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邻居是一个55岁的男子,说来不信,他从来没有尝到过女人的滋味,有一天,他非不信邪,要去找算命大师算一卦。

他叫老周,住我隔壁那栋楼,每天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骑一辆二八大杠去菜市场卖鱼。他那双手常年泡在水里,指缝间总有洗不掉的 鱼鳞光,指甲缝里嵌着细细的银色。他跟我说这事的时候,正蹲在楼道里杀鱼,刀背往鱼头上一拍,鱼就不动了。他说,小陈,你说我这辈子是不是哪里出了毛病?我今年五十五了,连女人的手都没正经牵过。

我没接话。他那个鱼摊我见过,在菜市场最角落,对面是卖豆制品的寡妇王姐。王姐四十出头,圆脸,说话嗓门大,每次路过都喊老周给我留条 鲫鱼。老周每次都留,留最肥那条,还多加两根葱。但他从来没跟王姐多说过一句闲话,王姐跟他唠嗑,他就低头刮鱼鳞,嗯嗯啊啊地应。

这事儿我看了三年,他愣是没看出门道。

那天他真去找算命大师了。大师在城东一个小巷子里,据说算得很准,去的人排队排到巷子口。老周排了三个小时,进去的时候大师正在剥 橘子,眼皮都没抬,说你问什么。老周说,我就想知道我这辈子还能不能有个伴。大师把橘子皮扔进垃圾桶,看了他一眼,说了一句让老周浑身发凉的话。

“你右手小指是不是有一道疤?”

老周愣住了。那道疤是八岁那年被镰刀割的,缝了七针,除了他娘没人知道。他把手伸过去,大师没看,继续说,你这些年不是没机会,是有人在你身边,你认不出来。

老周问,谁?

大师说,你回去想想,谁每天跟你说话超过三句,谁总在你摊前多站一会儿,谁给你送过吃的但你忘了回礼。那个人就是。

老周回来坐在楼道里想了整整一个下午。他想到王姐,想到王姐每次来买鱼都多给五毛钱不用找,想到王姐去年冬天给他织了双毛线手套,深灰色的,他说他不戴手套干活不方便,王姐说那你就留着下班戴。那双手套现在还压在他枕头底下,一次没戴过。

他想到这些的时候,手指在裤腿上蹭了又蹭,蹭得裤腿都起了毛。他站起来,走到菜市场,王姐的豆腐摊已经收了一半。他站在摊前,嘴巴张了三次,最后憋出一句,王姐,你明天有空吗?

王姐手上动作停了,抬头看他,眼神里有一种东西闪了一下,很快又暗下去。她说,老周,你来晚了。

老周没听懂。

王姐把豆腐板一块一块摞起来,码得整整齐齐,像她一贯的做派。她低着头说,我等你这句话等了三年,你早三个月说,我二话不说就跟你走。但是上个月,我儿子在深圳买了房,让我过去帮他带孩子,我答应了。后天就走。

老周站在原地,感觉菜市场里的鱼腥味和豆腐味全涌进鼻子里,堵得他喘不上气。他想说那你能不能不走,想说我去 深圳也行,想说我这人嘴笨但我心里有你。但他嘴唇动了动,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王姐把最后一板豆腐搬上推车,转过身来,眼圈有点红,但声音很稳。她说,老周,你知道我每次在你摊前多站那五分钟,是在等你跟我说点别的吗?你每次都说,王姐,今天鲫鱼新鲜,来一条?三年了,就这一句。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得不像话,像在说今天的豆腐卖了三块二一斤,那种平让人听了心里发堵。

老周的手在裤兜里攥着那双手套,攥得指节发白。他掏出来,递过去,说,这个,你织的,我一直留着。

王姐看着那双手套,没接。她伸手摸了摸老周右手小指上那道疤,指尖很轻,像碰一片鱼鳞。然后她收回手,推着车走了。车轮碾过水泥地,发出咯噔咯噔的声音,拐过菜市场的转角,就听不见了。

老周在那站了很久。旁边卖菜的大姐喊他,老周,你鱼摊还收不收?他才回过神来,走回去收拾摊子。他把没卖完的鱼一条一条包好,那条最肥的鲫鱼还留着,他拿起来看了看,放进了旁边的垃圾桶。

第二天,王姐的豆腐摊空了。老周照常出摊,杀鱼,刮鳞,找零钱。有人问他,王姐走了?他说,嗯。又问,去哪了?他没回答,低着头继续刮鳞,刮得比平时用力,鱼鳞溅了一地。

三个月后,老周收到一个快递,从深圳寄来的。拆开是一双毛线手套,新的,深灰色,和之前那双一模一样,里面夹了一张纸条,上面写了四个字:天冷,戴上。

老周那天收摊回家,把手套戴上,坐在楼道里,像一座雕塑。我路过的时候,他抬头看了我一眼,说,小陈,你说这世上还有没有那种能算准人心的卦?

我没回答。他也没等我回答,站起来,把那双手套摘下来,叠好,塞进工装口袋里,转身进了屋。门关上的声音很轻,但楼道里的 声控灯还是亮了,亮了一会儿,又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