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手术后母亲没来看过,只顾大哥家,出院我没回家直接飞国外

手术后母亲没来看过,只顾大哥家,出院我没回家直接飞国外

我躺在病床上的第七天,护士又问了一遍:“今天还没人来看你?”

我说没有。她没再问,低头给我换输液瓶,针头扎进去的时候我连眉头都没皱。疼这种东西,挨久了就钝了,比疼更难捱的是病房里那种空——隔壁床的老太太三个儿子轮流陪,热汤热水没断过;对面的大姐手术那天老公请了假,在走廊里守了一整夜。

而我,从推进手术室到术后拆线,一个人。

我给我妈打过电话。手术前两天,我说妈我住院了,要做个不大不小的手术,大概得住十来天。电话那头她正在哄大哥家的小孙子吃饭,背景音叮叮当当的:“哦哦,那你照顾好自己啊,妈这几天走不开,你哥家孩子刚上幼儿园,天天哭闹,离不了人……”

“妈,我手术没人签字。”

“你找朋友呗,你不是朋友多吗?妈这边真走不开,你哥他媳妇出差了,我得帮忙带孩子……”

我挂了电话。在住院单的家属签字栏里,我签了自己的名字。医生多看了我一眼,我说没事,我自己能签。

手术那天我麻醉前看着天花板数数,数到第十七的时候眼皮沉下去。再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喉咙干得冒火,自己按铃叫护士,护士给我倒了杯温水。床头柜上空空荡荡,没有水果,没有保温桶,连一张写着“早日康复”的卡片都没有。

第二天隔壁床老太太的二儿子送了一锅鸡汤,分了我一碗。我喝了一口,烫得舌尖发麻,可那温度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我忽然想起小时候生病,我妈会熬那种放了很多姜丝的红糖粥,端到床边一勺一勺吹凉了喂我。那时候大哥已经上初中住校了,我是家里唯一的小孩,我妈的注意力全在我身上。她坐在床沿上,一手端碗一手拿勺,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歌。

后来大哥结婚、生了孩子,我妈的注意力就被小孙子牵走了。一开始是“妈去看看孙子就回来”,后来是“你哥家事多,妈帮衬一把”,再后来,连我住院都不来了。我也说不清那种失落是什么时候开始攒起来的,像一个杯子慢慢接水,满了,溢出来,没人看见。

第十天我拆了线出院。医生叮嘱了注意事项,护士帮我叫了网约车,我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件换洗衣服和出院单——站在医院门口。车来了,司机帮我放行李箱:“去哪儿?”

我说:“机场。”

我在网上订了一张三天后飞新西兰的机票,然后找中介把租的房子转租出去,收拾了两只行李箱。走之前我没有告诉我妈,也没有告诉大哥。我把手机号停了,只留一个邮箱,给几个朋友发了封简短的邮件说我出去待一阵,不用找。

飞机起飞的时候我靠窗坐着,窗外的城市一点点变小,变模糊,最后被云层遮住。邻座是一对老夫妻,老太太给老伴剥橘子,一瓣一瓣递过去,老头说“够了够了”,她还在往他嘴里塞。我戴上眼罩,在引擎的轰鸣声里想起我妈最后那通电话里背景的童声——我哥的儿子在喊“奶奶抱抱”。那个声音我曾经也有过,只是后来有个更小的声音把它盖过去了。

新西兰南岛的冬天很安静。我租了一个小镇上的小木屋,出门就能看见雪山。白天去超市买菜、在湖边坐着看书、沿着徒步道走很长的路。晚上回来做饭,一个人吃饭,洗了碗坐在壁炉前面烤火。手机没有信号,邮件偶尔收几封,朋友问我去哪了,我回“在休息”。

有一天我坐在湖边,对面是覆着雪的远山,湖面像一面灰蓝色的镜子。一只野鸭带着几只小鸭游过去,鸭妈妈在前面领路,小鸭排成一串跟在后面,有一只落单了,扑腾着翅膀拼命追。我看着那只落单的小鸭子,它在后面扑腾了好久,终于追上了队伍,挤进鸭妈妈身后,安心地游走了。

我坐在那里,风把头发吹得乱七八糟,不知怎的眼泪就掉下来了。不是伤心的那种,就是忽然觉得——原来我一直在等一只回头的手。那只手在我八岁之后好像就很少出现了,我已经习惯了没有它,习惯了自己签字、自己出院、自己买机票飞走。可那只落单的小鸭子追上去的时候,我在羡慕它。

三个月后我收到一封邮件。是我妈通过我朋友转来的,只有短短几行字:“你手机一直打不通,你哥说你出国了。妈想你了,什么时候回来?”

我对着那封邮件看了很久。屏幕的光映在眼睛里,我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反反复复,最后还是关了电脑。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不是不想回,是那些年攒下来的凉意还没有被那个壁炉完全烤暖。她在电话那头说“走不开”的时候,大概也没想过我连家属签字都自己签了。我知道她是爱我的,只是她的爱像一个偏心的天平,重心一直在往更重的那头滑。我在这头举着手等了好久,等到我自己觉得,也许我可以不用等了。

后来我给朋友回了一封,让她们转告我妈我挺好的,等我想回去的时候就回去。那封信寄出去之后,我在木屋门口坐了一个傍晚,太阳落到雪山背后去,天边的云变成粉红色的,湖边那只野鸭带着小鸭上了岸,在草丛里抖落水珠。

我想,也许有一天我会回去。但不是现在。现在我需要先把自己那只落了太久的队伍,重新排整齐。那只手如果不会再伸过来,那我自己可以游到岸边去。水是凉的,但岸上是我自己选的太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