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出车祸小姑一分不借,半月后她儿子出事,哭着求我放过

楔子

手术费二十万,我东拼西凑还差八万。拨通小姑电话,她语气冰冷:“李明,我早说过,你家的事别牵扯我,张浩念书正用钱,一分都借不了。”我压着火说这是救命钱,她竟回了一句:“你爸命不好,怪我?有钱也不借。”母亲在病床旁低声抽泣,医生催我明早前缴费。窗外大雨倾盆,我盯着手机里“李国英”三个字,牙齿咬得咯咯响。

第一章 手术费缺口

大雨从傍晚下到深夜,病房窗玻璃上淌着一条条水痕,像谁无声的泪。父亲躺在病床上,脸色灰白,左腿打着厚厚的石膏,心电监护仪的绿线一颤一颤地跳。母亲坐在床边,握着父亲的手,眼睛肿成一条缝,嗓子已经哑了。

“明儿,钱凑得怎么样了?”母亲抬眼望我,那目光里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期盼。

我攥着手机,屏幕上还残留着刚才那通电话的通话记录——小姑李国英,通话时长两分零七秒。那两分多钟里,她说的每一句话都像刀子一样扎在我心上。

“还差八万。”我说完这两个字,嘴唇动了动,后面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其实何止差八万,手术费总共二十万,我东拼西凑才凑了十二万。公司预支了三个月工资,大学同学刘建国借了两万,我妈从她娘家那边借了三万,可距离二十万还差一大截。我给小姑打电话的时候,心里还抱着一丝希望——她是我爸的亲妹妹,我爸从小把她带大的。

电话接通时,小姑的声音还带着午睡后的慵懒:“喂,谁啊?”

“小姑,是我,李明。我爸出车祸了,现在在市一院,需要紧急手术……”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可嗓子眼儿里堵得厉害,“手术费要二十万,我还差八万,想跟你和姑父周转一下……”

话没说完,小姑就打断了我:“李明,你爸的事我知道了,可你也知道我们家的情况,大山那生意最近亏得厉害,张浩念大学一年学费加生活费好几万,手里哪还有闲钱?你找别人借借吧。”

我急了:“小姑,这真的是救命钱,医生说明早之前必须缴上,不然手术就排不上。您就算借我两三万也行,等我缓过来一定还……”

“李明,我早说过,你家的事别牵扯我。”她的语气一下子冷了,“张浩念书正用钱,一分都借不了。”

我压着火气,声音却忍不住发抖:“小姑,那是我爸,你亲哥!他小时候怎么对你的你都忘了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随即传来一声冷笑:“李明,你这话什么意思?你爸命不好,怪我?有钱也不借。你自己当儿子的都拿不出钱,还好意思来找我?你平时要是多孝顺点,也不至于到这一步。”

我脑子“嗡”的一声,拿着手机的手都在抖。母亲在旁边看见我的样子,眼泪又落了下来。我深吸一口气,怕自己在病房里吼出来吓到父亲,硬生生把那股火咽了回去:“小姑,你就当可怜可怜我爸,行吗?他今年五十五岁,腿要是治不好,后半辈子就得瘫在床上……”

“别说了,我还有事,挂了。”她真的挂断了电话。

嘟——嘟——嘟——

那几声忙音像一记闷锤砸在胸口,我站在原地半天没动。母亲红着眼睛问我:“你小姑她……怎么说?”

我咬着牙,硬是把眼眶里那股热意憋了回去:“她说家里困难,借不了。”

母亲低下头,肩膀一抽一抽地颤,却连哭声都压得很低,怕吵到父亲。我看着父亲那张蜡黄的脸,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着拧。他这辈子老实巴交,在建筑工地干了二十多年,风吹日晒,赚的每一分钱都花在了家里。小姑结婚那年,家里穷,父亲把攒了半年的工钱全拿出来给她置办嫁妆,自己连件新衣服都舍不得买。如今他躺在病床上等着救命钱,亲妹妹却连两三万都不肯借。

医生推门进来,是个四十岁左右的中年男医生,戴着眼镜,手里拿着病历本:“李国强的家属?手术费的事怎么样了?李国强左腿粉碎性骨折,还有内出血,越拖风险越大。明天早上八点前要是缴不上费,手术就得往后排,到时候神经受损的情况可能会更严重。”

我点头:“医生,我知道了,明天早上一定想办法缴上。”

医生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母亲拉住我的袖子:“明儿,要不……要不我回去把咱家那房子抵了?”

“妈,房子抵了咱住哪儿?”我摇头,“你先别急,我再想想办法。”

窗外雨还在下,哗啦啦地打在玻璃上,像谁在天上哭。我走到走廊尽头,靠着墙蹲下来,掏出手机翻着通讯录。从叔叔到舅舅,从表姐到表叔,一个个名字在指尖滑过去,可我知道,这些人大多和我家一样,日子过得紧紧巴巴。小姑家条件最好,姑父张大山的建材生意虽说前两年亏了些,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不可能连两三万都拿不出来。她只是不肯。

我忽然想起去年中秋,父亲拎着一箱牛奶去小姑家吃饭,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我问怎么了,父亲只说:“你小姑说她家生意紧,以后别老去打扰她。”那时候我还觉得父亲多心,现在看来,小姑是早就不想跟我们走动了。

手机屏幕亮了亮,是刘建国发来的消息:“明子,钱的事我帮你问了一圈,我那几个朋友手头也不宽裕,最多再凑一万,你看行不?”

我回了一个字:“行。”

放下手机,我靠在冰凉的墙壁上,闭上眼睛。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父亲躺在病床上的样子,一会儿是小姑冷漠的声音,一会儿是医生说的那句“越拖风险越大”。我不知道明天早上之前能不能凑够剩下的钱,可我知道,无论如何我都不能放弃。

回到病房时,父亲醒了。他睁开眼,看见我,嘴唇翕动了一下,声音虚弱得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明儿……别为难……你小姑……”

母亲赶紧擦掉眼泪,俯下身去:“国强,你别说话,好好养着。”

父亲却固执地抬了抬手,想抓我的手,够不着,只抓住我的衣角:“她也不容易……别恨她……”

我握住父亲那只粗糙干裂的手,掌心的温度让我眼眶一热:“爸,我知道了,您别操心,钱的事我来想办法。”

父亲点了点头,又闭上眼,很快昏睡过去。监护仪上的绿线平稳地跳着,像一条微弱的生命线。母亲坐在床边,把头埋在父亲的手掌里,肩膀轻轻颤着。

我站在窗边,看着外面黑沉沉的夜。雨还没有停,远处路灯的光晕在水汽里晕开一团模糊的暖色。我攥紧手机,心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明天早上八点之前,我必须把手术费凑齐。

哪怕是跪着求人,我也得把父亲救回来。

第二章 四处碰壁

雨下了一整夜,天亮时总算小了些。我坐在病房走廊的塑料椅上,腰背酸得发僵,手里攥着手机,屏幕黑着,亮着,又黑着。凌晨五点的时候刘建国给我转了那一万块钱,附了一句:“别急,我再帮你问问。”

我回了个“谢谢”,然后盯着通讯录翻了一圈又一圈。该找谁呢?大舅在乡下种地,自己还欠着外债。二叔前年脑血栓,命救回来,家里花得精光。表姐在县城超市打工,一个月三千块,养活两个孩子已经够呛。翻到最后,我甚至开始给自己打气:不行就多找几个人凑,三万五万,八万十万,总能凑出来吧?

天亮之后,母亲从家里带来粥,我喝了半碗,叮嘱她照看好父亲,便出了医院。骑上那辆骑了六年的电动车,一路往东城区跑。上午九点,我先到了大舅家。大舅刚下地回来,裤腿沾着泥水,见我突然来,愣了一下:“明子?你爸咋样了?”

“手术费还差不少,我今天是来借钱的。”我没有绕弯子。

大舅叹了口气,把锄头靠在墙边,从裤兜里摸出一包皱巴巴的烟,抽出一根点上:“明子,你爸的事我听说了,可你大舅你也知道,去年你表弟结婚,彩礼加房贷,我跟你舅妈把棺材本都掏空了。家里现在能挪出来的也就……两千块,你先拿去,别嫌少。”

两千块。我喉咙里堵了一下,想说“不嫌少”,可嘴张开了,声音却哑的。大舅进屋去拿钱,一会儿出来,递给我一叠卷成卷的纸钞,都是旧票子,带着一股衣柜里樟脑丸的味道。我数也没数,揣进兜里,说了声“大舅,谢了”,转身骑车就走。风刮在脸上,冰凉冰凉的。

又去了二叔家。二叔走路半边身子不利索,坐在门槛上晒着稀薄的日头,听我说完,沉默了很久:“明子,你二叔有心无力啊。你二婶的药钱还欠着药店呢……家里就剩下这个数了。”他伸出一只手掌,翻了翻,意思是五千。又说:“你先拿着,不够我再想别的门路。”

我接了那五千,在二叔家门口站了片刻,手机上有姑婆打来的电话。她八十三岁了,耳朵不好,声音大得隔着半条街都听清:“明子啊,我听说你爸出事了?我这儿有两千块棺材本,你给我个账号,我让你孙女转给你。”我说姑婆您留着用,她急了:“人命关天,你少废话!”电话就挂了。

那天上午,我像一只被赶着跑的陀螺,在亲戚之间转来转去。姑姑叔叔舅舅表婶,能跑的全跑遍了。大多数人脸上带着同情,手头却紧巴巴的,有的拿两千,有的拿三千,最多的一个表叔借了我八千,说那是他攒着买三轮车的钱,先给我应急。一圈跑下来,我打开手机计算器一项项加:两千加五千加两千加三千加八千……零零碎碎,总共加起来才三万一。

离二十万还差着天大的窟窿。

中午我在街边一家面馆坐下,要了一碗最便宜的光面。老板娘认得我,多给我卧了个鸡蛋,我没推辞,扒拉两口面,心里像塞着一团湿棉花。公司那边我已经预支了半年工资,财务说最多给两万,明天打到卡上。加上我自己存的三万三,再加上上午借的这些,加起来八万四。距离二十万还差十一万六。

下午回医院,医生说父亲血压不稳,内出血指标还在往上走,催我尽快筹钱。我站在病房门口,透过玻璃窗看着父亲安静地躺着,护士在旁边换药瓶。他另一条健康的腿露在被子外面,小腿上的皮肤苍白松垮,布着一道道老年斑。我忽然觉得,我从来没有这么真切地感受过“无能为力”这四个字。

手机响了。来电显示是个陌生号码。我接起来,那边传来一个有点耳熟的男声:“李明?我是陈武。听说你爸出车祸了?你别管我怎么知道的,我手里有个万把块的闲钱,你先拿去用。别推,推了就是瞧不起我。”

陈武是我大学同学,睡我上铺的兄弟,毕业以后去了省城,好久没见了。我不知道他从谁那儿听说的事,但这一万块来得太及时了。我说:“陈武,这个情我记下了。”他说:“少来,回头请我喝酒。”

挂了电话,我又给另一个同学老周拨过去。老周在药厂跑销售,接通后沉默了一会儿:“明子,我手头也紧,不过三千还是能拿出来的,你给个卡号。另外有个事,你别说我嘴碎——你小姑家不是挺有钱的吗?张大山的建材公司上个月还接了个工程,怎么不找你小姑?”

我握着手机,半天没说话。

“兄弟,你别怪我多管闲事。”老周的声音压低了些,“我听说你小姑那口子上个月在娱乐城请客,一晚上花了两万多。你爸这等着救命呢,她一分不借,这说不过去。”

两万多。一晚上。我咬了咬牙,喉结滚了滚,说了句“我知道了”,把电话挂了。

下午五点多,我坐在医院楼下的花坛边上,烟抽了一根又一根。手机里的计算器被我按了无数遍,数字来来去去,怎么也超过不了十二万。离手术费还差八万,时间还剩下十几个小时。

这时候母亲下楼来,红着眼说:“明儿,你爸方才醒了,一直问钱凑得咋样了。我跟他说够了,他信了。”

我低着头,把烟头摁灭在地上,又捡起来扔进垃圾桶:“妈,你先上去,我再想办法。”

母亲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最终没再问,转身一步一步走上楼去。我望着她微微佝偻的背影,鼻子一阵发酸。她穿的那件深灰色旧棉袄还是前年我给她买的,袖口磨得起了毛边,她舍不得换。

夜幕落下来,城市亮了。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把医院门口的马路照得白花花的。我在手机里拨通一个又一个号码,跟一个人又一个人说“我爸出车祸了,急需用钱,能不能借我一点”。有人态度客气,说“我帮你问问”,然后没了下文;有人直接说“真不巧,钱套在股票里了”;也有人骂我:“你那个小姑不是有钱吗?你找她啊!”

我又想起小姑挂电话前那几句冰冷的话。她不会借,哪怕我跪下来求她也不会借。她说了,那些钱要留给张浩买房。

夜里九点多,我实在没办法了,给公司的主管钱经理打了个电话。钱经理听完沉默了一会儿:“李明,公司预支工资的上限已经给你提到三万了,但要是还想多拿,就得办借款手续,需要你签一份合同,以后按月从工资里扣。你确定?”

我说:“确定,能借多少?”

“最多再给你五万,利息免掉,但要找两个同事签字担保。”

五万。我算了一下,三万工资预支,加上借的五万,一共八万,再加上之前东拼西凑的十二万——二十万,正好够了。

我握着手机的手有些发抖:“钱经理,我现在就去公司,麻烦您帮我办好。”

“这么晚?”

“拜托了。”

钱经理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行,我在公司等你。”

我骑上电动车就往公司赶,初秋的夜风灌进衣领里,冷得人直打哆嗦,可我心里却烧着一团火——父亲有救了,不管以后每个月扣多少工资,值了。

到公司签完合同,两个同事签字担保,已经是晚上十一点。钱经理当场让财务转了五万到我的银行卡。我一笔一笔算过:自己存的三万三,工资预支三万,公司借款五万,亲戚朋友凑的四万一,加陈武一万,加刘建国一万,加老周三千——二十万零四千。

站在公司楼下的台阶上,我给母亲打电话:“妈,钱够了,别担心,明天早上我缴上。”

电话那头,母亲“嗯”了一声,然后哽咽着说:“明儿,辛苦你了。”

“不辛苦,”我仰头看了看头顶的月亮,喉咙发紧,“爸没事就好。”

挂了电话,我骑着电动车穿过长长的街道往回赶。街边的店里传出含糊的音乐声,有人在笑,有人在吵,有人坐在路边摊上喝着啤酒。那些热闹离我很远,我只想着把这一夜快些熬过去。

第二天早上七点半,我把二十万缴到了医院收费窗口。工作人员打印出一张收款凭据递出来,我捏着那张薄薄的纸,转身往病房走。走到走廊转角,我听见母亲的声音从病房里传出来:“国强,手术费缴上了,今天就能手术了。你安心,啊。”

我推门进去,父亲正半睁着眼看过来,目光里带着一点亮。他嘴唇翕动了两下,像是想笑,又像是想哭。

我走过去,把凭据放在他枕边,握住他那只粗糙的手:“爸,钱凑齐了,您安心做手术。”

父亲用指头勾了勾我的手,轻轻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窗外,雨停了,一缕淡淡的阳光透过云缝落到病床上,落在他花白的鬓角上。我在心里长长舒了口气,又悬起另一块石头:手术是没问题了,可他腿上的伤,医生说了,神经受损严重,就算手术成功,后半辈子也未必能像正常人一样走路。

我攥紧父亲的手,没有把这句话说出来。

第三章 小姑的绝情

父亲的手术定在上午十点。我守在手术室外的长椅上,母亲坐在我旁边,两只手紧紧攥着同一个布袋,那是她出门前收拾的几件换洗衣物,从昨天到现在,她已经把那布袋的边角捏得发皱。

手术室门上的红灯亮了整整四个小时。

护士出来时,我一下子从椅子上弹起来,母亲也跟着起身,身子晃了晃,我赶紧扶住她。主刀医生摘下口罩,说手术还算顺利,但神经损伤比预想的重,后续能不能恢复正常行走,要看恢复情况。

母亲听完,眼泪一下涌出来,却又赶紧擦掉,像是怕被人看见。她冲医生弯了弯腰:“谢谢医生,谢谢医生。”

父亲被推回病房时,麻醉还没完全醒。他脸色蜡黄,嘴唇干裂,腿上打着厚重的石膏,整个人陷在白色病床里,像是一截被风干的树桩。我站在床边看了很久,心里那口气松了一半,另一半却堵在胸口。

母亲拿棉签蘸了水,一点点润他的嘴唇。她动作很轻,像是怕弄疼他。我看着她微微颤抖的手,喉咙发紧,转过头去假装看窗外的天。

中午我去楼下食堂买饭,经过门诊大厅时,看见一对夫妻带着一个年轻小伙子在挂号。那小伙子穿着蓝色外套,笑着跟他母亲说“妈,我没事,就是有点感冒”。他母亲一脸焦急,往缴费窗口跑。

我愣了几秒,认出那个小伙子是张浩——小姑的儿子,我的表弟。他长得快,又高了,眉眼里像极了小姑年轻时候的样子。他父亲张大山站在旁边,手里拎着一袋子药,正低头看手机。

他们没看见我。我也没有打招呼,端着饭盒转身上了楼。

回到病房,父亲醒了,看我进来,哑着嗓子问了一句:“钱,都缴了?”

“缴了,爸,您放心。”我把饭盒放好,走到床边,“手术做完了,接下来好好养着就行。”

父亲“嗯”了一声,眼睛往我身后瞟了瞟:“你小姑……来过?”

我沉默了。

母亲在一旁轻轻咳嗽一声,端着水杯递到父亲嘴边:“先喝口水。”

父亲没再问,只是把脸别过去,看向窗外。窗外那棵梧桐树的叶子已经开始黄了,风一吹,几片叶子打着旋儿落下来,在窗台上停了一会儿,又被风卷走。

我握着拳头站了一会儿,转身出了病房。走廊里消毒水的气味浓得呛人,两个护士推着器械车从我身边经过,轮子碾过地面发出吱呀的声响。

我拿出手机,翻到小姑的号码,站在消防通道的窗口前拨了过去。

响了很久,那头才接起,声音有些嘈杂,像是在菜市场。小姑“喂”了一声。

“小姑,是我。”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我爸的手术做完了,挺顺利的。我就是想跟你说一声,顺便……”

“手术做完了就好。”小姑打断我,“你爸那腿,以后走路碍不碍事?”

“医生说要看恢复。”

“那你们好好照顾他吧。”小姑说完,像是要挂电话。

“小姑,”我赶紧开口,“我想跟你商量一下。你那边要是方便的话,能不能多少借一点?不用多,两三万也行,等爸出院了,我慢慢还你。”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然后我听见小姑的声音冷下来:“李明,我不是跟你说过了吗?我家里的钱都有用处,你表弟马上毕业了,要在城里买房,首付还差一大截。我跟你姑父省吃俭用攒了这些年,就是为了给张浩在城里落个脚。你爸那手术费不是凑齐了吗?你还要借钱做什么?”

我握着手机的手指紧了紧:“小姑,我爸后期恢复还得花钱,药费、康复费,都是一笔不小的数目。我妈身体也不好,我一个人……”

“李明,你别说了。”小姑的声音突然拔高了些,“你爸当初怎么对我的,你自己心里不清楚?他当年分家的时候,把家里最好的地给了你大伯,把老宅留给他自己,给我就两间破瓦房,还是漏雨的。我嫁出去的时候,连台缝纫机都没给我陪。我这些年日子过成什么样,他管过吗?”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父亲确实没跟我提过这些旧事,但小姑那两间瓦房,我小时候去过,确实破旧。那时我还小,只觉得小姑家院子小,屋里黑,如今回想起来,那房子连个像样的窗户都没有,冬天漏风,夏天漏雨。

“小姑,那些都是过去的事了……”

“过去的事,你说得轻巧。”小姑冷笑一声,“你爸躺在医院里,你知道是谁在照顾我奶奶到老的吗?是我。他呢?他常年在外打工,一年回不了一次家。奶奶走的时候,他回来奔丧,连一滴眼泪都没掉。李明,你要我借钱可以,你让你爸先还我这个情。”

我靠在消防通道的墙壁上,后脑勺抵着冰凉的水泥墙面,胸口像堵了一块石头。我想起小时候过年,小姑回娘家,总是给我带一包大白兔奶糖,她自己不舍得吃,全塞给我。那时她笑起来眼角弯弯的,和我爸眉眼之间有几分相似。那是我记忆中最好的小姑。

“小姑,我爸现在躺在病床上,腿能不能保住都不一定。你就当……就当看在他是我爸的份上。”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挂断了。然后我听见一声冷笑:“李明,你跟你爸一样,都觉得自己有理。我告诉你,这钱我不借。你爱怎么说怎么说,往后你也不要再来找我了。”

“小姑——”

电话已经挂了。

我盯着手机屏幕,通话时间定格在四分十七秒,然后屏幕熄灭,映出我自己的脸——胡子拉碴,眼眶通红,一脸狼狈。

下午我去病房时,父亲又睡着了。母亲坐在床边,手里捏着一块手帕,不知道在想什么。我把买来的粥放在床头柜上,轻声说:“妈,晚上我来守着,你回去睡一觉。”

母亲摇摇头:“你明天还要上班,还是我来守着。”

“妈,你身体也不好,别硬撑。”

母亲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些我看不懂的东西。她张了张嘴,像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明儿,你小姑那人,嘴硬心软。她要是说了什么不好听的话,你别往心里去。”

我垂下眼:“妈,我知道了。”

我没有告诉母亲我下午给小姑打了电话的事,也没有告诉她小姑说的那些话。那些话像一根刺,扎在喉咙里,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晚上我骑着电动车回家拿换洗衣服,路过小姑家楼下时,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她家窗户亮着灯,能看见阳台上晾着一排衣服,有一件是张浩的蓝色运动外套,风一吹,轻轻晃。

我停了车,在楼下站了好一会儿。路灯把我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面上,像一截孤零零的木桩。

想起小时候,小姑骑自行车带我去镇上赶集,她让我坐在后座上,一路唱着歌。那天她给我买了一个糖人,是条龙的样子,糖在太阳底下亮晶晶的。我举着糖人,小姑在前面蹬着车,风把她头发吹起来,露出一截白净的脖颈。

那时候的小姑,和我爸之间,也不是没有过好日子。

后来是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呢。我不知道。或许是奶奶走后分家的时候,或许是父亲长年在外、家里事情都落到小姑身上的时候,又或许是那些年日子里一点一点磨出来的。那些年少的亲昵,被岁月一层一层裹起来,到最后变成了一堵看不见的墙。

我在楼下站了许久,最终没有上去。我把电动车调了个头,迎着夜风往家骑。风里带着秋天干枯叶子的味道,我骑到半路,鼻子一酸,眼眶里有什么东西涌了上来,我仰头眨了眨眼睛,把它逼了回去。

第二天早上,我刚到医院门口,手机震了一下。是小姑发来的一条微信,只有短短一行字:“李明,你爸的事我帮不了,你别再找我了。以后你也不用叫我小姑,我不是你小姑。”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把手机放进兜里,推开医院大门,往病房走去。

走廊里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格一格的亮光。我走到病房门口,看见母亲正给父亲擦脸。父亲看见我,费力地咧了咧嘴,像是想笑。

我走进去,弯下腰,替他掖了掖被角:“爸,今天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父亲声音沙哑,“明儿,辛苦你了。”

我低着头,没让他看见我的眼睛。我说:“爸,你养好伤,比什么都强。”

窗外,梧桐叶又落了几片。风从半开的窗子吹进来,带着秋天特有的清冽味道。父亲微微偏过头,看向窗外,看那几片叶子在风里打了几个转,落在楼下的人行道上,被人踩过去,又随风滚到更远的地方。

他没有再提起小姑。我也没有。

第四章 父亲的手术

我一共筹到七万二,加上自己卡里存的两万八,勉强凑了十万。医院那边催得紧,父亲的手术不能再拖,医生说再拖下去,左腿的神经损伤就不可逆了,大概率要截肢。

母亲听到“截肢”两个字,眼泪当场就下来了。她抓着我的手,指甲掐进我手背的肉里,疼得我直抽气,但我没躲。我看着母亲花白的头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喘不上气。

“妈,你放心,我一定想办法。”我拍着母亲的手背,声音尽量放平稳,“我已经联系了几个同学,他们说这两天就能把钱转过来。”

这话我说得底气不足。那几个同学都是大学室友,关系不错,但大家各自都有家庭,能挤出多少来我心里没底。可眼下除了他们,我实在想不出还能找谁。

我拿着银行卡去缴费窗口排队,前面的队伍很长,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我盯着前面人的后脑勺,脑子里乱糟糟的,手机震了一下,我低头看,是大学室友刘洋发来的消息:“明哥,我刚转了一万二到你卡上,你查收一下。别急,有啥困难跟兄弟说。”

我眼眶一热,赶紧回了句“谢谢”。紧接着又收到几条消息,另一个室友赵磊转了八千,说这是他这个月的生活费,让我先拿着用。还有个平时联系不多的同学转了五千,备注写“明哥加油”。

我站在缴费窗口前,看着手机银行里一笔一笔到账的提示,一共四万三。加上我手上的十万,还差五万七。

医院那边说了,先交十五万就能安排手术,剩下的五万手术结束后再补。我算了一下,把自己手上能动的钱全凑上,刚刚好够十五万。我把卡递进窗口,手指有点抖,护士接过卡刷了一下,抬头看我:“先生,十五万,确认吗?”

我点头:“确认。”

机器吐出单据,我拿着那张薄薄的纸,手心里全是汗。十五万,从今天起,我背上了这笔债。但我知道,这笔债必须背,不为别的,就为了病床上躺着的那个男人,那个把我从小拉扯大、自己舍不得吃穿、把最好的都留给我的男人。

手术安排在下午两点。护士推着父亲进手术室时,母亲一直拉着父亲的手不松开,眼泪擦了又擦。父亲反过来握住母亲的手,笑了笑:“别哭,我没事,就是个小手术。”

母亲点点头,眼泪却流得更凶。我站在一旁,看着父亲被推进手术室,门上的红灯亮起,走廊里安静下来,只剩下母亲压抑的哭声。

我扶着母亲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下,给她倒了杯水。母亲没喝,只是捧着杯子,眼睛一直盯着手术室的门。我也坐下来,盯着那扇门,心里像有只小鼓在敲,咚咚咚。

时间过得很慢。走廊里偶尔有护士推着推车走过,轮子碾过地砖发出轻微的声响。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路灯亮起,橘黄色的光透过玻璃窗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模糊的亮影。

我盯着那扇门,脑子里却不由自主地想起小姑。想起她昨天电话里说的那些话,想起她发来的那条微信,想起她家阳台上那件随风飘动的蓝色运动外套。

我告诉自己不要想,可是越想越觉得胸口堵得厉害。同是一家人,为什么她能做到这个份上。父亲是她亲哥哥,从小一起长大,一起吃过苦、受过累。小时候家里穷,父亲初中没毕业就辍学去工地搬砖,赚的钱大部分都寄回家供小姑读书。小姑上高中的时候,父亲每个月雷打不动给她寄两百块生活费,自己连件新衣服都不舍得买,衣服上补丁摞补丁。

这些事情,我不信小姑不记得。

可她还是说了那句“我不是你小姑”。

我闭了闭眼,把那股酸涩压下去,睁开眼时,正看见手术室的门打开一条缝,一个护士探出头来:“李国强的家属?”

我猛地站起来,腿有点发软:“在,我是。”

“手术顺利,病人已经转到普通病房,你们可以过去看看。”

护士说完,转身走了。我扶着母亲站起来,母亲腿软了,走了两步差点摔倒,我赶紧扶住她。我们俩相互搀扶着,往病房走。

推开病房门,父亲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嘴唇干裂,双目紧闭。左腿被厚厚的纱布缠着,吊在支架上,看上去触目惊心。母亲走过去,轻轻握住父亲的手,眼泪又掉下来,落在父亲的手背上。

我站在床边,看着父亲瘦削的脸,看着他额头上深深的皱纹,看着他鬓角的白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碾过。这个男人,年轻时在工地上扛水泥、搬砖,一天干十几个小时,累得腰都直不起来,却从不喊一声苦。他把最好的都给了我,供我读书、帮我买房、帮我带孩子,直到现在,他累倒了,躺在了病床上。

而他的亲妹妹,连一分钱都不肯借。

我站在病房里,看着父亲苍白的面容,心里那股恨意像野草一样疯长,一寸一寸,蔓过心口。我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那里有我自己的血,但我感觉不到疼。

走廊里有人在说话,声音透过门缝传进来,模模糊糊的,听不太清。我收回目光,看向窗外,夜色已经完全沉下来,路灯把梧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在风里轻轻摇晃。

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很沉。

我告诉自己,从今天起,我当没有这个姑姑。

父亲的嘴唇动了动,眼皮颤了几下,慢慢睁开。他看见我和母亲,目光虚虚地落在我们脸上,嘴角扯了一下,想笑,却没笑出来。

“爸,你醒了。”我俯下身,声音有点哑。

父亲嘴唇翕动,声音细弱得像风里的线:“手术……成了?”

“成了,成了。”母亲把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国强,你好好歇着,什么都别想。”

父亲闭了闭眼,喉结上下滚了滚,半晌才说:“钱……都交了?”

“交了,都交了。”我赶紧应道,“手术费全交齐了,你安心养病就行。”

父亲没有再说话,只是把目光移向窗外。窗外夜色沉沉的,树影摇晃,他看了很久,像是在想什么,又像什么都没想。

母亲侧过头,悄悄擦了擦眼角,又回过头来,给他掖了掖被角。我站在床边,看着父亲干裂的嘴唇,心里酸得厉害,嘴上却不敢多说什么。

第二天上午,主治医生查房时叫住了我。我跟着他走到走廊尽头,他手里拿着病历,语气很平:“你父亲的左腿,手术是保住了,但是神经损伤比较严重,恢复情况不好说。接下来要做康复治疗,如果效果不理想,可能会留下跛行。”

我脑子里嗡了一下,愣了几秒才开口:“那……最好的情况呢?”

“最好的情况,能恢复到接近正常人,但需要时间,也需要耐心。”医生合上病历,“费用方面你们也有准备,康复周期至少三个月。”

我点点头,没有多问。等医生走远了,我靠在墙上站了好一会儿,才把那口气喘匀。

父亲这辈子腿脚利索地走了一辈子,站在脚手架上干活,从不叫苦叫累。如今他躺在病床上,连翻身都困难,那条腿吊在支架上,像一根枯枝。

我回到病房,父亲正看着母亲削苹果。他见我进来,冲我招招手,等我走到床边,他抬手拍了拍我的手背,声音很轻:“小明,爸对不住你,拖累你了。”

我摇头,握紧他的手:“爸,你说什么呢。你养我小,我养你老,天经地义的事。”

父亲没再说话,只是闭上眼睛,像是累了。母亲把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块放在床头柜上,又把窗帘拉开一条缝,阳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父亲脸上,让他看起来比昨天稍微有了一点生气。

我站在床边,阳光照不到的地方,心里一片凉。小姑的电话号码还躺在我的通讯录里,备注栏写着“姑姑”,我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然后按下了删除键。

第五章 康复期的艰难

父亲出院那天,天气很好,阳光明晃晃地照着医院门口的台阶。我扶着父亲慢慢往外走,他左脚不太敢落地,每走一步都要顿一下,身体往右边歪,右手紧紧搭着我的肩膀,指节攥得发白。我一手扶着他,一手拎着装满药的塑料袋,塑料袋的提手勒进指缝里,有些疼。

母亲跟在我们身后,手里提着一个暖水瓶,里面是早上熬好的小米粥,父亲路上喝了一半,剩下的她一直拎着。出了医院大门,风迎面吹过来,带着一点初秋的凉意,父亲打了个哆嗦,我把外套脱下来,搭在他肩上。他偏过头看我,嘴唇动了动,没说话,只是眼睛红了一下。

出租车开到家楼下,我扶着父亲下车。他抬头看了看六楼的窗户,站着缓了一会儿,才慢慢迈步往单元门走。楼道里的灯坏了几天,物业还没来得及修,楼梯间暗沉沉的,父亲一手扶着栏杆,一手撑着墙,一级一级往上挪。他咬着牙,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我没去扶他,只是走在他身后,随时准备伸手接住他。他倔,从年轻的时候就倔,做什么事都不愿意让人帮,如今腿不行了,还是不愿意。

到了家门口,父亲已经气喘吁吁,靠在门框上歇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母亲掏出钥匙开门,我先进屋,把沙发收拾了一下,铺了一条薄毯子,让父亲坐下。他坐下去的时候,左腿伸直,手掌放在膝盖上,揉了两下,没说疼。但我在他旁边坐着,看他眉心拧成一个疙瘩,心里清楚,哪能不疼呢。

安顿好父亲,我开始收拾屋子。父亲住院这半个多月,家里一直没人住,茶几上落了一层薄灰,厨房的碗还堆在水槽里,是那天早上父亲出事前用过的。我卷起袖子,打开水龙头,冷水冲在手上,凉意顺着指尖窜到心里。我洗碗,刷锅,擦灶台,拖地,又把阳台的衣服收了叠好,放进衣柜里。母亲在客厅里给父亲倒水,喂他吃药,两个人低声说着什么,我听不太清,也没有刻意去听。

忙到中午,我下了一锅面条,卧了两个荷包蛋,端到客厅。父亲吃了小半碗就放下筷子,说没什么胃口。母亲劝他再吃两口,他摇摇头,靠在沙发背上,看着窗外发呆。我把碗收走,在厨房里站着,把剩下那半碗面汤喝了,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

从那天起,我开始了两头跑的生活。白天上班,晚上回来做饭,洗碗,给父亲洗脚,扶着他上厕所。父亲的左腿恢复得很慢,医生说要做康复训练,我就在网上查了一些动作,每天晚饭后陪他在客厅里走两圈。他走得很吃力,左脚拖在地上,发出沙沙的响声,像秋天扫落叶的声音。他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一口气,右手扶着墙,指节泛白。我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堵得慌。

有一回,他扶着墙走了一圈,忽然停住,低着头,肩膀微微抖了一下。我走过去,假装没看见他眼角的湿意,扶住他的胳膊,说:“爸,歇会儿吧,明天再练。”他嗯了一声,由着我把他扶回沙发上坐下。我给他倒了杯温水,他把水杯捧在手里,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小明,爸这腿,以后是不是就废了?”

我蹲在他面前,仰头看着他,认真地说:“不会的,医生说坚持做康复,慢慢就能恢复。你以前在工地上扛水泥,一天扛几十袋,那么重的活都能干,这点训练算什么。”父亲笑了一下,嘴角扯得很轻,像一片落叶飘在水面上,荡开一点涟漪,又恢复了平静。他抬手摸了摸我的头,说:“好,爸听你的。”

那一周,母亲也病了。她原本身体就不太好,有高血压的老毛病,父亲住院这些天,她白天守着病房,晚上睡在走廊的折叠椅上,觉没睡好,饭也没好好吃。父亲出院后,她又忙着张罗家务,心里紧绷的那根弦一松,人就垮了。那天早上她起来的时候,突然头晕,扶着墙站了半天,脸色白得吓人。我赶紧把她扶到床上躺着,量了一下血压,高压一百七十多,心里咯噔一下。

我请了半天假,带她去社区医院看了医生,开了药,又把她送回家。母亲躺在床上,还惦记着父亲中午吃什么,我告诉她别操心了,我来安排。她看着我说:“你白天上班,晚上还要顾你爸,现在又加上我,你一个人怎么忙得过来?”我说:“没事,我年轻,扛得住。”母亲没再说话,翻了个身,背对着我,肩膀微微动着。我知道她在哭,没有点破。

那段时间,我每天的行程都排得满满当当。早上六点起来,先给父亲做好早餐,再给母亲把药和水放在床头柜上,然后赶地铁去上班。中午休息的时候,抽空打电话回去问一下两人的情况。下班之后,先去菜市场买菜,再赶回家做饭,洗碗,洗衣服,收拾屋子,给父亲做康复训练,给母亲量血压。忙完这一切,往往已经是夜里十点多。我坐在阳台上抽一根烟,看着楼下的路灯发呆,夜风凉凉的,吹在脸上,让我清醒一点,再回屋睡。

累是真的累。有天晚上,我蹲在卫生间里洗父亲的袜子,洗着洗着,眼前突然一阵发黑,扶住洗手台缓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我看着镜子里自己泛青的眼圈,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父亲也是这样蹲在院子里洗我的球鞋,那时候他的背还是直的,头发也是黑的。

我没有给小姑打电话。父亲出院那天,母亲问我要不要告诉她一声,我沉默了一会儿,说不用了。母亲也没再提,只是叹了口气。我知道母亲心里还是惦记着这个妹妹,但她也清楚,人家在父亲最需要的时候,连一分钱都没借,如今再说那些,已经没有意义。

其实也不是完全没动静。父亲出院后的第三天晚上,我的手机收到一条微信消息,来自家族群。小姑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问父亲情况怎么样,还配了一张大哭的表情。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没有回复。过了一会儿,二叔在群里回了一句“已经出院了,在家养着呢”,小姑发了一个“那就好”,然后群里安静下来,再也没有人说话。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心里说不上恨,也说不上怨,只是觉得凉。那种凉,像冬天喝下去的一口凉水,顺着喉咙一直淌到胃里,把整个人都冻透了。我把小姑的电话从通讯录里删了之后,也没有再加回来。她的微信还躺在好友列表里,我给她设置了消息免打扰,然后继续给父亲热敷左腿。

父亲不知道这些,他躺在沙发上,看着电视里的新闻,偶尔跟我说两句话。他说等腿好了,要回老家看看,说门口那棵老槐树该落叶了。我说等你好利索了,我陪你回去。父亲笑了,笑得像孩子一样满足,仿佛腿上的伤已经好了大半。

我低下头,继续帮他按摩膝盖。他的小腿瘦了一圈,皮肤松松垮垮的,像一层旧布裹着骨头。我小心地按着,不敢用太大的力气,按着按着,父亲忽然开口:“小明,你姑姑……她有没有来看过我?”

我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很快又恢复如常,说:“她家里也有事,忙呢,没顾得上。”父亲没有再问,把脸转向窗外,窗外那棵梧桐树在风里哗啦啦地响,叶子已经泛黄了,再过些日子,就该落了。

我没有告诉父亲,小姑连一个电话都没有打过。

我也没有告诉他,我已经不打算再指望这个人了。日子再难,我自己扛着,总会熬过去的。

第六章 表弟的噩耗

父亲出院后的第二周,日子渐渐有了些规律。他左腿虽然还使不上劲,但已经能拄着拐杖在家里慢慢挪几步了。母亲的身体也缓过来一些,血压控制住了,精神头比前几天好得多。我每天下班回来,看到父亲坐在沙发上,母亲在厨房里忙活,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终于松了松。

那天是周五,傍晚六点多,天已经擦黑。我正蹲在客厅里给父亲换药,他左腿上的伤口愈合得还行,但周围的皮肤有些发红,医生说那是神经在恢复,会痒,让他别去抓。父亲嘴上应着,手却总是不自觉地伸过去,我每次都要轻轻把他的手拿开。

电话响起来的时候,我正低着头剪纱布,没顾上看是谁。母亲在厨房喊了一声:“小明,你手机响了。”我应了一声,把纱布按在父亲腿上,起身去茶几上拿手机。

屏幕上的来电显示让我愣住了——“小姑”。

我盯着那两个字,好几秒没有动。手机在掌心里震动着,嗡嗡的,像一只烦人的苍蝇。父亲在身后问:“谁啊?”我说:“没谁,推销的。”说着就准备挂断,但手指悬在红色键上方,迟迟没有按下去。

铃声停了,屋里安静下来。我刚松了口气,手机又震了。

还是她。

我深吸一口气,接通了电话。那头传来小姑的声音,带着哭腔,沙哑得不像话:“小明……小明,是姑,你听我说……”

我握着手机,没有说话。

“你表弟……你表弟浩子他……他住院了,”小姑的声音断断续续,像是拼尽了力气才把每个字挤出来,“医生说是……是白血病,急性的……”

我脑子里嗡了一下。张浩,那个还在上大学的表弟,平时爱打篮球,壮得像头小牛。过年的时候我见过他一次,他还跟我说在学校拿了奖学金,请我吃了顿饭,说以后工作了要孝敬他爸妈。那时候他笑得眼睛弯弯的,一口一个“哥”,叫得亲热。

“医生说要做骨髓移植,要好多钱……”小姑在电话那头哭出了声,“要五十万,小明,你姑父把家里所有的钱都拿出来了,还差一大截……我实在是没办法了,我找不到别人帮忙……”

她说:“小明,姑知道对不起你,当初你爸出事,我一分钱都没借,我错了,我浑蛋。可浩子他还小啊,他才二十二岁,他这辈子还没开始呢……求求你,求求你看在他是你表弟的份上,帮帮姑这一回吧……”

她哭得语无伦次,一句完整的话都拼不完整。我拿着手机站在窗前,看着外面黑下来的天,路灯亮了,昏黄的光落在地面上,像一层薄薄的霜。

我沉默了很久。久到电话那头只剩下断断续续的抽泣声。

“小明?小明你还在听吗?”

我张了张嘴,嗓子发干,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半天才说出一句:“我知道了。”

“那你……”

“我明天再说。”我把电话挂了,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手机从我手里滑落,啪的一声摔在茶几上。我站在原地,胸口像压了一块石头,喘不上气来。窗外的风灌进来,凉飕飕的,吹得窗帘扑棱棱地响。

父亲在沙发上歪着头看我,目光里带着担心:“谁的电话?出什么事了?”

我转过身,挤出一个笑:“没事,公司的事,我明天去处理一下。”

父亲没有追问,但他看我的眼神让我知道,他根本不信。他了解我,就像我了解他一样。我骗不了他,只是他不想拆穿我。

那天晚上我没有吃饭。母亲端了一碗面过来,我摆了摆手说没胃口,让她先放着。我坐在卧室里,把门关上,没有开灯,黑暗中只有手机屏幕的亮光,映着我的脸。

我给妻子发了条消息,说了情况。她很快回了一句:“你怎么想?”

我看着这句话,想了很久。我怎么想?

我恨小姑。这个念头在心里扎了根,像一根刺,拔不出来。她当初拒绝我的时候,语气冷得像冬天的铁门,说什么“我们家也不宽裕”“浩子还要买房娶媳妇”。那时候父亲躺在手术室外面,命悬一线,我拿着手机一家一家打电话借钱,每一句“不好意思”都像刀子刮在心口上。而她,我亲姑姑,连一句“再想想”都没有说。

可现在,她儿子躺在病床上。白血病,骨髓移植,五十万。

张浩有什么错?他才二十二岁,连社会都没踏入。那天他请我吃饭的时候,还在跟我说暑假要去支教,说要趁着年轻多做些有意义的事。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像夏天的星星。

我恨他妈妈,可我恨不了他。

我翻出通讯录,找到张浩的号码,点进去又退出来,反复好几次。最后还是拨了过去。电话响了三声,接起来的是小姑。她沙哑着嗓子:“小明……”

“我表弟呢?”

“他睡着了,”小姑抽了一下鼻子,“刚打了针,睡得不太踏实,一直在翻来覆去的。”

我没有说话,手机贴着耳朵,能听到那头医院走廊里传来的脚步声和广播声。过了一会儿,小姑又说:“小明,姑求你了。你要是还恨我,打我骂我都行,别拿浩子的命赌气。”

“我没有赌气。”我说完这句,就把电话挂了。

我靠在床头,黑暗中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乱得像一团麻。一边是父亲的腿,一边是张浩的命。一边是恨,一边是良心。我甚至想,如果我不管这件事,是不是就能让她尝尝当初我的滋味?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我就觉得恶心。张浩不是她,张浩是无辜的。

那天夜里我没有睡着。凌晨两点多,我听见隔壁房间里父亲咳嗽了几声,然后是母亲起床倒水的声音,碎碎的脚步声穿过走廊。我闭上眼睛,眼前全是张浩过年时那张笑脸。

第二天一早,我还没有想好怎么开口,小姑的电话又来了。她声音哑得几乎说不出话,说张浩的检查结果出来了,情况比之前预估的还要严重,需要尽快做移植,拖不得。

“小明,姑这辈子没求过人,”她说,“这次姑给你跪下了。”

我站在阳台上,手里夹着一根烟,烟灰烧得老长,忘了弹。我看着楼下,一个父亲推着婴儿车慢慢走过,车里的孩子笑得咯咯响。风很大,吹得我眼睛发酸。

我没有说帮,也没有说不帮。我只是说:“我去医院看看浩子。”挂了电话,我把烟头摁灭在栏杆上,回头看了一眼客厅里正在吃早饭的父亲。他坐在桌前,端着碗,手有些抖,夹菜的时候夹了好几次才夹起来。

我心里那根刺扎得更深了,但我知道,我躲不过这件事。不是为了小姑,是为了张浩。也是为了我自己,如果我不帮,我这辈子都会过不去这个坎。

第七章 小姑的哀求

第二天中午,我请了半天假,开车去了市一院。路上买了一兜水果,又犹豫了一下,折回去在楼下超市拿了一箱牛奶。拎着东西往住院部走的时候,我心里其实还在打鼓——我到底是以什么身份来的?是侄子,还是债主?想了半天也没想明白,索性不想了。

血液科在住院部八楼。电梯门打开的一瞬间,消毒水的味道扑面而来,浓得让人反胃。走廊里人不少,有的推着输液架慢慢走,有的蹲在墙角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眼眶红红的。我顺着门牌号找到张浩的病房,门半掩着,透过门缝看见小姑坐在床边,背对着门口,肩膀一耸一耸的,像是在哭。

姑父张大山顶着一头乱发靠在窗边,嘴唇干裂,眼睛底下青黑一片,像是好几天没合眼。他看见我,愣了一下,快步走出来,伸手想握我的手又缩回去了,嘴里翻来覆去只说了两个字:“来了,来了……”

我把水果和牛奶放在门口的柜子上,走进病房。张浩躺在床上,脸色白得像纸,胳膊上插着输液管,床边挂着几袋药水。他瘦了很多,颧骨都凸出来了,整个人陷在白色的被子里,显得格外单薄。听见动静,他睁开眼,看见是我,费力地扯出一个笑:“哥……你来了。”

我走过去,在床边坐下,想说点什么,嗓子却像被什么卡住了。半天我才挤出一句:“没事的,会好起来的。”

张浩轻轻点了点头,又闭上眼睛,像是连说话都很费力气。小姑擦了擦眼睛,站起来,嘴唇哆嗦着,想开口却先流了泪。她哽咽着说:“小明,姑对不起你,姑当初真是……”

我没接话,只是看着张浩苍白的手指,想起他过年时在我家喝酒,脸喝得通红,拍着胸脯说要努力工作给我爸买好酒。那时候他多精神,多鲜活。我心里一阵难受,转过身往病房外走,小姑跟了出来。

走廊尽头,她突然拽住我的袖子,膝盖一弯就要跪下去。我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她,压低声音说:“你这是干什么?这么多人看着呢。”

小姑的眼泪顺着脸颊淌下来,嘴里翻来覆去地念叨:“姑错了,姑真的错了,姑当初猪油蒙了心,你就看在浩子的份上,救救他吧……”她的声音打着颤,沙哑得厉害,像是一夜之间老了十岁。姑父也跟了出来,站在旁边,一个大男人,眼泪无声地往下掉,抬袖子抹了一把,又掉下来。

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拧了一把。但我没有松口,只是扶着小姑,让她站直了,问了一句:“当初你为什么不借一分钱?”

这句话问出来,空气像是凝固了。小姑张了张嘴,嘴唇抖了又抖,半天没有吐出一个字。她低下了头,眼泪砸在地上,啪嗒啪嗒的。

姑父在旁边开口了,声音哑得像砂纸:“小明,这事儿是姑父的不是。当初你姑想借三万给你们救急的,是我拦着不让。我说浩子马上毕业了要买房,家里就那点积蓄,不能动。我……是我糊涂。”

他说着,抬手在自己脸上扇了一下,声音脆响。走廊里几个病人家属转头看过来,又赶紧移开目光。我愣住了。我一直以为是小姑一个人的决定,没想到里面还有姑父这一层。小姑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他说得对,是我没有坚持。我要是再坚持一下,哪怕借给你们三万,你爸也能早一天做手术,少受点罪……我这心里,过不去。”

我沉默了。他们的话像一盆凉水兜头浇下来,把我心里那团怒火浇得滋啦响,却没法一下子熄灭。我想到父亲躺在床上那几天,疼得整夜整夜睡不着,翻身都要人帮忙,嘴里一直喊着“疼”,我和母亲轮流守着,熬得眼睛通红。那几天我打了多少电话,求了多少人,每一句“不好意思”都像巴掌扇在脸上。小姑那时候哪怕借我三千,我都能记她一份情。可她没有。

可是现在,看着小姑和姑父两个人佝偻着背站在我面前,满脸是泪,我心里的恨却怎么也聚不起来了。我恨的到底是他们的冷漠,还是我自己那时候的无力?我想不清楚。

“先不说这些了,”我深吸一口气,“浩子的事,我回去想想办法。但我话先说在前头,我能帮多少是多少,不一定够。”

小姑连连点头,眼泪又涌出来:“够了够了,只要你有这句话就够了……”

我转身往电梯口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病房的方向。张浩还躺在里面,安安静静的,像一片落在地上的白纸。我咬了咬牙,大步走进电梯,门关上的一瞬间,我听见身后传来小姑压抑的哭声,像是终于憋不住了,一下子全都涌了出来。

回到家里,母亲正在阳台晾衣服,看见我回来,忙问:“去看浩子了?怎么样?”

我换鞋,低着头说:“不太好,瘦了很多,要做移植。”

母亲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你小姑那个人是刀子嘴,其实心里苦。浩子是她命根子,这回真是天塌了。你爸知道这事,昨晚上翻来覆去没睡好,今早跟我说,你小姑当初做得不对,可浩子还年轻,不能让大人做的事害了孩子。”

我抬头看向客厅,父亲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声音调得很低,像怕吵到谁。他的左腿搁在脚凳上,膝盖弯不了,裤腿空荡荡地垂着。医生说要恢复至少一两年,也有可能就这样了。我看着他花白的头发,心里忽然酸得厉害。

“爸,”我叫了一声,“你说,我该不该帮他们?”

父亲没有转头,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你心里已经有答案了,不用问我。”

他说得对。我心里有答案了。从我踏进病房看见张浩那张苍白的小脸的时候,答案就出来了。我恨小姑,但我不能拿张浩的命去换这口气。我走到阳台,掏出手机,翻出通讯录,开始打电话。

第一个电话打给了我的同学老周,他去年做生意赚了些钱。我说要借五万,他沉默了几秒,问:“你爸又住院了?”我说是表弟,白血病。他又沉默了一会儿,说:“卡号发我,后天转你,手头也紧,只能凑这么多。”

第二个电话打给公司经理,我说想预支半年工资。经理问清情况后说:“你先把申请填了,我帮你往上报,不一定能批那么多,先走流程。”

第三个电话打给我一个大学室友,他说他手头有三万闲钱,明天打给我。第四个电话还没拨出去,手机没电了。我回到屋里充电,坐在床边发呆,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着小姑跪下来的样子,和姑父扇自己那一巴掌。

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我拿起手机给妻子发了条消息:“我决定帮他们。”她很快回了两个字:“我支持。”

我把手机放在胸口,闭上眼。父亲的腿,张浩的命,小姑的眼泪,姑父那一巴掌,全在我脑子里搅成一团。我告诉自己要记住这份恨,可另一道声音在心里说:张浩是无辜的,他喊你一声哥,你看着他去死,你这辈子能安心吗?

不能。我知道不能。

那根刺还在心里扎着,但我知道,我得先把它按下去,等救完了人,再慢慢算这笔账。我睁开眼,窗外开始下雨了,细细密密的,敲在玻璃上,噼里啪啦地响。我起身去把窗户关上,在屋里来回走了几圈,最后还是拿起手机,拨通了小姑的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小姑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小明……”

“我刚联系了几个朋友,能凑到一部分,”我顿了一下,“剩下的,我再想办法。”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然后传来小姑压抑不住的哭声,她哽咽着说:“小明……谢谢你……谢谢你……”

我没有多说什么,只回了一句:“不用谢我,是浩子命不该绝。”然后挂了电话,站在窗前,看着雨越下越大,把楼下的马路洗得发亮。

第八章 内心的挣扎

我站在窗前,雨下得越来越密,像是要把整座城市都淹没。手机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我盯着窗外的雨帘,脑子里的思绪像被搅浑的河水,怎么也理不清。

母亲在客厅里喊我吃饭,我应了一声,却迟迟迈不动步子。饭桌上摆着三菜一汤,母亲的手艺还是老样子,可我夹起筷子又放下,胃口全无。父亲坐在对面,碗里的饭扒了两口就搁下了,他的目光落在自己那条不能弯的左腿上,嘴角微微抿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你小姑又给你打电话了?”母亲试探性地问了一句。

我点了点头,没瞒着:“打了,在病房门口跪下来了,连姑父都跪了。”

母亲的手一抖,筷子差点滑落。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半晌才说:“你爸知道这事以后,一夜没睡好。今早跟我说,你小姑再怎么不对,浩子是个好孩子,去年过年还给你爸买了一条围巾,你爸一直舍不得戴。”

父亲听了这话,低低地咳嗽了一声,抬眼看向我:“你打算怎么办?”

我沉默了很久,老实说:“我想帮,可我心里过不去这道坎。我住院那会儿,她说一分钱没有,转头就给浩子存了买房的钱。现在她儿子病了,想起我来了。爸,你说,这世上的事怎么这么不公平?”

父亲没有直接回答我,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左腿,手指在膝盖上来回摩挲着。他这条腿,以后恐怕再也走不利索了。医生说神经受损,恢复的几率不大,他以后拄拐杖是免不了的。他在工地上干了大半辈子,从脚手架上摔下来那一刻,我以为天塌了。后来我凑够了手术费,他保住了命,可腿废了。那阵子他躺在病床上,没说一句抱怨的话,反而反过来安慰我:“没事,命还在就行,腿不能走,日子一样能过。”

现在他坐在我对面,用他那只手摸着废掉的腿,缓缓开口:“小明,你小姑当初做的事,确实让人寒心。我不是不恨她。可她到底是你爸的亲妹妹,浩子是你的表弟。你要是真能看着浩子没命,你就不是我和你妈养出来的儿子了。”

他说完这句话,又低下了头,像是不愿让我看到他眼里转着的东西。我盯着他花白的头发,喉头堵得厉害,说不出话。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妻子在我身边轻轻翻了个身,小声问:“还在想小姑的事?”

我嗯了一声,把脸埋进枕头里:“我恨她,真的恨。那天我求她借钱,她连门都没让我进,隔着防盗门跟我说没钱。我看着我爸躺在医院里,连手术费都凑不齐,那滋味你没法体会。”

妻子没说话,把手轻轻覆在我的手背上,等了一会儿才开口:“可你今晚上还是打电话了。”

我闭上眼,没有说话。她继续说:“你嘴上说恨她,可你心里放不下浩子。你这个人,从小到大都是嘴上硬,心里软。记得大学那会儿,你同学没钱交学费,你把自己一个月的生活费都拿出来了,后来自己吃了半个月泡面。你说,这性子改得了吗?”

她的话像一把钥匙,撬开了我心底那扇上了锁的门。我翻过身,仰面朝天,看着黑漆漆的天花板,想了很久很久。

“我不是不帮,”我说,“我是不甘心。凭什么她当初对我那么狠,现在我还要反过来帮她?”

妻子没有反驳我,只是轻轻叹了口气:“你说得对,我也觉得不公平。可你想过没有,要是浩子真没了,你心里会不会一辈子都欠着?你以后每次见到小姑,心里会不会都硌着一块石头?”

我没说话,但我知道她说的对。

第二天一早,我还没起床,手机就响了。是小姑打来的。她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嗓子,断断续续地说:“小明,我……我昨晚想了一夜,我不求你原谅我,只求你……浩子他还年轻,他连女朋友都没谈过,你就当看在他小时候喊你哥的份上,帮帮他,行不行?”

我没有立刻回答她。窗外雨停了,阳光透过云层漏下来,照在窗台上,湿漉漉的玻璃上映出一片光。我握着手机,沉默了很久,才开口:“小姑,我不帮你,是因为你当初对我爸做的事,我忘不了。可我帮浩子,不是因为你,是因为他是我表弟,是因为他喊我一声哥。”

电话那头传来小姑的哭声,撕心裂肺的,像要把肠子都哭断了。我没有挂断,也没有安慰,就那样听着,直到她哭声小了下去,我才说:“我今天去找人借钱,你那边也想办法凑一点。能凑多少算多少,后面再慢慢想办法。”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边发了一会儿呆。妻子端了一杯温水进来,放在床头柜上,轻声说:“要不要吃点东西?我给你下了面条。”

我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吃点吧,今天要跑不少地方,得有力气。”

我匆匆吃了两口面,换了件干净衣服就出了门。先去找了老周,他是我大学同学,家里条件不错。我把事情说了,老周坐在他那辆面包车驾驶座上,皱着眉头想了半天,最后说:“兄弟,我不是不借你,是我这边真的紧。前阵子进货压了不少钱,手里就三万块闲钱,你要用就拿去,多了我真没有。”

我说了句谢谢,拿着三万块走了。又去找了我表姐夫,他开了家小饭馆,生意还不错。我进门的时候他正忙着炒菜,听我说完来意,他把火关了,拿毛巾擦了擦手上的油,沉默了一会儿说:“我这儿刚交完房租,手头也紧,最多给你凑两万。”

两万也好,三万也好,我一家一家地跑,一家一家地求。有借的,有不借的,有一句话不说直接关门了事的。我没有生气,也没有难过,只是觉得累。走了一天,脚底板发酸,裤腿上溅满了泥水,手机通讯录翻了个遍,能打的电话都打了,最后拢了拢账,加上我的积蓄,一共凑出了十八万。

还差三十多万。

晚上回到家里,我坐在客厅沙发上,面前摊着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着人名和数字。母亲端着热茶过来,看了一眼那张纸,眼眶红了,转过身去没让我看见。父亲拄着拐杖从卧室出来,在我对面坐下,看了一眼纸上那些数字,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小明,你做到这一步,已经很不容易了。剩下的,咱们再想别的办法。”

我低着头,嗓子眼像堵着一团棉花,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过了好一会儿,我抬起头,看着父亲那张满是皱纹的脸,说:“爸,其实我心里一直有根刺。小姑当初不借钱给我,我不光恨她,我还怨你。我怨你当初为什么不早给自己存点钱,为什么一定要干那么累的活儿,把自己累出病来。”

父亲听完,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我了。然后他放下手里的拐杖,抬起头看着我,目光里全是沧桑和疲惫:“小明,你说得对,是我没本事,让你跟着受苦了。”

他这么一说,我鼻子一酸,眼眶瞬间热了,我使劲别过头去,不让眼泪掉下来。过了一会儿才说:“我不是怨你没本事,我就是……就是觉得太累了。”

父亲没有再说别的,只是起身拄着拐杖走过来,把手按在我肩膀上,那手糙得像树皮,却温热得像一团火:“我知道。你是我儿子,你什么性子我能不知道?歇一歇,明天还得接着干。”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想了整整一夜。恨是真的,怨也是真的,可浩子的命也是真的。我翻出手机里张浩去年春节的照片,他穿着一件红色的羽绒服,站在小姑家门口,冲镜头咧嘴笑,露出一口白牙。我看着那张照片,忽然想起来,我小的时候,小姑还没结婚,每年暑假都带我去河边玩水,我呛了水,她把我捞上来,一边拍我的背一边骂我:“小兔崽子,下次再敢往深水里去,我不打断你的腿。”

那时候她还没学会用钱来衡量亲情。

我关掉手机,闭着眼。天亮之前,我做了一个决定。等天亮了,我就去找小姑,把话说清楚。我要帮浩子,但我也有话要问她。那根刺,我总得拔出来,不然往后几十年,我心里都过不去这道坎。

第九章 父亲的态度

我把最后一口面吃完,把碗搁在厨房水槽里,洗了把脸,准备出门去继续想办法。手机却在这时候响了,屏幕上显示的是小姑的号码。我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几秒,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电话那头,小姑的声音哑得厉害,像是哭过太多次,嗓子都哭劈了:“小明,你那边……借到钱了吗?”

我靠着厨房门框,说:“凑了一些,还差很多。”

小姑那边沉默了好一会儿,声音又低了几分:“我这边……我跟你姑父把存折翻了个底朝天,加上亲戚朋友借的,拢共凑了二十万出头。还差二十多万,实在没地方借了。小明,你认识的人多,能不能再帮我想想办法?我知道我上次不该那样对你,我……”

她说着,声音又哽咽起来,像是又要哭了。

我打断她:“别说了,我这边还在想办法。你先别急,总有办法的。”

挂了电话,我站在厨房里,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心里堵得厉害。母亲从卧室走出来,看着我,欲言又止。我冲她笑了一下,说:“妈,我没事,我出去一趟。”

我出了门,没有直接去找人借钱,而是去了河边。河边没什么人,只有几个钓鱼的老头,戴着草帽,安安静静地坐着。我找了块石头坐下,看着河面发愣。河水浑黄,水流不急不缓,像时间一样,不紧不慢地往前走,不管人心里有多少事。我坐在那儿,脑子里乱得很,一会儿是小姑当初在电话里冷冰冰的声音,一会儿是浩子躺在病床上的样子,一会儿是父亲拄着拐杖一步一步挪动的背影。

我拿手机给父亲打了个电话。父亲接起来,声音有些疲惫:“喂,小明,怎么了?”

“爸,我跟你说个事。”我深吸了一口气,把浩子生病的事、小姑打电话求我的事、我四处借钱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父亲在电话那头一直没出声,等我全部说完了,他才说:“你小姑找你了?”

“嗯。”

“你答应她了?”

“我……”我顿了顿,“我还没想好。爸,你怪我吗?”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先回来,我们当面说。”

我回到家,推开门,父亲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母亲坐在他旁边,两个人都不说话,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我换了鞋,走过去,在父亲对面的小板凳上坐下。

父亲看着我,目光平静,没有责怪,也没有生气。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开口了,然后他缓缓地说:“你小姑确实不对。当初我不该去找她借钱,是我连累了你,让你跟着受气。”

我张了张嘴,想说不是,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父亲继续说:“但张浩是你的表弟,他才二十二岁,才刚刚考上研究生,还没毕业,还没结婚,还没开始过日子。你看着他去死,你心里能过意得去吗?”

我低着头,不说话。

父亲的声音沉沉的,像压着一块石头:“我这条腿已经这样了,再坏也坏不到哪儿去了。但你小姑的儿子,那是她唯一的指望。你想想,如果今天躺在医院里的是你,你小姑哪怕再绝情,她能看着你死吗?她不会的。她只是怕,怕借出去的钱还不上,怕自己日子过不下去。人穷的时候,总会把钱财看得重一些,这是没办法的事。”

我抬起头,看着父亲的脸,那张脸上皱纹很深,眼睛却亮得吓人,像两盏灯。

“我跟你小姑从小一起长大,她小时候是个胆小的丫头,遇事就哭,长大以后嫁了人,日子过得紧巴巴的,慢慢就变了。变得什么事都先想着自己,什么事都先算着钱。可你不能因为她变了,就把自己也变成那样的人。”父亲说完,看了我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心疼,又像是期许,“你是我儿子,我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你心里那个坎,你总得迈过去。”

母亲在旁边听着,眼泪花花的,拿袖子擦了擦眼角,说:“小明,你爸说得对。你小姑是做错了,但浩子是无辜的。咱们家虽然难,但能帮一把是一把,就当积德了。”

我坐在那儿,看着父亲,看着母亲,心里的那根刺突然就松动了。我忽然明白,父亲不是因为不恨小姑才让我帮她,而是因为他心里装着比恨更大的东西。他恨小姑,但他更心疼浩子,更心疼我这个儿子,不愿意让我心里装着恨过日子。

我站起来,走到父亲面前,蹲下来,把手搭在他膝盖上,看着他因为车祸而微微变形的那条腿,说:“爸,我知道了。我明天就去跟小姑说,我想办法帮她筹钱。但我也有个条件,我要让她亲口跟您道歉,当着所有人的面,承认她做错了。”

父亲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容里带着一丝苦涩:“你呀,跟你爷爷一个样,凡事讲究个公道。行,你去办吧,我不拦你。”

我点了点头,站起身,给手机充上电,准备明天一早去找小姑。母亲端了杯热茶给我,说:“小明,你今晚好好歇一歇,明天再忙。”

我接过茶杯,喝了一口,热茶顺着喉咙流下去,暖融融的。我知道,明天还有一场硬仗要打,但这个决定,我不后悔。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我就醒了。窗外灰白的晨光透过帘子漏进来,像蒙了一层薄纱。我在床上躺了一会儿,心里翻来覆去地想着父亲昨晚说的话,越想越觉得沉甸甸的。起床洗漱完,母亲已经把早饭摆在桌上,白粥、咸菜、两个煮鸡蛋。她见我出来,也没多问,只说了句:“吃点东西再出门。”

我喝了半碗粥,把鸡蛋揣进兜里,换了双干净的鞋,出门往小姑家走。

小姑家住在城东的老小区,楼不高,墙皮有些剥落,楼道里堆着杂物,光线昏暗。我站在她家门口,深吸一口气,抬手敲了敲门。屋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门开了,小姑站在门口,脸上带着明显的憔悴,眼睛红肿,头发有些乱,像是整夜没睡好。她看见是我,愣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没说话,眼眶却一下子红了。

我没等她开口,先说:“小姑,我来跟你商量浩子的事。”

她侧身让开门,声音哑哑的:“进来说吧。”

屋里乱糟糟的,茶几上摆着几个外卖盒,沙发上堆着几件衣服,空调嗡嗡响着。她给我倒了杯水,坐在我对面,低着头,手指不停地绞着衣角。我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的气不知怎么就淡了几分。我没坐下,站着说:“我跟我爸商量过了,他同意我帮你筹钱。但我有个条件。”

小姑猛地抬起头,眼睛里闪着泪光:“你说,什么条件,我都答应。”

“你得去跟我爸道歉,当着全家人的面,说你当初做错了。”我看着她的眼睛,语气平稳,“你要是能拉下这个面子,我就想办法帮浩子凑手术费。你要是不愿意,就当今天我没来过。”

小姑的眼泪一下就掉了下来,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我去,我去。我对不起你爸,对不起你们家。当初你爸出车祸的时候,我……我是怕,怕那钱借出去就打了水漂。你姑父走得早,浩子还小,我一个人拉扯他长大,攒那点钱不容易,我实在是……实在是不敢赌。”

她说着,抬起手抹了一把脸,鼻音重重地说:“可浩子出事我才明白,钱算什么呀,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小明,你放心,我跟你去,当着所有人的面,跟你爸认错。”

我看着她,心里那根紧绷的弦松了松。我点了点头,说:“走吧,这会儿我爸应该在家。”

小姑慌慌张张地换了件外套,又胡乱捋了捋头发,拿纸巾擦了擦脸,跟在我身后下了楼。一路上她都没怎么说话,只是紧紧攥着手里的包,指节发白。走到我家楼下时,她停住了脚步,望着那扇熟悉的窗户,犹豫了一会儿,轻声说:“小明,你爸……他恨我吧?”

我看着她,摇了摇头:“他要是恨你,就不会让我来帮你。”

小姑的眼泪又掉下来,她没再说什么,跟着我上了楼。

推开门,父亲还是坐在客厅那个位置,面前摆着一杯凉了的茶。看见小姑跟在后面,他抬了抬眼,没有说话。小姑站在门口,脚像钉在地上一样,站了好一会儿,才往前走了一步,嘴唇哆嗦着,低声喊了一声:“哥。”

父亲没应声,但也没赶她走。小姑的眼泪断了线一样往下掉,她弯下腰,声音发颤:“哥,我对不起你。当初你出车祸,我……我不该那样。你骂我吧,打我两下都行。”

父亲沉默了很久,久到空气都像凝固了。然后他叹了口气,声音沙哑:“行了,坐吧。都过去的事了,不提了。”

小姑呜呜地哭出了声,母亲走过来,拉着她的胳膊,把她按到沙发上坐下,拿纸巾给她擦眼泪。我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有酸,有涩,但更多的是一种沉甸甸的踏实。我知道,这道坎,我们家总算是迈过去了一半。

第十章 提出条件

第二天一早,我站在小姑家门口时,楼道里还飘着隔夜的油烟味。门开得很快,像是里面的人一直守在门口等着似的。小姑站在门缝里,看见是我,整个人明显僵了一下。她脸色蜡黄,眼窝深陷,嘴唇干裂了好几道口子,头发随便用皮筋扎着,鬓角露出几丝白发。我记得半个月前见她,她还烫着卷发,穿着那件墨绿色的呢子外套,精神得很。现在这件外套就搭在她身后的椅背上,领口磨得发白。

“小明……”她声音沙哑,手指攥着门框,指节发白,“你,你怎么来了?”

我没回答她,先问:“浩子怎么样?”

她眼眶一下就红了,别过头去,肩膀轻轻抖着,半天才说:“还在医院,昨天刚做完第一次化疗,人瘦了一大圈,吃什么吐什么。医生说,得尽快找到合适的骨髓,拖久了就……”

她说不下去了,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脸,侧开身子:“你进来坐吧,家里乱,别嫌弃。”

我迈进门,客厅确实乱,茶几上堆着各种药盒和单据,沙发上摊着一条毛毯,角落里还放着一只收拾到一半的行李箱。她给我倒水的时候,手一直在抖,水洒到桌面上也顾不上擦。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堵得慌,又硬邦邦地逼着自己硬起心肠来。

她在我对面坐下来,双手捧着水杯,低着头,像个等着挨训的孩子。我沉默了半晌,终于开口:“小姑,我今天来,不是来看笑话的。”

她抬起头,眼睛里带着一点惶惶的期待。

“我爸说了,让我帮你。”我顿了顿,“我也愿意帮,但有几个条件。”

“你说,你说!”她急急地点头,像是怕我反悔,“什么条件我都答应。”

“第一,”我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你得在家族群里,当着所有亲戚的面,跟我爸道歉。说清楚当初我跟你借钱的时候,你说了什么话,做了什么事。你得承认,是你做得不对。”

小姑的脸白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没出声。我继续说:“第二,以后对我爸好一点。他腿伤还没好利索,走路还得拄拐,你作为妹妹,该探望就探望,该关心就关心,不能像以前一样,一年到头连个电话都没有。”

我说完,就不再看她,低头看着自己手背上的青筋,等着她回话。屋里静得能听见冰箱嗡嗡的响声,过了好一阵,小姑才开口,声音哑得厉害:“小明,你提这两个条件,我……我都能做到。我现在就去群里道歉,我跟你爸认错,我……我早就该认错了。”

她说着说着就哭了,眼泪啪嗒啪嗒地砸在茶几上,却硬撑着没发出哭声:“你不知道,这几天我守在浩子病床前,看着他那张瘦脱了相的脸,我一遍遍在想,当初你爸躺在医院里的时候,你们心里该多难受啊。你来找我借钱,我是怎么说的?我说我们家没钱,说浩子要买房,说你自己不孝顺才让爸出车祸……我那时候,怎么就那么狠心呢?”

她抬手狠狠扇了自己一耳光,我吓了一跳,站起来拦住她:“小姑!你这是干什么!”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对不起你爸,对不起你,也对不起你妈。你们家最困难的时候,我躲得远远的,现在轮到我了,你还能来找我,你还愿意帮我……我这张脸,我早就该撕下来扔地上了。”

我看着她哭得像个孩子,心里那些恨意像被水泡过的土块,一块一块地松动了。我叹了口气,把桌上的纸巾盒推到她面前:“行了,别哭了。浩子还等着救命,现在不是哭的时候。”

她用力点头,拿纸巾胡乱擦着脸,深呼吸了好几次,才慢慢平复下来。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还停留在和张浩的聊天记录上,上面最后一条消息是张浩发的:“妈,你别哭,我不怕疼。”

她的拇指悬在屏幕上方,颤了好几下,才点开家族群。那个群叫“老李家一家人”,平时只有逢年过节才有人说话,置顶的还是一条中秋祝福。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又打,又删。我看着她为难的样子,说:“你要是不好意思写,就发语音吧,大家都能听见。”

她摇摇头,咬着牙打了长长一段话,发出去之后,把手机扣在桌面上,像是做了什么重大的决定,整个人一下子瘫在沙发靠背上,闭着眼睛,眼泪还是从眼角渗出来。

我打开手机,看到家族群里已经炸开了锅。小姑写得很直白,说自己当初在亲哥车祸住院的时候见死不救,一分钱不借还说风凉话,是她的错。她当着全家人的面向我爸道歉,说以后一定改。下面跟着一串亲戚的回复,有的说“早该这样”,有的发了一串感叹号,有人私聊我问怎么回事。我都没回,只是看着那条消息,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小姑睁开眼,声音平静了许多:“你爸……他会不会原谅我?”

“他昨晚就说了,不怪你。”我说,“他让我来帮你的时候,还叮嘱我,别让你太难堪。”

小姑愣住,眼泪又涌上来,这回她没忍着,低着头哭了好一会儿,才抽抽搭搭地说:“你爸是好人,是我不是人。我明天就去家里看他,给他买点好水果,跟他好好说话。”

我点点头,站起来:“走吧,我陪你回去一趟。他看见你,心里也能好受些。”

小姑站起来,手忙脚乱地收拾了一下头发,又换了一件干净的外套,拿上包跟我出门。走到楼下,阳光明晃晃地照在头顶,她眯着眼睛抬头看了看天,轻声说:“我好久没觉得太阳这么好了。”

我嗯了一声,没接话,走在她前面半步,偶尔停下来等她跟上。她的步子有些虚,像是大病初愈似的,走到我家楼下时,她停住脚步,攥着包带,声音发紧:“小明,你说……你爸看见我,会不会不想理我?”

“他要是真不想理你,就不会让我去帮你。”我把她的话还给她,“走吧,他等着呢。”

她深吸一口气,跟着我上了楼。我推开门,母亲正在客厅里给父亲削苹果,看见我们进来,愣了一下,然后放下水果刀,站起身:“国英来了?快进来坐。”

父亲坐在沙发上,腿上搭着一条薄毯,看见小姑跟在后面,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抬了抬下巴:“坐吧。”

小姑站在门口,像被定住了一样,好半天才迈开步子,走到父亲面前,弯下腰,声音发颤:“哥,我来看你了。你腿,好些了吗?”

父亲看了她一眼,说:“好多了,能拄着拐走几步了。”

小姑的眼泪啪地掉在地板上:“哥,我错了,我当初不该那样对你。”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拍了拍沙发扶手:“行了,过去的事别再提了。坐下说话。”

小姑点点头,在父亲旁边坐下来,眼泪还是止不住。母亲递给她一张纸巾,又给她倒了杯水,轻声说:“别哭了,回来就好。”

我站在一旁,看着他们三个人坐在客厅里,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我心里那块堵了半个月的石头,终于往下落了一点。我知道事情还没完,浩子的病还在等着钱,但至少这一刻,我们家人之间那道裂开的缝,总算开始合拢了。

第十一章 家族群里的道歉

小姑坐在我家沙发上,双手绞着衣角,像个小学生犯了错等着挨训。母亲把削好的苹果递给她,她接过来却没往嘴里送,转了两圈,又放回碟子里。

父亲也没有催她说话,只是慢慢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汽氲在镜片上,他也没擦。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挂钟的滴答声,一声一声,敲得人心头发紧。

好一会儿,小姑才开了口:“哥,我发那条消息的时候,手指头一直在抖。打了好几遍,删了好几遍,最后还是发出去了。”

“嗯,我看见了。”父亲应了一声,语气平平淡淡的,不像生气,也没有特别热络。

“我写那些话的时候,才真正想了想自己这半个月干的是什么事。”小姑的声音哑了些,“你躺在医院里等着钱救命,我不但一分不出,还说了那么多戳心窝子的话。你是我亲哥,我哪来的脸啊。”

父亲放下茶杯,看着她说:“过去的事,说开了就算了。一家人,别老是翻旧账。”

小姑的眼泪又没忍住,拿手背抹了一把,吸了吸鼻子:“你这么说,我心里更难受。”

我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看着这一幕,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母亲又给小姑递了一张纸巾,劝道:“国英,你哥都说不提了,你也别老自责了。浩子的病要紧,咱先把眼前这关过了。”

小姑点点头,拿纸巾把眼泪擦干,声音平稳了一些:“嫂子,我晓得。浩子的事,多亏了小明。我后来才知道,他自己也欠了不少债,还到处跟人借钱帮我张罗。我这个当姑的,还不如侄子有担当。”

她转头看向我,眼睛红红的,神情里带着恳求:“小明,姑以前对不住你,对不住你爸。你心里有气,尽管往我身上撒,别憋着。”

我沉默了片刻,说:“气肯定是生过的。那几天我到处找人借钱,求爷爷告奶奶的,心里想的都是你的事。但后来我爸跟我说,救人要紧。我也想了想,浩子从小跟我一块儿长大,我不能看着他出事不管。”

小姑听了,眼泪又涌上来,这回连话都说不出来了,只拿手捂着嘴。母亲赶紧拍拍她后背:“行了行了,别哭了,孩子都看着呢。”

我看了看时间,已经快下午两点了。小姑过来快一个小时,家里的气氛从尴尬到缓和,也算迈出了第一步。我站起来说:“小姑,浩子那边现在情况怎么样了?住院了没有?”

小姑擦了擦脸,声音还带着鼻音:“昨天就住进去了,医生说要先做几次化疗,等身体状况稳定了再考虑移植。他倒是挺坚强的,还反过来安慰我,说让我别担心。”

父亲在旁边插了一句:“孩子懂事是好事,但你自己也得扛住。你是当妈的,你倒下了,他怎么办?”

小姑点点头:“我知道,哥,我不会倒下。”

我们又聊了一会儿张浩的病情,小姑说她丈夫张大山正在医院陪着,她回去之后准备把家里那辆车卖了,能凑一点是一点。我听着没说话,心里盘算着那三十万的缺口该怎么补。

下午四点,小姑起身要走,说还要去医院换张大山回去歇歇。她站在门口,又回头看了看父亲,像是想说什么,张了张嘴,最后只说:“哥,你好好养着,我改天再来看你。”

父亲点点头:“去吧,别耽误正事。”

小姑答应了一声,又冲我点点头,才拉开门走了。我透过门缝看她下楼,她走了两步,停了一下,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才继续往下走。

母亲关上门,叹了口气:“她心里肯定也不好受。浩子那孩子,从小身体就不错,怎么突然就得了这个病。”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说:“人这一辈子,说不准的事太多。她能想明白就好,就怕她钻进死胡同出不来。”

我坐回椅子上,打开手机看了看家族群。小姑那条道歉的消息下面已经跟了几十条回复。二伯家的堂姐发了一个鼓掌的表情,说“小姑能想通就好”;三叔发了一长串语音,我点开听了一下,大意是批评小姑当初不该那么绝情,但既然道歉了,大家还是一家人。后面还有几个堂兄弟表姐妹发言,有的说“早该这样”,有的在问张浩的病情,也有人私聊我问具体需要多少钱,说要凑个份子。

我把手机放下,心里那份堵着的气已经消了大半。说实话,我从来没想过小姑会在家族群里公开认错。她这人要强了一辈子,在家里的面子比什么都重,能放下身段说这番话,确实不容易。

晚上,母亲做了几个菜,把父亲扶到餐桌前坐下。我们一家三口围着桌子吃饭,母亲聊起小姑以前的事,说她年轻的时候也吃过不少苦,嫁给张大山那会儿,家里连彩礼都拿不出,还是父亲帮衬了一把。父亲吃着菜,没搭话,但脸上的神色比白天柔和了许多。

我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了几口,说:“爸,我明天去趟医院,看看浩子。小姑那边忙不过来,我帮帮忙也是应该的。”

父亲嗯了一声,说:“去看看吧,买点水果带去。你小姑那人嘴上不说,心里肯定盼着家里人去看看。”

母亲也点头:“我明天也去,带点鸡汤过去。化疗的人身子虚,得补补。”

我看着他们,心里涌上来一股暖意。半个月前,这个家还因为那二十万的手术费差点四分五裂,我甚至想过以后再也不跟小姑来往。可如今,一家人又能坐在一张桌上,为同一件事操心,为同一个人担心。那种感觉,像冬天的暖炉,慢慢烘着心口。

第二天一早,我先去银行查了一下余额,把能用的钱都归拢了一遍,又给之前开口借过钱的几个朋友打了个电话。有一个同学答应再借我两万,说月底发工资就转给我。我算了算,还差得不少,但总归是能看到希望。

上午十点,我拎着水果和牛奶到了医院。张浩住在血液科的病房里,透过门上的玻璃,我看见他躺在床上,胳膊上连着输液管,脸色比上次见面时苍白了不少。小姑坐在床边,正低头给他削苹果。她的侧脸看起来憔悴了许多,眼角的皱纹像是深了几分。

我敲了敲门,小姑抬头看见我,愣了一下,随即站起来迎出来:“小明,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浩子。”我把水果递给她,“吃早饭了没有?”

“吃了吃了。”她接过东西,眼圈又有点发红,但这回忍住了,“你工作那么忙,还跑过来,耽误你时间了。”

“浩子是我表弟,说这些干什么。”我走进病房,张浩听见动静,转过头来,冲我笑了一下,声音有些虚弱:“哥,你来啦。”

我走到床边,拉了一把椅子坐下:“感觉怎么样?”

“还行,就是没力气,想吃什么都没胃口。”张浩笑了笑,“我妈非说是我挑食,以前老骂我,现在不骂了。”

小姑在旁边轻声说:“以后也不骂了,你快点好起来,妈天天给你做好吃的。”

张浩嗯了一声,目光又转向我:“哥,听说你为了我的事,忙前忙后的。我妈跟我说了,她说你帮她凑了好多钱。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感谢的话……”

我摆摆手:“别说这些。咱们是兄弟,你只管安心养病,其他的事,大人会想办法。”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亮亮的东西闪了一下,很快又偏过头去,装作看窗外的阳光。我也没有再说下去,只是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小姑站在旁边,看着我们,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像是想哭。最后她转过身,背对着我们,抬手擦了一下眼角,然后从床头柜上拿起一个水杯,说:“小明,你坐一会儿,我去给你倒杯水。”

我看着她走出病房门,在走廊尽头停下脚步,肩膀微微耸动。我低下头,拿起床头的苹果,默默削了起来。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张浩苍白的脸上,他闭着眼睛,呼吸均匀而绵长。我把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块放在碗里,轻声说:“睡一会儿吧,我在这儿守着。”

他没有睁眼,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嘴角带着一点弧度。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天空。云层散开,露出大片的蓝。我想起父亲昨天说的那句话:一家人,能帮一把是一把。以前觉得这话空,现在才明白,那里面装着一辈子都还不完的牵挂。

第十二章 张浩的治疗

我拎着水果和牛奶到了医院。张浩住在血液科的病房里,透过门上的玻璃,我看见他躺在床上,胳膊上连着输液管,脸色比上次见面时苍白了不少。小姑坐在床边,正低头给他削苹果,她的侧脸看起来憔悴了许多,眼角的皱纹像是深了几分。

我敲了敲门,小姑抬头看见我,愣了一下,随即站起来迎出来:“小明,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浩子。”我把水果递给她,“吃早饭了没有?”

“吃了吃了。”她接过东西,眼圈又有点发红,但这回忍住了,“你工作那么忙,还跑过来,耽误你时间了。”

“浩子是我表弟,说这些干什么。”我走进病房,张浩听见动静,转过头来,冲我笑了一下,声音有些虚弱:“哥,你来啦。”

我走到床边,拉了一把椅子坐下:“感觉怎么样?”

“还行,就是没力气,想吃什么都没胃口。”张浩笑了笑,“我妈非说是我挑食,以前老骂我,现在不骂了。”

小姑在旁边轻声说:“以后也不骂了,你快点好起来,妈天天给你做好吃的。”

张浩嗯了一声,目光又转向我:“哥,听说你为了我的事,忙前忙后的。我妈跟我说了,她说你帮她凑了好多钱。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感谢的话……”

我摆摆手:“别说这些。咱们是兄弟,你只管安心养病,其他的事,大人会想办法。”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亮亮的东西闪了一下,很快又偏过头去,装作看窗外的阳光。我也没有再说下去,只是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小姑站在旁边,看着我们,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像是想哭。最后她转过身,背对着我们,抬手擦了一下眼角,然后从床头柜上拿起一个水杯,说:“小明,你坐一会儿,我去给你倒杯水。”

我看着她走出病房门,在走廊尽头停下脚步,肩膀微微耸动。我低下头,拿起床头的苹果,默默削了起来。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张浩苍白的脸上,他闭着眼睛,呼吸均匀而绵长。我把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块放在碗里,轻声说:“睡一会儿吧,我在这儿守着。”

他没有睁眼,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嘴角带着一点弧度。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天空。云层散开,露出大片的蓝。我想起父亲昨天说的那句话:一家人,能帮一把是一把。以前觉得这话空,现在才明白,那里面装着一辈子都还不完的牵挂。

小姑端了水回来,见我守着张浩,脸上的表情松动了一些。她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压低声音说:“小明,你出来一下,我跟你说点事。”

我跟着她走到走廊尽头。她看了看四周,才开口:“医院说,浩子这病,化疗加上后续的骨髓移植,前前后后至少得五十万。我跟你姑父把家里能动的钱都算了一遍,也就二十万出头。昨天你答应帮忙,我……”

她说到这里,声音有点抖,像是怕我反悔似的,两只手攥着衣角,指节都泛了白。

我说:“小姑,我既然说了帮忙,就不会反悔。我自己手里能动的大概有五万,剩下的,我这两天去凑。”

“五万……”她嘴唇动了动,“可还差二十多万呢……”

“你别管了,我来想办法。”我顿了顿,“浩子是我表弟,我不会看着他没钱治病。这事就这么定,你先安心照顾浩子,钱的事我明天就去办。”

小姑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感谢的话,但最终只挤出一句:“小明……我……”话没说完,眼泪就掉了下来。她赶紧转过身去,用手背胡乱擦着,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没有上前安慰,只是站在她身后,说了一句:“小姑,以前的事过去了,现在救浩子要紧。”

她点点头,没回头,声音闷闷的:“我知道,我知道……”

当天下午,我回了公司。坐在工位上,我先把通讯录翻了一遍,把能开口的人都列了出来。大学时候的室友王磊,前年他母亲做手术,我借过他两万,他上个月刚还完,这回落难了,他应该能再帮衬一些。还有一个高中同学赵刚,自己开了个小饭馆,日子过得不错,但关系没那么近,不知道能不能开口。再有就是公司几个平时处得不错的同事,一人几千块的凑一凑,也能顶上一部分。

我把名单列好,先给王磊打了个电话。他接起来,听我说完情况,沉默了几秒钟,说:“我手里现在能拿出来的就三万,你先把卡号发我,明天一早我给你转过去。”

我说:“磊子,谢了。”

他说:“别跟老子来这套,你当年帮我的时候也没说谢字。我母亲的事,要不是你连夜开车送她去省城医院,她人早没了。这点钱算什么,不够你再跟我说。”

挂了电话,我鼻子有点酸。人在最难的时候,才知道谁是真朋友。我又给赵刚发了一条微信,把情况说了一遍。过了十几分钟,他回了消息:“哥,我这边刚盘了新店,手头紧,先给你转五千,你看行不行?回头我看看能不能再挤点出来。”

我回了个“好”,心里已经有了数。五千也好,三万也好,都是人情,都得记着。

接下来两天,我下了班就往医院跑,白天在公司打电话,微信消息发了一条又一条。有的朋友回了,有的没有回,有的说手头紧,有的说月底再说。我不怪谁,谁都不容易。但最让我意外的是,公司一个平时话不多的同事老周,知道我这事之后,二话没说转了一万过来,还说了一句:“李哥,你是个孝顺儿子,也是个好哥,我知道你不容易。”

我盯着那条转账记录看了好半天,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塞得满满当当的。

到了第三天,我把账归拢了一遍:王磊三万,赵刚五千,老周一万,另外两个同事各三千,加上我自己手里的五万,还有小姑家那二十万,一共三十万出头。医院那边先交了二十万押金,张浩当天就被安排进了无菌病房,开始了第一轮化疗。

小姑隔着玻璃看着躺在里面的张浩,眼泪无声地流。姑父张大山站在旁边,一只手扶着她肩膀,另一只手攥着拳头,指节发白。

我走过去,把剩下的缴费单收好,说:“化疗要几个疗程,先把第一期的钱交了,后续的再慢慢凑。我已经在联系一个公益组织,听说能申请一部分救助金,回头我去问问。”

张大山转过头来看着我,嘴唇哆嗦了两下,说:“小明……姑父以前对不住你,那时候你说要借钱,我说一分没有……现在……”

他说不下去了,低下头,两只手搓着裤缝。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姑父,过去的事就不提了。现在浩子治病要紧,钱的事我尽力,你们也别太着急。”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我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街灯亮起来,把影子拉得很长。我掏出手机,看着通讯录里那些没来得及打出去的名字,深吸了一口气,拨通了下一个电话。

钱还没有凑够,但日子得一天一天往前过。我回到家,父亲还坐在客厅里没睡,见我进门,问了一句:“浩子今天怎么样?”

我说:“开始化疗了,人还算精神。”

父亲嗯了一声,说:“你也别太累,别把自己熬垮了。”

我说:“爸,我知道。”

他看了看我,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说:“锅里给你留了饭,去吃吧。”

我应了一声,往厨房走。路过父亲身边的时候,看见他放在膝盖上的左手,正轻轻捏着右手的指头,一下,又一下。那是他年轻时候的习惯,心里有事的时候,就会这样捏手指。

我知道他在担心我,也在担心浩子。我没有停步,走进厨房,掀开锅盖,热气扑面而来。我盛了一碗饭,坐在餐桌前,一口一口地吃着,吃了半碗,才把眼眶里那点热意压了下去。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手机亮了一下,是小姑发来的消息:“小明,浩子睡了,今天化疗反应不大,医生说情况还算稳定。你也早点休息,别太辛苦了。”

我看着那行字,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好一会儿,最后回了三个字:“知道了。”

窗外月光清冷,城市在深夜里静下来。我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张浩躺在病床上的样子,想起他以前活蹦乱跳的模样,想起他考上大学那年,在饭桌上跟小姑犟嘴,说将来要挣大钱给家里盖新楼。那时候小姑嘴上骂他没正经,眼里的笑意却藏不住。

谁能想到,命运会在他最年轻的时候,开了这么大一个玩笑。

我翻了个身,把手机放在床头,心里默默地想:日子再难,总得往前走。浩子的病,得治;这个家,得撑住。我不图小姑将来怎么报答我,只求对得起良心,对得起父亲教我的那句话——一家人,能帮一把是一把。

第二天一早,我请了半天假,去了那家公益组织的办事处。

第十三章 骨髓配型成功

化疗比我想象中更磨人。张浩头发掉得很快,不到一个星期,枕头上就落满了黑茬茬的碎发。他对着镜子摸自己的脑袋,笑了笑,说:“妈,这下省洗发水钱了。”小姑站在病房门口,眼泪一下子涌出来,赶紧背过身去擦。

我拎着保温桶走进来,里面是母亲炖的排骨汤。张浩见了,眼睛一亮:“表哥,你带吃的来了?”我说:“舅妈炖的,说你化疗辛苦,得补补。”他接过去,喝了一口,说:“真香,比医院的饭好吃多了。”

小姑红着眼走过来,想接保温桶,我递给她,说:“以后隔天我送一次,我妈说换着花样做,鸡汤、鱼汤、排骨汤轮着来。”小姑嘴唇动了动,说了句“谢谢”,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没接话,转头跟张浩说了几句闲话,让他好好休息,就出了病房。

楼道里,张大山正蹲在墙根,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着的烟。他见我来,站起身来,张了张嘴,半天憋出一句:“小明,又麻烦你了。”我说:“不麻烦,都是自家人。”他搓了搓手,又说:“那个公益组织的事,有眉目了吗?”

我摇摇头:“正在审批,说是要提供病历和费用明细,还得等。”张大山叹了一声,说:“我这些天把能卖的都卖了,电动车也卖了,攒了三万。不够的话,我再想想办法。”

我说:“姑父,你先别急,钱的事我再想想办法。”他嗯了一声,没再说话。我看着他那张布满皱纹的脸,心里酸了一下,转身走了。

那几天我几乎没睡过整觉。白天上班,晚上跑医院,周末去公益组织办事处,催材料、盖章、找联系人。公司领导知道我家里事多,也没有为难我,说把手头的工作处理好就行。

又过了三天,医生找到小姑,说中华骨髓库那边传来消息,找到了一位配型成功的志愿捐献者,初步匹配度很高,如果后续检查没问题,就可以安排移植手术。小姑听完,整个人僵在那里,半天没回过神,然后一把抓住医生的胳膊,声音发抖:“真的?真的找到了?”

医生说:“是的,对方同意捐献,正在做进一步体检,如果一切顺利,下周就可以安排。”小姑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哭得整个人都在抖。她扶着墙,慢慢蹲下去,肩膀一耸一耸的。张大山站在旁边,眼眶也红了,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放,最后只拍了拍她的背。

我站在走廊尽头,看着这一幕,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高兴是真的高兴,但脑子里也不由自主地闪过那个晚上——我站在她家门口,冬风刺骨,她说“一分钱都借不出来”的样子。我晃了晃脑袋,把这些念头甩开,走上前去,说:“小姑,这是好事,别哭了。”

她抬起头,满脸是泪,看着我,忽然一把抓住我的手:“小明,谢谢你……真的谢谢你……”她的声音断断续续,“要是没有你,浩子他……”我说:“浩子是我表弟,应该的。”

她哭着点头,松开我的手,又转过身去抱张大山。我站在一旁,看着他们夫妻俩抱头痛哭的样子,心里那块石头总算落了一点。

接下来的日子里,志愿捐献者的体检顺利通过,医院安排了移植手术时间。手术当天,我请了假,早早到了医院。小姑和张大山坐在手术室外面的长椅上,两人都没说话,张大山一只手攥着小姑的手,另一只手捏着手机,屏幕上亮着张浩的照片。

母亲也来了,她身体还没完全好利索,我说不用来,她非要来,说:“浩子做这么大的手术,我怎么能不来。”她挨着小姑坐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说:“国英,别太担心,浩子年轻,底子好,会没事的。”小姑点点头,眼泪又掉下来。

手术进行了四个多小时。那四个多小时,我感觉比四年还长。走廊里安静得只剩下钟表的滴答声,偶尔有护士推车走过,轮子碾过地砖的声音格外刺耳。我靠在墙边,手机捏在手里,屏幕亮了又灭,灭了又亮,也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

下午两点多,手术室的门终于开了。主刀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脸上带着一丝疲惫,说:“手术很顺利,供者细胞已经输注,接下来要观察排异反应,如果一切正常,恢复的几率很大。”小姑听完,双腿一软,整个人往下瘫。张大山赶紧扶住她,眼泪也跟着掉下来,连声说:“谢谢医生,谢谢医生。”

我站在人群后面,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母亲转过头来看着我,眼眶里也泛着光,说:“小明,浩子有救了。”我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心里却像卸下了千斤重担。

张浩被推出来的时候,整个人还睡着,脸色苍白,鼻子里插着管子,身上盖着白被子。小姑扑上去,不敢碰他,只用手轻轻摸了摸他的额头,眼泪一滴滴落在他手背上。张大山站在她身后,一只手扶着推床栏杆,另一只手紧紧攥着拳头,嘴里念叨着:“好了就好,好了就好……”

我走过去,看了张浩一眼。他闭着眼睛,呼吸平稳,脸虽然白,但嘴唇还有一点血色。我心里默默说了一句:浩子,争口气,早点醒过来。

接下来的日子,就是漫长的恢复期。张浩在无菌病房里待了二十多天,期间有过一次轻微排异反应,医生用药控制住了。小姑每天隔着玻璃窗看他,看到他吃饭、翻身、跟护士说话,就高兴得直抹眼泪。

有一天下午,我去医院送饭,小姑从病房区出来接我。她头发有些乱,眼睛下面挂着黑眼圈,但精神比之前好多了。她接过保温桶,对我说:“小明,浩子今天喝了半碗粥,还跟我说想吃家里的红烧肉。”

我笑了一下:“等他好了,让我妈做一大锅,管够。”她点点头,忽然垂下眼,沉默了几秒,又说:“小明,有些话我一直想跟你说……”我看着她,没有打断。

她说:“那天晚上你来找我借钱,我说家里没钱,连一分都不借……其实家里有六万块定期存款,是我和你姑父攒着给浩子买房用的。我那时候想着,那是浩子的房子钱,不能动。可我没想到,后来浩子会出这样的事……如果当初我把那六万借给你,也许现在……”

她说不下去了,低下头,两行泪滴在地上。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小姑,钱的事都过去了,就别再提了。浩子的病要紧,眼下他恢复得好,才是最重要的。”她抬起头看着我,嘴唇哆嗦了一下,说:“小明,你是个好孩子,是小姑对不起你,对不起你爸……”

我轻轻叹了口气,说:“小姑,你以后对我爸好点就行了。他嘴上不说,心里其实一直记挂着你。”她重重点了点头,说:“我会的,我一定会的。”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父亲还没睡,坐在客厅里看电视,声音调得很低。我换鞋的时候,他转过头来问我:“浩子今天怎么样?”我说:“好多了,医生说再观察一阵子就能转普通病房了。”父亲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笑,说:“那就好,那就好。”

我坐到沙发上,陪他看了一会儿电视。他忽然说:“你小姑今天给我打电话了。”我愣了一下:“她说什么了?”父亲说:“没说别的,就问我的腿好点没有,说等她忙完浩子的事,过来看看我。”他顿了顿,又说:“你小姑那个人,嘴硬,心其实不坏。以前的事,你也别太往心里去。”

我看着父亲侧脸上那道车祸留下的浅疤,心里忽然有点酸。我说:“爸,我知道。只要她以后真心对你好,我不计较以前的事。”父亲嗯了一声,没再说话,但嘴角微微翘了起来。

我起身去倒水,路过窗户的时候,看见外面的月亮又圆又亮,照在小区花坛上,把树叶的影子拉得斑斑驳驳。我端着杯子站在窗前,心里想:日子总归会好起来的。浩子会好起来,父亲的腿也会慢慢恢复,小姑也能明白,一家人,终究是一家人。

第十四章 小姑的转变

张浩从无菌病房转出来的那天,小姑给我打了电话,说浩子终于能下床走几步了。我下班后赶到医院,看见他靠在小姑肩上,慢吞吞地在走廊里挪步子。他瘦了一大圈,胳膊细得像根竹竿,但脸上有了点血色,看见我进来,咧嘴笑了一下:“明哥,我快好了。”

我把手里的水果放在床头柜上,说:“别急,慢慢来。”小姑扶着他坐下,又帮他掖了掖被子,嘴里念叨着:“你慢点儿,别逞能。”张浩嘟囔了一句:“我哪有逞能。”张大山从外面拎着热水壶进来,看见我在,点了点头,说:“小明来了,坐。”

我在床边坐了一会儿,张浩就累了,闭着眼睛睡过去。小姑轻轻带上门,把我拉到走廊里,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旧钱包,打开来,里面是一张银行卡。她捏着银行卡的手有点抖,说:“小明,这卡里是六万块钱,是我和你姑父攒下的。浩子住院花了那么多,都是你帮着张罗的,这些钱你先拿着,慢慢还你那些朋友。”

我看着那张银行卡,没有马上接。小姑眼眶红了,说:“我知道这点钱不够,可我现在只有这么多了。等以后浩子好了,我们慢慢还,一定还。”我说:“小姑,钱的事不着急。我那些朋友都是从小玩到大的,不催我。你先留着给浩子买营养品,他这身体得养一阵子。”小姑执意把钱塞进我手里,声音带着哭腔:“你拿着,你不拿我心里过不去。”

我攥着那张卡,薄薄一片,烫得手心发痒。我低头看了她一眼,她头发夹着白丝,额头上皱纹比半年前深了不少。我把卡放进兜里,说:“行,我先收下。等浩子彻底好了,你再跟我算这笔账。”小姑用力点头,又抬手抹了一把眼睛。

一周后,张浩出院回了家。医生说恢复得不错,定期复查就行。小姑终于放下心,那天晚上她跟我妈通电话,说着说着就哭了。我妈劝她:“别哭了,浩子没事比什么都强。”小姑在电话那头抽噎着说:“嫂子,我以后一定好好对大哥。”

我以为她只是说说。没想到第二天上午,我妈就打来电话,说小姑来了,正在家里扫地。我中午回到家,推开门就闻到一股饭香。父亲坐在沙发上,小姑系着围裙在厨房里忙活,锅里咕嘟咕嘟炖着排骨汤,灶台上还摆着一盘切好的青椒。

小姑听见动静,转过头来冲我笑了一下:“小明回来啦,饭马上好。你先坐着歇会儿。”我没说话,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一会儿。她把排骨捞进碗里,又往汤里撒了一把葱花,动作熟练利索,像在自己家一样。

吃饭的时候,小姑把排骨夹到父亲碗里,说:“大哥,你多吃点,这汤我炖了一个多小时,骨头都酥了。”父亲看着碗里堆成小山一样的菜,有点不自在,说:“我自己来,你自己也吃。”小姑不听,又夹了一筷子鱼肉放到他碟子里,说:“你腿还没好利索,得多补补钙。”

父亲低下头扒了一口饭,没有说话,但眼圈微微红了。小姑也低下头,筷子在碗里拨弄了两下,轻声说:“大哥,以前是我不对。你出事的时候,我一分钱都不肯借,还说了那些难听话,我对不起你。”父亲放下筷子,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都过去了,别再提了。你是我妹妹,浩子是我外甥,你们好好的就行。”

小姑的眼泪一下子掉下来,落在碗沿上,她慌忙用手背擦掉,笑着说:“你看我,越老越没出息,吃顿饭还掉泪。”母亲赶紧岔开话题,说:“英子,你这汤炖得真好,排骨又软又烂。”小姑吸了吸鼻子,说:“嫂子你要是喜欢,我天天来炖。”

那之后,小姑真的天天来。早上七点多就到我家,拎着从菜市场买的菜,进门就先扫一遍地,再去厨房熬粥。父亲吃过饭,她就扶着他去小区花园里走两圈,回来再帮他按摩左腿。她蹲在父亲面前,两手一下一下揉着他小腿,问:“酸不酸?”父亲说:“有点。”她说:“酸就对了,这说明有知觉,多按按能好得快。”

有一次我下班早,看见小姑正蹲在地上给父亲剪脚指甲。父亲有点不好意思,缩了缩脚说:“不用你弄,我自己来。”小姑按着他的脚说:“你自己弯腰费劲,我几下就剪完了。”她低着头,剪得很仔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发白的头发丝上。我站在门口看了几秒,没有出声,悄悄退回楼道里,站了一会儿才又进门。

那天傍晚,小姑洗完碗,准备回家。我送她下楼,走到单元门口,她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对我说:“小明,我以前总想着,把钱留着自己家花,别人家的事再怎么急,也比不上自家的事急。可这回浩子生病,我才明白,要是没有你帮忙,浩子也许就……”她顿住了,深吸了一口气,又说:“钱算什么?人没了,钱就是一堆纸。你爸是我亲哥,我那时候怎么就那么狠心呢。”

她说这话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路灯亮起来,把她脸照得半明半暗。我看见她眼角有泪光,但没有落下来。我说:“小姑,你能说这些,说明你真的变了。我高兴的是,我爸又多了一个关心他的人。”她低下头,轻声说:“你放心,以后你爸的事就是我的事。浩子以后也要孝敬他舅舅。”

我点了点头,心里涌上一股暖意。她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说:“小明,明天我给你爸炖鲫鱼汤,你上班之前告诉他,让他中午别吃太饱,给我留点肚子。”我笑着说:“行,我记着。”

回到家,父亲还没睡,靠在沙发上看电视。我走过去坐下,他问我:“你小姑走了?”我说:“嗯,走了。”父亲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她今天下午帮我按摩腿的时候,我看见她手背上贴着一张创可贴,问她怎么了,她说切菜划了个口子,不碍事。”父亲顿了顿,又说:“她以前从来不干这些活,你爷爷从小宠她,上了初中还不会煮鸡蛋。”

我没接话,只听父亲接着说:“她这回是真知道错了。人这一辈子,兄弟姐妹一场,能有几个二十年?她心里那道坎过去了,咱们也过去吧。”我看着父亲,他的眼睛盯着电视,但明显心不在焉,脸上有一种又欣慰又感慨的神情。

我嗯了一声,说:“爸,你说得对。”父亲关了电视,拄着拐杖站起来,我赶紧起身去扶他。他摆摆手说:“不用扶,我自己能走。”他一步一步往卧室走,拐杖点在地板上发出笃笃的声响,走得比以前稳当多了。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客厅地砖上映着淡淡的银白色。厨房里还残留着一股排骨汤的香气,那是小姑临走前重新热好的,她说留着给我爸当夜宵。我站在餐桌边,看着那碗汤,忽然觉得这个家很久没有这么暖过了。

第十五章 家庭团圆

腊月二十九的下午,我刚把车停好,就看见小姑站在我家单元门口,手里提着两个大塑料袋,里头装着杀好的鸡、一条草鱼,还有几把翠绿的蒜苗。她看见我,笑着说:“小明,回来啦?我寻思年夜饭咱们两家人一块吃,我买了不少菜,你妈说家里还有排骨和饺子馅,够吃了。”

我接过她手里的袋子,掂了掂,挺沉。我说:“小姑,你拎这么重的东西走这么远,怎么不叫我接你?”她说:“就几步路,费那个事干啥。”她跟在我身后上楼,一边走一边说:“浩子今天也来,他刚从医院复查完,医生说各项指标都挺好,能正常吃饭了,就是还得注意休息。”

我推开门,父亲正坐在客厅沙发上,穿着一件新买的深蓝色棉袄,是母亲前两天去商场给他挑的。他看见小姑进来,说:“英子来了。”小姑应了一声,换了拖鞋,提着菜就往厨房走。母亲正在厨房里剁饺子馅,看见小姑进来,说:“你歇会儿,菜放着我来弄。”小姑说:“嫂子,咱俩一块弄,快一些。浩子他爸去买饮料了,一会儿就回来。”

我走进厨房想帮忙,被两个女人推出来,说:“你出去陪你爸,别在这儿碍手碍脚。”我笑了笑,回到客厅坐在父亲旁边。父亲看着电视,其实没在看,目光落在电视上方的全家福上,那张照片还是十多年前拍的,我还在上大学,张浩还是个七八岁的小男孩,站在小姑前面,咧嘴笑着,露出缺了一颗门牙的牙口。

父亲忽然说:“你小姑今天一大早就给我打电话,问我想吃什么菜。我说什么都行,她就自己在电话里念叨了一串,什么红烧肉要五花三层,鱼要清蒸的,鸡要炖汤……”他说着,嘴角微微翘起来,“她以前哪管这些,自己家吃饭都是她婆婆做。”

我说:“爸,小姑变了。”父亲点了点头,没有接话。这时门铃响了,我去开门,姑父张大山站在门口,左手提着一箱牛奶,右手拎着一袋橘子,脸上带着些局促的笑,说:“小明,过年好。你表弟在后面,他走得慢。”我侧身让他进来,张浩跟在后面,穿着一件黑色羽绒服,脸色比之前好多了,虽然还是瘦,但精神头不错,看见我就喊了一声:“哥。”

我伸手拍了拍他肩膀,说:“进来,外头冷。”他弯腰换鞋,动作有些慢,但看得出来是自己在努力完成。他走到客厅,看见父亲,规规矩矩地叫了一声:“舅舅。”父亲应了一声,打量了他几眼,说:“瘦了,但气色还行。你妈天天给你炖补品吧?”张浩笑了笑,说:“我妈恨不得把整个菜市场都买回来给我炖汤。”父亲笑了,小姑在厨房里听见,探出头来说:“你这孩子,我给你炖汤还有错了?”张浩赶紧说:“没错没错,妈炖的汤最好喝。”

屋里一下子热闹起来。母亲端着一盘切好的香肠出来,摆在茶几上,又给每个人倒了一杯热茶。姑父坐在父亲旁边,两个人聊起最近菜市场的物价,说鸡蛋涨了两毛钱,猪肉倒是降了一点。父亲说他现在每天下楼走两圈,腿比以前有劲多了,医生说过完年可以试着把拐杖换成手杖。姑父说:“那敢情好,我认识一个老中医,听说泡脚对恢复有好处,回头给你打听打听方子。”

小姑从厨房出来,手上沾着面粉,问母亲:“嫂子,饺子馅咸淡你尝了没有?”母亲说:“尝过了,刚好。”小姑说:“那我开始包了。”母亲说:“等会儿,我把鱼腌上,咱俩一块包。”小姑说:“行。”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眼前这一幕,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几个月前,父亲躺在医院病床上,我为了凑手术费四处打电话求人,小姑在电话里冷冷地说“一分都没有”的时候,我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她会站在我家厨房里,系着围裙,和母亲一起包饺子,而她儿子坐在我家客厅里,端着茶杯,和我父亲有说有笑。

张浩坐在我旁边,小声说:“哥,谢谢你。”我看了他一眼,说:“谢什么。”他说:“我妈跟我说了,要不是你帮忙,我的手术费凑不齐,骨髓移植也做不了。我妈说她以前对不起你们家,你还能帮她,她这辈子都记着你的好。”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说:“你是我表弟,我能看着你不管吗?”他低下头,说:“我知道。我以后工作了,一定好好报答你们。”我说:“不说这些,你养好身体比什么都强。”

晚上六点多,菜都端上了桌。母亲炖了一锅排骨莲藕汤,小姑做了红烧肉、清蒸鱼、白切鸡,还有一盘蒜蓉青菜。姑父开了一瓶白酒,给父亲倒了小半杯,说:“大哥,你少喝点,意思意思。”父亲说:“行,我就抿一口。”张浩面前放着一杯果汁,他端起来,说:“舅舅,我以果汁代酒,敬您一杯,祝您身体健康,腿早点好利索。”父亲端起酒杯,和他碰了一下,说:“好,舅舅等着看你大学毕业。”

小姑坐在父亲旁边,她给自己倒了一杯酒,站起身来,双手端着杯子,声音有些发颤:“大哥,这杯酒,我敬你。以前的事,是我错了,我不该在你最难的时候袖手旁观,更不该说那些伤人的话。你原谅我。”父亲看着她,沉默了几秒,也站起来,端起酒杯,说:“英子,咱们是亲兄妹,说这些就见外了。过去的就过去了,以后咱们好好过日子。”小姑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她低下头,用手背擦了一下,说:“嗯,好好过日子。”她仰头把酒喝了,父亲也喝了,然后把酒杯放下,拍了拍小姑的肩。

母亲赶紧打圆场,说:“都坐下吃饭,菜凉了就不好吃了。”小姑坐下来,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到父亲碗里,说:“大哥,你尝尝我的手艺,我按你小时候喜欢的口味做的,多放了点糖。”父亲夹起来咬了一口,嚼了嚼,说:“嗯,还是那个味道。小时候妈做红烧肉,你总是抢着吃肥的,说瘦的塞牙。”小姑笑了,说:“你还记得呢。”父亲说:“怎么不记得,你那时候才七八岁,为了块肉还跟我闹脾气。”

张浩在旁边听得直笑,说:“妈,你小时候还跟舅舅抢肉吃呢?”小姑说:“那时候家里穷,一年到头吃不上几回肉,能不抢吗?”姑父接话:“现在日子好了,想吃啥都有,以后过年咱们年年聚,我负责买菜,你妈负责做饭。”母亲说:“那可说好了,以后过年都来我家过,热闹。”小姑连忙摆手:“不行不行,明年到我家去,我也得显显手艺。大哥,嫂子,你们一定来。”父亲笑着说:“行,明年去你家。”

我夹起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肥而不腻,入口即化,咸甜适口。我嚼着嚼着,忽然想起小时候,每年过年,奶奶还在世的时候,一大家子围坐在一起吃年夜饭,小姑总是吵着要多吃一块肉,父亲总是笑着把自己的那块夹给她。那时候谁也不觉得日子苦,只觉得过年就是热热闹闹的,有肉吃,有鞭炮放,有大人给压岁钱。

后来奶奶走了,爷爷也走了,父亲和小姑各自成家,过年渐渐变成各过各的。好像从某一年开始,年夜饭就再也没有两家人坐在一起吃过。我想着,又夹了一块鱼肉放到父亲碟子里,说:“爸,你多吃点鱼,刺少。”父亲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低头吃起来。

窗外有鞭炮声远远传来,不知道是谁家等不及年夜饭就提前放了。电视里春晚还没开始,放着喜庆的歌曲,客厅里灯光明亮,桌上的菜冒着热气,碗筷碰撞的声音、说话声、笑声混在一起,从厨房飘来的饺子香气和窗外的鞭炮硝烟味搅在一块儿,就是年味。

我放下筷子,看着这一桌人,父亲坐在主位上,虽然腿还不太利索,但精神饱满,正和姑父聊着什么;母亲端着一盘刚出锅的饺子从厨房出来,小姑跟在后面,手里拿着醋碟;张浩正往碗里夹菜,吃得很香,脸上一副满足的表情。

我夹起一块红烧肉,又塞进嘴里,慢慢嚼着。这肉的味道说不上多惊艳,就是普通家常做法,可我忽然觉得,这是我这辈子吃过最香的一块肉。不是因为手艺多好,而是因为坐在这一桌的人,一个都不少。

(全文完)

文章虚拟演绎,请勿当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