停在三百二十块,一动不动。
我苦笑了一下,把手机揣进口袋,转身往病房走。母亲还在睡着,脸色蜡黄,呼吸很轻,像是怕吵到谁似的。我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手背上的皮肤薄得像纸一样,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
“妈,你放心,我一定会把钱凑够。”我心里默念着,不敢出声。
手机又震了一下,我低头一看,是众筹平台的消息:有人捐了两百,备注写着“加油”。我点开捐助记录,看到一个陌生头像,昵称是“小太阳”。我鼻子一酸,在评论里回了一句:“谢谢您。”
接下来的一整天,我每隔几分钟就刷一次手机。捐款的人越来越多,有认识的同事,有很久没联系的同学,还有完全陌生的网友。每一条捐款记录后面都跟着留言:“加油”“挺住”“为了妈妈,别放弃”。我坐在病房的椅子上,一条一条地看,眼泪止不住地流。
李雪端着饭盒进来,看到我在哭,愣了一下,把饭盒放在床头柜上,轻声问:“哥,怎么了?”
“没事,就是有人捐款了。”我擦了擦眼泪,把手机递给她看。
她接过手机,划了几下,忽然捂住嘴,眼泪也掉了下来。她翻到一条留言,念了出来:“我也是单亲家庭长大的孩子,知道妈妈有多重要。加油,哥哥。”她念完,哭着说:“哥,我都不知道说什么好,这么多陌生人帮我们。”
“以后我们也要帮别人。”我说。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打开社区群,看到有人发了一条大病救助申请流程。我点进去仔细看,发现本市有一个针对困难家庭的医疗救助项目,符合条件的话,最高能补贴十五万。我赶紧把申请材料整理好,拍了身份证、病历、诊断证明,按照上面的要求,一步步提交。
做完这些,已经是凌晨一点多。我躺在床上,脑子里很乱,翻来覆去睡不着。手机又亮了,我拿起来一看,是众筹平台的更新:捐款总额已经突破两万。我松了一口气,至少明天能多交一点押金。
第二天一早,我赶到医院,先去了收费窗口,把众筹的取出来,加上自己的积蓄,凑了五万,补交了押金。大姐这次没说什么,收了钱,给了我一张收据。
我拿着收据,心里踏实了一点。回到病房,母亲已经醒了,正靠在床头喝水。看到我进来,她放下杯子,冲我笑了笑:“浩子,你脸色不好,是不是又熬夜了?”
“没事,妈,您别担心我。”我坐到床边,把收据递给她,“押金交了一部分,剩下的我还在想办法。”
母亲看了一眼收据,眼圈红了:“浩子,别太为难自己,实在不行,房子卖了就卖了,妈这辈子住哪里都行,只要你们兄妹俩好好的。”
“妈,房子不能卖。”我握住她的手,“那是爸留给我们的,卖了,爸会不高兴的。”
母亲听了,眼泪顺着眼角滑下来,没再说话。
李雪推门进来,手里拿着手机,表情有些复杂。她走到我身边,小声说:“哥,网贷平台那边给我打电话了,说可以协商还款,但要先还本金,利息可以减免一部分。”
“真的?”我抬头看她。
“嗯,我昨天跟他们客服聊了很久,说我家里确实有困难,妈妈还在住院,他们那边说要核实一下情况,如果属实的话,可以申请分期还本金。”李雪说着,把手机上的通话记录给我看,“他们说,如果我能一次性还清本金,利息全免。”
“一次性还清本金是多少?”我问。
“二十万。”李雪低下头,“我手里没有那么多钱。”
我想了想,说:“先别急,等妈妈的病情稳定下来,我们再商量还债的事。现在最重要的是凑手术费,你的债,我帮你扛。”
“哥……”李雪的声音哽咽了。
“别哭,哭能解决问题吗?”我拍了拍她的肩膀,“你现在要做的,是把工作稳住,把心态稳住,其他的,我来想办法。”
李雪点点头,擦掉眼泪,转身去给母亲倒水。
我坐在椅子上,拿出手机,又刷了一遍众筹平台。捐款的数字已经涨到了三万五,虽然离目标还很远,但至少有了希望。我点开评论区,翻着那些陌生人的留言,心里暖暖的。
“我也是单亲妈妈,知道不容易,加油。”
“我爸爸去年也是这个病,挺过来了,你们也可以。”
“只要心在一起,没有过不去的坎。”
我一条一条看完,然后把手机放下,看着窗外的阳光,心里忽然有了力量。这个世界上,总有人愿意伸出援手,总有人在默默关心着你。我不能放弃,也不会放弃。
手机又响了,是社区那边的电话,说我申请的医疗救助项目通过了初审,需要我带着材料去街道办事处盖章。我挂了电话,赶紧收拾东西,准备出门。
李雪追出来,问:“哥,你去哪儿?”
“去街道办事处,办点事。”我说,“你照顾好妈,我很快回来。”
我走出医院,阳光很好,街上人来人往。我走在人群里,第一次觉得,这个世界虽然艰难,但也充满了善意。
街道办事处办公室里人不少,我在门口等了十几分钟,才轮到我。工作人员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戴着眼镜,看起来很和善。她接过我的材料,仔细翻看了一遍,又抬头看了看我:“你是病人的儿子?”
“是的。”
“你母亲这个病,花费不小吧?”她问。
“已经花了十几万了,后续手术还要二十万。”我说。
她点点头,在申请表上盖了章,又递给我一张表格:“填好这个,再回去找个社区负责人签字,然后送到区民政局。那边审核通过后,钱会直接打到医院的账户上。”
我接过表格,连声道谢。她笑了笑:“不用谢,这是国家给的政策,符合条件的都能申请。你回去好好照顾你妈妈,钱的事,一步一步来,别想太多。”
我走出街道办事处,心里踏实了不少。十五万的补贴,虽然不能解决全部问题,但至少能缓解一部分压力。我拿出手机,给李雪发了条信息:“医疗救助申请通过了初审,明天去区民政局。”
李雪很快回了一条:“太好了,哥,你有办法。”
我笑了笑,收起手机,又看了一眼众筹平台。捐款已经涨到了四万,虽然离目标还有距离,但至少看到了希望。我点开评论区,看到一条新留言:“我也是单亲家庭长大的,妈妈一个人把我拉扯大,很不容易。加油,哥哥,你妈妈一定会好起来的。”
我眼泪又涌了上来,赶紧擦了擦,深吸一口气,往医院走去。
第九章 众筹
从街道办事处出来,阳光正好打在我脸上,有点刺眼。我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表格,上面盖着鲜红的章,心里总算踏实了一些。十五万医疗救助,至少有了着落。
我快步往医院走,路过医院门口的小超市,买了瓶水,顺便刷了一下手机。众筹平台的数字又跳了跳——四万三千六。我点开捐赠列表,看到很多陌生的名字,有的人捐五十,有的人捐两百,还有人留下一句话:“我是你妈妈的病友家属,她人很好,祝她早日康复。”
我鼻子一酸,把手机塞回兜里,赶紧上楼。
病房里,母亲正靠在床头喝水,李雪坐在旁边给她削苹果。看到我进来,李雪站起来:“哥,办得怎么样?”
“初审过了,明天去区民政局。”我把表格放在床头柜上,“医疗救助能报十五万,加上手术费缺口,咱们再想想办法。”
母亲放下水杯,看着我,眼神有些疲惫:“浩浩,别太累了,妈这条命值不了这么多钱。”
“妈,你说什么呢。”我坐到床边,拿起她那只满是老茧的手,“钱的事我来解决,你只管安心养病。”
李雪把苹果切成小块,递给我一块:“哥,你先吃点东西。我刚才看众筹平台,已经四万多了。”
“嗯,我刚看了。”我咬了一口苹果,其实没什么胃口,“晚上我把链接再发一遍朋友圈,让同事朋友帮忙转转。”
李雪低下头,声音有些发颤:“哥,都是我不好,如果不是我……”她的眼眶又红了。
“过去的事别再提了。”我打断她,“咱妈的手术不能等,钱要紧。”
那天晚上,我回到租住的小屋,坐在书桌前,打开手机,盯着众筹平台的链接看了很久。
我已经想不起来自己有多久没有这样安静地坐过了。母亲的病、妹妹的债、家里的老房子,像三座大山压在身上。我点开朋友圈,编辑了一段文字:
“我妈查出重病,需要手术费五十万。家里能卖的都卖了,能借的也借了。实话说,我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会以这种方式求助。但为了我妈,我愿意放下所有面子。谢谢每一个帮我转发的朋友,每一分爱心我都会记在心里。”
我发出去的时候,手有点抖。
不到十分钟,第一条留言就来了——是我大学室友陈志远:“兄弟,挺住,我给你转了五百,帮不了太多,略表心意。”
紧接着,是隔壁部门的老周:“李浩,我刚看到,加油,我已经转发了。”
然后是以前带过我的师傅刘姐:“你妈就是上次来公司给我送饺子那个阿姨吧?多好的人,一定要好好的。我捐三百,你别拒绝。”
我看着这些留言,心里滚烫滚烫的。
那天夜里,我几乎没怎么睡着。每隔一会儿就点开一次众筹页面,看着数字从四万多慢慢跳到五万、五万三、五万七。有人在评论区说:“我妈妈也是这个病,换了三个医院,花了六十多万,现在活得好好的。你们一定要坚持。”下面有几十个人点赞和回复“加油”。
凌晨一点多,我正准备关手机,看到一条新消息。发送者是“你们的邻居张阿姨”,头像是一盆绿萝。张阿姨和我们一个小区,住了十几年,我妈和她关系很好。
她在评论区留言:“秀兰嫂子是个好人,当年我老伴走得早,她天天给我送饭。现在她有难了,我捐三千块,不多,算我一点心意。李浩,你是好孩子,阿姨相信你一定能撑过去。”旁边还有条转账记录。
我盯着这句话,忽然想起小时候张阿姨来家里串门,母亲总是给她包饺子,两个人坐在客厅里聊一下午。后来她老伴走了,母亲每天傍晚都去她家坐一会儿,陪她说说话。我没想到,这些细碎的情分,在艰难的时候成了光。
我眼眶一热,在下面回了一句:“谢谢张阿姨,我一定记着您的好。”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区民政局。材料交上去,工作人员说审核周期大概五个工作日,钱会直接划到医院的账户。我道了谢,刚走出大门,手机就震个不停。
众筹平台给我推送了一条消息:“您的项目已被‘守护生命’公益基金会设为重点关注项目,将获得平台流量扶持。”我愣了愣,点开一看,后台显示,一夜间捐款金额暴涨,从六万跳到了十一万。
我赶紧给李雪打电话:“你醒了吗?你看众筹平台,十二万了!”
电话那头,李雪的声音又惊又喜:“真的?我刚刚看还只有九万,怎么涨这么快?”
“说是被公益基金会重点关注了,平台给了推荐位。”我说,“你赶紧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妈。”
李雪应了一声,挂断电话。我站在民政局门口的台阶上,看着手机里的数字一点点往上跳,心里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这世上终究是好人多。
接下来的几天,我一边照顾母亲,一边盯着众筹平台的数字。同事们帮我转发,朋友的同学、同学的朋友、素不相识的陌生人,一笔笔捐助从四面八方涌来。
第五天晚上,我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眼睁睁看着金额跨过了二十万。
我数了数账:
医疗救助金十五万,众筹目前到了二十一万,加上我向朋友同事借的十万,李雪卖车和首饰凑的七万,以及我们自己手头的三万——五十多万,够了。不仅够了,还略有结余。
第六天早上,我在医生办公室拿到了手术确认单。医生跟我说:“手术安排在周五上午八点,你们还有三天时间做准备。”
我走在回病房的走廊上,脚底下轻飘飘的。推开病房门的时候,李雪正蹲在床边给母亲擦手。
我没说话,只是走过去,把确认单放在床头。
母亲看了一眼,嘴唇哆嗦了一下,没发声。
李雪慢慢站起来,看着我,眼睛一眨不眨:“哥,手术费……真的凑齐了?”
我点点头:“凑齐了。”
她愣了一下,接着“哇”的一声哭了出来。一边哭一边捂住嘴,怕吵到隔壁床。我赶紧上前抱住她:“别哭,妈还在这儿呢。”
母亲也伸手过来,握住我们两个的手,她自己的手抖得厉害,嘴里却说:“哭什么,这是好事。”
李雪抬起头,眼睛红肿,看着我:“哥,我以后再也不犯浑了。等我发了工资,每一分钱都交给你。”
“钱的事以后再说。”我拍了拍她的后背,“这几天你也辛苦了,去睡一觉,我来陪妈。”
她没走,反而蹲下来,把脸埋进母亲的手心里,声音闷闷的:“妈,对不起,让你操心了。”
母亲伸出手,轻轻摸着她的头发:“傻孩子,一家人之间,说什么对不起。”
我站在旁边,看着她俩,心里热腾腾的。我拿起手机,又看了一眼众筹平台的评论区,最新一条留言写着:“农村女孩,妈妈去年也刚做完手术,知道这滋味。捐一百,祝阿姨早日康复。”
我默默回了一句:“谢谢你。”
窗外,天光大亮。我收好手机,转身看向窗外,阳光把树叶照得发亮,像镀了一层金。
我想,这便是人间最真实的温暖了吧——没有太多惊天动地,却总有人在你看不见的角落里,为你点一盏灯。
第十章 手术室外
周五早上,天还没亮透,我就在病房里醒了。母亲还在睡着,呼吸平稳,脸上的气色比前几天好了些。我轻手轻脚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色,心里像压着一块石头。
李雪提着一袋早餐推门进来,头发有些乱,眼底挂着明显的青黑。她低声说:“哥,你一夜没睡吧?吃点东西。”
我接过包子咬了一口,没什么胃口,但还是咽了下去。李雪坐到床边,看着母亲,安静了好一会儿,才轻声说:“哥,我害怕。”
我放下包子,看着她:“怕什么?”
“怕妈下不来手术台。”她的声音发颤,眼眶瞬间就红了,“我昨晚做了个噩梦,梦见妈没了,梦见你也不理我了,我一个人站在老房子门口,怎么敲门都没人开。”
我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别胡思乱想,妈这病发现的还算及时,医生说手术成功率很高。”
李雪低下头,眼泪一滴滴掉在膝盖上:“哥,你说妈要是真有个三长两短,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要不是我瞎折腾,把钱都祸害了,妈早就能做手术了,也不至于拖到现在。”
我没有说话,只是把她的头按在我肩上。她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像小时候摔了跤,跑回家来找我告状一样。
过了一会儿,母亲醒了。她睁开眼,看见我们俩坐在床边,露出一个虚弱的笑:“你们兄妹俩这么早就来了?”
李雪赶紧擦掉眼泪,凑过去:“妈,今天做手术,我和哥都陪着您。”
母亲点点头,伸手摸了摸李雪的头发,又看向我:“李浩,你瘦了。这几天辛苦你了。”
我喉咙发酸:“妈,您别操心我,您好好进去,出来就没事了。”
七点四十分,护士推着手术床进来,帮母亲换上手术服,核对腕带信息。母亲躺上去时,忽然拉住我的手:“李浩,要是我下不来——”
“妈!”我打断她,语气有点重,“您别瞎说,医生说得很清楚,手术风险低,您肯定没事。”
母亲笑了笑,没再说话,但眼角滑下一滴泪。李雪扑上去,抱住母亲的头,声音哽咽:“妈,您一定会好好的,我和哥都在外面等您。您出来了,我们一家三口去吃您最爱吃的饺子。”
母亲点点头:“好,吃饺子。”
护士推着手术床往外走,我和李雪一左一右跟着。走廊很长,灯光惨白,车轮滚过地面的声音格外清晰。路过拐角时,我看见走廊尽头“手术室”三个红字,心猛地揪紧了。
手术室门打开的瞬间,母亲回过头,看了我们一眼。那一眼里,有不舍,有牵挂,也有安然。
门关上了,红灯亮起。
走廊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墙角钟表“嗒、嗒”的声响。
李雪靠在墙边,双手紧紧攥着衣角,目光盯着那扇紧闭的门。我在长椅上坐下,手心全是汗。
十分钟过去了,三十分钟过去了,一个小时过去了。门始终没有打开。
李雪终于忍不住,蹲下来,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不停地颤抖。我走过去,蹲在她身边,轻轻拍着她的背:“冷静一点,别自己吓自己。”
她抬起头,满脸是泪,嘴唇发白:“哥,我刚才跟妈说了那么多话,可我觉得我还有好多话没来得及说。我欠她那么多,我还没来得及好好孝顺她。”
我握住她的手:“等妈出来,你想说多少说多少,妈都听着。”
“哥,你说妈会不会怪我?”她的声音小得像自言自语,“知道我做的那些糊涂事之后。”
我看着她,认真地说:“妈从来就没有真正怪过你。她只是心疼你,怕你走弯路。”
她擦了擦眼睛,沉默了很久,忽然开口:“哥,你知道吗?我每天夜里躺床上,想起那些事,都觉得自己像个混蛋。你工资不高,省吃俭用攒了那么多年,是想给将来娶媳妇用的,我却把家里的钱全折腾光了。我不光害了你自己,还差点害得妈连治病的钱都没有。”
我说:“那些都过去了。”
“可过不去。”她抬起头,眼睛通红,“我这心里过不去。哥,我不敢求你原谅我,但我发誓,等妈好了,我一定把每一分钱都挣回来还你。”
我叹了口气,把她拉起来,让她坐到我身边:“李雪,你听我说。从小到大,咱们家就三个人。爸走得早,妈一个人把咱们拉扯大,吃过多少苦,你知道吗?我小时候也恨过她,恨她为什么不让我读完大学,恨她偏心你,可后来我想通了,妈把能给的都给了咱们。”
她低着头,没说话。
我继续说:“你犯了错,我也恨过你,恨不得狠狠骂你一顿。可这几天我看着你一天天瘦下来,看着你卖车卖首饰,看着你跪在地上求网贷的人宽限几天,我心里那点气早就消了。你是我妹妹,你犯了错,咱们一起扛。你要是出了事,我才是真的受不住。”
她猛地抬起头,眼泪又滚下来:“哥……”
我握住她的手,用力攥了一下:“一家人,永远在一起。以后不管遇到什么,咱们都不分开。”
她使劲点了点头,把脸埋在我手心里,哭得泣不成声。
我由着她哭,眼泪也跟着掉下来。我们兄妹俩就这么坐在手术室外的长椅上,谁也没再说话。
时间像被拉长了,每一分钟都难熬得像一年。护士偶尔推门出来,我们都要站起来看一眼,但出来的都不是母亲。我问了两次情况,护士说手术还在进行中,让我们耐心等待。
李雪从一开始的崩溃,慢慢安静下来,坐在我旁边,眼睛始终盯着手术室门口的红灯。
下午一点二十三分,红灯熄灭了。
门被推开。我和李雪同时站起来,冲向门口。母亲躺在手术床上被推出来,脸色苍白,但胸口还在平稳地起伏。
医生摘下口罩,朝我们点了点头:“手术很成功,病灶切除得干净,后期好好休养,问题不大。”
我整个人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双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脑海里紧绷了这么多天的那根弦,终于断了。父亲去世时我也没哭得这么狠。
李雪捂着嘴,眼泪噼里啪啦往下砸,嘴里不停说着:“谢谢医生,谢谢医生……谢谢……”
医生拍了拍我的肩膀,笑着说:“你是那个在网上发起众筹的儿子吧?我看到过你的链接,你妈有个好儿子,也有个好女儿。行了,别哭了,把人推回病房好好照顾吧。”
我抹了把脸,冲医生弯了弯腰,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谢谢您,真的太谢谢您了。”
我跟着手术床往回走,低头看母亲睡着的脸。她的眉头松开了,嘴角微微上扬,像在做一场好梦。
李雪走在我旁边,轻轻拉住母亲的被角,给母亲拢了拢。她转过头,看着我,声音带着哭腔,却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坚定:“哥,等妈醒了,咱们把她接回老房子里住。房子还在,家就还在。”
我点点头,又摇了摇头,看着她:“房子还在,家也在。咱们一家人,从今以后,谁都不许散。”
窗外的阳光从走廊尽头透进来,把地面照得亮堂堂的。我推着母亲,一步步往前走,步子轻快得像小时候放学跑回家推开院门的那一刻。
第十一章 苏醒
母亲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
病房里拉着窗帘,昏黄的灯光把整个房间照得温暖柔和。我坐在床边,手撑着额头,听见她轻轻哼了一声,猛地抬起头来。
“妈?”我压低声音,怕吵到她,又忍不住凑近看她的脸。
她的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睛。那双眼睛有些浑浊,看东西似乎还不太清楚,但一看到我,就弯了弯,笑了。
“浩子……”她声音很轻,像风吹过树叶,“你妹妹呢?”
我赶紧回头喊:“李雪!妈醒了!”
李雪正在走廊尽头的开水间接水,听到声音,端着水杯跌跌撞撞跑回来,差点把水洒了一身。她冲到床边,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俯下身子看着母亲,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妈……妈你醒了,你吓死我了……”
母亲伸出手,颤巍巍地摸了摸她的脸,又看了看我,第一句话就问:“你俩……没吵架吧?”
我和李雪同时愣住。
我摇了摇头,鼻子一酸,声音有些哽咽:“没有,妈,我们好着呢,没吵架。”
李雪也使劲点头,眼泪掉在母亲的手背上,她赶紧用袖子去擦:“妈,我和哥没吵架,我们一直在一起,一直在等你醒过来。”
母亲松了口气,眼角的皱纹里都是笑意,轻轻拍了拍李雪的手背:“那就好……那就好。”
她缓了口气,歇了一会儿,又转过头看着我,认真地说:“浩子,房子……不能卖。”
我正想开口安慰她,她摇了摇头,声音虽然虚弱,语气却异常坚定:“那是你爸留下的,是你们的根。我活了这么大岁数,什么没见过?房子在,家就在。你要是把它卖了,我活着也没意思了。”
我握住她的手,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半天才挤出一句话:“妈,您放心,房子不卖,谁都不卖。”
“那就好。”母亲闭上了眼睛,嘴唇动了动,像是在念叨什么,过了一会儿又睁开,看着李雪,“小雪,你也要好好的,别让你哥操心。”
李雪哭得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只是拼命点头,把脸埋在母亲的手心里。
我坐在床边,看着母亲苍白的脸,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滋味。从小到大,她总是这样,明明自己最难受,却永远先想着我们。我知道她不是不在乎自己的身体,她只是习惯把我和妹妹放在所有事情的前面。
我伸手给母亲掖了掖被角,低声说:“妈,您好好养病,医生说您恢复得不错,过几天就能转普通病房了。等您好了,我接您回家,咱们一家人好好过日子。”
母亲笑了笑,没说话,只是轻轻捏了捏我的手。
我看着她渐渐睡过去,心里那块压了这么多天的石头,总算落了地。
李雪坐在旁边,一直没走。她看着母亲睡着,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但嘴角却带着笑。她小声跟我说:“哥,我好怕妈走了。”
我看着她,说:“妈没走,妈还在。咱们都还在。”
她使劲点了点头,擦了擦眼睛,又说:“哥,我想好了,等妈出院了,我搬回家里住,好好照顾妈,哪儿也不去了。”
“你工作呢?”我看着她。
“辞了。”她说得很平静,“那家公司本来就不行,我早就想走了。我重新找了一份,就在咱们家附近,工资不高,但能按时上下班,也方便照顾妈。”
我心里一暖,知道她这是真的变了。以前她总嫌家里条件不好,嫌老房子破,嫌我管着她,恨不得天天往外跑。现在,她却主动说要回来。
“行。”我点了点头,“妈知道你回来住,肯定高兴。”
“那哥你呢?”她看着我,眼睛亮晶晶的,“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我笑了笑,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说:“我还能怎么办?好好上班,好好赚钱,把妈照顾好,把欠的钱还上。等过两年条件好了,再给妈换个宽敞点的房子,让她住得舒舒服服的。”
李雪低下了头,声音闷闷的:“哥,对不起,都是因为我,你才……”
“好了。”我打断她,“以后不许再说这种话。咱们是一家人,有什么过不去的?你记住就行,以后不管做什么事,多想想妈,多想想这个家,别再走那些弯路了。”
她使劲点头,眼泪又掉了下来,但这一次,她没哭出声,而是笑着冲我点了点头。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吹进来,裹着初夏的花香,凉丝丝的,很舒服。走廊里传来护士推车经过的声音,隔壁病房有人在轻声说话,一切都那么平常,那么真实。
我回头看母亲,她睡得很沉,眉头舒展开来,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李雪坐在床边,拿着手机,不知道在翻什么,但脸上已经没有之前的焦虑和慌张,取而代之的是一份安稳。
我靠在窗台上,闭上眼睛,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这些天,我经历了这辈子最绝望、最痛苦、最心酸的日子,也看到了妹妹最落魄、最悔恨、最崩溃的样子,但在这一刻,所有的恐惧和不安都烟消云散了。
母亲还在,房子还在,妹妹还在,我还有什么好怕的?
我睁开眼睛,看向窗外。远处的高楼亮起星星点点的灯火,街道上华灯初上,这个城市又开始热闹起来。我忽然想起小时候,母亲每天下班回来,都会在院子里喊一声:“浩子,小雪,我回来了!”我和妹妹就从屋里冲出来,围着她团团转。
那时候,家里的日子很苦,但我觉得很幸福。
现在,我同样觉得幸福。
因为妈还在,家还在。
我走到床边,弯下腰,在母亲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低声说:“妈,您好好休息,以后的日子,我来撑。”
李浩直起身,回头看了一眼窗外。夜色渐深,城市灯火一盏接一盏亮起来,像无数颗星星落在人间。他忽然觉得,这些灯光里,有一盏永远为他们亮着,那就是母亲。
母亲这一觉睡得格外安稳,直到护士来换药才醒过来。她睁开眼,第一件事就是看看李浩,又看看李雪,嘴唇动了动,问:“你们……没吵架吧?”
李浩和李雪对视一眼,同时摇头。李雪握住母亲的手,声音带着哽咽:“妈,我们没吵架,我和哥哥好好的。”
母亲这才放心地闭上眼,轻轻叹了口气:“那就好……你们俩从小就不让人省心,一吵架我就头疼。现在都长大了,别再闹了。”
李雪把脸贴在母亲手上,泪水顺着指缝流下来:“妈,我不闹了,以后我都听哥哥的,好好过日子。”
母亲睁开眼睛,看着她,眼神里满是心疼和不舍,手指轻轻摩挲着李雪的脸颊:“傻孩子,哭什么?妈这不是好好的吗?”
李浩站在床边,看着母亲苍白的脸上绽开的笑容,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他深吸一口气,蹲下身子,凑到母亲耳边,压低声音说:“妈,您放心,我答应您,房子不卖,我会努力赚钱,让您过上好日子。”
母亲看着他,嘴角的笑意更深了,眼神里满是欣慰:“好,好,我等着。”
第十二章 忏悔
母亲这一觉睡得格外安稳,直到护士来换药才醒过来。她睁开眼,第一件事就是看看李浩,又看看李雪,嘴唇动了动,问:“你们……没吵架吧?”
李浩和李雪对视一眼,同时摇头。李雪握住母亲的手,声音带着哽咽:“妈,我们没吵架,我和哥哥好好的。”
母亲这才放心地闭上眼,轻轻叹了口气:“那就好……你们俩从小就不让人省心,一吵架我就头疼。现在都长大了,别再闹了。”
李雪把脸贴在母亲手上,泪水顺着指缝流下来:“妈,我不闹了,以后我都听哥哥的,好好过日子。”
母亲睁开眼睛,看着她,眼神里满是心疼和不舍,手指轻轻摩挲着李雪的脸颊:“傻孩子,哭什么?妈这不是好好的吗?”
李浩站在床边,看着母亲苍白的脸上绽开的笑容,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他深吸一口气,蹲下身子,凑到母亲耳边,压低声音说:“妈,您放心,我答应您,房子不卖,我会努力赚钱,让您过上好日子。”
母亲看着他,嘴角的笑意更深了,眼神里满是欣慰:“好,好,我等着。”
护士给母亲换完药,又嘱咐了几句注意事项,推着车离开了。病房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心电监护仪规律的滴答声,以及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
李雪坐在床边,手一直握着母亲的手,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李浩知道她心里有话说,便走到她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小雪,有什么话,跟妈说吧。”
李雪抬起头,眼睛红肿得厉害,嘴唇哆嗦着,半晌才挤出一句话:“妈……我对不起您。”
母亲愣了一下,侧过头,看着她:“怎么了?好好的,怎么突然说这个?”
李雪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泪水又涌了出来:“妈,我……我骗了您。我上个月,被网上的人骗了,把攒的那些钱,还有借的网贷,全投进去了,三十万啊,全没了……”
她说着,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变成了呜咽。李浩站在旁边,看着妹妹哭得浑身发抖,心疼得厉害,但他知道,这些话必须让她说出来。
母亲静静地听着,脸上的表情没有愤怒,没有惊讶,只是平静。她轻轻拍了拍李雪的手背,说:“傻孩子,钱没了就没了,人还在就好。”
李雪猛地抬起头,泪水模糊了视线:“妈,那三十万是您和哥哥攒了这么多年,准备给我结婚用的,我……我全都败光了,我……”
“那又怎么样?”母亲打断她,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钱没了可以再赚,你要是因为这个想不开,出点什么事,妈妈才活不下去了。”
李雪愣愣地看着母亲,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一颗往下落。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母亲伸手,替她擦了擦眼泪,语气温柔得像小时候哄她睡觉一样:“小雪啊,妈妈活了这么多年,见过的事多了。人这一辈子,谁还没个栽跟头的时候?吃一堑长一智,以后别再做这种傻事,就行。”
“可是妈,我……”
“听妈的。”母亲打断她,目光坚定,“你不能因为这件事,就觉得自己这辈子完了。你还年轻,路还长着呢。妈妈不怪你,你哥哥也不怪你,咱们一家人,有什么过不去的?”
李雪再也忍不住,扑到母亲身上,抱着她,哭得撕心裂肺。李浩别过头去,眼眶也红了,但他没哭,只是转过身,背对着她们,抬手抹了一把脸。
母亲轻轻拍着李雪的背,声音温柔而坚定:“好了,好了,不哭了。妈妈累了,想睡一会儿,你也别哭了,去洗把脸,看看眼睛都肿成什么样了。”
李雪抽噎着,从母亲怀里直起身,点了点头:“妈,您好好休息,我……我去洗把脸。”
她站起来,低着头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母亲一眼。母亲冲她笑了笑,摆了摆手:“去吧,别担心妈。”
李雪拉开门,走了出去。李浩跟在后面,在走廊里追上她,一把拉住她的胳膊:“小雪,你……”
李雪转过身,看着他,眼睛红肿得厉害,但眼神却比之前清澈了许多。她擦了擦脸上的泪水,说:“哥,你别说了,我都明白。妈说得对,吃一堑长一智,以后我再也不会犯这种错误了。”
李浩看着她,点了点头:“行,我信你。”
李雪低下头,小声说:“哥,我想跟妈住几天,把工作辞了,专心照顾她。”
“工作的事不急,妈这边我来安排就行。”李浩说,“你先调整好自己,别想太多。”
“我已经想好了。”李雪抬起头,看着他,眼神坚定,“哥,我不能再让你一个人扛了。从今天开始,我要和你一起撑起这个家。”
李浩心里一暖,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像小时候一样:“好,咱们一起撑。”
李雪笑了,眼泪又掉下来,但这一次,她笑得很灿烂。她转身,进了洗手间,打开水龙头,洗了一把脸,然后对着镜子,深吸一口气,擦了擦脸,走了出去。
走廊里,李浩靠在墙上,正等着她。看到她出来,他笑了笑:“走吧,回去守着妈。”
李雪点了点头,跟在他身后,回到病房。母亲已经睡着了,呼吸平稳,脸色比之前好了一些。李雪坐在床边,握着母亲的手,安静地守着。
李浩搬了把椅子坐在窗边,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心里却比任何时候都踏实。
他忽然觉得,这一关,他们一家人,终于熬过去了。
李雪在洗手间里待了很久,直到把脸上的泪痕都洗干净,才推门出来。走廊里很安静,消毒水的味道混着傍晚的风,倒也不算难闻。她走回病房门口,没有立刻进去,而是站在门边,透过半掩的门缝往里看了一眼。
母亲还在睡着,呼吸平稳,眉头舒展,像是做了个不错的梦。而她哥哥坐在窗边,低头翻着手机,翻了一会儿又放下,抬起头看向窗外,那道背影比从前多了几分疲惫,却也比从前更牢靠了。
她轻轻推门走进去,李浩听见动静,转过头来,冲她点了点头,也没多问。李雪重新在床边坐下,握起母亲那只打着点滴的手,贴在自己脸边,小声说了一句话,声音太轻,几乎只有她自己听得见:“妈,我以后一定懂事。”
李浩听见了,没吱声,只是把椅子往床边挪了挪,坐到她对面。兄妹俩谁也没说话,就这么守着。窗外的天彻底暗下来,走廊里的灯亮了起来,偶尔有护士经过,脚步声轻轻浅浅。
过了不知道多久,母亲动了一下,睁开眼,看见两个人都在,笑了一下:“还没走呢?”
“不走了。”李雪说,“妈,我请了假,这段时间就陪您在医院住着。等您出院了,我就在家做饭,天天给您炖汤喝。”她说完,又怕自己说得太满,补了一句,“虽然比不上哥哥做的,但我能学。”
母亲拍了拍她的手,笑着说:“那敢情好,我就等着尝尝我闺女的手艺了。”
李雪鼻子一酸,使劲眨了眨眼,没让眼泪掉下来,笑着说:“那您可得快点好起来,不然我炖的汤都没人夸了。”
三个人都笑了。病房里的灯光不算亮,却暖暖地铺在每个人脸上。李雪心想,这一场波折,像是把她们全家又牢牢拴在了一起。她握着母亲的手,心里那根绷了许久的弦,终于彻底松了下来。
第十三章 还债
李雪在医院陪了母亲五天。母亲恢复得不错,已经能自己坐起来喝粥了,医生说再过一周就可以出院。李雪心里的一块石头慢慢落了地,可另一个念头却越来越重——钱。
那天傍晚,母亲睡着了,李浩拎着保温桶进来,看见李雪坐在床边发呆,轻声问:“想什么呢?”
李雪抬起头,犹豫了一下,说:“哥,我想跟你说说还债的事。”
李浩放下保温桶,拉过一把椅子坐下:“你说。”
“我欠的那二十万网贷,不能再拖了。这几天催收电话我都没接,我知道他们早晚要找上门来。我想尽快把钱还上。”李雪语气平稳,没有之前那种慌乱,“妈这边有你照顾,我想趁这几天把工作的事定了,然后安心上班,每个月工资拿出来还钱。”
李浩看着她,没有马上接话。他沉吟片刻,从手机里翻出银行的短信记录:“众筹平台那笔钱,除掉手术费和后续治疗费用,还剩下七万多。我先帮你把这七万还上,剩下的十三万,咱们再想办法。”
李雪愣了一下:“可是哥,那钱是你的……”
“什么你的我的,咱们是一家人。”李浩打断她,“再说这钱本来就是大家捐给妈看病的,现在妈的手术费够了,剩下一点拿来堵这个窟窿,也不算乱花。等以后咱家日子好起来了,再把这钱慢慢还回去就是了。”
李雪鼻子一酸,低下头,好一会儿才说:“那我以后挣了钱,一定把这七万补给你。”
李浩笑了:“行,我等着。”
第二天一早,李雪就联系了网贷平台。客服态度倒是客气,但利息加违约金算下来,比原本的二十万又多出两万。李浩在旁听着,拿过手机,语气温和却坚定:“我们是诚心想还钱,一次性还七万,剩下的分期。如果你们继续滚利息,我没法保证能按期还清,只能走正规渠道申请调解了。”
对方沉默了几秒,最后同意减免部分违约金,并重新拟定了三期还款方案:这个月底还五万,下个月底还五万,第三个月底还清剩余五万。
李雪挂了电话,长舒一口气:“哥,谢谢你。”
“别光嘴上谢。”李浩把手机还给她,认真地说,“房子的事你以后千万别再提了,那是咱妈一辈子的心血。你要真想谢我,就踏踏实实找个工作,好好的。”
李雪重重点头。
第三天,李雪就投了简历。她没有再找以前那种光鲜亮丽但开销大的工作,而是选了一家离老房子不远的社区超市,应聘做收银组长。工资不算高,一个月五千出头,但稳定,有五险一金,最重要的是走路上下班,省下交通和午饭钱。
面试那天,店长问她为什么从写字楼的白领来超市上班,李雪没有隐瞒,她说:“以前我总想走捷径,结果把家里的积蓄都搭进去了。现在我就想踏踏实实干活,靠自己的本事赚钱,哪怕每个月少一点,心里踏实。”
店长点点头,当场就录用了她。
上班第三天,月底到了。李浩用众筹剩余的钱把第一笔五万转了过去。当晚李雪回家,把工资卡递给李浩:“哥,我这个月工资还没发,等发了,我每个月转三千给你,算是还你的本金。”
李浩没接:“你自己留着用,买点好吃的,别亏着自己。”
“那不行。”李雪把钱塞进他手里,“你帮我还了那么多债,我不能当没事人一样。你要是不收,我心里过不去。”
李浩看着妹妹倔强的模样,知道自己要是坚持不要,她反而会不安。他想了想,说:“行,那这样,你每个月转两千给我,我先替你存着,等妈复查的时候再用。剩下的钱你自己存起来,留着应急。”
李雪眼眶一热,点了点头。
日子就这样过了下来。李雪每天一早去超市,下午六点下班后,就匆匆赶到医院,替换李浩回家做饭。她学会了挑新鲜的排骨炖汤,学着熬小米粥,虽然手艺时好时坏,但母亲每次都喝得干干净净,说:“我闺女做的,怎么都好喝。”
第二个月,李雪发了工资,第一件事就是转给李浩两千,又拿出两千自己存着,剩下的吃饭零花。催收电话越来越少,账单上的数字一点点往下降,她心里的底气也一点点涨上来。
第三个月,最后一笔五万到期。李雪把这两个月攒的四千块和这个月工资凑到一起,又取出了之前卖首饰剩下的最后一千多块,数了数,还是不够。她有点急,想着要不要跟同事先借一点,却看见手机里弹出一条转账消息——李浩转过来了一万,备注:“先垫上,下个月再还。”
李雪盯着那行字,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她没有犹豫,把那笔钱连同自己的积蓄一起转给了网贷平台,看着系统显示“已结清”三个字,整个人靠在货架上,深深呼出一口气。
三年了,压在她头上的那座大山,终于彻底搬走了。
那天傍晚,她特意去菜市场买了一只鸡,提回老房子,炖了一大锅汤,然后端着去医院。母亲已经能下床走路了,看她进来,笑着说:“今天是什么日子,闻着这么香?”
李雪放下汤,坐到床边,握住母亲的手,眼睛亮晶晶的:“妈,我欠的那些钱,今天都还清了。从今往后,我一分钱外债都没有了。”
母亲愣了愣,随即眼角泛起了泪花,她拍了拍李雪的手背,声音有些哽咽:“好,好,还清就好。你这丫头,总算学会脚踏实地了。”
李雪回头,看见李浩站在门口,手里提着刚洗好的水果,冲她微微笑了笑。她忍不住,站起来扑过去,抱了一下李浩,喊了一声:“哥……”
李浩被撞了个趔趄,把水果往柜子上一放,伸手拍了拍她的背:“行了,还清就好。以后咱家,谁也不再背债过日子了。”
李雪把脸埋在他肩膀里,使劲点了点头。窗外晚霞正好,橘红色的光透过玻璃,洒在三个人身上。母亲坐在床头,看着兄妹俩抱在一起,笑着擦了擦眼睛。
那天的晚饭,一家人围在病床边的小桌板上,喝了一锅热腾腾的鸡汤。李雪给母亲盛了满满一碗,又给李浩添了一碗,自己最后动筷。母亲喝了一口,笑着说:“我闺女这手艺,见长。”
李雪嘿嘿一笑,心里却默默地想:以后的路,她要一步一步,走得稳稳当当的,再也不让家里人替她操心了。
第十四章 团聚
母亲出院那天,是个大晴天。
李浩一早办好出院手续,李雪在旁边收拾东西,把暖水壶、脸盆、换洗衣物一件件叠好塞进包里。母亲坐在床边,看着窗外透进来的阳光,长长地舒了口气:“可算能回家了。”
李雪转过身,笑着说:“妈,医生说您恢复得特别好,回家好好养着,很快就能跟以前一样。”
母亲点点头,又看看病房里空荡荡的床铺,轻声说:“这阵子辛苦你们俩了。”
李浩从外面走进来,手里提着一袋药,听见这话,笑着接了一句:“妈,您说的什么话,一家人不说两家话。走,咱回家。”
老房子还是老样子。推开门的瞬间,一股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李雪站在门口愣了一下,眼眶有些发红。她之前好几个月没回来住,总觉得这间屋子又旧又小,比不上写字楼旁边租的公寓亮堂。可此刻站在这儿,看着客厅里那张磨得发亮的木沙发,看着窗台上母亲养的那盆绿萝,她心里忽然涌上一种说不出的踏实。
母亲被人扶着在沙发上坐下,打量着四周,笑着说:“还是家里好,医院那股消毒水味,闻得我头疼。”
李浩把药放在茶几上,进了厨房,打开水龙头开始烧水。李雪放下行李,挽起袖子跟进去,看见灶台上落了一层薄灰,柜子里碗碟倒是干干净净。她拿起抹布,蘸了水,开始擦拭台面。
李浩一边洗杯子一边说:“你以前不是连碗都不愿意洗吗?嫌洗洁精伤手。”
李雪撇撇嘴:“哥,你少翻旧账,我以前那是……那是太懒了。现在我改了,不行吗?”
李浩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水烧开了,李雪泡了两杯茶端出去,一杯给母亲,一杯放在李浩手边。母亲捧着茶杯,眯着眼看两个孩子,忽然说:“雪啊,你以后就搬回来住吧,家里房子空着也是空着,你在外面租房,一个月也不少钱。”
李雪点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超市离这儿就两站路,我上下班也方便。今天下午我就回去把那边的东西收拾收拾,全搬回来。”
母亲拍拍她的手:“好,好,一家人在一起,热闹。”
下午,李雪真的去公寓把东西搬了回来。她原来租的房子还有半个月到期,本来可以再多住些日子,但她不想拖,打车来回两趟,把箱子、被褥、衣服一股脑全运了回来。李浩帮她搬到楼上,累得直喘气,看着堆在客厅里的四五个纸箱,忍不住说:“你这东西也太多了吧?当初搬家的时候不就觉得没几样吗?”
李雪蹲在地上拆箱子,头也不抬:“那是你帮我搬的时候,好多东西你都没看见。女孩子的东西本来就多,你一个男的懂什么。”
李浩被她顶得没话说,只好认命地往外搬纸箱,替她归置到房间里。
晚上,李雪主动掌勺。她在超市上了几个月班,跟着隔壁阿姨学了几道家常菜,虽然没有多精致,但好歹能摆满一桌。她做了西红柿炒蛋、青椒肉丝、清炒时蔬,还炖了一个排骨冬瓜汤。端上桌的时候,母亲看着那几盘菜,嘴里啧啧称赞:“哟,我闺女什么时候学会做饭了?以前煮个面条都能把锅烧干。”
李雪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妈,您就别笑话我了。以前我总觉得这些事不值得学,点外卖多方便,现在才知道,自己做的饭菜,吃着才踏实。”
李浩夹了一筷子青椒肉丝放进嘴里,嚼了嚼,点了点头:“嗯,盐放得还行,没齁着。有进步。”
李雪瞪了他一眼:“你这算夸人吗?”
李浩嘿嘿一笑:“夸,怎么不算夸?比我做的强。”
母亲看着兄妹俩斗嘴,笑得眼睛弯弯的。
吃完饭,李雪抢着去洗碗。李浩本来想拦,但看她挽起袖子的样子,也就没再坚持。他坐到母亲旁边,递过去一个削好的苹果。母亲接过,咬了一口,小声说:“她变了。”
李浩点点头:“是变了。以前她哪会端碗洗碗,更别说下班就往家赶了。”
母亲望着厨房方向,声音柔和:“这孩子,这回是真的栽了跟头,也知道疼了。疼过才好,以后踏踏实实过日子,比什么都强。”
李浩没接话,心里却一阵温暖。
李雪洗好碗出来,擦着手坐到沙发上。手机忽然响了一声,她低头看了一眼,是银行的还款提醒。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脸上没什么表情,随手就把手机放到一边。李浩注意到了,问了一句:“怎么?还有什么事?”
李雪摇摇头:“没有,就是还款确认。哥,最后一笔钱今天也还完了,我手机上看到那个数字,忽然有点恍惚。以前每个月的这个时候,我都要心惊胆战地凑钱,现在终于不用了。”
母亲不知道具体还了多少,但听她说“还完了”,也跟着松了口气:“还完就好,以后踏踏实实上班,别再沾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李雪认真地说:“妈,您放心,我以后再也不会碰那些了。那些天上掉馅饼的事,都是骗人的。我就想守着一份正经工作,每个月赚一点,攒一点,安安稳稳地过日子。”
母亲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好孩子。”
那天晚上,李雪把自己的房间收拾得干干净净。床单换成洗过的,枕头拍得蓬松,叠好的衣服一件件放进衣柜。她站在房间中央,看着月光透过窗帘洒进来,深深吸了一口气。这间屋子,她从小住到大,暖气片上的漆剥落过又重新刷上,窗台上贴过奖状,后来又被撕掉,床头的墙皮上还留着她小时候用水笔画的歪歪扭扭的小人。她曾经嫌弃过这里破,嫌它旧,觉得它比不过别人家的新房。可此刻,她却觉得这间屋子比哪里都暖和。
她走到客厅,看见李浩还没睡,正坐在沙发上翻手机。她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哥,谢谢你。”
李浩愣了一下,抬头看她:“怎么突然说这个?”
李雪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我这段时间想了很多。以前我总觉得你不够能干,不够体贴,不会挣大钱,处处看你不顺眼。可这几个月,为了妈的钱,为了我的债,你四处跑,四处想办法,瘦了那么多,却一句埋怨都没有。要不是你一直撑着,我可能早就撑不下去了。”
李浩听她说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放下手机,认真地看着她:“雪,咱们是兄妹。爸妈走了以后,你就是我唯一的亲人。你犯错也好,闯祸也好,我都会管你。但你要记住,管你不是为了骂你,是为了让你以后走得稳。”
李雪鼻子一酸,低着头,眼泪“啪嗒”落在手背上。
李浩没有替她擦眼泪,只是伸出手,按了按她的肩膀:“好啦,别哭了。妈还在里屋呢,明天眼睛肿了,她又该念叨了。去洗个脸,早点睡。”
李雪用力吸了一下鼻子,站起来,又回头说了一句:“哥,以后我每个月还你的钱,一分都不会少。”
李浩看着她,笑着说:“行,我记着呢,你好好干,别偷懒。”
李雪破涕为笑,转身进了卫生间。
李浩一个人坐在客厅里,听着卫生间传来水声,又转头看了一眼母亲的房门。门缝里透出一点昏黄的灯光,母亲应该还没睡,但也没出声。他静静地坐了一会儿,伸手把客厅的灯关了,只留一盏小夜灯。
屋子安静下来,窗外偶尔传来几声虫鸣。整个老房子像一个温暖的容器,把三个人重新拢到一起。
第二天早上,李雪起得很早。她熬了一锅小米粥,蒸了馒头,又煎了几个鸡蛋。母亲起来的时候,桌上已经摆好了早饭。她扶着墙慢慢走过来,看着满桌的吃食,笑着说:“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我闺女也能早起做早饭了。”
李雪替她拉开椅子:“妈,您以后就享福吧,我每天变着花样给您做。”
李浩从房间里走出来,揉着眼睛坐到桌边,拿起一个馒头咬了一口:“嗯,不错。就是鸡蛋煎老了点。”
李雪瞪他:“有的吃就不错了,还挑三拣四。”
母亲看着两个孩子拌嘴,笑得合不拢嘴,端起粥碗喝了一口,心里比喝了蜜还甜。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安稳下来。李雪每天按时上下班,下了班就回家陪母亲说说话,或者跟李浩一起做饭。她不再买那些名牌包,也不再动辄点几十块钱的奶茶外卖。超市每个月的工资虽然不高,但她精打细算,月底居然还能存下一笔钱。她买了一个记账本,一笔一笔地记着开销,哪笔该花,哪笔该省,写得清清楚楚。
有次李浩看到她坐在灯下记账,走过去瞄了一眼,发现每一笔都工工整整。他笑着说:“你这样倒像是财务出身。”
李雪头也不抬:“这不是被逼出来的吗?以前我花钱大手大脚,总觉得明天还有更好的,总觉得自己值得拥有那些好东西。现在才明白,挣多少花多少的日子,才让人心里踏实。”
李浩点点头,没有再多说。
窗外的梧桐树开始抽新芽了。老房子里的三个人,生活作息渐渐合拍。李浩有时候加班回来晚,桌上总会留着一碗盖着盘子的饭菜;李雪偶尔上晚班,李浩也会提前在门口留一盏灯。母亲身体一天比一天好,开始能在小区里慢慢散步,跟邻居聊几句家常。大家都说,王秀兰家的两个孩子,真是孝顺。
母亲笑着应和,心里却清楚,走过的这段路,一家人脊背都挺得直直的,谁也没有松开谁的手。
第十五章 新生活
时间过得很快,像指缝间溜走的水,一转眼,母亲出院已经一年了。
这一年里,老房子发生了很多变化。阳台上新添了几盆绿萝,是李雪从花市买回来的,吊兰的叶子垂下来,被风一吹,轻轻晃着。厨房的墙壁上贴了一层新的防油纸,米白色的,看起来很干净。母亲在客厅的角落里摆了一张小桌子,上面放着茶壶和几个杯子,每天下午她都坐在那里泡一壶茶,看看窗外的梧桐树,日子过得安静又踏实。
李雪的变化最大。她辞掉了原来那份整天应酬熬夜的工作,在一家物流公司做内勤,工资比以前少了一半,但每天按时上下班,不用再看客户脸色,也不用再为了业绩半夜还在外面喝酒。她把自己那些名牌包和衣服收拾打包,挂到二手平台上卖掉,换来的钱一部分还了债,剩下的都存着。她开始学着做饭,虽然一开始炒出来的菜不是咸就是淡,但母亲总是笑着说“好吃,好吃”。慢慢地,她越做越好,到了夏天的时候,已经能一个人张罗一桌像样的菜了。
李浩的工作也顺利起来。公司接了一个新项目,他负责其中的核心环节,连续加班两个月,项目顺利上线,老板在例会上点名表扬了他,还给他提了职级,加了工资。他拿到第一个月涨薪后的工资条时,在办公室里愣了好一会儿,然后拿出手机,给李雪发了一条消息:“哥涨工资了,晚上回来加个菜。”
李雪秒回:“好嘞!我买条鱼回来。”
那天晚上,母亲坐在桌前,看着红烧鱼、糖醋排骨、凉拌黄瓜和一碗蛋花汤,眼圈红了,但嘴角是笑着的。她夹了一块鱼放进嘴里,嚼了嚼,说:“嗯,好吃,我闺女的手艺,越来越像那么回事了。”
李雪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扒了一口饭,不说话。
李浩看了她一眼,忽然觉得这个妹妹真的变了,不再是以前那个动不动就发脾气、嫌这嫌那的女孩子了。她变得沉稳、踏实,眼睛里没有了那种浮躁的光,整个人像一棵被风吹过的树,反而长得更直了。
八月的时候,李雪带了一个人回家。
那人叫陈磊,个子不高,长相普通,戴着一副黑框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跟李雪以前交往的那些高大帅气、张口就是投资的男生完全不一样。他是物流公司的技术员,跟李雪在一个部门,平时话不多,但做事很靠谱。李雪跟他在一起,不是因为别的,就是因为他实在。
“妈,哥,这是我男朋友,陈磊。”李雪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袋水果,脸上带着一点紧张。
陈磊站在她旁边,规规矩矩地鞠了一躬:“阿姨好,哥哥好。”
母亲上下打量了他几眼,脸上的笑纹慢慢舒展开来,连声说:“好,好,快进来坐。”
李浩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拿着锅铲,看了陈磊几眼,觉得这人虽然不张扬,但眼神很正,跟人对视的时候不躲闪,也不傲慢,就是那种踏踏实实的感觉。他点了点头,说:“进来吧,饭马上好。”
陈磊脱了鞋,换了拖鞋,规规矩矩地坐到沙发上,接过母亲递来的茶,双手捧着喝了一口,说:“阿姨,您身体恢复得怎么样?”
母亲笑着说:“好多了,现在能走能跳,买菜做饭都不耽误。”
“那就好。”陈磊说话的时候,目光一直很真诚,没有那种刻意的客套,反而让人觉得舒服。
吃饭的时候,他主动给母亲夹菜,也给李浩倒了一杯酒,自己倒了一杯,先敬了母亲一杯:“阿姨,祝您身体健康,长命百岁。”又敬了李浩一杯:“哥,谢谢您平时照顾小雪。”
李浩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喝了半杯,放下杯子说:“小雪从小被我宠坏了,脾气有时候急,你多担待。”
陈磊笑了一下,看了看旁边的李雪,说:“她挺好的,做事认真,对人也真诚,我挺喜欢她的。”
李雪的脸一下子红了,低头扒饭,耳朵尖都红透了。
母亲看在眼里,心里跟明镜似的,这个女婿,她认下了。
九月底,李浩请了年假,全家商量着一起出去走走。母亲刚开始不愿意,说身体刚恢复,怕折腾。李雪和陈磊一起劝,说去近一点的地方,就当散散心。李浩也在一旁说:“妈,您辛苦了一辈子,现在好不容易身体好了,我们也该带您出去看看了。”
母亲拗不过,点了头。
最后选了市郊的一个古镇,开车两个小时就到了。古镇不大,青石板路,白墙灰瓦,一条小河穿镇而过,河上有几座小石桥。李浩提前订了一家民宿,是个带小院的二层小楼,院子里种着桂花树,八月桂花开得正盛,一进门就闻到一股淡淡的甜香。
母亲站在院子里,深深吸了一口气,说:“真香啊。”
李雪挽着她的胳膊,笑着说:“妈,您喜欢的话,咱们以后每年都来。”
母亲拍拍她的手,没说话,眼眶却有些湿润。
第二天一早,四个人慢悠悠地在古镇里逛。李浩背着相机,一路走一路拍。母亲走在前面,陈磊跟李雪并排跟在后面,两个人偶尔低头说几句话,李雪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像天边的月牙。
走到一座石桥上,桥下有小船划过,船娘唱着当地的民谣。李浩忽然喊住他们:“来,在这拍一张全家福。”
母亲站在中间,李雪和陈磊站在她右边,李浩站在左边。旁边有个游客路过,主动接过相机,帮他们按下了快门。
“一、二、三,笑一个。”
四个人的脸挤在镜头里,阳光正好,桂花香飘过来,桥上的人开心地笑着。
拍完照片,李浩拿回相机,翻看那张照片。母亲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李雪靠在她肩膀上,嘴角带着一点羞涩的笑,陈磊站在后面,微微侧着头,看着李雪,眼神里全是温柔。他自己站在另一边,笑得很大方,很舒展。
他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合上相机,他抬起头,看着远处的山,近处的水,看着身边的三个人,轻声说了一句:“房子还在,家也在。”
母亲没听清,回头问他:“你说什么?”
李浩笑着摇摇头,走过去挽住她的胳膊:“我说,桂花真香,咱们去前面看看有没有卖桂花糕的。”
母亲笑着拍了他一下:“就知道吃。”
四个人沿着青石板路慢慢往前走,秋天的阳光温和地洒在每个人身上,影子拉得很长,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傍晚回到民宿,李雪和陈磊坐在院子的桂花树下喝茶,李浩陪着母亲在屋里翻看手机里的照片。母亲一张一张地翻过去,看到白天拍的那张全家福,伸出手指点了点屏幕,说:“这张好,回去洗出来,挂墙上。”
李浩点点头:“行,听您的。”
母亲把手机放下,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晚霞,慢慢说了一句:“没想到,还能过上这样的日子。”
李浩没接话,伸手给她倒了一杯温水,放在她手边。窗外的桂花香一阵一阵地飘进来,晚风轻轻地吹着院子里的树叶,沙沙作响。
这一年,是这样过来的。未来,也会这样走下去。
第十六章 感悟
古镇的夜晚安静得出奇,没有城市的车马声,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李浩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索性披了件外套,走到院子里。桂花树在月光下影影绰绰,香气比白天更浓。他坐在石凳上,仰头看着满天星斗,思绪一下子飘到了很久以前。
小时候家里穷,父亲一个人上班养四口人,母亲总是精打细算,买一根葱都要跟摊主讲半天价。那时候老房子又旧又小,冬冷夏热,但母亲总能把日子过得热气腾腾。父亲走的那年,李浩才十六岁,妹妹更小,刚上小学。母亲一个人撑起这个家,白天在厂里上班,晚上还接零活做,手指头磨出了厚厚的茧子。那些年,母亲从来没在他们面前掉过一滴泪,倒是李浩偷偷哭过好几回,觉得天塌了一半。
后来他长大,工作了,日子慢慢好起来,以为熬出头了。谁知道生活这东西,就像过山车,你以为到了最高点,下一秒就往下俯冲。母亲病倒的消息来得太突然,当时他站在医院走廊里,手里攥着诊断书,看着上面那行冷冰冰的字,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五十万,对他这种拿几千块钱月薪的普通职员来说,是一座大山。他翻遍了自己所有的积蓄,连零头都不够。
那天在病房门口,妹妹跪下来求他卖房子,他差点就答应了。他想着,房子没了可以再挣,妈没了就真的什么都没了。可就是那么巧,他转身倒水的那一瞬间,瞥见了妹妹手机屏幕上的余额提醒。三十万,明晃晃的三十万。那一刻他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又像被一只手狠狠掐住了心脏。
后来的事,一件接一件。妹妹被骗了三十万养老钱,又欠了二十万网贷,走投无路才想卖房填窟窿。他当时气得浑身发抖,可看到妹妹哭得站都站不稳的样子,又恨不起来。说到底,妹妹也是想救母亲的命,只不过走岔了路。母亲在病床上说“房子是你们的根,不能卖”的时候,他忽然就清醒了。家不是靠一套房子撑起来的,可要是真卖了房子,这个家就像被抽走了骨头,再也站不直了。
这一年来,他跑过多少地方,求过多少人,自己都记不清了。有些朋友二话不说,把钱直接转过来,连欠条都不要。也有些平时称兄道弟的,一听到借钱就支支吾吾,找个借口匆匆挂了电话。他没怪过那些人,毕竟谁的钱都不是大风刮来的。反而是那些原本不相干的陌生人,在众筹平台上你五十我一百地给母亲凑医药费,让他忽然觉得,这世间还是有好人的。
母亲手术那天,他和妹妹坐在走廊的长椅上,谁也没说话。头顶的白炽灯亮得有些刺眼,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他握着妹妹的手,感觉到她一直在发抖。七个多小时,比一个世纪还长。当手术灯灭掉,医生走出来说“手术很成功”那一刻,他整个人瘫在椅子上,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掉。妹妹伏在他肩膀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却断断续续地说:“哥,对不起,对不起。”
那声“对不起”,他心里其实早就放下了。恨过一个星期,骂过一次,之后更多的是心疼。妹妹从小到大没吃过什么苦,工作后也顺风顺水,头一回碰到这么大的坎,一脚踩空,跌得头破血流。那些催债电话打来的时候,她一个人躲在房间里偷偷哭,连灯都不敢开。是贪心害了她,也是这个家给了她重新站起来的勇气。
夜风凉了,李浩打了个激灵,把外套裹紧了些。他想起妹妹还清了最后一笔网贷那天,给他打了电话,声音很轻,说:“哥,我终于,什么都没有了。”顿了顿又说:“可我觉得特别轻松。”他当时正在公司加班,听完这句话愣了好一会儿,才说了句“那就好”。其实他懂妹妹的意思,那些虚妄的东西压了她整整一年,还清的那一刻,她终于重新做回了自己。
妹妹换了新工作以后,变化特别大。以前花钱大手大脚,看到什么都想买,一个月的工资撑不到月底。现在每个月发了工资先存一半,剩下的精打细算着用。有一次逛街,她看中一条裙子,试了半天,最后还是放下了,说“不急,等打折再来”。那语气跟母亲年轻时候一模一样。李浩当时站在旁边看她的侧脸,忽然觉得妹妹长大了,是真的长大了。
还有那个陈磊。第一次来家里吃饭的时候,李浩心里还带着几分提防。跟妹妹聊了聊,才知道两个人是在图书馆认识的,陈磊的姐姐也是被骗过钱的人,所以格外能理解妹妹的经历。他说他喜欢妹妹身上的韧劲,跌倒了还愿意爬起来,这比什么都强。李浩记得那天吃完饭,陈磊帮他收拾碗筷,擦了桌子才走的。母亲坐在沙发上,望着他的背影,轻声说了句:“这孩子踏实。”
踏实,母亲这两个字说得好。这世上最难能可贵的,就是踏实。踏踏实实地工作,踏踏实实地存钱,踏踏实实地爱人。不指望天上掉馅饼,不去贪那不劳而获的便宜,心就稳了,路就宽了。妹妹那些走过的弯路,说到底就是被一个“贪”字勾住了心神,以为动动手指就能赚大钱,结果把自己的家差点搭进去。那些所谓的高回报投资平台,背后全是陷阱,只是当时的她看不到,或者说,不想看。
李浩又想起自己这一年最大的体会:人这一辈子,最怕的不是穷,不是苦,而是在关键时候,身边没有一个人。他有母亲,有妹妹,有一群肯在危难时刻拉他一把的朋友,还遇到那么多素不相识的好心人。这些才是最值钱的东西。房子还是那套房子,八十年老宅,冬冷夏热,可每一个角落都是家的味道。母亲回来以后,在阳台上种了一圈绿萝,又养了两盆茉莉,花开的时候满屋子的清香。每天早上起来,听见母亲在厨房里叮叮当当地做饭,那声音比什么都动听。
月光慢慢地移过头顶,李浩站起身,把小院的灯关了。他推开房门,看见熟睡的母亲蜷在被子里,脸上带着一丝安然的微笑。她没有醒,翻了个身,咂了咂嘴。李浩轻手轻脚地退出房间,回到自己床前躺下,手里还握着手机,屏幕上是白天拍的全家福。他放大图片,看着母亲的笑脸,看着妹妹倚在母亲肩头,看着陈磊温柔的目光,再看着自己那双神采奕奕的眼。
“房子还在,家也在。”他轻声重复了一遍这句话,然后把手机放在床头,闭上了眼。
窗外桂花的香气乘着夜风飘进屋里,他做了个梦。梦里母亲穿着新衣服,站在老房子的门口,阳光明亮,院子里的花都开了。他喊了一声:“妈。”
母亲转过身来,朝他笑。那笑容,是他这辈子见过最温暖的光。
(全文完)
文章虚拟演绎,请勿当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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