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手那天,上海定海路的雨下得不大,却把一楼天井淋得全是潮气。
我把晒不干的床单从绳子上扯下来,往帆布箱里塞。箱子用了十几年,拉链早坏了一半,我用膝盖压着,怎么都合不上。
陆德昌坐在餐桌旁,鼻子上挂着氧气管,手里攥着一串钥匙。
他咳了两声,把钥匙往桌上一放。
“梁秀芳,钥匙留下。今天走了,以后不用来了。”
我手一停,没转身。
屋里那台制氧机嗡嗡响,像有只小电钻钻在人心口。灶台上还炖着白萝卜,药盒里的早药晚药都是我上午刚分好的。
我说:“你又闹什么?饭还没吃,药也没吃。”
他看着我,眼皮耷拉着,声音却硬。
“我不需照顾。”
我以为自己听岔了。
陆德昌今年七十八,慢阻肺十多年,走到门口都要停下来喘两口。上个月他自己倒开水,手一抖,把脚背烫红了一片。前天晚上他半夜咳醒,找不到吸入剂,是我摸黑爬起来给他拍背。
这样的人,跟我说不需照顾。
我把床单扔回箱子上,转过身问他:“你不需照顾?那你现在把氧气管摘了,走到弄堂口给我看看。”
他脸色沉了一下。
“你别跟我抬杠。”
“我不是抬杠。”我指着墙边那只小推车,“米是谁买?药是谁拿?你洗澡谁在门外守着?煤气表没钱了谁去充?你连小票上的字都看不清,还说不需照顾?”
他把桌上的牛皮纸信封推过来。
“这个月六百,按一天二十算。多的没有,少的也没有。我们就到今天。”
我盯着那个信封,胸口一下堵住。
一天二十。
十一年前,我第一次住进这间上海老房子时,他就是用这个价钱请的我。
那时候他六十七岁,刚从公交公司退下来没几年,腰板还直,脾气比腰板还直。我四十七岁,在杨浦一家小饭馆后厨切菜,老板嫌我手慢,把我辞了。
我在劳务市场坐了三天,身上只剩八十六块钱。
介绍人说:“有个老头,住家,管吃住,一天二十,干不干?”
我当时笑了一声。
“上海还有一天二十的保姆?”
介绍人也笑:“他就这个条件。你嫌少,后头还有人等着。”
我没嫌。
我那会儿没地方睡,租床位都要钱。一天二十是少,可有米饭,有屋檐,还有一张能伸直腿的折叠床。
陆德昌住在定海桥附近一套一室半的老房子里,一楼,潮得厉害。窗户外面是水泥天井,晴天也见不到多少太阳。小半间被他用木板隔出来,放一张折叠床,一个塑料衣柜,就是我住的地方。
他第一次见我,就把规矩说得很清楚。
“你做饭,洗衣服,打扫。晚上九点以后各睡各的。我的柜子你别碰,你的钱我一天一天给。外头人爱说什么,你别进耳朵。”
我问:“你一个月给,行不行?”
他摇头。
“我这人不欠账。今天做了今天拿,哪天不做哪天没有。”
就这样,我和这个上海六十七岁的男人,在一间潮屋里住了下来。
外头人说得难听。
卖早点的阿姨看见我晾衣服,故意拖长声音:“老陆,侬福气好呀,找个小保姆同居。”
弄堂里有人笑。
我听见了,脸上烧得慌。
陆德昌倒不解释,只把报纸一折,说:“她姓梁,叫梁师傅。做饭的手艺比你们强。”
那是他第一次替我在人前说话。
我后来才知道,他年轻时是公交调度,干了一辈子准点的活。家里墙上还挂着一块旧线路牌,写着“十六铺方向”。他每天早上六点半起床,七点喝粥,八点听新闻,九点半下楼晒太阳。哪怕后来肺不好,走几步就喘,他也非要照着时间表过日子。
刚开始,他防我像防贼。
冰箱里两个鸡蛋,他第二天要数。盐罐少了一截,他也要问。菜买贵了五毛,他能念一顿饭。
有回我买了一条鲫鱼,想着给他烧汤。他拿筷子敲碗边。
“我请不起你这样吃。”
我气得把围裙一扯:“那我明天不来了。”
他没留我。
我也硬气,收拾了两件衣服,真准备走。结果半夜,外头刮大风,窗缝呜呜响,我听见南屋一阵急喘。
我过去一看,他坐在床边,手扒着床沿,脸憋得发青。
我吓得魂都没了。
那时候还没有制氧机,他只会用一支旧吸入剂。我不会弄,手抖得比他还厉害。最后是我披着雨衣跑去敲居委值班室的门,又跟着救护车去了医院。
凌晨三点,他在急诊吸上氧,慢慢缓过来。
我坐在走廊长椅上,脚上拖鞋全是雨水。心里又气又怕,想着这活再便宜也不能干了。
天快亮的时候,他从病床上摸出一张皱巴巴的二十块,递给我。
我没接。
他说:“你跑了一夜,今天也算一天。”
我看着他鼻子里的管子,突然说不出话。
那天之后,我没走。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了下去。
他给钱还是一天二十,一分不多。我也没提涨价。那时候我想,反正吃住在他这里,自己也没本事挣大钱,能熬一天是一天。
可人跟人住久了,哪能只剩钱。
他爱吃面疙瘩,必须揪得小,太大他说堵嗓子。我爱吃辣,他闻不得辣椒味,我就在天井里拌辣酱,拌完赶紧盖上。
他洗衣服要按颜色分,我嫌麻烦,他就戴着老花镜在旁边盯着。
“白衬衫不能跟黑袜子一起洗,这是常识。”
我说:“你都退休了,哪来那么多讲究?”
他哼一声:“退休了也不能活得不像样。”
他有一只旧月票夹,红色塑料皮,边角磨得发白。每天晚上,他把二十块夹在里面,放到饭桌左上角。我收钱时,他一定要看着我在墙上的日历画一道。
有时我忘了画,他会敲敲桌子。
“账要清。”
我烦他。
可到了月底,我看着日历上一排排蓝笔痕,又觉得心里稳。那不是大钱,可说明我这一天没白过。
后来,他肺越来越差。
制氧机是社区医生建议买的。那时候一台机器不便宜,他攒了几个月,买回来那天,像抱着什么大件家当。他不会装湿化瓶,说明书翻半天也看不懂。
我蹲在地上研究了一个下午,终于把管子接好。
他吸上氧,嘴上还不服。
“也没多大用。”
我说:“没用你摘了。”
他不说话了。
从那以后,氧气管、吸入剂、雾化杯,都归我管。他嘴上嫌我啰嗦,可每次找不到东西,第一句还是喊我。
“秀芳,那个蓝盖子的药呢?”
“秀芳,氧气管怎么又弯了?”
“秀芳,晚上别把窗开太大,风进来我咳。”
我听得耳朵起茧,可哪天他半天不喊,我反倒要去看一眼。
有一年夏天,上海热得像蒸笼,天井里的墙皮一片片鼓起来。我去菜场回来,给他带了一串白兰花。卖花的老太太说两块钱一串,香得很。
他闻了一下,愣了愣。
“小时候我妈夏天就买这个,别在胸口。”
我笑:“你还挺洋气。”
他瞪我:“上海人夏天戴白兰花,不叫洋气。”
那串白兰花后来干了,我随手夹进他那本公交线路册里。过了好几年,有次我翻出来,花瓣已经黄得像纸。他看见了,伸手要拿,又缩回去。
“丢了吧。”
我没丢。
我把它用透明胶贴在柜门里面。每天拿碗时,都能看见一点发黄的影子。
这些细碎东西,说不上多值钱,却把十一年缝得密密麻麻。
我不是没想过走。
尤其是过了五十五岁以后,腰越来越疼,晚上睡折叠床,翻个身骨头都响。一天二十块,十年下来也不过七万多。别人说我傻,说我给一个老头耗了半辈子。
我嘴上说:“我管吃管住,够用了。”
可夜里关灯后,我也会算。
我没有社保,没多少存款,身份证上的年纪一年年往上跳。等我也老了,谁给我煮粥?谁给我拿药?
我有个儿子,在昆山送快递。他结婚早,日子紧,不常联系。我也不想拖他。每回他问我在上海怎么样,我都说挺好,老东家人不坏。
他说:“妈,你工资多少?”
我含糊:“够花。”
他不知道,我每天拿的还是二十块。
真正让我动心离开的,是去年秋天。
菜场后门新开了个社区护理服务站,门口贴着招聘。招养老护理员,培训三个月,合格后签合同,月薪四千二,交社保。
我站在那张红纸前看了很久。
服务站的杜姐认识我,知道我照顾陆德昌多年,就说:“梁姐,你这经验够的。你别看自己年纪大,我们这行缺的就是稳当人。你来试试。”
我笑笑:“我文化低,怕学不会。”
她说:“学不会我们教。你会给老人拍背,会做流食,会分药,会看脸色,这些不是书上学来的。”
我那天拿了一张报名表,塞进菜篮子底下。
回去路上,风吹得梧桐叶哗哗响。我心里一会儿热,一会儿凉。
四千二,社保,正式合同。
这些字像一盏灯,突然照到我一直不敢看的地方。
可我回到家,陆德昌正坐在门口喘。氧气管不够长,他想去天井收毛巾,走了两步就不行了。
他抬头看我。
“怎么才回来?”
我把报名表往菜叶下面按了按。
“排队。”
他盯着我的菜篮子看了一眼,没说话。
那张表,我最后压在衣柜最下面。
我跟自己说,再等等。等他身体好一点,等冬天过去,等我找到替我的人。
人总爱用“等”骗自己。
陆德昌却不是傻子。
他先是发现我晚上拿手机查“护理员考试”。我手指笨,一个字一个字点。他靠在床头问:“你要考什么?”
我赶紧按灭屏幕。
“没什么,看新闻。”
他没拆穿。
后来我去服务站听了半堂课,回来晚了半小时。他坐在餐桌边,饭没动,脸拉得很长。
我说:“菜冷了,我给你热一下。”
他问:“梁秀芳,你是不是想换活?”
我端碗的手僵了一下。
“谁说的?”
“你脸上写着。”
我转身去厨房,不想答。
他跟过来,扶着门框,喘得厉害还要问:“是不是那个护理站?”
我说:“人家随便跟我讲讲,我又没答应。”
“为什么不答应?”
我火了。
“你说为什么?我走了你怎么办?你晚上喘起来,护理站能听见?你饭吃不下,别人知道你要把面疙瘩揪多小?你药多一粒少一粒,谁管?”
他看了我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很难看。
“原来我这么耽误你。”
我一听,心里发紧。
“我不是这个意思。”
他转身回房,丢下一句:“以后我的事,你少管。”
从那天起,他开始跟我别劲。
早上我端粥,他说不饿。中午我给他拍背,他把我的手推开。洗澡时我在门外等,他说:“你走远点,我自己会叫。”
最吓人的是有一天,他自己去弄堂口买馒头。
我从菜场回来,看见他坐在门口台阶上,脸白得吓人,手里还捏着两个冷馒头。氧气管没带,胸口一起一伏。
我把菜一丢,冲过去扶他。
“你疯了?你一个人跑出去干什么?”
他喘着说:“买馒头。”
“家里没饭吗?”
“以后总要自己买。”
我气得眼泪都出来了。
“你要练独立,也不是这么练。你命不要了?”
他闭着眼,半天才说:“命是我的。”
那一句话,比骂我还难听。
我扶他进屋,给他吸氧,给他量血氧。数值上来后,我坐在小凳子上不说话。
他也不说。
制氧机嗡了一个下午,我们谁也没看谁。
我知道,他是故意的。
他用这种笨办法告诉我,他可以不用我。
可他越这样,我越走不了。
直到分手那天。
那天上午,杜姐给我打电话,说培训班最后一批名额要定,明天早上八点半报到,不去就算放弃。
我站在天井里接电话,以为陆德昌在屋里睡午觉。
杜姐问:“梁姐,你来不来?你要是来,我给你留名额。”
我看着水池边他换下来的雾化杯,喉咙发堵。
我说:“算了吧,我这边走不开。”
电话刚挂,我一回头,看见陆德昌站在门口。
他没戴氧气管,脸色发灰。
我赶紧过去扶他:“你出来干什么?管子呢?”
他甩开我。
“你不去?”
我没说话。
他问第二遍:“你为了我不去?”
我心里烦,也委屈:“你别问了。”
他点点头。
“行。”
当天傍晚,他把我的箱子从隔间里拖了出来,把衣服一件件放在床上。我的棉袄、围裙、旧鞋、一个装针线的小铁盒,全都摊在那里。
我愣了。
“你翻我东西?”
他说:“我没翻,帮你收。”
“谁让你收的?”
“我让你走。”
于是就有了开头那一幕。
我站在那只合不上的帆布箱前,看着他把信封往我这边推。
“陆德昌,你什么意思?”我问。
他慢慢把氧气流量调大,鼻翼动了动。
“意思就是散了。”
“我们是雇主和保姆,散什么散?”
他抬眼看我。
“住一个屋檐下十一年,外头叫同居也好,搭伙也好,怎么叫随他们。今天我亲口跟你讲清楚,我们分开。”
我心口像被人拧了一把。
“你把我当什么?想让我来就来,想赶我走就走?”
他脸绷得很紧。
“我请你一天二十,请了十一年,工钱付清了。”
我笑了一下,笑得自己都觉得难听。
“付清了?陆德昌,十一年,三千多个晚上。你半夜咳得背不过气,是二十块听见的?你发烧不肯去医院,是二十块扶你上车的?你不吃饭,我一勺一勺喂,是二十块喂的?”
他手指抖了一下。
“所以我更不能留你。”
我没听明白。
他从桌子底下拿出一个文件袋,丢到我面前。
里面不是钱。
是几张表。
“杨浦区长者照护之家短期托养申请回执。”
“长期护理保险评估预约单。”
“制氧机上门维护电话。”
还有一张写得歪歪扭扭的纸,上面列着他每天要吃的药、吸氧时间、雾化时间、忌口的东西。
我看着那些字,眼睛一下酸了。
“你什么时候弄的?”
他说:“你第一次拿报名表回来那天。”
我抬头看他。
他别开脸。
“我去社区问过。人家说我这种情况,可以先试住一个月。不好,我再回来。护理站也能安排人上门,不是只有你一个人会照顾老人。”
我捏着那几张纸,手心全是汗。
“你去那种地方能习惯吗?你嫌别人手重,嫌饭硬,嫌被子有味道。你连别人碰你枕头都不高兴。”
“那是我的事。”他说。
我声音发颤:“你宁愿去托养,也要赶我走?”
他终于看向我,眼神很疲。
“我不赶你,你就不会走。”
屋外雨声密了起来,水从天井的雨棚边沿一串串掉下来。
我说:“你可以好好跟我说。”
“我好好说,你会答应吗?”
我答不上来。
他把那只旧月票夹拿出来,放在信封上。红塑料皮被他擦得干干净净。
“这东西你拿着。”
我没接。
他说:“以前我每天把二十块放这里。以后你把自己的工资卡放这里也行,把护理员证放这里也行。总之别再拿它装我的二十块。”
我眼泪掉下来。
他皱眉,像受不了女人哭。
“梁秀芳,二十块一天,请得动一个人做饭,买不走一个人的后半生。”
我咬着牙:“你现在讲得好听。那你十一年前怎么不说?”
他沉默很久。
“十一年前我也穷,也怕死,也怕屋里没人。我没那么高尚。”
这句话把我堵住了。
他喘了几口,又说:“我那时候六十七,觉得请个保姆就是请个保姆。后来你住久了,我才发现,人不是煤气卡,用完了充点钱就行。”
我看着他。
他眼眶红了,但声音还硬。
“你在我这里从四十七到五十八。再待几年,你自己也成了没人管的老人。到时候我拿什么还你?拿这台破制氧机?拿这间潮屋?还是拿一天二十?”
我说不出话。
他用手指敲了敲桌面,像以前调公交发车。
“你是保姆,不是我的氧气管。管子坏了我能换,你这辈子坏了,谁换?”
我终于哭出声。
“我又不是为了你那二十块才留下的。”
“我知道。”他低声说。
这三个字出来,屋里忽然静了。
我最怕的不是他骂我,也不是他赶我。
我怕他说他知道。
他知道我这些年不是只把他当雇主。
他知道我嘴上嫌他烦,可菜场有新鲜嫩豆腐,我第一个想到他。知道我冬天先摸他被窝冷不冷,再摸自己的脚。知道我被外头人说闲话,也没真舍得走。
可知道有什么用?
一个人被需要久了,会分不清自己是愿意,还是不敢。
我坐到小凳子上,手捂着脸。
陆德昌没哄我。
他这辈子大概也没会过哄人。
过了好一会儿,他把信封往我手边推了推。
“钱拿走。”
我摇头:“我不要。”
他声音立刻冷下来。
“不要就是看不起我?”
我抬头瞪他。
“你又来了。”
“工钱是工钱,情分是情分。”他说,“你不拿,我明天让社区小刘送到护理站,照样丢你脸。”
我知道他干得出来。
我擦了眼泪,把信封和旧月票夹一起放进包里。
他看着我动作,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明早八点半,别迟到。你第一天报到,迟到难看。”
我忽然又想哭,又想笑。
“你还管我迟不迟到?”
他说:“最后管一次。”
那晚,我没有立刻走。
雨太大,箱子也没合上。陆德昌坐在南屋床边,我坐在隔间折衣服。两个人隔着一道薄木板,谁都没睡。
半夜,他咳了一阵。
我习惯性坐起来,脚都伸到拖鞋里了,又停住。
木板那边传来他沙哑的声音。
“睡你的。”
我坐在黑暗里,眼泪无声地往下流。
早上六点,我煮了最后一锅粥。
没有放他讨厌的葱,也没有放我爱吃的辣酱。白粥熬得稠稠的,旁边一碟酱瓜,一只蒸蛋。
他坐在桌边,吃得很慢。
我把药盒推过去:“早药在左边第一格。雾化杯我洗干净了,晾在架子上。制氧机的水别加太满,线别绕在脚边。托养那边要是不合适,你别硬撑,给我打电话。”
他低头喝粥,不看我。
“你是去上班,不是去当我妈。”
我被他气笑了。
“谁想当你妈?”
他也扯了下嘴角,很快又收住。
吃完饭,我把钥匙放在桌上。
那串钥匙跟了我十一年。大门、小门、煤气箱、信箱,还有天井那把小锁。放下的时候,金属碰到桌面,声音清脆得很。
陆德昌盯着钥匙看,喉结动了一下。
我提起箱子。
他没有送我到门口。
只在我跨出门时,忽然说:“柜门里那朵干花,你要不要?”
我回头。
那串白兰花还贴在柜门里,黄得快碎了。
我走过去,小心把透明胶揭下来。花瓣掉了一小片,我用手接住,放进旧月票夹里。
陆德昌看着我,嘴硬得要命。
“破花,留着占地方。”
我说:“嗯,我就爱捡破东西。”
他瞪我一眼,没再说话。
我拖着箱子走出弄堂,雨已经停了。路上全是水洼,公交车开过去,溅起一片脏水。
我回头看了一眼。
一楼窗口半开着,氧气管白白的一截搭在床边。陆德昌没露面。
我站了几秒,还是转身走了。
那天八点二十,我到了护理服务站。
杜姐看见我,松了口气。
“我还以为你不来了。”
我把旧月票夹放进包最里面,说:“有人把我赶出来了。”
杜姐愣了愣。
我笑不出来,只说:“给我报名吧。”
培训比我想的难。
我以为自己照顾了老人十一年,什么都会。真学起来才知道,以前很多事都是土办法。
拍背要避开哪里,翻身怎么护腰,老人呛咳时先做什么,雾化后怎么清洁,血氧仪数值怎么看,记录表怎么填。
我文化低,写字慢。别人一页笔记写完了,我还在写半页。
第一周,我天天想回定海路。
早上六点半,我会下意识想,陆德昌起了没有。中午服务站食堂有红烧大排,我会想他牙口不行,肯定咬不动。晚上睡宿舍,床比折叠床舒服,我却翻来覆去,耳朵里总觉得少了制氧机的声音。
我给他打过一次电话。
响了很久,他才接。
“什么事?”
我问:“你到托养那边了吗?”
“到了。”
“饭怎么样?”
“能吃。”
“晚上喘吗?”
“有护士。”
我还想问,他打断我。
“梁秀芳,你第一天分手就回头,像话吗?”
我气得差点把手机摔了。
“谁跟你分手?你少用这个词。”
他说:“那你就别像没断干净。”
电话挂了。
我坐在宿舍床边,半天没动。
同屋的陈姐问我:“家里有事啊?”
我说:“一个老头,脾气臭。”
陈姐笑:“你以前照顾的?”
我点点头。
她说:“照顾久了,都跟家里人一样。可家里人也不能把你捆住。”
我没接话。
晚上,我把旧月票夹拿出来。里面有那串快碎的白兰花,还有陆德昌给的六百块。我数了一遍,又放回去。
那钱我没有花。
不是嫌少,也不是赌气。
我想等发第一笔工资的时候,把它和工资放在一起看看。
看看一天二十和四千二,到底差出多少人生。
陆德昌真没再让我回去。
他住进了长者照护之家,先试住一个月。社区小刘给我发过一次消息,说陆师傅刚去不太适应,嫌饭菜淡,嫌床太窄,嫌别人电视声音大。
我看完,心揪着。
小刘又发:“不过他按时吃药,也肯配合雾化。他说别告诉梁秀芳太多,省得她手痒。”
我盯着那句“手痒”,骂了一声:“老东西。”
骂完,眼泪又掉了。
半个月后,我在服务站做实操练习,老师让我们给老人做呼吸操。一个老人咳起来,我下意识去扶,手法被老师纠正。
“梁姐,你不要全凭经验。经验有用,但要按规范来。”
我脸一红,重新来。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陆德昌赶我走,不只是让我多挣点钱。
他是把我从那间潮屋里推出来,让我知道自己不是只能围着一个灶台、一台制氧机、一天二十块转。
我也能学新的东西。
我也能有证,有合同,有自己的排班表。
我不只是某个老人的“梁师傅”。
第一个月工资发下来那天,我坐在银行门口看手机短信,看了足足三遍。
四千二百元。
扣了社保,到手没那么多,可我还是看得眼眶发热。
我从包里拿出旧月票夹,把那六百块放进去,又把工资短信截图打印出来,折好塞在旁边。
那只小夹子被塞得鼓鼓的。
我想给陆德昌看。
可我忍住了两天。
第三天,杜姐说服务站要去长者照护之家做交流,让我一起去。
我知道那家就是陆德昌住的地方。
一路上,我心里像揣着一锅开水。
车到门口,我却不敢下。
杜姐看了我一眼:“你怕他?”
我嘴硬:“谁怕他?”
可我手心全是汗。
照护之家在一条安静小路上,院子里有两棵香樟树。走廊擦得很亮,墙上贴着老人手工做的纸花。
我跟着老师进去,远远就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
“这个椅子不能这么摆,挡路。老人起夜要摔跤的。”
我一看,陆德昌坐在活动室靠窗的位置,腿上搭着薄毯,鼻子上还是氧气管。旁边一个护工正把椅子往墙边挪。
他瘦了点,头发剪短了,脸色倒比我想的好。
他一转头,看见我,整个人明显顿了一下。
可他很快板起脸。
“你来干什么?”
老师说:“陆师傅,我们今天带新护理员来交流。”
他看着我身上的浅蓝色护理服,目光停了几秒。
“她也是新护理员?”
我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怎么,不像?”
他哼了一声。
“衣服倒挺像。”
我把旧月票夹拿出来,放在他面前的小桌上。
他脸色变了。
“我给你的东西,你拿回来干什么?”
“不是还你。”
我打开月票夹,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件摆出来。
那六百块钱。
那张工资短信打印纸。
那串干白兰花。
还有我刚拿到的培训结业证明复印件。
陆德昌低头看着,半天没说话。
我说:“这六百是你给我的最后一个月工钱,我收了。因为那是我干活挣的,不是你施舍的。”
他喉咙动了动。
我又指着工资单:“这个是我第一个月工资。比二十块一天多很多。社保也开始交了。”
他的手慢慢摸到那张纸边。
“扣了多少?”
我愣了一下。
“什么?”
“社保扣了多少?”他皱眉,“你自己要看明白,别别人扣你钱你都不知道。”
我气笑了。
“陆德昌,你在养老院还操心这个?”
他说:“我没住养老院,我是短期托养。”
“行,托养。”我坐到他对面,“那托养的陆师傅,你习惯吗?”
他别过脸,看窗外。
“饭太软。”
“你以前还嫌我饭硬。”
“床太高。”
“你以前嫌我买的床单花。”
“隔壁老王打呼噜。”
“你以前也打。”
他转过头瞪我。
我也瞪他。
瞪着瞪着,我们都笑了一下。
笑完,他忽然安静下来。
“秀芳。”他很少这样叫我名字,声音压得低,“你别每周来。”
我心一沉。
“你还要赶我?”
“不是赶。”他说,“你现在有班,有休息,有自己的事。你要是又把休息日全耗我这里,那我那天分手白分了。”
我捏着月票夹,没说话。
他又说:“一个月来一次就行。想来提前打电话。我不舒服会找护士,不会找你。”
我说:“你就这么不想见我?”
他皱眉,像这话比让他不吸氧还难受。
“想见是一回事,赖着是另一回事。”
我眼睛又热了。
他看着我,慢慢说:“我确实需要照顾。人老了,身体坏了,哪能不需要。但我不需要你拿自己的日子来填我的窟窿。”
这话不像他平时会说的。
说完他自己也别扭,拿起工资单看。
“你字写得还是难看。”
我吸了吸鼻子。
“老师说能看懂就行。”
“那不行。”他立刻来劲,“护理记录写不清楚要出事的。下回带本子来,我教你把数字写规整。”
我看着他那副又想管又不敢管太多的样子,忽然觉得心里某个结,松了一点。
我说:“行。一个月一次。你教我写字,我给你带白兰花。”
他嘴角动了动。
“花就算了,香得头晕。”
我收起东西,站起来准备跟队伍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叫我。
“梁秀芳。”
我回头。
他靠在椅背上,氧气管贴着脸,眼神还是那样倔。
“你那证,拿到原件了给我看看。”
我点头。
“还有。”他说,“别再让人一天二十请你了。”
我笑了一下。
“请不动了。”
他听见这句,低头咳了两声。咳完,他把脸转向窗外,肩膀却松下来。
从那以后,我真的没有天天去看他。
一开始很难。
休息日醒来,我还是会想去菜场买他爱吃的嫩豆腐。路过药店,看见雾化杯,也会停下来。可我慢慢学着把时间留给自己。
我去补了牙,买了两双合脚的鞋,还给儿子打了个电话,第一次跟他说了实话。
我说:“我换工作了,有合同,工资四千多。”
儿子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
“妈,你以前怎么不跟我说?”
我说:“以前觉得没什么好说。”
他说:“那现在呢?”
我想了想,说:“现在觉得可以说。”
那晚,我在宿舍外面的小路上走了很久。上海的夜风吹过来,有一点潮,也有一点白兰花的香味。路边小店有人吵架,有人笑,有人拎着菜回家。
我忽然觉得,自己不是从陆德昌家里被赶出来的。
我是走出来的。
第二个月,我拿到护理员证原件,去了照护之家。
这回不是工作交流,是我休息。
我带了一袋无糖饼干,一串白兰花,还有一本方格本。
陆德昌坐在院子里晒太阳,看见我手里的花,眉头立刻皱起来。
“不是说不要花?”
我把花挂在他轮椅旁边的扶手上。
“我买给自己的,你闻到算蹭。”
他哼了一声,却没让人拿走。
我把护理员证递给他。
他接过去,戴上老花镜,看得很仔细。照片上的我穿着蓝制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有点僵。
他看了很久。
“拍得不好。”
我说:“证是真的就行。”
他把证还给我,语气淡淡的。
“挺好。”
只有两个字。
可我认识他十一年,知道这两个字已经是他能说出口的最高夸奖。
我坐在旁边,打开方格本。
“你不是说教我写记录吗?”
他把老花镜往上推了推,拿起笔。
“日期写第一行,老人姓名写清楚。体温、血压、血氧,不要挤在一起。字可以丑,格子不能乱。”
我听着他一本正经地讲,忽然像回到了定海路那间潮屋。
只是这一次,我不是他的住家保姆。
他也不是那个每天晚上把二十块夹进旧月票夹的雇主。
我们中间隔着一张小桌,一本方格本,一段重新分开的日子。
我有我的班,他有他的护工。
我可以来看他,也可以不来。
他可以想我,却不能再用需要把我留下。
临走时,我推他回活动室门口。
他忽然说:“梁秀芳,那天我说我不需照顾,你是不是恨我?”
我停下脚步。
院子里的香樟叶被风吹得沙沙响。白兰花的香气很淡,混在消毒水味里,倒也不难闻。
我说:“恨过。”
他没吭声。
我又说:“后来不恨了。”
“为什么?”
我想了想。
“因为你不是不要我照顾,你是不要我只会照顾你。”
他握着轮椅扶手的手紧了一下。
过了半天,他低声说:“我那天话说重了。”
我笑了。
“你哪天说话不重?”
他也笑了一下,很浅。
我把薄毯给他盖好,转身要走。
他在后面说:“下个月来,别买饼干了。太硬。”
“那你要什么?”
他咳了一声,故意看别处。
“白兰花可以买一串。别太香。”
我背对着他,眼泪差点掉下来。
“知道了。”
后来有人问我,那十一年后不后悔。
我说不上来。
在上海那间一楼老屋里,一个六十七岁的男子用每天二十块钱请我住下。我们被人说同居,被人说不像雇主也不像亲人。十一年里,我给他煮饭、拍背、分药,也把自己的日子越过越窄。
分手时,他把钥匙收回去,把工钱结清,硬邦邦地说他不需照顾。
那时候我觉得他狠。
可我现在知道,有些人不会好好告别,只会把话说得像刀一样,逼你松手。
陆德昌不是真的不需要人照顾。
他只是终于明白,照顾不能把一个人困成另一个人的附属品。
而我也终于明白,我可以照顾别人,但不能忘了照顾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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