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 天雅
前段时间，姜思达做客《陈鲁豫·慢谈》。
谈到姥爷去世，他道出无数成年子女曾面临过的两难处境：
我们想尽自己所能，为家人创造更好的生活， 可要是真跟他们住在一起，又会矛盾重重，彼此喘不过气。 分开后，矛盾少了，内疚却来了，好像自己把他们抛弃了。
特别是当他们中的一些人，永远离开以后，思念越深，内疚就越重。
该如何面对这份内疚，成了我们一生的课题。
今天这篇文章，我们一起探讨。
送走姥爷，他很自责
姜思达小时候，父母外出打工，他由姥姥姥爷带大。
父母离异后，他跟着母亲。
高中时姥姥去世，姥爷和妈妈，便成了他在这世上最亲的人。
2016年，23岁的姜思达在《奇葩说3》走红，有了不错的收入。
第二年，他在北京租了一个大房子，将姥爷和妈妈从老家接了过来。
姥爷那时候80多岁，身体不错，头脑清醒。到了北京，他兴奋得睡不着觉。
那几天，姜思达带他们逛故宫，逛颐和园，去祥云小镇吃寿喜烧。姥爷很喜欢，觉得好好吃。
但只过了一周，姜思达就有点受不了了：
一方面，他觉得负担太重：三代人住在一起，全靠他一个人支撑；
另一方面，他当时才二十出头，特别想一个人生活，自由地呼吸。
说到底，他还没做好“跟家人同住并赡养他们”的心理准备：
他承认自己很爱他们，但生活在一起，他没有办法完全自由。
于是他跟妈妈说：“要不你们回去吧。”
妈妈把话转告姥爷，姥爷当场就说：“好，没问题。”
那一宿，姥爷又没睡着。
第二天，他们坐了14个小时的车，回了老家。
大约两个月后，姥爷去世了。
姜思达特别自责：
他后悔当初没想清楚，就把姥爷和妈妈接过来，一个星期后又让他们回去。
他觉得自己很残酷，甚至觉得是自己害死了姥爷：老人那么脆弱，经不起折腾。
他说，从那以后，他经常做同一个噩梦：在梦里，他确认自己就是伤害姥爷的凶手。
没能报答，我很内疚
我很能理解姜思达的痛苦、矛盾与内疚，因为我也有过类似经历：
3岁前由爷爷奶奶带大，3岁父母离异后，妈妈把我送去了外婆家。
但爷爷奶奶对我的爱始终没变：每次去他们家，都会给我做好吃的，还会给我钱。
我曾暗暗下决心，长大后要好好报答他们。
可惜没等到那一天——
在我上高中时，爷爷便患病去世了；
后来，奶奶也患了中风，手脚一天比一天不灵便。
大学毕业后，我做着一份普通工作，收入勉强维持生活。
由于路途遥远，工作忙碌，我一年到头也就回去两三次。
有一回，我回去看奶奶。
她知道我要来，早早起来，费了很大力气蒸了一只鸡。
可那天，我惦记着别的事，待了一会儿就走了，没有留下来吃饭。
我能想象那只鸡凉在桌上的样子，也能想象奶奶心里的失落，只是她不善言辞，从未表达。
那之后，奶奶的病越来越重，先是全身瘫痪，后来又得了老年痴呆，再也认不出我。
再后来，我的收入慢慢好起来，手里终于有了一点存款，奶奶却已经不在了。
我时常想，如果时间能重来，我一定会花更多时间陪她，坐下来一起吃饭、唠嗑。
我时不时会梦见奶奶。
在梦里，她还活着，而我也终于有能力照顾她，
带她去吃没吃过的东西，去看没看过的风景，弥补当年带给她的失落。
可惜，那只是梦，醒来之后，一切照旧，
时间不会重来，遗憾无法弥补，而内疚，也依然还在。
成为母亲后，我读懂了爱
这份内疚真正得到缓解，是在两年前，我成为一名母亲以后。
宝宝出生后，我的奶水很少，常常不够他吃，他有时饿得哇哇大哭。
为此，我经常跑医院咨询催乳的方法，喝大量补气血的汤药，很辛苦，也很疲惫。
有一次去医院，在十字路口等红灯，
我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孩子：他睡着了，小嘴却不停地嘬着，仿佛梦里也在喝奶。
那一刻，我心里涌上来一种久违的满足感：
我从来没有想过，现在这么努力喂养宝宝，以后他要怎么回报我。
只要他能吃饱，我就高兴。
这份心甘情愿，让我想起了我的爷爷奶奶：
当年父母离异后，他们没有停止爱我，也从不求任何回报。
这种爱，本身就是无条件的。
既然如此，那我对奶奶的内疚，是不是一开始就不该存在？
后来观察到婆婆与宝宝的互动，我真正确认了这一点。
平日里，婆婆很喜欢长时间抱着宝宝，不让他下地活动。
有时宝宝明明在安静地玩耍，她也要把他抱起来，扮鬼脸，发怪声，逗个不停。
我有些不满，一次次告诫她：这样会破坏宝宝的专注力，也会限制他运动技能的发展。
但她就是不愿意放手。
从心理学角度，我其实能理解婆婆为什么要这样做：
年迈的她，没什么兴趣爱好和个人生活，内心很空虚。
通过紧紧地抱着宝宝，和宝宝共生在一起，她获得了一种“被需要”的情感满足。
透过婆婆，我想起了我的奶奶。
她年轻时候脾气古怪，跟子女感情不和，经常吵架。
到了晚年，她把所有情感都倾注在了我身上，对我百般宠爱。
透过我对她的依赖，她同样获得了“被需要”的情感满足，陪她度过了孤寂的晚年。
意识到这一点以后，我决定放下对奶奶的内疚，原谅自己的无能为力：
虽然没能在长大后给予她金钱的回馈，但我其实并没有亏欠她，
因为我的存在本身，就是对她的报答与情感补偿。
那些获得，早已存在
想通了这一点以后，我对爷爷奶奶的内疚，没有完全消失，但重量不一样了。
以前想起他们，满脑子都是自责和遗憾：蒸鸡没吃，探望太少，子欲养而亲不待。
现在想起他们，更多是一些温馨的画面：
过去，爷爷在工地当保安，经常带着我一起去。
他会在路上给我买最爱吃的麻球，看我吃得开心，他也很开心；
到了工地，他坐在那里值班，我就在旁边玩耍，或者跟他聊天。
那段日子，一向沉默刻板的爷爷，脸上总是带着淡淡的微笑。
后来父母离异，爷爷带我去买了一件冬天的棉衣。
可他买的却是成年人的尺码，我穿上后衣服直接盖到了地上，完全不合身。
那时候我不理解，爷爷为什么给我买这样一件衣服。
直至很久以后跟咨询师聊起这件事，我才猛然醒悟：
爷爷当时已经知道，我很快就要跟着妈妈走了。
往后他将很难再见到我，也没办法再看着我长大。
于是他买下那件棉衣，希望它能代替他，陪伴我度过今后每一个严冬。
现在来看，那件棉衣更像一个老人对孙女的祝福与馈赠：
我无法再陪你了，希望你带着这份爱，平安温暖地长大。
或许在爷爷心里，他并不希冀我将来偿还他、报答他，
我年幼时跟他一起去工地的日子里，那份陪伴和快乐，就已然是一段真实的获得。
在访谈中，鲁豫也对姜思达做了类似表达：
你让姥爷在晚年能来北京玩七天，住大房子，吃寿喜烧。 他体验到了愉悦与新奇，在生命中留下一段特别的记忆。 对姥爷而言，这已然是一种获得。
我想，不止那七天，姥姥姥爷在陪伴姜思达成长的过程中，也同样也经历着这样的获得。
谈到成年孩子与家人的告别，鲁豫对姜思达说：
“没有告别是不遗憾的。哪怕这个遗憾填上了，还会有新的遗憾。”
这句话，不是凭空而来。
鲁豫也是一个由奶奶养大的孩子，跟奶奶的最后一次见面，她记忆很深：
那天，奶奶坐在一把躺椅上晒太阳，盖着一条毯子，笑眯眯地看着鲁豫。
她已经患上阿尔茨海默病，很多事和人都记不得了。
鲁豫把头埋进奶奶的腿里，放声大哭。
她心里知道，这是告别：她要去异地工作，以后可能再也见不到奶奶了。
对此，鲁豫同样有遗憾：
“如果那时候自己有能力，就可以把奶奶接过来，可惜没有这个条件。”
但她也明白：爱奶奶，和跟奶奶住在一起，是两回事。
长大后，孩子与家人之间，总有一场不得不进行的分别。
孩子走向成长，老人则用爱与祝福，目送孩子渐行渐远。
在这个过程中，遗憾是真的，获得也是真的，
它们无法相互抵消，但我们可以带着这份爱和思念、遗憾和获得，继续前行。
这是我目前体验到的，一个成年孩子面对内疚的最好姿态：
不需要刻意消灭它，只需要带着它，把日子过下去，把爱传下去，就可以了。
与你共勉。
作者：天雅，华南师范大学心理学专业，自体心理学流派心理咨询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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