位置不够,你别去了。

婆婆说这话的时候,正把最后一只白灼虾往盘子里码。她声音不大,甚至带着点笑,像是在说一件丁平常的事。我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攥着那条新买的丝巾,宝蓝色带碎花的,想着今天老公升职宴,穿那件米色风衣配它正好。

厨房里油烟味混着虾的腥气,灶台上还炖着汤,咕嘟咕嘟冒着小泡。婆婆背对着我,腰上系着那条洗得发白的碎花围裙,是我去年母亲节送的。她没回头,也没等我回应,就那么轻飘飘把一句话撂在那儿,像扔掉一根择下来的烂菜叶。

我愣了一下。客厅里传来小姑子张悦的笑声,她儿子在追着遥控汽车跑,轮胎蹭在地板上发出刺耳的尖响。公公在阳台打电话,声音时高时低,像是在跟哪个老战友炫耀儿子出息了。老公张磊还没回来,他去取订好的蛋糕了,说是要个大号的,够两桌人吃。

"妈,那我……"我张了张嘴,喉咙有点发紧。

"你爸那帮老战友要来,还有磊磊单位几个领导,加上我们家自己人,圆桌挤一挤也只能坐十二个。你去了,椅子都不够。"婆婆终于转过身,拿围裙擦了擦手,眼神从我脸上滑过去,落在我手里的丝巾上。"这丝巾颜色倒鲜亮,改天戴吧。"

她说完又转回去了,把汤锅盖子揭开,拿勺子搅了搅。蒸汽腾起来,模糊了她的脸。我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一下一下,撞在胸腔里,闷得发慌。

我跟张磊结婚七年了。七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够一个孩子从呱呱坠地到背着书包上小学。我们没有孩子,不是不想要,是要不上。这事在我们家是个不能碰的伤疤,婆婆明面上不提,可每次邻居抱着孙子从楼下经过,她都要站在窗口看好一会儿,那个背影比任何话都扎人。

"妈,今天是磊磊的好日子,我……"我还在试。

"你什么你?"小姑子不知什么时候走过来了,靠在门框上嗑瓜子,"嫂子,妈不是说了嘛,位置不够。你去了坐哪儿?站着吃啊?又不是什么大事,你在家歇着不好吗?"

她吐掉瓜子皮,冲我笑了笑。张悦比我小五岁,结婚三年,孩子两岁,婆婆嘴上不说,可每次张悦带孩子回来,她眼角的褶子都能笑出花来。我不是没看出来,也不是不难受,但能怎么办呢?这事怨不得别人,我跑了大大小小七八家医院,中药西药喝了一筐又一筐,肚子就是没动静。张磊倒是安慰过我,说没有就没有吧,两个人过也挺好。可他每次说完这话,夜里翻身背对着我的时候,我能感觉到他肩膀是绷着的。

客厅里公公挂断了电话,走过来问:"阿磊呢?还没回来?"

"取蛋糕去了。"婆婆答着,又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像是在说:你怎么还站在这儿?

我退了一步,退出了厨房门框。丝巾还攥在手里,真丝的面料已经被我攥出了褶子。我把丝巾塞进口袋,转身往卧室走。背后传来婆婆跟公公说话的声音,低低的,听不清说什么,但笑声是清晰的,像是在讨论什么高兴事。

卧室里很安静。窗帘是浅灰色的,去年双十一我跟张磊一起挑的。床头上方挂着我们的结婚照,他穿黑西装我穿白婚纱,笑得又傻又甜。那时候我刚二十五,觉得嫁给他就是这辈子最对的决定。他在一家建筑公司做设计,我在社区医院当护士,工资都不高,但两个人加起来,在这个城市也能撑起一个家。结婚第三年我们买了这套小两居,七十平,首付两家凑的,婆婆出了一半,我爸出了一半,剩下的我们俩还贷。搬进来那天,婆婆站在客厅中央转了一圈,说了句:"这房子客厅太小了,以后有了孩子连爬的地方都没有。"

我那时候还笑着说:"妈,小孩子要多大地方啊。"

现在我想起来,那个笑一定很勉强。

衣柜门拉开,我的衣服挂在一侧,另一侧是张磊的。我伸手去够行李箱,那个最大号的银色箱子,还是蜜月旅行时买的。拉链拉开的声音在安静的卧室里格外响。我开始往里面叠衣服,羽绒服、毛衣、牛仔裤,一件一件,叠得整整齐齐。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叠这么整齐,可能是手在动脑子就没空想了。抽屉里还有几件没拆吊牌的内衣,我犹豫了一下也塞进去了。化妆品装进洗漱包,充电器拔下来卷好,户口本在床头柜第二个抽屉,跟结婚证放在一起。

我都拿了。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是张磊发来的:"蛋糕取到了,正往回走。你让妈把汤先盛出来晾着,别烫着。"

我没回。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说什么呢?说妈不让我去?说我在收拾东西回娘家?他在路上开车,我不想让他分心。而且就算说了,他能怎样?他是出了名的孝子,他妈说一他不说二。我刚嫁过来那年,有一次因为洗碗的事跟婆婆拌了两句嘴,他晚上回来听婆婆抹着眼泪说完,拉着我进卧室,关上门第一句话就是:"她是我妈,你就不能让着她点?"

我那时候还真让了。我想着,一个屋檐下过日子,谁还没个磕碰。婆婆这个人其实不坏,就是嘴碎事多,什么都想管,从张磊穿什么袜子到我炒菜放多少盐,她都有意见。我忍了,觉得是自己融进这个家需要时间。后来渐渐发现,不是时间的问题,是她眼里我永远是个外人。逢年过节走亲戚,拍照的时候她永远把她儿子拉在边上,我像个不小心入镜的路人。家里大事小事她跟张磊商量,我在旁边听着,偶尔插句话,她就说"你不懂"。

行李箱装满了,拉链有点合不上,我坐上去压了压,才勉强拉上。站起来的时候腰酸了一下,我扶着衣柜站了几秒。窗外有车喇叭响,楼下小孩在哭,谁家在炒菜,辣椒味飘进窗户。这是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周六傍晚,如果放在平时,我应该系上围裙去厨房帮忙了,或者拿着抹布擦擦茶几,等着一家人围坐吃饭。

但今天我不用了。

我把箱子立起来,轮子在地板上滚出闷响。客厅里婆婆的声音传过来:"阿磊怎么还不回来?这菜都凉了。"

小姑子在逗孩子:"乖乖,等舅舅回来给你吃大蛋糕。"

公公不知道说了句什么,几个人都笑了。

我拖着箱子走到客厅门口。婆婆端着汤碗正要往桌上放,看见我,动作顿了一下。汤碗歪了歪,溅出来几点汤水落在她手上,她"哎哟"一声赶紧放下碗,甩着手。"你这是干什么?"

小姑子也转过头来,瓜子壳还沾在嘴角:"嫂子,你……不会要回娘家吧?至于吗?不就是一顿饭没让你吃?"

"至于。"我说。声音比我预想的稳。

婆婆的脸色变了,嘴角往下塌了塌,那副样子我太熟悉了——她觉得自己受了委屈的时候就是这个表情。"我说不让你去是为了什么?还不是位置不够?你倒好,给我摆这个脸色看。我活了六十多年,伺候你们吃伺候你们喝,到头来还得看儿媳妇脸色过日子?"

我没接她的话。公公从沙发上站起来,手里还捏着遥控器,看看我又看看婆婆,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出声。他从来都是这样,家里事不掺和,婆婆说什么他听什么。张磊这性子大概也随了他。

门锁响了。钥匙转了两圈,门推开,张磊抱着一大盒蛋糕站在门口。他穿着那件深蓝色的夹克,领子有一点歪,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脸上还带着笑。那笑在看见客厅里的场景时僵住了。

"怎么了?"他看看我,又看看我脚边的行李箱。

婆婆先开了口,声音带着颤:"你问你媳妇。我好心好意张罗一桌子菜,她就是嫌我委屈她了。我说位置不够让她在家吃,她倒好,拖着箱子就要走。这当儿媳妇的,还要我这个当婆婆的跪下来求她不成?"

小姑子在一旁帮腔:"哥,嫂子也太小题大做了。妈忙了一下午,手都烫着了,你看看。"

张磊把蛋糕盒放在鞋柜上,朝我走过来。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我心上。他站到我面前,低头看我,目光里有一种熟悉的疲惫。那是我每次跟婆婆有了摩擦之后他看我的眼神,像在说:"又要我哄,又是我夹在中间。"

"你先别走。"他说,声音压得很低,"有什么话咱们进卧室说。"

"不用了。"我把行李箱的拉杆握紧了些,"菜要凉了,你们先吃。我回我妈家住两天。"

"你这又是何必?"他伸手想来拉我手腕,我躲开了。他的手悬在半空,又落下去。"今天是我升职的日子,你就不能高兴一点?"

我看着他,看了很久。这个男人我嫁了七年,我知道他下巴有一颗痣,知道他说谎的时候右眼皮会跳,知道他喝多了就抱着马桶吐然后跟我说再也不想碰酒了。我知道他所有的好,也渐渐看清了他所有的懦弱。他夹在我跟他妈中间,永远选择让他妈满意,因为"她是老人"、"她不容易"、"你让让她怎么了"。我让了七年,让到自己的位置都让没了。

"张磊,"我开口,嗓子有点哑,"你妈说位置不够,桌上坐不下我。你告诉我,这个家里,还有没有我的位置?"

他愣住了。嘴唇翕动了两下,没说出话来。

婆婆在后面"哼"了一声:"你看你媳妇,当着这么多人面说这种话,不是存心给你难堪是什么?"

我没等张磊回答。我知道他答不出来。我拖着箱子往门口走,经过鞋柜的时候,蛋糕盒上系着的那根金色丝带被箱子刮了一下,掉在地上。我弯腰捡起来,搁在鞋柜面上,然后拉开门。

"嫂子!"小姑子在喊。

"让她走!"婆婆的声音尖了起来,"走了就别回来!我就不信了,这个家离了她还转不了了!"

电梯门开了,我拖着箱子走进去。门关上的瞬间,我听见张磊喊了一声我的名字,但电梯已经往下走了。数字一格一格跳,红彤彤的,像心电图上不规律的心跳。

手机又震了,还是张磊。我没接,按了静音塞进口袋。

出了单元门,晚风迎面扑上来,有点凉。小区院子里有人在遛狗,一只金毛摇着尾巴从我脚边跑过。路灯刚亮起来,橘黄色的光洒在水泥地上,我的影子被拉得又细又长。我深吸了一口气,肺里灌满了夜里的潮气。

我不想打的,就那么拖着箱子沿着马路慢慢走。这条路我和张磊走了无数回,街角那家包子铺是我们周末早饭常去的地方,路口的水果店老板认识我们,每次买橙子都多塞两个。一切都没变,变的是我。

手机在口袋里震个不停。我掏出来看了一眼,三个未接来电都是张磊,还有两条短信。一条说:"你回来,有话好好说。"一条说:"妈就是嘴快,你别往心里去。"

我把手机又塞回去了,顺手把那张宝蓝色丝巾从口袋里掏出来。路灯底下看着,颜色有点发暗。我把它系在行李箱拉杆上,打了个蝴蝶结。

走到公交站台的时候,公交车刚好过来。我上了车,在最后一排靠窗坐下。车窗外面,城市的灯火一格一格往后退。我把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婆婆围着围裙站在厨房里的背影,一会儿是张磊抱着蛋糕站在门口错愕的脸,一会儿又是结婚那天他给我戴戒指时手抖的样子。七年,两千五百多天,我把日子过成了什么样子?

车子晃晃悠悠地开着,上来下去的人换了一拨又一拨。我始终没睁眼,直到听见报站的声音:"人民医院站到了,下车的乘客请从后门下车。"

我妈家就在医院后面的老小区里。我爸退休前是中学老师,我妈在纺织厂干了一辈子。两个人住着一套八十年代的老房子,两室一厅,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我掏钥匙开门的时候,我妈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茶几上摆着半碗没吃完的葡萄。

她看见我拖着箱子进门,先是一愣,然后什么也没问,起身去厨房给我下了碗面。面端过来的时候,上面卧了一个荷包蛋,撒了葱花。

"吃吧。"她把筷子递给我。

我低头吃面,热气扑在脸上,眼睛酸得厉害。我妈坐在对面,就那么看着我,一句话不说。她从来都是这样,我不说她就不问。小时候我考试考砸了,在学校被同学欺负了,回来哭鼻子,她也是先让我吃饱了再说。

面吃到一半,我终于忍不住了,碗放下,眼泪掉进汤里,溅起小小的涟漪。"妈,张磊他妈今天办升职宴,说位置不够,不让我上桌。"

我妈伸手把我额前的头发别到耳后,手指头粗粗的,掌心有茧。"那就不吃。"她说,"他家饭不香。"

我笑了一下,带着哭腔。

手机又响了。我拿起来看,张磊的第四条短信:"爸让我问你,回娘家住几天?我去接你。"

我没回。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

我妈看了我一眼,站起来去阳台收衣服。她背影有点驼了,头发白的比去年多。我突然想起来,上个月我爸犯腰椎间盘突出,是我请了三天假回来照顾的。那三天张磊只打了一个电话,问我爸好些没,我说好多了,他说那就行。他没来看一眼,我也没提。当时觉得无所谓,反正不是什么大病。现在想想,很多事都是这样,当时觉得无所谓,攒着攒着,就压得人喘不过气了。

那一晚上我没怎么睡。我妈把次卧的床铺好了,换上了干净的被套,浅蓝色的,有洗衣粉的味道。我躺在被窝里,听见隔壁房间我爸翻身的声音,还有我妈起来上厕所的脚步声。深夜格外安静,楼下的野猫叫了几声就没了动静。

我盯着天花板发呆,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一幕一幕翻过去。

刚结婚那会儿,我跟张磊住在租的房子里,一室一厅,厨房小得转不开身。那会儿婆婆隔三差五打电话来,问我们什么时候要孩子。我说不急,想先攒攒钱。婆婆在电话那头叹气,叹气声很轻,但正好让我听见。后来我们买房了,婆婆搬过来跟我们一起住,说是帮我们做饭打理家务。我感激过她,真的。每天下班回来有热饭吃,周末不用自己打扫卫生,谁不愿意呢?可住着住着就不对劲了。

厨房是她的领地,我进去她就说"你放着我弄"。洗衣机她也要管,我的内裤她嫌不干净,非要拿开水烫。有次我买了条连衣裙,三百多块,她翻着吊牌看了半天,说了句"这料子值这么多钱?"我笑了笑没吭声。后来那条裙子我再没穿过,挂在衣柜里,像一块没用的布。

张磊在这中间,大多时候是沉默的。他觉得这些都是小事,不值得掰扯。他也确实在别的地方对我好,下雨天给我送伞,我加班他等着我回来才吃饭,我生日他年年记得买礼物。这些好是真的,可他一到他妈面前,就像变了个人。他妈说什么他应什么,那种顺从让我害怕——好像在告诉我,在这个家里,我永远排在他妈后面。

去年冬天我发烧到三十九度,请假在家躺着。婆婆做了一锅粥,端到我床前,放下就走了。我迷迷糊糊喝了两口,想叫张磊帮我倒杯水,喊了几声没人应。后来才知道他在客厅陪他妈看电视,声音开得老大,压根没听见。我那会儿心里凉了一下,但病好了也就忘了。

有些事情忘着忘着就攒成了堆。今天这顿饭,只是一个引子。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我妈已经去早市买菜回来了。我爸坐在阳台上看报纸,看见我"嗯"了一声,推了推老花镜:"吃点东西,锅里热着豆浆。"

我喝了碗豆浆,啃了半个馒头。手机一夜没开,这会儿开了,涌进来十几条消息。张磊的占了大半,从昨晚一直发到今天早上。最开始是"你回来",后来变成"你电话怎么打不通",再后来是"妈说让你别生气,她不是那个意思"。最后一条是凌晨两点发的:"我明天去接你。"

我没回。又往下翻,小姑子发了条朋友圈截图,配文是"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我点开截图,是她发在闺蜜群里的话:"我嫂子真行,我妈就说了她一句,她拎箱子走人了。也不看看自己什么情况,结婚七年连个蛋都生不出来,还摆谱。"

我把手机扔在床上,手心有点抖。不是气的,是觉得可笑。我在他们家七年,洗碗拖地交水电费,逢年过节给公婆买衣服包红包,张悦生孩子我在医院陪了一夜没合眼。这些事大概在她眼里,都抵不上我没生孩子这一条。

我妈从厨房探出头来:"闺女,中午想吃啥?"

"随便。"

"那包饺子吧,你爸昨晚说想吃韭菜馅的。"

"行。"

我站起来去卫生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人眼睛有点肿,脸色发白,嘴唇干得起皮。我拧开水龙头,捧了凉水扑在脸上,清醒了一点。然后系上围裙,去厨房帮我妈擀饺子皮。

我妈剁馅,我揉面。她没再提张磊家的事,只是念叨着韭菜又涨价了,楼下老王家的猫生了一窝崽。阳光从厨房窗户照进来,照在案板上的面粉上,细细的粉末飘在空气里,像金色的雾。我擀着皮,擀面杖在手下滚动,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下午两点多,门铃响了。我爸去开的门,我看见张磊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两箱牛奶一兜水果。他眼睛底下有青黑色,像是没睡好,头发也乱糟糟的。他看见我,张嘴想说什么,被我爸拦住了。

"进来说吧。"我爸侧身让他进来。

张磊换了鞋走进来,把东西放在茶几边上,站也不是坐也不是。我妈从厨房出来,擦了擦手,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又回厨房去了。

"我跟你说几句话。"张磊看着我,声音有点哑。

我坐在沙发上,没动。他在对面坐下,两手搁在膝盖上,搓了搓。"昨天……是妈不对。她后来也说了,那话不该那么说。"

"她说了?"我看着他的眼睛。

他别开目光,盯着茶几上那袋苹果。"说了。她说让你别生气。"

"张磊,"我叫他的名字,声音很平,"你信吗?"

他沉默了。沉默比任何回答都清楚。他妈是什么人我比谁都明白,她可能会在事后找个台阶下,但她永远不会觉得自己错了。在她眼里,错的是我,是我不够大度,是我不懂体谅,是我让她儿子为难了。

"你跟我回去,"他说,"有什么话回家再说。你住娘家,邻居看了像什么样子?"

"像什么样子?"我笑了一下,"你说像什么样子?你妈当着全家人的面说位置不够不让我上桌,这又像什么样子?"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妈年纪大了,有时候说话不过脑子。你是晚辈,别跟她计较。"

"张磊,你跟我说实话,"我看着他,看进他眼睛里,"你心里到底怎么想的?你觉得你妈昨天那么做,对不对?"

他不说话了,低下头去看自己的手。那双手我太熟悉了,骨节分明,指腹有薄茧,画了十几年的图纸。他画图的时候很认真,一笔一线都仔细,可面对家里这些事,他永远含含糊糊。

"我跟你说过很多次,"他开口,声音闷闷的,"妈她不容易。我爸退休早,退休金就那么点,她跟我爸把我跟张悦拉扯大,吃了不少苦。现在她住咱们家,我心里不踏实,总觉得亏欠她。"

"所以你就要我跟着一起亏欠?"我的声音有点抖,"你欠您妈的,凭什么让我来还?"

他猛地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点红:"你怎么这么说?咱们是两口子,什么你的我的?"

"是啊,两口子。"我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张磊,我问你个事。咱们俩结婚七年,家里的钱怎么管的?你每个月工资上交给我,但是转头你妈要用钱,你二话不说就给了,问过我吗?去年你妈说想换个冰箱,你直接刷了卡,回来才跟我说。前年您妹夫做生意赔了钱,你拿了三万过去,说是借的,现在呢?还了吗?"

身后安静了几秒。他站起来走到我旁边,声音有点急:"那是我妈,我妹,我能不管?"

"那我的呢?"我转过头看他,"我爸上个月腰疼住院,我请了三天假去照顾,你打过一个电话。你问过我爸医药费够不够?你有没有说'咱们拿点钱给爸'?"

他脸色变了变:"你爸有退休金……"

"你妈也有退休金。"我打断他,"张磊,我不是要跟你算账。我就是想让你知道,在你心里,你妈您妹是家人,我爸妈是外人。我呢?我算你的家人吗?你昨天升职,你妈说位置不够不让我去,你站在那儿,一句话没替我说。"

"我后来不是喊你了……"

"你喊我的时候我已经上电梯了。"我说,"你要是真在乎我,当时就该跟你妈说,我媳妇不去我也不去。"

他沉默了,嘴唇抿成一条线。阳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他侧脸上,我看见他太阳穴上有青筋在跳。他在忍,忍着一肚子话没说出口。我知道那些话是什么:你至于吗?你这不是小题大做吗?妈就是嘴快,你跟她较什么真?

可他没说出来。大概他也知道,这些话说了,我可能真的不会跟他回去了。

我妈从厨房出来,端了盘切好的哈密瓜,放在茶几上。"吃点水果。"她说,语气淡淡的。

张磊看了我妈一眼,又看我。"我先回去。"他说,"你在这儿住两天也好,冷静冷静。过两天我来接你。"

我没送他。我爸送他到门口,关门的声音很轻,咔嗒一声。我妈戳了块哈密瓜递给我,我接了,咬了一口,甜的。

张磊走后,我坐在沙发上发了很久的呆。电视开着,放的什么我没看进去,脑子里来来回回翻着他说的话。他说过两天来接我。过两天。好像这事用两天就能翻过去,好像我只需要"冷静冷静"就能想通,然后乖乖跟他回去继续过日子。他不是不理解我的委屈,他是不想面对。因为面对了,他就得在他妈跟我之间选一个,而他不敢选。

晚上我帮我妈洗完碗,坐在阳台上吹风。我爸搬了把椅子坐过来,手里端着他的紫砂壶,嘬了一口茶。"磊子这孩子,心不坏。"他说。

我没接话。

"就是太听她妈的。"我爸又说,"这毛病不改,你回去还得受气。"

"那怎么办?"我转过头看他。

我爸想了想,把茶壶放在小桌上。"你妈嫁给我那会儿,我娘也是这样的。嫌你妈这不好那不好,吃饭不叫她上桌,过年发压岁钱给她最少一份。你妈忍了好几年,后来不忍了,跟我搬出去住。我娘那时候哭啊闹啊,说我娶了媳妇忘了娘。我说娘,我没有忘了你,但我媳妇也是人。你对我媳妇不好,我没脸让她跟我一起孝顺你。"

"后来呢?"

"后来?后来我娘看你妈真走了,急了。她不是真恨你妈,她就是习惯了当家做主,见不得有人不听她的。你妈不在那几个月,家里饭没人做,衣服没人洗,我爹天天念叨。我娘慢慢想通了,主动让我去接你妈回来。你妈回来那天,我娘做了满满一桌子菜,还给你妈夹了块鱼。"

我笑了笑:"那奶奶后来对妈好了?"

我爸也笑了:"好谈不上,但面子上过得去了。你妈也聪明,该尽的孝尽,不该听的闲话不听。日子就这么过呗。"

夜里我躺在床上,想我爸说的那段话。他在告诉我,有些事得硬一次。我这些年太软了,婆婆说什么我应什么,张磊和稀泥我也跟着和。我总觉得一家人没必要撕破脸,忍忍就过去了。可忍让换来的不是尊重,是越来越没边界。

我翻开手机,张磊又发了两条消息。一条说"妈今天做饭做了你爱吃的糖醋排骨",一条说"家里马桶好像堵了,你上次用的那个通厕灵放哪儿了"。我看着这两条消息,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他在用这些鸡毛蒜皮的事拽我回去,好像我们之间只是拌了句嘴,好像我拎箱子走人只是闹了个小脾气。

我没回。把手机扣在枕边,关了灯。

第三天,我妈说家里没酱油了,让我下楼买。我换了鞋出门,老小区里熟人不少,楼下棋牌室门口坐着几个阿姨在择菜,看见我都招呼:"小敏回来啦?住几天?"我笑着应了两句,往小区门口的超市走。

买完酱油回来的路上,碰见了我妈的老邻居王婶。王婶跟我妈认识二十多年了,看着我长大的,她拉住我问:"小敏,你跟磊子没事吧?前天晚上我看见他大晚上开车过来,在楼下转了好几圈。"

"没事。"我说,"就是回来住两天。"

王婶看着我,欲言又止。最后拍了拍我手背:"闺女,有啥事跟婶说。两口子过日子,没有过不去的坎。"

我笑了笑,道了谢上楼。进屋的时候听见我妈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我还是听清了几个字——"……她婆婆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看见我进来,我妈声音立刻拔高了:"行了行了,回头再说。"挂了电话转过身,脸上挂着笑:"买了?"

"买了。"我把酱油递给她。

她接过去,看了我一眼:"你婆婆刚才打电话来了。"

我愣了一下:"她说啥?"

"说让你回去。"我妈拧开酱油瓶盖子闻了闻,"说她想过了,那天是她话说重了。让你别记恨她。"

我妈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平静,但我太了解她了。她要是真觉得没事,不会单独跟我提。我坐下来,看着她:"妈,她还说什么了?"

我妈把酱油瓶放下,叹了口气。"她说你要是不回去,磊子单位同事该说闲话了。说他刚升职家里就不安宁,影响不好。"她顿了顿,"你婆婆那个人,永远先把面子摆在前头。"

我没说话。意料之中。她打电话来不是真的觉得自己错了,是怕外人看笑话。她可以让我不上桌吃升职宴,但不能让人知道儿媳妇气得回了娘家。这道理我懂。

下午的时候张磊又来了一趟,这回没带东西。他进门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站在门口也不换鞋。我妈招呼他坐,他摆摆手说不了,就跟我说两句话就走。

我跟他走到楼道里。老小区的楼道窄,声控灯忽明忽暗,墙皮掉了好几块,露出里面的水泥。

"你到底想怎么样?"他开口,语气有点硬了,"都三天了。妈都给你打电话了,你还想让她怎么样?给你跪下?"

"她给我打电话是为了什么你知道。"我说,"她不是觉得自己错了,她是怕丢人。"

"那又怎么样?"他声音高了一点,"她都让步了,你还揪着不放?小敏,过日子不是这么过的。"

"那你告诉我怎么过?"我看着他的眼睛,"是不是她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让我往东我不敢往西,让我滚我就滚,让我回来我就得笑嘻嘻回来?"

"你这不是抬杠吗?"

"我不是抬杠。"我深吸一口气,楼道里有一股潮湿的霉味,"张磊,我跟你结婚七年,你妈对我不好的地方我心里清楚,你心里也清楚。你从来没替我说过一句话。这次的事,换做是你,你什么感受?你妈办席不让你上桌,让你一个人在家吃剩饭,你生不生气?"

他哑了。

"我生气不是为了那顿饭。"我说,"我是觉得在你妈眼里,我根本不算你们家的人。你问问你自己,你心里是不是也觉得,你家是你家,我是外人?"

"你是我媳妇。"他终于开口,声音低下去。

"是你媳妇,还是你家的保姆?"

他猛地抬头看我,眼神里有惊讶也有受伤。可能他从来没想过我会这么问他。在他心里,日子一直过得挺好的,我上班他上班,回家有饭吃,周末能睡个懒觉。他妈唠叨几句,我忍忍就过去了。他从来没想过这些小事在我这儿是怎么一点一点磨成钝刀的。

"你跟我回去。"他往前一步,伸手抓住我手腕,"有什么事回去说,别在我妈家闹。"

"这是我家。"我挣开他的手,"我家就是我妈家。你说的那个'家',是你跟你妈的'家'。"

他退了一步,靠在墙上。声控灯灭了,楼道暗下来,只有尽头窗户透进来一点光。我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但听见他粗重的呼吸。

"你到底要我怎么做?"他声音哑了,"你让我去跟妈吵架?跟她翻脸?把她赶出去?"

"我没让你翻脸。"我说,"我让你像个男人一样,在你妈面前站直了说一句'我媳妇没错'。你做过吗?"

他不说话了。沉默在黑暗里蔓延,像水一样漫上来。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我明天再来。"然后转身下楼,脚步声越来越远。

我站在楼道里没动,声控灯又亮起来,昏黄的光照着墙角一张掉了色的福字。那是去年过年我贴的,边角已经翘起来了,风一吹就哗啦哗啦响。

晚上我躺着刷手机,翻到小姑子朋友圈,发现她更新了一条。没有文字,就一张照片,拍的是餐桌——满满一桌子菜,中间摆了个蛋糕。配的定位是他们家小区的地址。照片角落里能看见婆婆的手,端着酒杯,指甲涂了红色的甲油。

我心里咯噔一下。升职宴不是前天办的?怎么又吃上了?

我把照片放大看了看,菜式跟那天不太一样,多了几道海鲜。蛋糕上的字写的是"前程似锦"。桌边隐约能看见几个人影,有男有女,不像家里人。

我犹豫了一下,给张磊发了条消息:"今天家里请客了?"

他没回。过了快一个小时,才回了一个字:"嗯。"

我又问:"请的谁?"

过了半天,他回:"单位同事。"

我把手机放下了。胸口堵得慌。前天办升职宴,婆婆说位置不够不让我去。今天又请单位同事,还是没叫我。她大概觉得我回了娘家正好,省得碍眼。我在手机屏幕上打了一行字:"你妈今天跟我说让我回去,转头就在家请同事吃饭,什么意思?"打到一半又删了。

问了又能怎样?答案明摆着。

我妈进来给我送牛奶,看见我脸色不对,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怎么了?"

"没事。"

她看了我一眼,没追问。坐到床边,伸手摸了摸我额头。"不烫。"她说,"早点睡。"

我端起牛奶喝了半杯,温的,加了蜂蜜。我妈出去带上了门。房间里安静下来,我听见窗外有摩托车引擎发动的声音,由近及远,最后没了。

那晚上我做了个梦。梦见我还在他们家,在厨房洗碗。水龙头开着,哗哗淌水,泡沫堆得老高。婆婆站在旁边,指着碗说这个没洗干净那个还油腻。我说妈我重洗,她把一摞碗推过来,碗摔在地上碎了。张磊站在门口看着,一句话不说。然后梦就醒了,额头一层汗。

天还没亮透,窗帘缝里透进来青白色的光。我坐起来靠着床头,拿手机看了一眼,凌晨四点半。有一条新消息,张磊发的,时间是凌晨两点多:"明天我去接你。"

就这五个字。

我放下手机,又躺下去。天花板上的灯罩有一个小小的裂缝,不知道什么时候裂的。我盯着那道裂缝,一直看到天亮。

早上吃完饭,我跟我妈说我想出去走走。她没多问,只说早点回来,中午给你炖排骨。我换了身衣服出门,没走远,就在小区旁边的河边堤岸上慢慢溜达。

河边的柳树发了新芽,嫩绿嫩绿的,风一吹,枝条软软地晃。有老人在打太极,动作很慢。一个年轻的妈妈推着婴儿车从我身边过去,车里的小孩咬着手指头冲我笑。我也冲他笑了笑。

走到桥头的时候,手机响了。张磊打来的,我接起来。

"我在你家楼下。"他说。

我看了看时间,九点一刻。"你来这么早干什么?"

"接你回去。"他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像是没睡好。"你在哪儿?"

"河边。"

"等着,我来找你。"

挂了电话,我站在桥头没动。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腥气。我裹了裹外套,把领子竖起来。

没一会儿就看见他从堤岸那头走过来,步子很快。走近了,我才发现他穿着那件深蓝色夹克,还是那天取蛋糕穿的,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他走到我面前站定,喘了口气,像是跑来的。

"你瘦了。"他说。

我笑了一下:"才三天。"

"三天够瘦一圈了。"他伸手想碰我脸,我偏了偏头,他的手落在我肩膀上。"跟我回去。"他说,语气软了很多,"妈那边我说过了。"

"说过什么了?"

他顿了顿:"我说以后家里的事你说了算,她别管太多。"

我看着他的眼睛。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没躲,但我知道他妈不可能这么容易松口。张磊这个人,说漂亮话的本事还是有的,可落实到行动上就打了折扣。

"您妹发朋友圈了。"我说,"你妈昨天又请客了是吧?"

他脸色微微变了:"那是前几天约好的,不是临时……"

"前天跟我说让我回去,转头就请人吃饭。"我打断他,"你妈到底是想让我回去,还是不想让人知道我不在?"

他嘴唇动了动,没答上来。

堤岸上有晨跑的人从我们身边过去,脚步声有节奏地响。我转身趴在栏杆上,看河面上漂着的落叶。张磊站到我旁边,胳膊肘撑在栏杆上,肩膀挨着我的肩膀。

"小敏,"他开口,声音很轻,"我知道你委屈。我以前没想过这些,妈怎么安排我怎么做,没考虑你感受。你别走了,行不行?"

我没说话。

"这几天你不在,家里哪哪都不对。"他继续说,"妈做饭咸了淡了不知道问谁,我衣服穿哪件得自己找,晚上回来客厅空荡荡的……小敏,我真不习惯。"

"你是不习惯没人伺候你了。"我说。

他被我这句话堵住了。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不是伺候。是缺了你,家不像家。"

这句话让我眼眶热了一下。我咬了咬牙,把那点热意憋回去了。"张磊,你能不能告诉我,我回去以后日子怎么过?你妈还是那样,什么事都要管,你什么时候能硬气一回替我说句话?"

"我改。"他说,"我说到做到。"

"你上次说这话是结婚第二年。"我转过头看他,"我跟你妈为了一盆洗衣水的事拌嘴,你说你改。五年了,改了吗?"

他低下头,肩膀塌下去。河面的风吹过来,把他头发吹乱了。我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又酸又涩。他不是坏人,对我好的时候也是真好。可他就是立不起来,在他妈面前永远是个儿子,忘了自己还是个丈夫。

"小敏,"他又开口,声音闷闷的,"你给我个机会。最后一次。"

我没答应也没拒绝,说要再想想。他也没逼我,说那我晚上再来。他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我好几眼,走得磨磨蹭蹭的,像是不放心。

他在河堤上走出去好远,我才转身慢慢往回走。到家门口的时候听见我妈在打电话,声音压得极低:"……她婆婆昨天又请客了你知道吗?就没叫小敏……磊子刚才过来了,我看小敏那意思,心里还拧着呢……"我推开门,我妈电话立刻挂了,冲我笑了笑:"回来了?排骨炖上了。"

我换了鞋进屋,坐沙发上抱着靠枕发呆。我妈端了杯热水过来坐我对面,看了我半天。

"小敏,"她说,"你心里咋想的,跟妈说说。"

我想了想,把靠枕搂紧了些。"妈,我不知道。回去我怕日子还是那样过,不回去……张磊他确实也没做啥对不起我的事。"

我妈叹了口气:"你婆婆那个人,一辈子当家当惯了。你软她就硬,你硬她反而怵你。你要回去也行,但得把话说明白,让她知道你不是没脾气的。"

"怎么说明白?跟她吵一架?"

"吵什么架。"我妈摇摇头,"你该干嘛干嘛,但底线得划清楚了。该你上桌你就上桌,该你说话你就说话。她再说那种话,你当场就得问回去——妈,我是这个家的人不是?你看她咋答。"

我靠在沙发上想了想。我妈说的有道理,我这些年就是太不把自己当回事了。升职宴前一天我还特意去买了丝巾,想着穿好看点给张磊长脸。婆婆一句"位置不够",我就乖乖退到厨房门口,连句硬话都没敢说。

下午的时候我爸回来了,手里拎着半只烤鸭。"路过那家老店,排队买的。"他把烤鸭放在桌上,看了我一眼,"想通了?"

"想通什么?"

"回去不回去。"我爸坐下来,拿了张纸巾擦手。

我没回答,反问:"爸,你觉得呢?"

我爸想了想,说:"日子是你过的,你自己拿主意。但有一条,你回去不能跟以前一样了。不是让你去跟你婆婆斗气,是让你把自己当个正儿八经的女主人。做饭你也在做,地你也在拖,凭什么她定规矩?"

正说着,楼下传来车喇叭声。我站起来走到窗边往下看,张磊的车停在楼下,他没下车,就坐在驾驶座上,车窗摇下来一半,胳膊搭在窗沿上,手指夹着根烟。

他很少抽烟的。我心里动了一下。

我妈也凑过来看了一眼,没说话。

我站在窗边看了好一会儿。他那根烟抽完,又点了一根。烟灰弹到车窗外,被风吹散了。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也可能什么都没想,就是等着。

天快黑的时候,我下楼了。张磊看见我出来,立刻把烟掐了,推开车门站起来。他靠在车门上看着我走过来,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好长。

"想好了?"他问。

"想好了。"我站在他面前,隔着两步的距离。"我回去可以,但有几句话我要说。"

"你说。"

"第一,以后家里的事,不管大小,咱们俩商量了算。你妈可以提意见,但不能替咱们拿主意。"

他点了点头。

"第二,逢年过节亲戚聚会,我是你媳妇,该上桌就上桌。谁再说位置不够,你自己看着办。"

他抿了抿嘴,又点头。

"第三,"我顿了顿,"你妈要是再说那种'走了就别回来'的话,我走不走是我的事,但你别指望我第二次这么容易回来。"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行。"

他走过来拉开车门,我犹豫了一下,弯腰坐进去了。车里有一股烟味,他赶紧把车窗全摇下来通风。"忘了开窗。"他解释。

我没说什么。车发动起来,往家的方向开。路上他开得很慢,也不太说话。我靠在椅背上看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往后掠。那个方向我走了七年,以前每次回去都觉得那是家。现在我不确定了。

到了楼下,我没立刻下车。我坐在车里,看着那栋楼的灯光。我家在五楼,客厅窗户亮着灯。张磊熄了火,转头看我。

"上去吧,"他说,"妈做了饭。"

我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

上楼的时候,楼道里还是那股潮味。我踩着台阶一步一步往上,张磊跟在后面。到了门口他掏钥匙,开了门。屋里饭菜的香味涌出来,还有电视机的声音。

婆婆从厨房探出头来。她穿着那件碎花围裙,手里还拿着锅铲。看见我,她脸上挤出一个笑:"回来了?正好,最后一个菜。"

我换了鞋走进去。客厅茶几上摆着几盘菜,糖醋排骨、清炒时蔬、一条红烧鱼。餐桌换了位置,比以前往外挪了一点,旁边多放了一把椅子。那把椅子我认识,是从阳台上搬过来的折叠椅。

小姑子今天也在,正坐沙发上给孩子喂饭。看见我进来,她扯了扯嘴角:"嫂子回来啦。"

"嗯。"我应了一声,把外套脱了挂好,去卫生间洗手。洗手的时候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色有点白,但眼睛是亮的。

洗完手出来,我径直走到餐桌旁。那把折叠椅摆在了圆桌边上,旁边还有空位。婆婆端着最后一碗汤出来,看见我站在桌边,愣了一下,然后把汤碗放下。

"坐吧,"她说,"尝尝这个排骨,我放了醋,你爱吃酸的。"

我没动。我站在那儿,看着她。她也看着我。客厅里的气氛有点僵,小姑子低着头喂孩子,公公假装在看电视,张磊站在我旁边,手轻轻碰了一下我的后背。

"妈,"我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以后家里来客人,我跟张磊一起上桌。我在这个家七年了,也该有个位置了。"

婆婆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我看见了,但她很快就接上话:"那当然,那是当然。上次是妈想得不周全,椅子不够嘛……"

"椅子不够可以加。"我说,"折叠椅家里有好几把。"

她嘴角动了动,眼角的肌肉抽了一下。张磊在旁边拉了拉我袖子,低声说:"行了行了,吃饭吃饭。"

我没再说什么,拉开椅子坐下了。那把折叠椅比其他椅子矮一点,坐着不太舒服,但我坐得直直的。婆婆把汤碗推到我面前,筷子也递过来。我接了,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

糖醋的,酸甜正好。

吃到一半,婆婆突然说了句:"对了小敏,你上次看那个中医,有没有再去?我听说城北有个老大夫不错,专治不孕的,要不要去看看?"

我筷子顿了顿。张磊在桌下碰了碰我的脚。

我没抬头,夹了一筷子青菜慢慢嚼完,然后说:"妈,这件事我跟张磊自己会安排。您别操心了。"

婆婆的表情又僵了一下。小姑子抬起头来看我,眼神有点惊讶。公公往嘴里扒了口饭,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张磊在旁边轻声说:"妈,吃饭吃饭。"

婆婆张了张嘴,最后端起碗喝了口汤,没再说下去。

窗外不知道谁家在放烟花,砰的一声在夜空炸开。隔着玻璃看出去,花花绿绿的光映在窗面上,一瞬就没了。

我吃着饭,忽然觉得那把折叠椅好像也没那么不舒服了。

那顿饭吃到后来,气氛缓和了一些。婆婆又给我夹了两回菜,小姑子也跟我聊了几句孩子上幼儿园的事。张磊全程话不多,但桌底下他的脚时不时碰一下我的脚,像是确认我还在。我也没躲。

吃完晚饭,我去厨房洗碗。婆婆也进来了,拧开水龙头冲碗,两个人挤在灶台前,肩膀挨着肩膀。她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开口说:"你走了这几天,磊子饭都吃不下。我看着他那样,心里也不好受。"

我没接话,把碗上的洗洁精冲干净,放在沥水架上。

"小敏,"她又叫了我一声,"妈这个人吧,嘴上没把门的,你别往心里去。"

"妈,"我把碗放好,转过头看她,"我不是非要跟您较劲。我就是想在这个家里好好过日子,您也是。咱们各退一步,行吗?"

她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她点头的时候眼神有点飘,像是没想到我会这么直截了当。不过到底点了头,我也没再追问。

那晚上躺下,张磊从我背后贴过来,胳膊揽着我的腰。他下巴搁在我肩膀上,呼出的气热乎乎的。"小敏,"他说,"今天你吃饭时候跟妈说的那句话,挺厉害的。"

"哪句?"

"就是让她别操心那个事。"他顿了顿,"妈当时脸色都变了。"

"你怕她生气?"

他沉默了几秒,胳膊紧了紧。"怕,但她该听听。以前是我不好,什么话都让她说,让你憋着。以后不会了。"

我在黑暗里睁着眼睛,没说话。他这话我听过不止一次了,可这次他说的时候,语气里多了一点以前没有的东西。也许是愧疚,也许是害怕失去。不管是什么,总归是有了变化。

日子就这么接着往下过。我照常上班下班,买菜做饭,打扫收拾。婆婆也照常在厨房忙活,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比如她要挪家里的柜子,会先问我一句"小敏你看放这儿行不";比如周末来客人,她会主动让我一起去超市买菜;比如吃饭的时候,她把折叠椅换成了跟其他椅子一样高的木椅,还铺了块坐垫。

小姑子来串门的时候,看着我坐在沙发上跟她妈一起剥毛豆,偷偷瞟了好几眼。后来趁婆婆去厨房,她凑过来小声说:"嫂子,你这次回来,妈脾气好像好了不少。"

我剥了个毛豆扔嘴里:"你妈脾气本来就不坏,就是以前没人跟她说过不。"

她撇撇嘴,没再说什么。

日子好像回到了轨道上,但又好像不是原来那条轨道。我心里清楚,这些变化是脆的,像刚结的薄冰,踩得重了还是会碎。婆婆那性子,几十年的老习惯,不是一顿饭一句硬话就能掰过来的。

果然,没过几天就又来事了。

那天是周五,我下班回来,推门看见客厅里多了个东西——一尊木雕的送子观音,大概小臂那么高,刷着金漆,摆在电视柜最中间的位置。观音像前面还供了盘水果,两根红蜡烛。

我站在门口愣了两秒。张磊还没回来,婆婆从卧室出来,手里拿着一块红布,看见我笑了笑:"好看吧?今天去庙里请的,开过光的。"

我没说好看也没说不好看,换了鞋进去,把包放沙发上。"妈,您摆这个之前,是不是该跟我商量一下?"

婆婆脸上的笑收了收:"这有什么好商量的?我求个菩萨保佑你们,还不是为你们好?"

"我知道您是好意,"我坐到沙发上,抬头看她,"但这毕竟是客厅,电视柜正中间摆个观音,来客人看了怎么想?"

"怎么想了?求子又不是什么丢人的事。"她声音拔高了一点,"你不想求,我还想抱孙子呢。"

这话像根针,直直扎过来。我深吸一口气,把那口气慢慢吐出去。要搁以前,我可能就低头不说话了,或者起身回房间关上门。但那天我没动,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她。

"妈,我跟您说过,这件事我自己会安排。您供菩萨也好,求神拜佛也好,那是您的事。但家里摆什么东西,是我和张磊两个人的事。您得先跟我说一声。"

婆婆的脸涨红了。她攥着手里那块红布,指节发白。"我供个菩萨怎么了?我还得给你打报告?这房子当初首付我也出了一半,怎么摆个东西还得经你同意?"

我站起来,声音没高,但每个字都稳稳当当:"妈,首付您出了一半,我爸妈也出了一半。剩下的贷款我跟张磊在还。这个家是我跟他的家,不是您说了算的家。您愿意敬菩萨敬佛,您在您自己屋里摆,我没二话。客厅是大家的地方,摆什么放什么,得大家商量。"

婆婆站在那儿,嘴抿成一条线。她个子不高,站在我面前需要仰着头看我。那一刻她眼睛里翻涌着很多东西,愤怒、委屈、不甘。我知道她大概一辈子没被晚辈这么顶撞过。可我没退。

门响了,张磊回来了。他进来一看这个架势,愣了一下。"怎么了这是?"

婆婆看见儿子,眼眶立刻红了:"你媳妇嫌弃我摆观音,说我多管闲事。我在这个家待不下去了,我走,我回老房子住去。"

张磊看看他妈,又看看我。我站在那儿,没动,也没说话。以前这种时候我一定是先开口的,先道歉,先认错,先把老人哄住了再说。但这次我不想了。

张磊沉默了几秒,走到电视柜前面看了看那尊观音。他端详了一会儿,转过来对他妈说:"妈,这东西是您自己买的?"

"我请的!庙里开过光的!"

"妈,"张磊的声音不大,但比平时紧,"小敏说得对,家里摆什么应该咱们商量着来。您想拜佛,您屋里有地方,或者阳台也行。客厅放这个,确实有点……"

婆婆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她没想到儿子会说这样的话。我看着她抹眼泪,心里不是不软,七年了,我对她也不是没感情。她帮我做过饭,我生病她也端过粥。可她太习惯掌控了,把别人的退让当成理所当然。

张磊走过去,扶着他妈的胳膊:"妈,您别哭。我不是说您不该拜,就是这东西放客厅不合适。您搁您房间床头柜上行不行?"

婆婆甩开他的手,转身进了自己屋,门砰的一声关上了。那尊观音还立在电视柜上,两根蜡烛红艳艳的。

张磊转过身看我,叹了口气:"你没事吧?"

"没事。"我坐下来,"你刚才那么说,不怕她生气?"

他坐到我旁边,揉了揉眉心:"怕。但不能回回都让她。你上次说的那些话,我想了挺久。小敏,我以前总觉得让着她就是孝顺。可孝顺也不能把你搭进去。"

我把头靠在他肩膀上,没再说话。他手搭在我手背上,拇指轻轻蹭了蹭。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楼上邻居的电视声,播的是天气预报。

过了大概半小时,婆婆屋门开了。她走出来,眼眶还红着,但那尊观音被她搬出来了,端在手里。她走到电视柜前,把观音抱走了,换了个地方——阳台的小茶几上,跟那盆绿萝摆在一起。

她弄完,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又回屋了。

张磊在沙发上看着,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但我看见他肩膀松了一下。

那晚吃饭比平时安静。婆婆没怎么说话,就埋头扒饭。我给她夹了块鱼,她顿了一下,夹起来吃了。吃完饭她主动去洗碗,我跟进去说要帮忙,她摆了摆手说不用。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她比几年前佝偻了一点,头发里的白茬也多了。我没有赢的感觉,也没有痛快。这种拉扯过日子,谁都累。但有些边界不得不划,划了,才能好好处。

张磊从背后走过来,下巴搁在我头顶,轻声说:"妈刚才跟我说,阳台那个位置挺好的,晒着太阳。"

"嗯。"我靠着他,看婆婆在水龙头下冲碗,泡沫顺着水流打转。

往后那些天,家里表面上恢复了平静。观音像一直放在阳台上,婆婆每天早上起来会给它换杯清水,偶尔在水果盘里放个橘子。我也没再说什么。她愿意敬就敬,那是她的信仰。只要不摆到我头上,随她去。

张磊升职以后比以前忙了,经常加班到八九点才回来。但他回来再晚,都会问我一句今天怎么样。有时候我正在洗澡,他就隔着门喊一声。我应了,他就说那就行。

周末的时候他主动提出来去看看我爸妈。我没说好也没说不好,他就自己买了东西,开车带我回了娘家。我妈看见他来,笑呵呵地去厨房炒菜。我爸跟他在客厅下棋,下到一半张磊输了,我爸乐得胡子翘起来。我在厨房帮我妈择菜,听见客厅里俩人的笑声,心里暖了一下。

走的时候我妈送出来,悄悄拉我到一边,低声问:"你婆婆还找事不?"

我想了想,说:"还找,但我不怕了。"

我妈拍了拍我手,没再问。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吵吵闹闹的,但比从前好过。婆婆偶尔还是嘴快,说些让我不舒服的话,但我学会了当场回。她看我不好捏了,慢慢地也就收敛了。张磊也在变,他不再两头和稀泥了,该站我这边的时候他站得挺直。有天晚上他喝多了回来,抱着马桶吐完,趴在马桶边跟我说:"小敏,我以前太怂了。你受委屈了。"

我把他扶起来,拿毛巾给他擦脸。他醉醺醺的,说的什么第二天全忘了,但我记得。

后来有天下午,我在家收拾衣柜,翻出了那条宝蓝色丝巾。那次升职宴没戴成,我一直塞在抽屉最底下。我把它拿出来抖了抖,真丝的料子还是那么滑。我对着镜子系在脖子上,把蝴蝶结打了个正。

婆婆从阳台收了衣服进来,路过卧室门口,看了一眼。"这条丝巾挺好看的,"她说,"以前没见你戴过。"

我对着镜子笑了笑,把蝴蝶结调整了一下:"买了挺久了,一直没机会戴。"

她没再说什么,抱着衣服去叠了。我站在镜子前面多看了两眼自己,然后拿起包出门买菜。走到楼下的时候风有点大,我把丝巾拢了拢。路过的邻居大姐说:"小敏今天精神不错啊。"

我说:"那当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