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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偏爱,是一道从小就刻下的伤口。你以为结痂了,其实里面早就烂透了。

开会的时候,口袋里的手机不停震动,好几个未接来电,会场安静,我只能调成静音。散会走出大楼,冷风迎面吹过来,才看见弟弟发来的微信:妈可能不行了,你回来一趟吧。

我站在十字路口,来往车子扬起尘土。绿灯亮了,我脚像钉在地上;红灯亮起,我也没有挪步。六年前大年初二的画面一下子冒出来,那是我最后一次回那个家。

饭桌上汤锅咕嘟地滚着,母亲不停往弟弟一家人碗里夹菜、剥虾。眼神扫过我身上,淡淡的,好像我只是个串门的外人。临走我拎了一箱牛奶过去,刚踏出家门,她就把牛奶塞回我怀里,一句留我的话都没有。弟弟追出来,硬要塞红包给我。我当着他的面直接撕开,红色纸屑撒了一地,轻飘飘的,像一地纸钱。

他站在那儿,一脸局促,嘴巴张了张,什么也没说出口。他心里也知道这个家早就偏得厉害,可好处他全都拿着,说什么都显得假。

从那之后,我们断了来往,整整六年没见过。

父亲是在我上高中那年走的。在家他向来做不了主,母亲说了算。偶尔他会小声说一句“闺女也不容易”,母亲一个眼神,他便不再吭声。他也疼弟弟,只是那种偷偷塞五毛钱买冰棍的疼爱,微弱,不顶用。

他一走,家里大小事,偏心也好,盘算也罢,就全由母亲一个人做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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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起弟弟出生的那个冬天,我才六岁。

病房门口围了一堆亲戚,全都围着刚出生的弟弟说笑。我个子矮,踮着脚扒住冰凉门框,就想多看一眼妈妈。奶奶看见我,挥挥手就赶我:“去去去,别在这儿碍事。”

走廊地砖冰得冻脚,满鼻子都是消毒水味。我攥紧棉袄衣角,硬生生把眼泪憋回去。才六岁,我已经听懂了,我是多余的。

弟弟三岁那年半夜发高烧,家里顿时乱成一团。父亲抱着孩子往外跑,母亲鞋都没穿好,紧跟着就冲出去。我被哭闹惊醒,光脚追到玄关,冷风直往睡衣里钻。一屋子人都急着救弟弟,没有一个人回头看一眼站在暗处的我。

我只能自己摸回床上。后半夜下起冷雨,雨水打湿半边被子。我缩在里面冻得发抖,熬到天亮,也没人问我夜里冷不冷、怕不怕。

后来弟弟上小学,我读初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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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天早上灶上,永远给他留着热鸡蛋、温好的牛奶。我呢,抓起案板上放了一夜的冷馒头就得往外赶,馒头芯冰凉,嚼得腮帮子发酸。有一回出门早,我回头瞥了一眼,母亲正弯腰给弟弟系红领巾,眼里是那种我从来没见过的温柔眼光。

那份温柔,从来不属于我。

但也不是半分都没有。

有一回我例假肚子疼得厉害,在床上打滚,后背浸满冷汗。母亲进来瞧了一眼,转身去厨房端来一碗红糖姜水,放到床头,只说三个字:“趁热喝。”

那碗又烫又辣的姜水,我记了很多年。那是母亲唯一一次,单单为我一个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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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我升初中考了全校第三,街坊劝家里好好供我读书。家里却总念叨,女孩子早晚要嫁人,读书不必多花钱。

拿到985录取通知书的时候,我又喜又怕。母亲只扫了一眼,淡淡开口:“你弟今年补习费就要两万八,你的学费,自己想办法。”

大一寒假我没有回家。在学校旁边的快餐店炸了四十天薯条挣学费,手上总洗不掉油烟味。大年三十晚上,我蹲在店后门台阶,吃一盒速冻饺子。饺子滚烫,我一口一口吃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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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时母亲打来电话,不问我过年过得怎样,开口就是:“你弟要买新手机,你手上那个旧的,给他用。”

连一句客套的关心,都懒得给我。

一晃到母亲六十大寿,我特意回去,包了五千块红包真心给她祝寿。

她接过来,看都没看我,转手递给弟弟:“拿着,你不是手头紧吗。”

弟弟“哦”了一声,顺手揣进兜里。这么多年,母亲给到的种种好处,他接了整整三十年,顺理成章,就跟喘气一样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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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轻轻笑了一声,心里只剩彻骨的心寒。寿宴没结束,我起身离开。弟弟追出来满脸纠结,却不敢反驳母亲半句。夜色里我告诉他:“你回去吧,外面冷。”

那是我对这个家说的最后一句话。此后六年,互不往来。

接到消息,我还是赶回医院。天黑透的时候,我站在ICU门外。弟弟攥着一瓶没拧开的水,眼睛通红:“妈下午走了,没等到你。她走之前,一直望着门口,像在等谁。”

我没有说话,走到病房门口,床上只剩平整的白被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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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拾遗物,弟弟翻出旧布包,里面是母亲出嫁的银耳环:“妈交代过,留给弟媳。”

我连手都没伸。从一开始,这个家就没有我的位置。

弟弟哭得厉害。他对我有愧疚是真,但心安理得收下所有好处,也是真。我拍拍他肩膀:“我不怪你。”但我没有说,我原谅母亲。

火葬那天,亲戚们都在抹眼泪,只有我一滴泪流不出来,耳边全是议论,说我这个女儿心太硬。只有我清楚,眼泪早就在无数个夜晚流干了。

下葬之后回到老屋,已经没有属于我的东西。弟弟犹豫很久,告诉我房子、存款,母亲全都留给了他。说完他低下头,不敢看我。

之后他下厨房煮了一碗卧蛋的热面端过来,想弥补什么。我看着那碗热气腾腾的面,一口也没有动。这份迟到的善意,来得太晚。

当天下午我离开老屋。

我拖着箱子走向高铁站,广场的小摊冒着热气。我给自己买了鸡蛋和奶。不远处的长椅上,一位母亲正给一双儿女分零食,一人一包。弟弟哭闹,想要姐姐那包,母亲轻声说,一人一包,不能多吃多占。我静静看了一会儿,转身进站。

返程高铁上,弟弟发来短信:“姐,我知道这些年委屈你,可这是妈的决定,我改变不了。”

我看完直接关掉手机,没有回复。

半夜,我回到自己的出租屋。饥肠辘辘,拉开冷冻柜,看见一盒结了薄霜的速冻饺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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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烧开,饺子煮得皮都软塌了。我盛一碗坐在地上,明明很饿,却吃不下几口。

我想起多年前那个大年三十,也是速冻饺子。那时候我一边吃,一边偷偷掉眼泪。

这么多年,我独自读书打工,在这座城市硬撑,给自己穿上一身铠甲。什么难听的话都可以笑着听完,转身就走。

可今晚不一样。

母亲走了,到最后,她也没有一句软话。我等了三十多年,不求家产,只求一句“你这些年不容易”,终究是没有等到。

眼泪不受控制地砸在膝盖。

这不是怀念,也不是原谅。

只是那根绷了一辈子的线,终于断了。

往后余生,亲情这一页,就此彻底翻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