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医院走廊尽头,手里攥着那张缴费单,手指关节发白。
三千七百块。
这是我爸这个月第三次住院的费用。
我叫江远舟,今年三十六岁,在株洲一家建材市场做搬运工,一个月拼死拼活能挣五千出头。
妻子刘敏在超市做收银员,工资两千八。
我们有个儿子,刚上小学四年级,正是花钱的时候。
每个月房贷两千一,车贷六百,儿子的兴趣班四百,再加上水电煤气物业费,我和刘敏的日子过得像绷紧的弦,随时可能断掉。
可这根弦现在又加了一副重担——我爸。
他今年七十九,马上八十了。
我妈走了六年,肺癌。
从确诊到离开,前后不到四个月。
那段时间我白天上班,晚上去医院陪床,整个人瘦了二十斤。
我妈走的那天晚上,我守在病床边,她拉着我的手说:“远舟,照顾好你爸。”
我说妈你放心。
可我根本没做到。
我爸这人脾气倔,年轻时候在厂里当车间主任,管人管惯了,回家也端着架子。
小时候我没少挨他揍,作业写得不好要揍,考试没考好要揍,跟邻居小孩打架更要揍。
我妈总是护着我,他就连我妈一起骂。
那时候我恨他。
真恨。
恨到高中毕业填志愿,我故意选了外省的学校,就想离他远点。
后来毕业了,我在外面漂了几年,最后还是回了株洲。
不是因为他,是因为我妈。
我妈身体一直不好,心脏有问题,血压也高。
我回来那年她特别高兴,逢人就说我儿子回来了,在长沙大公司上班呢。
其实我那会儿刚从上一家公司辞职,兜里只剩两千块钱。
我爸知道后摔了一个茶杯,骂我没出息。
我跟他吵了一架,摔门而出。
后来是我妈偷偷找到我,塞给我一张银行卡,里面有五万块。
她说这是她攒了大半辈子的私房钱,让我拿去创业。
我没创业,拿着那笔钱娶了刘敏。
婚礼那天我爸没来,我妈说他高血压犯了。
我知道他在跟我置气。
婚后我和刘敏租房子住,日子虽然紧巴,但总算安定下来了。
我妈隔三差五就来看我们,每次都带一堆菜,说是菜市场便宜买的。
后来我才知道,那些菜都是她专门去乡下农户家里收的,比菜市场的贵。
她只是找个借口来看看我。
再后来,儿子出生了。
我妈抱着孙子笑得合不拢嘴,我爸站在旁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我看见他偷偷抹了一下眼角。
我以为他会慢慢变好。
可他还是那个样子,说话难听,动不动就发脾气。
有一次儿子发烧,我和刘敏都急得不行,送去医院挂了急诊。
我爸赶过来,二话不说先骂我一顿,说我不会带孩子,说我当初就不该这么早结婚。
刘敏气得直哭。
我跟他又吵了一架。
那次之后我有半年没回他那边。
我妈夹在中间两头劝,头发白了一大片。
六年前,我妈走了。
她走得太突然,从查出肺癌到去世,不到四个月。
那四个月我几乎天天往医院跑,我爸也在,但他什么都不说,就坐在病房角落的椅子上,一动不动地看着我妈。
我妈走的那天晚上,他终于哭了。
我长这么大第一次见他哭。
他跪在我妈床前,头抵着她的手臂,肩膀一抖一抖的。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他老了。
他真的老了。
以前那个动不动就摔东西骂人的车间主任不见了,只剩下一个头发花白、佝偻着背的老人。
我妈走后,我爸一个人住在老房子里。
那房子是九零年代厂里分的福利房,两室一厅,六十多平米。
墙皮掉了不少,水管也经常漏水,厨房的瓷砖裂了好几块。
我说让他搬过来跟我们住,他不肯。
他说这房子是他和我妈的,他要守在这里。
我知道他不是要守房子,他是要守着我妈。
我妈生前最喜欢在那个小阳台上种花,种了好多盆,月季、茉莉、栀子花。
我妈走后那些花没人打理,死的死枯的枯。
我爸却开始学着养花了。
他买了花盆、花土、肥料,把阳台重新收拾了一遍。
我去看他,发现他种的还是那些花,月季、茉莉、栀子花。
他笨手笨脚地浇水施肥,有时候水浇多了花淹死了,有时候肥施多了花烧死了。
可他一直在种。
刘敏说,他是想用这种方式留住我妈。
我没说话,心里酸得厉害。
这几年我爸的身体越来越差了。
高血压、糖尿病、冠心病,老年病一样不少。
去年冬天他摔了一跤,髋骨骨折,在医院躺了两个月。
那两个月我两边跑,白天上班,晚上去医院。
刘敏也请假去照顾,但她还要接送孩子,实在忙不过来。
我跟单位请了好几次假,领导脸色已经很难看了。
我知道不能再这样下去,可我又能怎么办?
请护工?一天两百,我请不起。
送养老院?我问了几家,稍微好一点的每月至少要三千五。
我拿不出这个钱。
我爸的退休金每月两千八,刚好够他自己吃药和生活。
我的工资要还房贷车贷,要养儿子,要应付日常开销。
每个月能剩下来的,最多几百块。
这几百块还得留着应急。
可现在,应急的事一件接一件。
这次住院是因为我爸突发心梗,幸好邻居发现得早,打了120。
我赶到医院的时候,他已经进了抢救室。
我在走廊里等了三个小时,腿都站麻了。
医生出来说,情况暂时稳定了,但要住院观察,至少一周。
我说好。
然后去缴费。
三千七百块。
我翻遍了手机里的各个账户,凑了两千一,还差一千六。
我给刘敏打电话。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要不……跟同事借一下吧。”
我知道她也没办法。
我们俩的工资卡里,加起来不到五百块。
上个月刚给儿子交了学费,又换了热水器,钱早就花光了。
最后我跟工友老周借了两千块。
老周人不错,二话没说就转给我了,还说不够再找他。
我说谢谢,心里却在算这笔账什么时候能还上。
我爸住院这几天,我每天下班就往医院跑。
他住在心内科病房,六人间,靠窗的位置。
每次我去的时候他都醒着,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也许在想我妈吧。
也许在想自己这辈子。
也许什么都没想,就是躺着。
我给他削苹果,他说不想吃。
我问他今天感觉怎么样,他说还行。
我说医生说你恢复得不错,再过几天就能出院了。
他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突然说:“远舟,你说人活着到底有什么意思?”
我愣了一下。
他以前从来不会说这种话。
他以前只会说你要努力、你要争气、你要出人头地。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又说:“你妈走的时候,跟我说让我好好活着。可她走了,我一个人活着有什么意思?”
我鼻子一酸,差点没忍住。
我说爸你别瞎想,好好养病。
他闭上眼睛,不再说话了。
我坐在床边看着他,发现他真的老得不成样子了。
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眼窝凹陷下去,颧骨高高凸起。
他的手放在被子外面,干瘦得像一根枯树枝。
我记得小时候,这双手曾经一把把我举过头顶。
那时候我觉得我爸是全世界最有力气的人。
可现在,他连翻身都要人帮忙。
护士进来换药,他乖乖伸出手臂,像个听话的孩子。
我忽然想起一句话:人老了,就像回到了小时候。
可小时候有人疼有人爱,老了却什么都没有。
我妈在的时候,他还有个伴儿。
两个人吵吵闹闹一辈子,可至少身边有个人。
现在我妈走了,他连吵架的人都没有了。
隔壁床的老爷子也是一个人住院,儿女都在外地,只有老伴每天来送饭。
两个老太太坐在一起聊天,偶尔笑几声。
我爸就看着她们,眼神里全是羡慕。
我心里难受,却又无能为力。
我能做的,就是每天下班来陪他几个小时。
可这几个小时又能怎样?
等我走了,他还是一个人躺在病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第三天晚上,我去医院的路上接到刘敏的电话。
她说儿子发烧了,三十八度五。
我说你带他去看看吧。
她说我已经在诊所了,医生说可能是流感,要打针。
我说那你陪着吧,我这边看完爸就回去。
挂了电话,我心里乱得很。
一边是老父亲,一边是生病的孩子,哪个都不能不管。
可我只能顾一头。
到了医院,我爸看我脸色不对,问我怎么了。
我说没事,儿子有点感冒,他妈带着去看医生了。
他说那你回去吧,别在这待着了。
我说不用,他那边有他妈呢。
他没再说什么,但我知道他心里肯定不是滋味。
我坐在那儿刷手机,其实根本看不进去。
脑子里全是乱七八糟的事。
儿子怎么样了?烧退了没有?
明天的工作怎么办?老板最近已经在嫌我请假太多了。
老周那两千块怎么还?下个月的房贷能不能按时交?
越想越烦,越想越觉得自己没用。
三十多岁的人了,一事无成,连自己的父亲都照顾不好。
我爸突然开口了:“远舟,你回去吧。”
我说我不回。
他说你在这也没什么用,还不如回去看看孩子。
我说孩子有他妈看着呢。
他叹了口气,说:“我这把老骨头,拖累你了。”
我猛地抬头看他。
他的眼睛浑浊不清,里面好像有水光闪了一下。
我说爸你别这么说。
他说我知道,我知道你们不容易。
他说你妈走之前跟我说,让我别给你们添麻烦。
他说我一直记着这话,可我这身子不争气。
他说着说着声音就哽咽了。
我握着他的手,那只手冰凉冰凉的。
我说爸你别说这些,你是我爸,照顾你是应该的。
他摇摇头,没再说话。
那一晚我待到很晚才走。
回到家已经快十二点了,刘敏还没睡,在客厅等我。
儿子已经退烧了,睡得正香。
我轻手轻脚去看了看他,帮他掖了掖被角。
回到卧室,刘敏问我爸怎么样了。
我说还好,再过两天就能出院了。
她说那就好。
然后她沉默了一会儿,说:“远舟,我想跟你说个事。”
我看她的表情就知道不是什么好事。
果然,她说超市要裁员,她们收银组可能要裁掉三个人。
她是老员工,按理说不会被裁,但也不确定。
她说如果她被裁了,家里的收入就更少了。
我说没事,大不了我再多接点活。
她说你已经有那么多活了,还能接什么?
我说总有办法的。
她没再说什么,转过身去睡了。
我知道她在哭,因为她的肩膀在轻轻抖动。
我伸手抱住她,她没躲,也没转身。
我们就那么躺着,谁都没说话。
第二天早上我去上班,一整天都心神不宁。
中午吃饭的时候老周过来问我爸怎么样了。
我说快出院了。
他说那就好,钱的事不急,你先顾好家里。
我说谢了兄弟。
下午下班我直接去了医院。
我爸正在吃饭,医院的饭菜寡淡无味,他吃了几口就放下了。
我说怎么不吃?
他说没胃口。
我说没胃口也得吃,不然哪有力气恢复。
他勉强又吃了几口,然后皱着眉头把碗推开了。
我看着他那副样子,心里说不出的难受。
以前他吃饭从来不挑,我妈做什么他吃什么。
有时候还会嫌弃我妈做得不好吃,说盐放多了油放少了。
现在没人给他做饭了,他只能吃医院的病号餐。
或者自己在家煮面条,煮一锅能吃一天。
我去看过他冰箱,里面除了几个鸡蛋和一包榨菜,什么都没有。
我说你怎么不买菜?
他说一个人懒得弄。
我说你总不能天天吃面条吧。
他说面条挺好,省事。
我知道他不是觉得面条好,他是觉得做饭太麻烦。
一个人做饭,一个人吃,吃完还要洗碗刷锅。
折腾半天,就为了对付一顿饭。
换谁都会觉得没意思。
出院那天我去办手续,又交了一千多块。
加上之前的三千七,这一趟花了将近五千。
我刷卡的时候手都在抖。
五千块,够我们家两个月的生活费了。
可我不能不花。
那是我爸。
我把爸送回老房子,屋里一股霉味。
窗户关得严严实实的,窗帘也拉上了,整个屋子暗沉沉的。
我打开窗户通风,阳光照进来,能看到空气中漂浮的灰尘。
我爸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发呆。
我说爸你饿不饿,我给你做点吃的。
他说不饿。
我说那我给你炖个汤吧,排骨汤,补补钙。
他没反对。
我去菜市场买了排骨和萝卜,回来炖了一锅汤。
炖了一个多小时,满屋子都是香味。
我盛了一碗端到他面前,他接过去喝了一口。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眶突然红了。
他说:“你妈以前也喜欢炖排骨汤。”
我喉咙一紧,说不出话来。
他低头继续喝汤,一滴眼泪掉进碗里。
我转过头去,假装在看墙上的挂钟。
那天下午我陪他到傍晚,然后说要回去了。
他说你走吧,路上小心。
我说我明天再来看你。
他说不用天天来,你忙你的。
我说没事,我下了班就过来。
他摆摆手,示意我赶紧走。
我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他还坐在沙发上,保持着刚才的姿势。
夕阳从窗户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他真的很孤独。
这个屋子里到处都是我妈的影子。
墙上挂着他们的结婚照,电视柜上摆着我妈的照片,衣柜里还挂着我妈的衣服。
他每天对着这些东西,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一个人发呆。
这样的日子,他已经过了六年。
我不知道他是怎么熬过来的。
我只知道他越来越沉默了,越来越不爱出门了。
以前他还去公园下下棋,跟老邻居聊聊天。
这两年他哪儿都不去了,就待在家里。
有时候一整天都不说一句话。
我给他买了个智能手机,教他用微信,想让他跟老朋友们联系联系。
可他学不会,或者说不想学。
手机扔在抽屉里,落了灰。
我说爸你学学嘛,很简单的。
他说学那个干什么,我又没什么人可联系的。
一句话堵得我哑口无言。
是啊,他能联系谁呢?
他的朋友大多已经不在了,剩下的也都跟他一样,行动不便,出不了门。
年轻的时候大家忙着工作忙着家庭,没时间联络感情。
老了想联络了,却发现已经找不到人了。
这就是人生吧。
走着走着,身边的人就越来越少。
最后只剩下自己一个人。
国庆节放假,我本来想带我爸出去转转。
可他说什么也不肯去。
说外面人多,挤来挤去的没意思。
说腿疼,走不动。
说晕车,坐不了车。
总之就是不去。
我知道他不是不想去,他是怕给我添麻烦。
他总觉得他是在拖累我,所以尽量不给添麻烦。
能不叫我就尽量不叫我,能自己扛的就自己扛。
上次他感冒发烧,自己扛了三天,实在扛不住了才给我打电话。
我赶过去的时候他躺在床上,脸烧得通红,嘴唇都干裂了。
我问他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他说以为吃点药就好了。
我气得想发火,可看到他那个样子,火又发不出来。
我只能把他送到医院,又是输液又是打针,折腾了好几天才好。
从那以后我每天都给他打个电话,问问他的情况。
有时候他接电话说两句就挂了,说没什么事就别打了,浪费话费。
我说爸你不用担心话费,我套餐里有很多分钟。
他说那也别打了,我挺好的。
我知道他不是真的挺好的。
他只是不想让我担心。
可他不让我担心,我更担心。
十一月中旬,株洲下了一场大雨。
那天我正在上班,突然接到我爸邻居王叔的电话。
他说你快回来看看,你爸摔倒了。
我吓得魂都快飞了,扔下手里的活就往家跑。
到家的时候,王叔已经把我爸扶起来了。
他坐在客厅的地板上,裤腿湿了一片,脸上全是汗。
王叔说他想去关窗户,结果踩滑了,摔了一跤。
我蹲下来检查他的腿,他说没事没事,就是摔了一下。
我说我送你去医院。
他说不去,没摔坏。
我说不行,必须去。
我硬是把他送到了医院,拍了片子,医生说骨头没事,但软组织挫伤,需要休养几天。
我这才松了口气。
回来的路上他一直不说话,脸色很难看。
我知道他在自责,觉得自己没用,连关个窗户都能摔倒。
我也没说话,不知道该说什么。
到了家我把他扶到床上,给他倒了杯热水。
他接过杯子,手还在微微发抖。
他喝了口水,突然说:“远舟,要不……你送我去养老院吧。”
我愣住了。
他又说:“我看新闻上说,现在有那种养老院,条件还不错。”
我说爸你胡说什么呢。
他说我没胡说,我是认真的。
他说你看我现在这个样子,什么都干不了,净给你们添麻烦。
他说你还要上班,还要养孩子,哪有精力照顾我。
他说与其这样拖着你们,不如我自己去养老院。
我听着听着,眼泪就下来了。
我说爸你别说了,我不会送你去养老院的。
他说为什么不去?别人家的孩子不都送吗?
我说别人是别人,我是我。
他说你这孩子怎么这么犟。
我说我就是犟,随你。
他没再说话,转过头去看着窗外。
雨还在下,玻璃上全是水珠。
外面的世界模糊一片。
那天晚上我在他那儿待到很晚。
等他睡着了,我轻手轻脚地出了门。
走在回家的路上,雨已经停了,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泥土味。
我掏出烟抽了一根。
我已经戒烟三年了,可今天实在忍不住。
烟雾吸进肺里,呛得我直咳嗽。
我蹲在路边,把头埋在膝盖里。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真的不知道。
送他去养老院,我舍不得,也觉得对不起我妈。
可不送,我又确实照顾不过来。
我要上班,要赚钱,要养家。
我没有那么多时间和精力去照顾一个老人。
这是实话。
虽然很难听,但这是实话。
我不是不想照顾他,我是真的没有那个能力。
成年人的世界就是这样,不是你不想,是你做不到。
你只能在各种无奈中做出选择,然后承受选择带来的后果。
第二天我去上班,一整天都不在状态。
老周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
他说你脸色很差,是不是昨晚没睡好。
我说嗯。
他说你要是太累了就歇一天,别硬撑。
我说不行,今天的货要卸完。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没再说什么。
下午快下班的时候,刘敏给我打了个电话。
她说儿子期中考试成绩出来了,数学只考了七十二分。
我说知道了。
她说老师让家长签字,还要写评语。
我说你签就行了。
她说你回来签吧,你是他爸。
我听出她语气里有点不高兴。
我说好,我回来签。
挂了电话,我心里更烦了。
儿子的成绩一直不太好,我和刘敏都没时间辅导他。
放学后他要么去托管班,要么自己在家写作业。
有时候作业写不完,第二天被老师批评。
我心疼,可没办法。
我连自己的生活都顾不过来,哪有精力管他的学习。
回到家已经七点多了,儿子在做作业,刘敏在厨房做饭。
我拿起儿子的试卷看了看,错了一大片。
加减法算错了,应用题理解错了,连最简单的口算都错了好几道。
我深吸一口气,压住心里的火。
儿子怯生生地看着我,说爸爸我下次一定考好。
我说嗯,下次加油。
然后在试卷上签了字。
刘敏端菜出来,看了我一眼,说你怎么了?
我说没怎么。
她说你脸色不对,是不是爸那边又有什么事?
我说没有,就是有点累。
她说那你吃完饭早点休息。
我说嗯。
吃饭的时候气氛很沉闷,儿子也不敢说话,埋头扒饭。
我看着他那副小心翼翼的样子,心里一阵酸楚。
他才十岁,就已经学会看大人脸色了。
我小时候也是这样,每次我爸心情不好的时候,我就缩着脖子不敢出声。
没想到我的孩子也要经历这些。
饭后我帮刘敏收拾碗筷,她突然说:“远舟,要不我们把爸接过来住吧。”
我手上的动作停住了。
她又说:“我看你这样两头跑也不是办法,不如让他搬过来,大家一起住,也好有个照应。”
我说我们的房子这么小,怎么住?
她说可以让他睡客厅,买个折叠床。
我说那怎么行,他都那么大年纪了,睡折叠床腰受不了。
她说那你说怎么办?
我沉默了。
她叹了口气,说:“我不是不想管爸,我是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我说我知道。
她说这段时间你天天往那边跑,儿子都不怎么见得到你。
我说我知道。
她说我不是怪你,我只是……
她说不下去了,转过身去继续洗碗。
我从背后抱住她,说对不起。
她没说话,肩膀在轻轻颤抖。
我知道她也很难。
嫁给我这么多年,没过上一天好日子。
每天精打细算,一分钱掰成两半花。
好不容易存了点钱,我爸一生病就全搭进去了。
她从来没抱怨过什么,可我知道她心里苦。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一直在想我爸说的那句话。
送我去养老院吧。
我知道他不是真心想去,他只是不想拖累我。
可越是这样,我越不能送他去。
那不等于抛弃他了吗?
可如果不送,我又能怎么办?
我一个人的力量,真的撑不起这么多事。
十二月初,我爸又住院了。
这次是肺炎。
天气转凉,他抵抗力差,感冒没好利索,拖成了肺炎。
住院七天,我又花了两千多。
刘敏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了。
不是因为她小气,是因为我们的经济状况真的撑不住了。
房贷已经逾期了一次,银行打电话来催。
信用卡也刷爆了,还不上最低还款额。
我甚至开始考虑要不要去借网贷。
可我知道那是个无底洞,一旦陷进去就出不来了。
老周看出了我的窘迫,主动说再借我三千。
我说不用了,你已经借我两千了。
他说没事,等你宽裕了再还。
我咬着牙说好。
我知道这个人情欠大了,可我真的没有办法。
人在绝境的时候,尊严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我爸出院那天,我去接他。
他瘦了很多,衣服穿在身上空荡荡的。
走路也比以前慢了,扶着墙一步一步地挪。
我扶着他上车,他喘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我说爸你慢点。
他说老了,不中用了。
我没接话,专心开车。
到了家,我扶他进屋。
屋里冷冷清清的,暖气也没开。
我打开空调,给他倒了杯热水。
他坐在沙发上,环顾四周,突然说:“这个家,越来越不像家了。”
我心里一紧。
他又说:“你妈在的时候,家里总是干干净净的。她每天都要擦桌子拖地,窗台上还要摆几盆花。”
他说着说着声音就小了。
我看着这个屋子,确实不像个家。
地上有灰,桌上有灰,窗台上只有几个空花盆。
我妈种的那些花,早就死光了。
我爸试过重新种,可怎么也种不活。
他说是土不对,说是水不对,说是光照不对。
其实我知道,是人心不对。
人没了,花也就没了魂。
我说爸,我帮你收拾收拾吧。
他说不用,反正也没人来。
我说我来啊。
他说你来就来呗,又不是客人。
我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他总是这样,一句话就能把人堵死。
他不是故意的,他就是习惯了。
习惯了用刺把自己包裹起来,不让任何人靠近。
包括我。
包括我妈。
我妈在世的时候就说过,你爸这个人啊,心里有话从来不说,憋着憋着就把自己憋坏了。
我说他那是死要面子活受罪。
我妈说你不懂,他从小就这样,改不了了。
现在我妈走了,他还是这样。
可他现在连发脾气的力气都没有了。
大多数时候他就那么坐着,看着窗外,一看就是一整天。
我不知道他在看什么。
窗外什么都没有,只有对面楼的墙壁,和楼下的几棵树。
树叶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一双双干枯的手。
他大概就是在看那些树吧。
或者什么都没看,只是发呆。
元旦那天,我带儿子去看他。
他难得露出了笑容,拉着孙子的手问东问西。
儿子有点怕他,不太敢说话,问一句答一句。
我爸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着。
他说你爸爸小时候可比你调皮多了,上房揭瓦,下河摸鱼,没一天消停的。
儿子偷偷看了我一眼,好像在确认这是不是真的。
我冲他挤挤眼。
我爸继续说,有一次你爸爬到树上掏鸟窝,结果下不来了,在树上哭了一下午。
儿子终于笑了,说爸爸你真笨。
我说对,爸爸笨。
我爸也笑了,笑得满脸褶子都舒展开了。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这才是他该有的样子。
有孙子陪着,有笑声,有烟火气。
而不是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黑暗里,对着墙发呆。
可惜这样的时光太少了。
我们待了两个小时就要走了,儿子明天还要上学。
我爸送我们到门口,站在寒风里看着我们下楼。
我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那里,身影单薄得像一片纸。
我说爸你进去吧,外面冷。
他说没事,我看着你们走。
我狠下心来转身走了,身后传来关门的声音。
那声音很轻,却像一块石头砸在我心上。
我知道,他又是一个人了。
春节前夕,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跟刘敏商量,想把爸接过来过年。
刘敏犹豫了一下,说好。
我知道她心里不太愿意,但她没说出口。
除夕那天,我把爸接到了家里。
他穿着我给他买的新棉袄,头发也理了,看起来精神了不少。
进门的时候他有些局促,站在玄关处不知道该不该换鞋。
我说爸你进来吧,不用换鞋。
他这才小心翼翼地走了进来。
儿子跑过来喊爷爷,他摸了摸孙子的头,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年夜饭是刘敏做的,红烧肉、糖醋鱼、饺子,满满一大桌。
我爸看着这桌菜,眼眶又红了。
他说好多年没吃过这么丰盛的年夜饭了。
我心里一酸,给他夹了一块红烧肉。
他说好吃,比你妈做的还好吃。
刘敏笑了,说爸您多吃点。
那顿饭吃得还算融洽,我爸破例喝了两杯酒。
酒后话就多了起来,他开始讲以前的事。
讲他年轻时在厂里当车间主任,讲他当年有多威风,讲我妈是怎么嫁给他的。
有些事他讲过很多遍了,可我还是耐心听着。
我知道,老人就是这样,喜欢回忆过去。
因为过去有他们最美好的时光。
而现在,什么都没有。
晚上我们一起看春晚,儿子窝在我怀里,我爸坐在旁边的沙发上。
看到一个小品,儿子笑得前仰后合。
我爸也跟着笑,笑着笑着就靠在沙发上睡着了。
我看着他熟睡的脸,心里五味杂陈。
他老了,真的老了。
睡着的时候嘴巴微微张着,呼吸有些粗重。
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皮肤松弛下垂,手背上布满了老年斑。
这就是我爸。
那个曾经把我举过头顶的男人。
那个曾经用皮带抽得我满屋跑的男人。
那个曾经在我妈坟前哭得像个孩子的男人。
他老了,老得让人心疼。
初一早上,我起来的时候发现他已经醒了。
他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着窗外发呆。
我说爸你怎么不多睡会儿?
他说睡不着,习惯了早起。
我说我给你煮饺子。
他说好。
我煮了饺子,端到他面前。
他吃了几个,突然说:“远舟,你妈走的那天晚上,我梦到她了。”
我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
他说她站在一片花丛里,穿着她最喜欢的那件碎花裙子。
她说她很好,让我别担心。
她说让我好好活着,别让她操心。
他说我想跟她走,可她不让。
他说完,眼泪就顺着脸颊流了下来。
我放下筷子,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很凉,骨节分明。
我说爸,你别想了。
他说我怎么能不想,我一闭上眼就是你妈。
他说我对不起她,年轻的时候对她不好,老是凶她。
他说她跟着我没享过一天福。
我说妈从来没怪过你。
他说我知道她不怪我,可我自己怪自己。
他哭得像个孩子,肩膀一耸一耸的。
我抱着他,拍着他的背。
就像小时候他哄我那样。
可我知道,我哄不了他。
有些伤痛,不是几句话就能抚平的。
有些遗憾,会伴随一个人直到生命的终点。
初五那天,我爸说要回去了。
我说再住几天吧。
他说不住了,你们也要上班了。
我说没事,我请个假。
他说别请假,你刚开工就请假不好。
我知道他是在为我着想。
他永远都在为我着想,哪怕是用最别扭的方式。
我把他送了回去。
一进门,他又变成了那个沉默寡言的老人。
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一言不发。
我给他收拾了一下屋子,把冰箱填满,又把垃圾带走。
临走的时候我说爸我走了。
他说嗯。
我说我下周再来看你。
他说不用,你忙你的。
我关上门的那一刻,听到他在屋里叹了一口气。
那声叹息很轻很轻,却像一把刀子扎在我心上。
三月份,我爸又病了。
这次是脑梗。
早上起来发现半边身子动不了,话也说不清楚。
幸好我那天正好休息,去看他的时候发现的。
我打了120,一路狂奔到医院。
抢救了四个小时,命保住了,但左边身体瘫痪了。
医生说需要长期康复治疗,至于能恢复到什么程度,要看个人情况。
我站在病房外面,靠着墙,浑身都在发抖。
刘敏赶过来了,看着我那个样子,什么都没说,只是紧紧握着我的手。
儿子也来了,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怯生生地看着我。
我蹲下来抱了抱他,说爷爷没事,很快就会好的。
儿子点点头,说爸爸你别难过。
我鼻子一酸,差点哭出来。
我爸住院那段时间,我请了长假。
老板很不高兴,说你再这样下去,这个位置恐怕保不住。
我说我知道了。
我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如果我丢了这份工作,我们这个家就彻底完了。
可我不能不管我爸。
他是我爸,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亲的人之一。
我妈已经走了,我不能再失去他。
刘敏也开始两头跑,每天下班就来医院,帮我爸擦身、喂饭、翻身。
她从来没有抱怨过一句。
我知道她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支持我。
有一天晚上,她趴在我肩上哭了。
她说远舟,我好累。
我说我知道。
她说我怕我撑不下去了。
我说不会的,我们一定能撑过去。
她哭着点了点头。
那一刻我暗暗发誓,无论如何,我都要撑住。
为了我爸,为了刘敏,为了儿子。
为了这个家。
经过两个月的康复治疗,我爸的情况有所好转。
左边的手脚能动一点了,但还是很僵硬。
说话也清楚了,就是反应比以前慢了很多。
医生说可以出院了,但后续还需要坚持做康复训练。
我把他接回了家。
这一次,我没有再把他送回老房子。
我把他接到了我家。
刘敏已经把客厅收拾好了,沙发换成了护理床,床头柜上摆了他和我妈的合影。
我爸看着那张照片,愣了好久。
我说爸,以后你就住这儿。
他说不方便吧。
我说没什么不方便的,这里就是你家。
他没再说什么,但我看到他眼里有泪光。
日子就这么过着。
每天早上我帮他洗漱、喂饭,然后去上班。
刘敏中午回来一趟,给他热饭,帮他上厕所。
下午儿子放学回来,会陪他说说话,虽然他说话不利索,但儿子很有耐心。
晚上我回来给他做康复训练,按摩手脚,扶着他在屋里走几步。
他很努力,也很痛苦。
有好几次他练着练着就哭了,说自己没用,连走路都要人教。
我安慰他,说慢慢来,不着急。
他说我怕我等不及了。
我说不会的,你会好起来的。
他摇摇头,没有再说话。
六月份的一个周末,我带他去公园晒太阳。
我推着轮椅,沿着湖边慢慢地走。
湖面上有几只野鸭子在游,柳树的枝条垂在水面上,随风摆动。
我爸看着这些景色,突然说:“你妈以前最喜欢来这里散步。”
我说我知道。
他说那时候她总说要减肥,吃完饭就拉着我来走一圈。
他说她走得快,我跟不上,她就笑话我。
他说着说着笑了起来,笑着笑着又沉默了。
我推着他继续往前走,阳光洒在我们身上,暖洋洋的。
他说远舟,谢谢你。
我愣了一下,说谢什么。
他说谢谢你没有放弃我。
我喉咙一紧,说不出话来。
他说我知道自己是个累赘,可你还是没有丢下我。
他说你妈要是知道了,一定会很高兴。
我停下脚步,绕到他面前,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
我说爸,你不是累赘,你是我爸。
他看着我,浑浊的眼睛里有泪水在打转。
他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摸了摸我的脸。
那只手粗糙得像砂纸,却无比温暖。
我握住他的手,说爸,我们回家。
他点了点头,嘴角露出了一丝笑意。
那是我很久很久没有见过的笑容。
像一个孩子得到了心爱的玩具。
又像一个老人找到了回家的路。
夕阳西下,天边的云彩被染成了橘红色。
我推着我爸,走在回家的路上。
他的背微微驼着,头靠在轮椅靠背上,闭着眼睛。
我以为他睡着了,就没有打扰他。
过了一会儿,他突然开口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小,像是自言自语。
但我听清了。
他说:“活着真好。”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是啊,活着真好。
哪怕生活再艰难,哪怕前路再坎坷。
只要还有人爱你,只要你还爱着别人。
活着,就是最好的事。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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