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雨季的绍兴像一个拧不干的手巾,随时都能挤出水来。林洲站在市人民医院住院部八楼的医生办公室窗前,看雨丝斜织成网,把整个老城区罩在灰蒙蒙的雾气里。楼下那棵百年的香樟树被洗得发亮,叶片上的水珠一滴一滴往下坠,砸在急诊通道入口的雨棚顶上,发出细碎而绵密的声响。
他左臂上的旧疤又开始痒了。那条疤从他上臂内侧一直延伸到肘弯上方,现在已经淡成一条近乎白色的细线,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但每年梅雨季,它都会准时地发痒发胀,像某种蛰伏的生物被潮湿唤醒,提醒他那些刻意压在记忆最底层的东西,从来就没有真正消失过。
林洲用手指隔着衬衫布料按了按那条疤,然后走回办公桌前坐下。桌上摊着三份病历,下午有两台手术要跟,一台是二尖瓣置换,一台是冠状动脉搭桥,都是他的带教老师主刀,他担任一助。八年的职业生涯早已把他训练成一个精密运转的机器,什么时候该做术前谈话,什么时候该开医嘱,什么时候该去病房安抚情绪不稳的病人,每一步都有条不紊。
但今天他有点心不在焉。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母亲的微信消息。母亲这几年学会了发语音,但打字仍然很慢,每一条消息都只有短短几个字,像电报。
“周六下午三点,人民路星巴克。”
“穿精神点。”
“人家姑娘浙大硕士,财政局工作。”
“再不满意,妈跟你断绝关系。”
最后那句是玩笑,母亲发完紧跟着一个捂嘴笑的表情。但林洲知道玩笑底下是真的着急。他三十三了,在绍兴这样一座城市,三十三岁还单着,母亲在公园遛弯时碰见老姐妹都不敢往儿女的话题上接。父亲在他十五岁那年就走了,是肝硬化晚期,最后那几个月林洲每天放学去医院守夜,父亲的黄疸从脸上蔓延到胸口,整个人像一块干枯的黄色树皮。母亲一个人把他和弟弟拉扯大,吃了多少苦林洲心里有数。去年弟弟结了婚,母亲催婚的对象就只剩了他一个。
林洲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看病历。但那些字在他眼前飘浮着,怎么也落不到实处。他脑子里无端地浮起一个画面——十七岁的自己站在绍兴一中的操场上,秋天的风吹过来,他把唯一的校服外套拉链拉到最高,缩着脖子往教学楼走。身后有人喊他名字,他回头,看见沈知夏和另外两个女生站在乒乓球台旁边,阳光把她们的头发染成金色。
沈知夏在笑。她笑的时候眼睛弯成月牙形,露出两颗小虎牙。她冲他招手:“林洲你过来一下。”
他过去了。他永远都会过去。那时候的沈知夏是年级第一,是班长,是老师口中的“标杆”,是无数男生课间偷偷议论的对象。她说过来,他就过来。
然后她当着他面撕了那张照片。
那是他唯一一张全家福。照片上五岁的他坐在父亲腿上,母亲站在父亲身后,手搭在他肩膀上。弟弟还没出生,他们三个人挤在那个租来的小房子里,墙皮掉的墙纸上贴着一张年画娃娃。父亲那天没喝酒,穿着唯一一件没有破洞的衬衫,母亲涂了口红。那是他们全家唯一一次照相,因为拍照的人说那一天照相馆搞活动,三块钱一张,机会难得。
三块钱。母亲从手帕里数出三个钢镚儿的时候,手指在抖。
那张照片后来用透明胶带粘好了,但被撕开的地方留下一道永远去不掉的白痕,正好横在父亲的脸上。
林洲揉了揉眼睛。窗外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小了,变成一种若有若无的雾丝。他看了眼墙上的钟,下午两点半。一个半小时后,他就要坐在人民路那家星巴克里,和一个陌生的姑娘相亲。
他莫名地觉得烦躁,又不知道这烦躁从何而来。
“林医生,三床的家属要见你。”护士小刘推门进来,把一个文件夹放在他桌上,“说是想问问明天手术的事,我解释过了,她不放心,非得听你亲口说。”
林洲站起来,拉了拉白大褂的下摆:“我去看看。”
三床是个八岁的小女孩,先天性室间隔缺损,明天要做修补术。她的母亲是个三十出头的女人,脸色蜡黄,眼角都是红血丝,显然已经失眠很久了。林洲进去的时候小女孩正躺在床上看平板电脑,看见他立刻笑起来:“林叔叔!你看我养的猫!”
她把屏幕转过来,上面是一只虚拟的橙色小猫在舔爪子。
“好看。”林洲坐下来,摸摸她的头,“做完手术就能养真的猫了,叔叔有个朋友开宠物店,到时候给你挑一只最乖的。”
母亲在旁边红了眼眶,把林洲拉到走廊里,声音压得很低:“医生,真的没事吧?我在网上查了,说这个手术风险很高的……”
“姐,”林洲看着她的眼睛,“欣欣的情况我是评估过的,手术方案也跟主任反复讨论过。如果你信不过网上那些信息,信我就行。”
女人眼泪涌出来,又不好意思让他看见,慌慌张张用手背去擦。林洲从口袋里摸出包纸巾递给她。他口袋里永远揣着纸巾,这个习惯从实习那年保持到现在。
“我不瞒你,任何手术都有风险。但欣欣年轻,心脏没有其他并发症,成功率很高。”他把声音放得更软了一些,“姐,你今晚回去好好睡一觉,明天孩子进手术室的时候,你脸上不能带着哭相。她看着你呢。”
女人使劲点头,攥着纸巾回了病房。林洲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发了一小会儿呆。他想,如果当年父亲生病的时候,有个医生也能这样拍拍母亲的肩膀,说一句“你看着孩子呢”,母亲会不会好过一点?
这些念头像泡沫一样浮上来又破掉。他转身回办公室,把白大褂脱下来挂好,换了件藏青色的衬衫。出门前他对着走廊尽头那面半模糊的穿衣镜看了看自己——短头发,下颌线条比以前硬了,眼角有细纹,左手无名指上空空荡荡的。这些年也不是没谈过恋爱,大学时候有一个女朋友,毕业前分了,她说他要当医生,她想要一个能陪她逛街看电影的人,两个人谁都没错。后来规培、专培,忙得脚不沾地,就更没时间了。
他叹了口气,把手机、钱包、钥匙一一检查好,乘电梯下楼。雨已经基本停了,地上湿漉漉地反着天光。他从医院后门穿出去,走小巷子抄近路去公交站。巷子两边是老居民区,一楼的小卖部老板坐在门口择菜,收音机里放着越剧,咿咿呀呀地唱着什么。林洲的绍兴话其实说不太好,他虽然在绍兴出生,但从小跟着父母在几个城市之间辗转,口音早就乱了。在绍兴一中那个学期,沈知夏有一次当着他面学他说话,把他念“水”那个字的北方口音放大了十倍,学得全班哄堂大笑。
他加快脚步,把那些画面甩在身后。
星巴克在人民路和解放路交叉口,占着一个拐角的位置,门口摆了几盆绿植。林洲到的时候是两点五十分,早了十分钟。他推门进去,靠窗的卡座都坐满了人,大多是年轻人,面前摆着笔记本电脑,手边是喝了一半的拿铁。他在角落里找了个双人座,把点单的二维码扫了,要了杯中杯美式。
等待的时候他给母亲发了条消息:“到了。”
母亲秒回:“加油!”
那个感叹号让她年轻的语气暴露无遗。林洲笑了一下,把手机放在桌上。美式很快就好了,他端过来,小口小口地喝。窗外的行人来来回回,有个老太太牵着一只白色的小狗慢慢走过,小狗身上穿了件红色的雨衣,像一团移动的番茄。
三点整,星巴克的玻璃门被推开了。
林洲抬起头。
进门的是个高挑的女人,穿一件米色风衣,里面是黑色高领毛衣,头发利落地扎在脑后,露出一截光洁的脖颈。她肩上挎着一个帆布袋,袋子上印着浙大校徽的图案,已经洗得有些发白了。她进门以后微微眯起眼睛扫了一圈店里,像在找人。
她的目光落在他这边。
然后她朝他走过来。
林洲在她走过来的这十几秒里,感觉自己整个人被劈成了两半。一半是三十三岁的主治医生林洲,正从座位上站起来,脸上挤出一个礼貌的微笑,准备跟相亲对象握手寒暄。另一半是十七岁的少年林洲,站在操场边,看着穿白球鞋的沈知夏朝他走来,心脏狂跳,手心全是汗,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她要做什么?她又要做什么?
沈知夏走到他面前。她的脸变了很多,婴儿肥褪去了,颧骨比以前明显,下颌角收得更紧,但那双眼睛他没认错,圆圆的,眼尾微微上挑,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种专注感,仿佛此时此刻全世界只有你一个人值得被她注视。
“林洲?”她微微偏了下头,语气里带着点试探,“我是沈知夏。”
他没动。他感觉自己像被钉在了原地。
沈知夏见他不说话,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我认错人了?不好意思啊,张阿姨给我看的照片好像是你……”
“是我。”林洲终于开口。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嗓子里挤出来,干涩得不像话,“坐吧。”
沈知夏在他对面坐下来,把帆布袋放在脚边。她落座的动作很自然,把风衣前襟撩了一下,免得压出褶子。然后她抬起头,对林洲露出一个标准的社交微笑:“等很久了吧?不好意思,我下公交的时候车晚了两分钟,一路小跑过来的。”
“没有,我也刚到。”
“那就好。”沈知夏轻轻吁了口气,视线在他脸上停了一瞬,“你跟照片上还挺像的。张阿姨给我看的时候我就说,这人长得挺正派的。”
林洲没接话。他的脑子里嗡嗡作响,像有一窝蜜蜂在里面乱撞。他看着沈知夏坐在他对面,喝了一口刚点的手冲咖啡,用手背把垂下来的碎发别到耳后。她无名指上什么也没戴,指甲修得很短很干净,是那种常年打字或者常年做精细手工的人才会有的习惯。
“你在人民医院工作?”沈知夏率先挑起话题,“我有个表姨前段时间在那边住院,说你们心外科特别厉害。”
“心外科不在我们院区。”林洲听见自己说,“你说的是人民路的二院。”
“啊对,”沈知夏笑了,“我总是搞混,绍兴这几家医院名字都差不多。”
她的笑很自然,嘴角弯起来,眼角漾出细纹。林洲在那一瞬间看见了另一种可能性——如果他没有在十七岁那年转入绍兴一中,如果他没有在那间教室里被撕开所有遮羞布,如果此刻坐在他对面的只是一个普通的相亲对象,一个在财政局工作的浙大硕士,一个笑容好看的女人。他会不会觉得紧张?会不会想好好表现?会不会在桌子底下悄悄把手心的汗擦在裤子上?
但他此刻只有一种冰冷的、奇怪的平静。
“你在财政局做什么?”他问。
“预算科。”沈知夏说,“主要就是审核各部门的年度预算报表,数字相关的工作,挺枯燥的。你呢?你平时工作忙吗?我表姨说你们做手术一做就是七八个小时,吃饭都不规律。”
“习惯了。”
沈知夏挑了挑眉:“那可不行,你得多注意身体。我以前一个同事的老公也是医生,四十出头胃就出问题了。你们这行啊,钱是赚到了,命是赔进去了。”
她说话的语气带着一种亲昵的关切,像老朋友之间的闲聊。林洲盯着她的眼睛,想从里面找到一丝一毫的异样,一丝一毫的“她在装”的痕迹。但找不到。她的眼神清澈坦然,甚至还带着那种初次见面的人试图拉近距离的真诚。
她真的不记得他了。
这个认知像一盆冷水从头浇下来。他在她心里连一个记忆碎片都没留下。那个秋天被他反复反刍了十八年的每一个细节——她叫住他的语气,她撕照片时的表情,她说完那些话后周围人的哄笑——对她来说,不过是千百个寻常日子里的寻常一刻,过去了就过去了,连回收站都不会进。
“沈知夏。”他听见自己说。
“嗯?”
“你还在绍兴一中读过书?”
沈知夏愣了一下:“对呀,我高中就在那儿读的。你呢?你也在绍兴读的高中?”
“我转学过。”
“哦,高一转来的?”
“高二,”林洲说,“只待了一个学期。”
沈知夏没察觉到任何异样,甚至往前倾了倾身,表现出感兴趣的样子:“为什么只待一个学期?家里搬家了吗?”
林洲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圆圆的,眼尾上挑,隔着一张咖啡桌的距离,他甚至能看清她虹膜边缘有一圈浅浅的棕色花纹。
“你不知道为什么?”他问。
沈知夏的笑容顿了一下。她看着他,眉头微微蹙起来,像是在检索什么很久远的记忆文件。咖啡馆的爵士乐不知道什么时候换了一首,慵懒的萨克斯风在背景里流淌,窗外有汽车喇叭响了一下,又归于沉寂。
然后,林洲看见她的表情变了。
那种变化是很细微的,先是瞳孔不易察觉地缩了缩,然后她嘴角那抹友善的微笑慢慢塌下去,唇色似乎也白了一分。她的手原本搁在桌面上,十指交叉,这时候那些手指收紧了,指节泛出白色。
“你……”她的声音低下去,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你是……二班那个林洲?”
“你想起来了。”
沈知夏的呼吸变得很浅。她盯着他看了好几秒,仿佛要在他脸上找到某种确认,某种“这是个玩笑”的证据。但她没有找到。她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窗外的天空又暗下来一层,像有人给这座城市蒙了块灰布。咖啡杯里的液面微微晃动,是她的手指在颤抖。
林洲看着她的反应,感觉左臂上的旧疤又痒起来了。他忍不住用右手隔着衬衫按了按那个位置。
“那时候……”沈知夏终于开口,声音干得像砂纸擦过木头,“那时候我确实……”
她没能说完。
“你确实。”林洲替她说完了,“你当着全班的面说我爸是个酒鬼,说我妈跟人跑了,说我穷得连第二套校服都买不起。你把我唯一一张全家福撕了,碎片撒了一地。那天以后全校都知道林洲是谁了——那个穷鬼家的孩子。我每天进教室,能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贴在我背上,像爬了一背的蚂蚁。”
沈知夏的脸彻底白了。她低着头,过了很久才抬起眼,眼眶已经红了:“林洲,我不是故意的。”
“不是故意的?”林洲感到胃里有什么东西在往上翻涌,十八年没碰过的酸涩全涌上来了,“你站在讲台上,在全校尖子生面前,用那种语气说我家的事,你说你不是故意的?”
沈知夏张了张嘴。咖啡厅里的光线似乎更暗了,服务员走过来把旁边的空杯收走,又走开。背景里的音乐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整个空间显得出奇地安静。
“那天,”沈知夏终于开口,声音带着明显的颤,“那天下午,你课桌里有一封信。我看见了。”
林洲一怔。
“不是我偷看的。”沈知夏飞快地说,语速比刚才快了许多,“是那封信从你课本里掉出来了,掉在地上。我坐你后排,我弯腰捡起来,想给你放回去。然后我看见了……上面的字。”
她顿住了,像在组织语言,又像在确认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是否合适。
“是你妈写的。信上写……”沈知夏的声音越来越小,“她说她对不起你,说她跟着那个男人走了,让你忘了她。她说你爸喝了酒会打你,让你躲着点。她还说,她把你那张全家福上的她剪掉了,因为她说她不配出现在那张照片上。”
林洲的血似乎冷了一瞬。他记得那封信。那是母亲离开后寄到学校来的唯一一封信,他藏在课本里,每天早上到教室第一件事就是把它重新读一遍,读到每一个字都能背下来。信上确实写了那些话。母亲说她不配出现在全家福上,所以她走的时候把照片上自己的头像剪掉了,剩下的半张照片里只有他和父亲,父亲的脸因为照片被剪而缺了一角。
他不知道这封信被沈知夏看过。
“我当时看了那封信,”沈知夏说,“我不知道怎么回事,就是特别生气。我不认识你妈,我也不认识你爸,我跟你那时候连话都没说过几句。但我觉得……我觉得你怎么能是那样的人呢?”
“哪样的人?”
“你每天上课那么认真,你交作业比谁都积极,老师夸你的时候你低头笑一下,笑得特别……”沈知夏用手背抹了一下眼睛,“特别干净。我觉得你不能有个那样的家。你不该有那样的妈,不该有那样的爸。我替你不值。”
“所以你就当着全班面把我的家底掀了?”
“我不是要掀你的家底。”沈知夏的声音终于带上哭腔了,“我就是想把那封信撕了。我恨那封信,我恨它写给你。我恨它让我知道你原来……你原来需要被人可怜。我不想可怜你。我不想你变成那种……那种需要被人用同情眼看待的人。”
林洲愣住了。
咖啡桌上洇开一片深色的水渍,是沈知夏的眼泪砸在上面。她哭得并不大声,甚至没什么表情变化,只是眼泪一颗接一颗地往外涌,她不停地用手背去擦,却怎么也擦不干净。
“那天我从讲台上下来以后就后悔了。”她说,“我回到座位上,看见你趴在桌子上,肩膀在抖。我想跟你说对不起,但我没那个胆子。我觉得我一开口你就会骂我,或者你会哭得更厉害。我什么都不做。”
“后来你走了,你们家办了转学手续。我那天请了假没去学校。我在家躲了一整天。再后来……再后来我偶尔会想起这件事,每一次想起来都觉得胃里被人打了一拳。我想找你道歉,但根本不知道你去了哪。我连你全名都差点没记住。”
她抬起湿漉漉的眼睛看他:“林洲,对不起。这些年我一直想跟你说这句话,但我找不到你。”
林洲没说话。他坐在那里,听着自己心跳的声音,一下一下,又沉又响。左臂的疤痕不痒了,像是某种情绪的潮汐退去了,只留下一片空荡荡的滩涂。
他站起身。腿有点发软,但他站住了。他摸出钱包抽了一张一百块放在桌上:“这顿我请。以后别再见了。”
他转身往门口走。
身后没有追来的脚步声。只有沈知夏压抑的、破碎的哭声,像一只被掐住喉咙的小动物。
林洲推开玻璃门走出去,六月的风迎面扑过来,带着雨后泥土和青草的气息。他快步走了十几米,在公交站牌旁边停下来。他抬头看天,云层裂开一道缝,露出一小块深蓝色的天空,上面挂着一颗若隐若现的星星。
他摸摸口袋,掏出手机。母亲发来好几条消息,最后一条是:“怎么样了?姑娘漂亮吗?有没有戏?”
林洲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指腹在那个对话框上摩挲了几下。他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发了一个字:“嗯。”
发完他按灭屏幕,把手机塞回口袋。他站在公交站牌下面等车,这路公交车他坐了很多年了,从人民医院回他现在住的小区,四站路。他想,回去以后把衬衫换了,随便煮碗面吃,然后看一眼明天的排班表。日子照旧。
但他走了两步,停下来。
他转过头。
透过星巴克的落地窗,他看见沈知夏还坐在那个卡座里。她的头埋得很低很低,肩膀一下一下地耸动。米色风衣的袖口湿了一大块,大概是被眼泪洇的。那个印着浙大校徽的帆布袋掉在地上,她也没去捡。
公交车来了,嘎吱一声停在站台前。车门打开,下来两个人,又有人上去。林洲站在车门口,一只脚已经踩上了踏板。司机不耐烦地按了按喇叭,催他快点。
他又回头看了一眼。
玻璃窗后面,沈知夏抬起了头。隔着一层玻璃和十几米的距离,他们的目光似乎对上了。她脸上全是泪,鼻头通红,嘴唇微微张着,像在说什么。林洲听不见。
他收回脚。
车门在他身后关上了,公交车开走。林洲站在空荡荡的站台上,看见沈知夏也从星巴克里走了出来。她站在门口,风衣被风吹得贴在小腿上,手里攥着那个帆布袋,站在傍晚的光线里看着他。
他们之间隔了一条不宽的马路,还有来来往往的行人和电动车。有人骑着电瓶车从他们中间穿过,按了一声长长的铃。
沈知夏没有走过来。她只是站在那里,眼泪还在流。
林洲也没有走过去。他转身,沿着解放路的方向走了。走出大概三四十米,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他掏出来一看,是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能给我一个机会解释吗?我不是想求你原谅。我就是想让你知道,那件事之后,我一直想找到你,把这个道歉说出来。今天说了,虽然晚了十八年。如果你不想再见我,我理解。但这个号码我会一直用着。——沈知夏”
林洲站在街边,把这个短信读了三遍。路灯亮起来了,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把手机收起来,继续往前走。
回到家已经快六点了。他的房子在城东一个老小区里,两室一厅,装修简单但收拾得干净。他换了拖鞋,把衬衫挂起来,去厨房烧水煮面。水沸腾的时候他盯着锅里的泡泡发呆,脑子里回放的是沈知夏那句话:“我不想可怜你。”
他想起十七岁的自己。那时候他每天最怕的不是父亲的拳头——父亲喝了酒确实会打人,但打完了会抱着他哭,说对不起,说爸爸不是人,说洲洲你去睡吧。他真正怕的是上学。是推开教室门那一瞬间几十双眼睛齐刷刷转过来的感觉。是课间有人从他身边经过,刻意压低了声音说“就是他”。是他去食堂打饭,排在他前面的人突然回头看他一眼,然后走开了,好像跟他站在同一排队伍里会被什么脏东西沾上。
他那时候恨沈知夏吗?恨过。恨得咬牙切齿,恨到有一段时间每天晚上睡前都在脑子里编排怎么报复她。他幻想过当众撕她的书,幻想过在黑板报上写她家的秘密——虽然他根本不知道她家有什么秘密。他幻想过所有一个十七岁少年能想到的恶毒手段,然后第二天早晨醒来,那些幻想碎得干干净净。因为他根本没有报复的勇气。他连从她课桌前经过都要绕道走。
但刚才在星巴克,他看着沈知夏哭,心里那种持续了十八年的恨意忽然摇摇晃晃起来。不是消解了,他还没大度到那个程度。只是那一瞬间他忽然意识到,沈知夏的残忍里藏着一种奇怪的、扭曲的善意。她用最糟糕的方式去撕毁一件她认为不该存在的东西,想要保护某种她定义下的“干净”。她做错了,错得离谱,但她那年也才十七岁。
十七岁的人做错了事,要用多少个十七岁来还?
面条煮好了,林洲加了点酱油和猪油拌了拌,端到客厅茶几上吃。他打开电视,调到新闻频道,声音开得很小。画面里在播绍兴最近的老城改造项目,镜头扫过解放路那一片,他好像在画面里看见了星巴克门口那几盆绿植,镜头一晃又过去了。
他吃完面,把碗洗了,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楼下有小孩在骑自行车,铃铛丁零零地响,旁边站着个女人在喊“慢点慢点”。他想起母亲也是这么喊的,那时候他还小,弟弟还没出生,父亲还没被酒精泡烂肝。他在巷子里学骑车,母亲在后面扶着后座,喊“慢点慢点”,声音被傍晚的风吹散了。
他进屋,拿起手机,点开那条陌生号码的短信。他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回了一句:“我下周排班很满。”
发送完他就后悔了。这话是什么意思?是拒绝还是接受?他自己也说不清楚。他烦躁地把手机扔到沙发上,去浴室冲澡。水流从头顶浇下来的时候,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忽然浮起沈知夏高中时候的样子。她穿校服白衬衫,领口永远系到最上面一颗扣子,头发扎得高高的,走路带风。她站在黑板前面讲题,粉笔在黑板上敲出笃笃笃的声音,全班安静地听。她讲完了,回头扫一眼教室,问“有人没听懂吗”,目光掠过他,一秒都不多停。
那时候他觉得沈知夏像一个太阳。灼热,刺眼,靠近了会被烧伤。但他还是忍不住偷偷看她。他不知道自己是在恨她还是在羡慕她,也许两者都有,混在一起分不开了。
洗完澡出来,他看见手机上又有一条短信,还是那个号码:“你排班满的话可以不用回我。我就是想说,我今天那些话都是真的。以前的事我没办法重来,但以后如果你愿意,我可以证明给你看,我变了很多。”
林洲没有回复。他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关了灯躺下来。窗外的路灯透进一点黄蒙蒙的光,在天花板上投出一块模糊的亮斑。他盯着那块亮斑看了很久,直到眼皮越来越沉,坠入睡眠。
第二天早晨六点闹钟响的时候,他摸到手机,看见凌晨两点多沈知夏又发了一条:“对不起,打扰你休息了。晚安。”
他把手机放下,起床洗漱。到医院的时候七点刚过,值班护士看见他有点惊讶:“林医生你今天这么早?不是九点才上班吗?”
“睡不着。”他说。
上午他带着实习医生查房,把心外科病区的三十多个病人挨个看了一遍。住六床的老太太拉着他的手不放,说她儿子昨天来看她了,带了她最爱吃的定胜糕。林洲拍拍她手背,说阿姨你开心就好,你开心了血压就稳了,血压稳了咱们就能早点回家。老太太笑得满脸褶子,说林医生你怎么跟我孙子似的。
中午在食堂吃饭的时候,小刘端着餐盘坐到他对面,眼睛亮晶晶的:“林医生,昨天相亲怎么样?我听说那个姑娘是浙大的,长得漂亮吗?”
林洲夹了一筷子青菜:“还行。”
“还行是怎么样啊?有没有下文?”
“不知道。”
小刘撇撇嘴:“你这人真没意思,什么都问不出来。”她又吃了几口饭,忽然压低声音,“不过说真的林医生,你工作这么多年了,也该找个人了。我们护士站那几个小姑娘天天在猜你到底喜欢什么样的。”
“喜欢不打听我私事的。”
小刘朝他翻了个白眼,端着盘子走了。
下午有两台手术,第一台是二尖瓣置换,病人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瓣膜钙化严重,术前谈话的时候他老婆在走廊里哭了一整个下午。林洲主刀的主任姓陈,五十出头,做事雷厉风行,上手术台像上战场。林洲在一助的位置上站了将近四个小时,手稳得纹丝不动,眼睛盯着术野里那些精密的结构,脑子里干干净净,只有血管、瓣膜、缝线。这是这些年他找到的最好用的逃避方式——手术室里没有过去,没有未来,只有此时此刻那一颗搏动的心脏。
第一台手术结束的时候已经快五点了。他在休息室灌了杯水,靠在椅背上闭了会儿眼。陈主任从更衣室出来,看见他就笑:“小林,昨天相亲失败了吧?看你今天状态不太对啊。”
陈主任带了他五年,什么都能看出来。林洲睁开眼:“也不算失败,就是……碰上个故人。”
“故人?”陈主任拧开保温杯喝茶,“老同学?”
“嗯。”
“老同学好啊,有共同语言。我跟你师母就是高中同学,吵了半辈子架也没离成,就因为有共同的回忆兜着底呢。”
林洲没接话。陈主任也不追问,拍拍他肩膀:“第二台七点开始,还有时间,你去吃点东西。”
第二台手术是个急诊,病人从下面的县级医院转上来,急性心梗,三支病变严重。陈主任和林洲轮番上台,用了四种不同的搭桥方案才把血流通起来。手术做完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一点多了,林洲换了衣服走出医院大门,发现雨又开始下了,淅淅沥沥地敲在路面水洼里。
他掏出手机,看见沈知夏傍晚五点多发了一条消息:“我今天在单位整理报表的时候忽然想起来,高一那年运动会你好像跑过三千米?我记得你跑得挺快的,还拿了名次?”
他站在雨里看这条消息。他确实跑过三千米,拿了第四名,离领奖台只差一名。跑完以后他蹲在操场边吐了,吐完了抬头看见沈知夏站在看台上跟别人说话,阳光照在她马尾辫上,他蹲在那里看了她好几秒。
他一直以为自己记错了。他一直以为那时候他根本没敢看她。
他给沈知夏回了两个字:“第四。”
发完他把手机塞进口袋,撑开伞往公交站走。雨夜的街道很空,路灯把积水的路面照得闪闪发亮。他走了没多远手机就震了,沈知夏几乎是秒回:“我想起来了!你跑完了蹲在操场边吐,我站在看台上看见了,我还跟我旁边的人说,那个人真拼。”
林洲停住脚步。他站在路灯底下,雨伞边缘滴下来的水珠连成线。他盯着屏幕上那行字,感觉自己心里某个用冰筑起来的东西裂开了一道缝。
他打了一行字:“你那时候就知道我叫林洲?”
发送。然后他站在雨里等。
过了大约两分钟,沈知夏回了:“知道。我一直知道。你转学走了以后,我在教室后排那个座位上坐了整整一周,总觉得你还会从门口走进来。”
林洲把手机屏幕按灭,继续走路。
后面几天他没有再回复沈知夏的消息。她也没有每天都发,隔一两天来一条,都是短句子,不追问也不催促,像往一个深井里慢慢丢石子。周一她说“今天绍兴出太阳了,你有空的话晒晒被子”。周三她说“我路过人民医院门口,看见你们那棵香樟树开花了”。周五她发了一张照片,是绍兴一中门口的马路,拍得歪歪扭扭的,配文是“路过母校,想起你以前总从这棵树底下走过去”。
林洲把那张照片点开看了很久。照片里的那棵梧桐树比十八年前粗了一大圈,但位置没变,还是在传达室旁边,树荫能罩住半条人行道。他记得自己每天早晨从树下经过的时候都会抬头看一眼树冠,那时候那棵树还没这么高,秋天叶子黄了落一地,踩上去脆脆地响。
周五晚上他值夜班,十点多处理完一个心衰的老太太,坐在办公室里喝水刷手机。他鬼使神差地点开了沈知夏的微信头像——他们现在加了微信,不知道是谁先提的,反正加上了。她的头像是张风景照,拍的应该是绍兴的鉴湖,水面很静,倒映着远处的山。
他点进她的朋友圈。最近一条是三天前发的,转了一篇财政政策解读的文章,没有配字。再往前翻,有去杭州出差的照片,有周末爬山拍的野花,有自己做的饭菜——看起来手艺还行。有一条是去年年底发的,拍了一本翻开的小说,配文是“重读《追风筝的人》,还是哭了”。
林洲盯着那个配文看了几秒。他看过那本小说,知道故事里有个男孩对另一个男孩说过“为你,千千万万遍”。
他把手机放下,拿了本旧杂志翻了两页,又拿起来。他给沈知夏发了条消息:“你周五晚上一般做什么?”
发送完他就觉得自己蠢。值班夜太闲了,人会干出奇怪的事。
但沈知夏也几乎是秒回:“周五晚上?看书或者看电影。偶尔跟朋友出去吃饭。你呢?今天值班?”
“嗯。”
“那你不忙的时候可以跟我聊天呀。我正好在重温《老友记》,看到第三季了。”
林洲不太喜欢美剧,但他回:“哪一集?”
接下来两个小时,他们两个就在微信上聊《老友记》里那些鸡毛蒜皮的情节。沈知夏打字很快,偶尔发语音,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点沙沙的电流声,听着很暖和。她说她最喜欢莫妮卡,因为莫妮卡控制欲强得可爱,跟她在工作里的状态一模一样。林洲说他没完整看过这部剧,但他弟弟以前老放,他在旁边瞄过几眼。沈知夏就给他发截图,一张一张解释哪个是哪个。
凌晨一点的时候沈知夏说:“你该休息了,值班不能熬夜。改天聊。”
林洲放下手机,靠进椅背。办公室的日光灯嗡嗡地响,窗外的夜色像一大块凝固的墨。他闭上眼睛,感觉自己这三十三年来头一次这样跟一个人聊天聊到忘了时间,忘了防备,忘了去计较十八年前那些事。
但这不代表他原谅了沈知夏。他清楚地知道这一点。伤口太深了,即使长好了也会留疤,就像他手臂上那一道。每逢阴雨天就会痒,就会提醒他它的存在。
他摸了摸那条旧疤,关灯睡了。
周末两天他都排了白班。周六下午收了一个急诊来的主动脉夹层病人,从诸暨转过来的,是个四十出头的男人,送进来的时候脸色像纸一样白。林洲和值班的主任连夜做了手术,把血管置换了一截,救回来了。出手术室的时候天都亮了,患者家属噗通一声跪在他面前,说谢谢医生谢谢医生。林洲把人扶起来,说术后护理也很关键,你先去陪着他。
周日他补觉睡到下午两点,醒过来的时候阳光透过窗帘缝照进来,在床上铺了一条金黄色的带子。他躺着没动,伸手够到手机。沈知夏上午十一点发了一条:“今天天气真好,我去东湖走了走。看见有人在划乌篷船,想起大学时候带外地同学来玩,他们坐船我在岸上走,结果他们把我抛下了。”
下面附了一张照片,是东湖的水面,乌篷船在角落里露出一截黑瓦似的篷顶。
林洲回她:“我还没坐过乌篷船。”
“你绍兴人没坐过乌篷船?”
“我绍兴出生,但不是绍兴长大的。到处转学,绍兴只待了那一个学期。”
发完这条他自己愣了一下。他之前从没跟任何人提过“只待了一个学期”是因为什么,但跟沈知夏说这个,似乎不需要解释。她什么都知道。她甚至是那件事的主角。
沈知夏回了一个“抱抱”的表情,然后说:“那下次一起去坐吧。我请客。”
林洲看着那个表情包,一个黄色的小人伸着圆滚滚的胳膊做拥抱状。他盯着它看了好一会儿,没回。
周一下午他接到母亲的电话。母亲在电话那头声音压得很低,神秘兮兮的:“儿啊,你跟那个财政局的姑娘怎么样了?她妈今天在菜市场碰见我,说你俩聊得挺好的?”
林洲正在办公室写病程记录,闻言笔尖顿了一下:“她妈怎么跟你说的?”
“说你俩加了微信,每天晚上都聊到很晚。她妈高兴得不行,问我儿子啥时候有空上家里吃饭。”母亲的声音陡然提高了八度,“儿啊,你上人家家里吃过饭没?”
“妈,别操这心。”
“我不操心谁操心?你都三十三了,隔壁老王家儿子比你还小一岁,人家二胎都会走路了。”
“妈,”林洲把笔放下,“我跟她之间有点复杂,一句两句说不清。”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母亲的声音忽然软下来:“怎么个复杂法?她结过婚?”
“没有。以前的事。”
“以前的事?”母亲顿了一下,“你以前认识她?”
林洲没回答。他听见母亲在那头倒吸了一口气。
“儿啊,你以前转学那些事,妈从来没问过你。你说是你不喜欢那个学校,要换个环境。妈信了,没追问。但你是不是……在那个学校受欺负了?”
林洲攥着手机,指节发白。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都过去了。”
“那姑娘跟那个事有关?”
“……嗯。”
母亲又沉默了。电话里只剩下电流的沙沙声,还有远处菜市场隐约的吆喝叫卖。过了很久,母亲说:“儿啊,你要是觉得不行,就算了。妈不催你了。”
“妈……”
“妈就是怕你一个人硬撑着。你从小就这样,什么都往肚里咽,咽完了就笑,笑完了又接着咽。当年你爸那样,你也是,半句抱怨没有。但人不能一直这样,得有地方喘气。”
林洲眼睛忽然就酸了。他抬头看天花板,把那股热意逼回去,用正常的声音说:“知道了妈。我再想想。”
挂了电话,他坐在椅子里发了会儿呆。窗外的香樟树被风吹得哗哗响,一串串细碎的花落了一地。他想,母亲大概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知道他经历过什么的人。她不问,但什么都懂。就像当年他从绍兴回来,拎着蛇皮袋站在家门口,母亲看了一眼他的脸,一句话没问,只是接过蛇皮袋说“回来啦,妈煮了面”。
那天晚上他主动给沈知夏发了一条:“你明天晚上有空吗?”
沈知夏回得很快:“有空。要一起吃饭?”
“好。地方你定。”
沈知夏选了一家在仓桥直街的小馆子,说那边的绍兴菜做得地道。林洲第二天下了班换了衣服过去,在巷子里拐了两个弯才找到门面,小小的一个门脸,挂着一块木匾,上面写着“老绍兴”三个字。他推门进去的时候沈知夏已经到了,坐在靠里的一个卡座,面前摆了一壶温好的黄酒。
她今天没穿风衣,穿了件浅绿色的针织开衫,头发散下来披在肩上,看着比上次柔软了很多。看见他进来她站起身,招了招手,脸上带着一点紧张的笑意。
“你来了。我点了醉鸡和臭豆腐,还有梅干菜扣肉,你看还要加什么。”
林洲坐下来,看了看菜单:“够了。再加个汤吧。”
“好。黄酒你喝吗?我温了一壶,暖暖身子。”
“喝一点。”
服务员把菜一样样端上来。醉鸡是冷的,酒香浓郁,肉嫩得像豆腐。臭豆腐炸得金黄酥脆,蘸着辣酱吃,味道冲鼻子。沈知夏每上一道菜就给他介绍做法,说这家店的老板是她高中同学的舅舅,开了二十多年了。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自然极了,仿佛他们两个不是隔了十八年才重新坐在一起吃饭的陌生人,而是老友重逢。
林洲喝了两杯黄酒,身子暖起来,话也多了些。他问沈知夏在财政局的工作,她说预算科听着气派其实琐碎得很,每天跟数字打交道,眼睛都快看瞎了。他问她为什么从杭州回来,她说在杭州待了七年,回绍兴是因为父母年纪大了,妈妈膝盖不好,她得就近照顾。
“你呢?”沈知夏给他续了杯酒,“你一直待在绍兴吗?”
“大学在杭州读的,后来又回来。我弟弟在这边,我妈也在这边,走不开。”
“你弟弟做什么的?”
“开修车铺。”林洲说到弟弟语气松弛了些,“从小爱捣鼓机器,不爱读书,现在倒干得风生水起的。比我强,人家去年结婚了。”
沈知夏笑了一声:“你妈妈肯定急了吧?”
“急。天天给我安排相亲。”
“所以你来见我了。”
林洲看她一眼:“所以我来见你了。”
两人对视了几秒,沈知夏先移开了目光,低头夹了块梅干菜扣肉放进他碗里。她的动作很轻,像怕惊扰什么似的。林洲低头看着碗里那块油亮亮的肉,忽然问:“你后来回过母校吗?”
沈知夏抬起头:“回过。去年校庆回去了一趟。”
“那棵梧桐树还在。”
“在。”沈知夏的声音轻下来,“你记得那棵树啊。”
“我每天从它底下走,怎么会不记得。”林洲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那时候秋天叶子落一地,我踩上去的时候就想,这棵树会不会觉得冷。”
沈知夏没说话。她低头看着杯子里琥珀色的酒液,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林洲,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你问。”
“你后来过得好吗?”
林洲想了想:“不算好,但也不算差。我爸在我十五岁那年走了,肝硬化。我妈一个人养我和我弟,日子紧巴巴的。后来我考上医学院,学费是贷的款,生活费靠打工。工作以后慢慢好起来了,现在能让我妈过上好日子了。”
沈知夏听着,眼睛慢慢红了。她低下头,用手背飞快地蹭了一下眼角:“你肯定吃了很多苦。”
“谁不吃苦呢。”林洲说,“你也不容易吧?你妈膝盖不好,你又从杭州回来重新开始。”
“我那个不算苦。”沈知夏摇摇头,“我家条件一直还可以,我爸妈供我读书从来没让我操过心。我就是……心里一直有件事放不下。你知道那种感觉吗?有一件事你做了,你明知道做错了,但你没办法重来。它像个钉子一样钉在你脑子里,你每次想起来都想把它拔掉,但拔一次疼一次。”
林洲看着她的侧脸。灯光从头顶照下来,在她的睫毛下面投出一小片阴影。她鼻尖有点红,嘴唇抿着,嘴唇上有淡淡的唇纹。
“我今天来,”沈知夏抬起头看他,“不是想让你原谅我。我是想让你知道,那件事我记了十八年,每一年都在后悔。如果时间能倒回去,我不会说那些话,我不会撕你的照片。我会把那封信还给你,然后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你假装什么都没看见的话,我们就不会坐在这里吃饭了。”林洲说。
沈知夏愣了一下。
“我是说,”林洲把杯子里剩下的酒喝完,“你今天还能记得那件事,说明你不是那种冷血的人。你当年做了错事,但你记得。记得本身就说明你变了很多。我见过真的恶人是什么样子的,他们做了坏事以后转头就忘,甚至连当事人都不记得了。”
沈知夏看着他,嘴唇微微颤动:“你见过恶人?”
“我爸喝醉了打我的时候,我见过。”林洲说得很平静,“但他清醒了会抱着我哭,会说对不起。他后来去世的时候,我在他床边守了最后一夜,他拉着我的手说洲洲爸爸这辈子对不起你。我恨了他很多年,但他走的那天晚上我把那些恨都放下了。”
沈知夏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她没擦,任由它们沿着脸颊往下淌:“我比你爸还坏。他至少跟你道歉了,我等了十八年才跟你说那声对不起。”
“你也说了。”林洲给她递了张纸巾,“够了。”
那天晚上他们从馆子里出来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仓桥直街的灯笼一盏接一盏亮起来,把石板路照得温温润润的。他们并排走在窄窄的巷子里,肩膀偶尔碰到一下又分开。沈知夏指着旁边一家卖手工黄酒的铺子说那家的酒酿圆子特别好吃,林洲说明天要上班不能吃太晚。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走到巷子口的时候沈知夏停下来。
“我往那边走。”她指了指左边,“公交站在这边。”
“我送你。”
“不用,就几步路。”沈知夏笑了笑,鼻头还红着,但笑容已经恢复自然了,“今天谢谢你出来。我知道这对你来说不容易。”
“你也一样。”
沈知夏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林洲。”
“嗯?”
“明天有空的话,人民医院门口那棵香樟树底下,我等你吃午饭。”
林洲愣了一下:“我明天排班……”
“我就那么一说,你有空就来,没空就算了。”沈知夏摆摆手,转身走了。她的步子轻快,浅绿色的针织开衫在路灯下泛着柔和的光,背影融进巷子深处的人流里。
林洲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巷子里卖臭豆腐的摊子还开着,热油滋滋响,香味飘过来。他站了几秒,转身往右边的公交站走。走了没多远手机响了,是沈知夏发的:“刚才忘了说,你穿那件深蓝衬衫挺好看的。”
他低头看着那条消息,在路灯底下笑了一下。
但他心里清楚,他们之间那道沟还在。沈知夏的道歉他接受了,那个十七岁的少年确实等到了迟来十八年的“对不起”。但那个少年挨过的白眼、受过的冷落、深夜蒙在被子里流的眼泪,不是一句道歉能填平的。他原谅了当年的沈知夏吗?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这个资格替十七岁的自己做决定。他只知道现在的沈知夏坐在他对面喝酒吃菜,提起往事会红眼睛,他看了会难受。这就够了。剩下的交给时间吧。
第二天中午林洲真的去了那棵香樟树底下。沈知夏穿着一件白衬衫站在树荫里,手里拎着两个饭盒,见他来了把其中一个递过来:“食堂打的,你尝尝我们财政局的大厨手艺。”
林洲接过饭盒,掀开盖子看了一眼,红烧肉加青菜,米饭压得实实的。
“你们单位伙食这么好?”
“今天领导开会,小灶开的。”沈知夏眨眨眼,“我顺了两份。”
他们在香樟树底下的长椅上坐下来吃饭。树冠遮出老大一片荫凉,风一吹,碎小的黄花簌簌地落在他们肩膀上。沈知夏说这棵树她高三那年天天路过,有一次考试考砸了她在树底下哭了一整个中午,后来那棵树就成了她的“幸运树”,每次大考前她都来摸一摸树皮。
林洲吃着饭,听着她絮絮叨叨地说这些无关紧要的事。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漏下来,在她脸上投出斑驳的光影。他忽然觉得,十七岁那年笼罩在他头顶的乌云,好像真的在慢慢散开。
但他也知道,那道疤还在。每逢阴雨天它还会痒。就像他和沈知夏之间那些还没说完的话,那些还没彻底抚平的褶皱,都需要很长很长的时间去慢慢磨。他想起陈主任说的那句话——有共同的回忆兜着底。他和沈知夏之间的回忆是尖锐的、带刺的、会扎人的,但那些刺拔出来以后,伤口总有愈合的一天。
他把最后一口饭吃完,把空饭盒还给沈知夏:“明天别送了,我值班。”
“那后天呢?”
“后天上午有一台手术,下午应该没事。”
“那我后天下午来找你。这棵树下,不见不散。”
林洲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点了点头。
香樟树的碎花又落了几朵下来,粘在沈知夏的白衬衫领口,像细碎的金箔。她没有发现,林洲也没说。他只是多看了那几朵花一眼,然后站起身,把白大褂脱下来搭在臂弯里,往住院部大楼走去。
身后传来沈知夏的声音:“林洲!后天见!”
他没回头,但举了举手。
六月的风从东边吹过来,把香樟树的香气送进每一个路过的行人的呼吸里。林洲走进住院部大门的时候脚步比平时轻快了一些。电梯门口碰见小刘,她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林医生你今天心情很好啊?相亲有戏?”
林洲伸手按了电梯按钮,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跳下来。
“还在看。”
小刘还想追问,电梯到了,门打开,里面走出来几个家属。林洲侧身让开,等人走完了才跨进去。电梯门合上的时候他从缝隙里看了一眼外面——透过住院部的玻璃大门,他能远远地看见那棵香樟树的树冠,和树冠底下一个米粒大小的人影,正慢慢往外走。
他收回目光,按了八楼的按钮。
电梯平稳上行。他摸了摸左臂上那条旧疤,它今天不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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