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桂芬那天在菜市场站了二十分钟,就为了那条鲈鱼。卖鱼的把网兜从水里拎起来,鱼尾巴一甩,水花溅到她袖口上,冰凉的,洇了一小块深色。她问多少钱一斤,卖鱼的说二十八。她张了张嘴想还个价,旁边伸过来一只手,她二婚老公老钱的声音从脑袋顶上飘下来:"买,贵就贵点,我就爱吃清蒸鲈鱼。"
她扭头看他,他穿着那件藏青色的夹克,头发梳得油光光的,皮鞋擦得能照见人影。他冲卖鱼的一摆手:"捞那条大点的,三斤,别给我拿小的。"卖鱼的咧嘴笑,说"好嘞叔",麻利地一网兜下去,捞起一条肥嘟嘟的鲈鱼,上秤一称,八十四块钱。
李桂芬掏钱包的手顿了一下。八十四,她退休金一个月两千八,老钱一个月四千,俩人加起来六千八。听着不少,可老钱花钱的手脚大,出门吃饭要下馆子,买菜要买贵的,水果要进口的,用他的话说"人老了更得吃好的,不然对不起这辈子"。月初钱到手,月底就得精打细算,她常常为了省几块钱的菜钱多走一站路去远一点的菜市场。
鲈鱼买回去蒸上了,葱花姜丝码得齐齐整整的,淋了蒸鱼豉油,热油一泼,滋啦一声响,厨房里立刻腾起一股喷香的烟火气。老钱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着电视,翘着二郎腿喊:"好了没有?饿死了!"她端着盘子出来,他筷子已经拿在手上了,夹了一筷子鱼肚子上的肉送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眯起来:"不错,桂芬手艺是没得说。"
她在他对面坐下,夹了一小块鱼尾巴,慢慢地剔着刺。老钱吃得快,不到十分钟半条鱼下去了,汤汁拌了半碗米饭,呼啦呼啦地往嘴里扒。他吃饭声音大,吧唧吧唧的,她以前还能忍,现在听见那个声音,胃里就一阵阵翻涌。
她不是第一天看他不顺眼了。结婚三年,头一年还凑合,他嘴巴甜,会哄人,出门买菜还帮她拎兜子,见了邻居热情地打招呼,人家夸他精神,他就笑得合不拢嘴。第二年就开始变了,好像觉得日子过瓷实了,不用再装了。早上起来不叠被子,看完报纸扔一地,马桶盖永远掀着不放下,打呼噜声音震得卧室门都在颤。这些她都能忍,谁还没点毛病呢?可她忍不了的是他那副"我是一家之主"的派头。
他退休前是镇上粮站的会计,管过几年账,大小算个干部。退了休一个月拿四千,在同龄人里头不算少,他觉得自己特别了不起。跟邻居说话三句不离"我当年在粮站""我们单位那时候""我退休金虽然才四千,但你看看那些下岗的,一个月才千把块"。他说话的时候嗓门大,手还比划着,好像四千块钱是什么了不得的大数目。
最让李桂芬堵心的是他花钱的方式。月初领了退休金,他第一件事就是请他的老同事老朋友们吃饭,下馆子点一桌子菜,结账的时候一把抢过账单说"我来我来",八百一千地掏出去,眼睛都不眨。月底没钱了,就跟她说"桂芬你先垫着,下个月还你"。下个月还了没还她也不知道,反正她自己的退休金每个月都剩不下几个。
有一回她忍不住说:"老钱,咱们省着点花,你请客别老是抢着买单,大家AA不行吗?"他脸就垮下来了:"AA?我老钱在粮站干了三十年,好歹是个会计,让人家知道我请顿饭都AA,我还有没有面子?"她说不就是面子吗,面子能当饭吃?他把碗往桌上一搁:"我这辈子就剩下这点面子了,你还想给我扒下来?"
那之后她就不说了。说了也没用。
上个月他们小区里那个老张头过生日,请了几个人去他家吃饭。老钱去之前特意换了件新衬衫,把皮鞋又擦了一遍。到了老张家,他往沙发上一坐,二郎腿一翘,开口就是:"老张你这房子采光不行啊,我们家那个南向阳台,太阳从早晒到晚,晒得地砖都烫脚。"老张笑着说是是是,钱会计家房子好。他又说:"你闺女今年考大学了吧?学费够不够?我退休金虽然不多,一个月四千,但家里就我跟桂芬俩人,吃吃用用还剩不少,不够我借你点。"老张连忙摆手说够够够。
李桂芬在厨房帮老张媳妇择菜,听见客厅里老钱的声音隔着墙嗡嗡地传过来,一句接一句,像苍蝇似的。老张媳妇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说了句:"桂芬姐,你家钱会计真是个热心肠。"她笑笑没说话,手里的菜叶子掐得稀烂。
回来的路上她走在前面,老钱跟在后面,嘴里还念叨着老张家那电视太小了,说他在商场看中了一台七十五寸的智能电视,八千多,等攒够了钱就买。她忽然站住了,转过身看着他。路灯底下他穿着那件新衬衫,肚子微挺着,下巴上一层青色的胡茬,头发倒是梳得整齐,可鬓角那些白头发在灯光下特别扎眼。
"老钱,"她说,"你一个月四千,买八千的电视,要攒两个月。咱们下个月的物业费还欠着没交呢。"
他愣了一下,然后摆摆手说:"物业费才几个钱?我月底就交了,你别操心。"
"你月底哪来的钱?你都请客吃饭花完了。"
他的脸在路灯下忽然一阵红一阵白,嘴张了张,最后冒出一句:"我花我自己的退休金,又不是花你的。"
她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转身走了。身后他的脚步声追上来,嘴里喊着"桂芬桂芬",她没回头。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背对着他。他的呼噜声响起来,打着打着忽然噎住,又翻个身继续打。她睁着眼看墙上那幅十字绣,是她刚结婚那年绣的,一幅牡丹富贵图,绣了整整两个月。那时候她以为自己找了个靠谱的人,老钱比她大七岁,退休金有四千,有房子,人看着也体面。她前夫走得早,一个人拉扯女儿长大,苦了半辈子,想着后半辈子找个伴,不图大富大贵,就图个知冷知热。谁知道找了个什么?找了个大爷。
大爷每天睡到八点半起来,早饭得端到桌上才吃。吃完了碗一推,去阳台上浇浇花,看看报纸,然后出门遛弯。中午回来吃饭,吃完饭必须睡午觉,谁吵他跟谁急。下午出去找老同事下棋,下到天黑才回来,进门第一句就是"晚上吃啥"。吃完饭看电视,他拿着遥控器谁也不给,从新闻看到抗战剧,看到十点半准时上床。一天三顿饭要她做,衣服要她洗,地要她拖,柜子里的东西找不到就喊她。她有时候想,她是找了个丈夫还是找了个爹?
可她不敢说。一说他就急,一急就说"我一个月四千块钱交给你管,你还想怎么样"。那四千块确实在她手里,可交完了物业水电燃气,买了柴米油盐,再扣掉他隔三差五请客吃饭的钱,剩下来那一星半点,连她给自己买件新衣裳都不够。她身上那件外套还是三年前结婚的时候买的,袖口磨薄了,一拉就透光。
她有时候半夜醒过来,听着老钱的呼噜声,会想起她前夫。前夫走得早,四十出头就没了,可跟她过日子的那些年,再穷也没让她委屈过。发工资了先给她买条鱼,说"你瘦多吃点",自己啃馒头喝粥。她后来想,穷不可怕,可怕的是一个人明明不穷,却把日子过得比穷还让人喘不过气。
前阵子她女儿回来吃饭,看见老钱又在饭桌上吹牛,说她妈跟了他享福了,一个月四千块退休金想买啥买啥。女儿没说话,吃完饭帮她收拾碗筷的时候悄悄问了一句:"妈,你过得咋样?"
她低着头洗碗,泡沫把手指头淹没了。她说:"还行。"女儿没再问,走的时候在门口抱了她一下,说"妈你对自己好点"。她点点头,把女儿送出门,关上门就靠在门背后站了好一会儿。
老钱在客厅看电视,抗战剧里的枪炮声震天响,他看得入迷,头都没回。
她看着他的后脑勺,那颗脑袋上的头发稀稀拉拉的,头顶秃了一块,灯光照在上面亮晃晃的。她忽然觉得,这个人她不认识。她跟一个不认识的人在同一张桌子上吃了三年的饭,在同一张床上睡了三年,她喊他"老钱",他喊她"桂芬",可他们之间隔着一层什么东西,厚厚的,敲不碎也砸不烂。
昨天早上她去买菜,回来的时候走到楼下,听见几个老太太在聊天。一个说"老钱那个人就是爱显摆,一个月四千块恨不得全小区都知道",另一个说"他家桂芬也是不容易,跟了这么个主儿"。她站在冬青树后面没出去,听着她们的笑声和议论声,手里拎着的菜篮子沉甸甸的,塑料袋勒得手指发白。她等她们走了才出来,上楼的时候腿有点软,扶着栏杆一级一级地走。
回到家老钱还在睡,呼噜声从卧室里传出来。她把菜放在厨房,站在灶台前面发呆。窗外有只麻雀落在晾衣架上,歪着脑袋看她,啾啾叫了两声,又飞走了。
她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她不是恨老钱,她是恨自己。恨自己当初瞎了眼,恨自己这把年纪了还不敢翻脸,恨自己明明恶心得不行,还每天给他做饭洗衣擦鞋端茶倒水。她恨的不是那个四千块,是他拿着四千块在她面前充大爷的样子,是他在别人面前拿她当摆设的样子,是他用嘴说"我养着你"可实际上是她伺候着他的样子。
她把菜从袋子里拿出来,黄瓜、西红柿、一把小葱,还有半斤五花肉。中午做红烧肉吧,老钱爱吃。她切肉的时候刀用力大了点,差点切到手指头,赶紧缩回来,指尖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白印子。
肉下了锅,滋啦啦地响,酱油和糖的香味飘起来,甜腻腻的。她站在灶前翻炒着,油星溅到她手背上,烫了一下,她没躲。窗外的太阳白花花地照着,厨房里越来越热,她的后背出了一层汗,把棉布衫粘在皮肤上。
卧室的门吱呀一声开了。老钱穿着背心短裤走出来,揉着眼睛问:"桂芬,今天中午吃啥?"
"红烧肉。"她说。
他嗯了一声,去卫生间洗脸刷牙,水龙头哗哗地响。她听着那个声音,继续翻炒锅里的肉,热气扑在她脸上,她的眼睛有点涩。
她心想,这顿饭还得做,这日子还得过。可她心里有个东西变了。
那块红烧肉盛出来的时候,油亮亮的,酱色裹着每一块五花肉,颤颤巍巍的,看着就香。她端上桌,老钱夹了一块放进嘴里,嗯了一声说:"好吃。"
她在对面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小块瘦肉放进嘴里,嚼着。肉炖得烂,入口即化,酱香味在舌尖上散开,咸中带甜。
窗外的麻雀又飞回来了,这次落在了窗台上,隔着玻璃往里看。老钱埋头吃着肉,呼噜呼噜的。她看着他的头顶,那片秃了的、亮亮的头皮,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下个月物业费不交了,让他自己去交吧。
她把那口肉咽下去,又夹了一块,慢慢地吃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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