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块‘进士匾’挂满祠堂,结果一个真进士都没有。”

那位广东读者把这句话打在微信上,又配了几张照片给我,说得半是得意半是困惑——家族祠堂里挂满了明清时期的匾额,什么“拨元”“贡元”“岁进士”“文魁”“世进士”一应俱全,看起来光耀门楣,可他越看越心里没底,总觉得有些地方怪怪的,就想让我帮忙“翻译翻译”,也顺便问一句:这些牌匾,到底含金量几何?

说句老实话,这事挺得罪人的。你要是老老实实讲,难免有“拆人祖宗台”的嫌疑;你要是跟着瞎吹,又对不起史实。纠结了几回,我最终还是决定把这个事情拿出来摆一摆,反倒不是只针对某一家,而是想借他们祠堂的这几块匾,给大家说清楚一件事——明清时期这些看起来“牛气冲天”的匾额,究竟哪块是真金,哪块只是镀层,哪块干脆是后人自我感动。

因为这事,其实不少人家里都有,只不过没往深里想过。

那位读者原图不便公开,我就自己去翻了不少地方志、族谱影印件,再对照网上公开的一些祠堂照片,大致把他们家那十五块匾的类型理了理:大概就是常见的那几类——拨元、贡元、岁进士、恩进士、文魁、武魁、明经之类,还有最引人注目的:世进士。按理说,这要是真的,那就是一门数代进士,一出门就是“世家大族”的气派。问题是,我看完之后,只能说一句:这家祖宗确实有本事,但某些牌匾,很可能是后人“加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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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从最显眼的三块说起——两块拨元,一块贡元。普通人一看,“元”字在那儿,脑海里立刻联想到“状元”“解元”,心里一热:不得了,这可是“第一名”啊。但如果把明清科举制度捋一遍,就会发现,这几个头衔,听着响,和你想象的那种帝王口中读名、金榜题名的“元”,差距还不小。

明清时候,能够挂上“贡生”名号的人,至少比普通童生要高一个台阶。简单说,贡生是被送进国子监读书的人,算是“国家正规编制的高等学府学生”。但问题就在这儿——贡生不只有一种,有恩贡、拔贡、副贡、岁贡,还有优贡、例贡等等,门道多得很。

大概解释一下:

恩贡,是遇到皇帝大赦、恩诏时,从各地学宫里选出来“沾光”的那批人;
拔贡,是学政在各省学宫里“拔尖”推荐的;
副贡,是乡试中落在正榜之外、副榜之内的那一批人;
岁贡,则是那些在地方学宫里资格老、资历深的生员,每年按名额送一批到京里国子监读书。

在这些贡生当中,有一类叫“拨贡”的,相当于贡生里的“精英班”。他们进了国子监之后,读书三年,按规矩可以不再参加三年一科的常规科举,而是走另一条“捷径”:由朝廷组织一次专门的考试——朝考。通过这个朝考,成绩最好的那个拨贡,就叫“拨元”。

听起来是不是很厉害?其实也算不丢人,但别把它和殿试状元混在一起。拨元的“元”,只是一个群体内部的第一名,一个“贡生体系之内”的最优,而不是科举体系总榜的“第一”。它更多是一个内部排序头衔,而不是天下共认的科举巅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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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说“贡元”这个词。很多人看见匾额上写着贡元,就自动脑补成“省第一贡生”“某省贡生魁首”。事实上,这个称呼在史料里并不那么统一,有三种普遍提法:

一种说法,贡元就是各省贡生中被认为“第一”的那个人;
另一种说法,说贡元是各省乡试中拿到第六名的举人;
第三种说法,则干脆把所有拨贡统称为贡元。

我个人更倾向于第三种——凡是被选为拨贡的,都可以被人礼貌地叫一声贡元。为啥?因为清代社会对于“贡”“监”这一套头衔,并没有固定死板的称呼标准,地方上、家族里在给人立匾时,喜欢怎么美化,就怎么美化。只要大体不违礼制,就算数。

但有一个现实得说清楚:到了清代后期,国子监在名义上仍是“最高学府”,可在实际功能上,已经变成了科举制度的“附属状态”,有点像“科举辅导培训中心”。贡监生出身的人,在社会地位上,是不如正儿八经的举人、进士的。

也就是说,你要真说“拨元、贡元是荣誉”,没问题;你要把它往“状元”“解元”那一档硬拽,那就是夸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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换句话讲,那位广东读者家里的两块拨元、一块贡元,从史实角度看,说明这家祖宗确实读书厉害、有门路,能在贡生群体里拔尖;但要说到了“科场巅峰”,那就过了。

第三幅照片,他说上面写的是“明经进士”。这四个字,要是换到今天,就是一种“听着很牛、实际含糊”的说法。因为在清代官方制度里,你找遍历朝科举的条文,找不到一个正规的“明经进士”科目。进士就是进士,明经就是明经,两码事。

那为什么民间会爱用“明经进士”这个说法?原因不复杂——虚荣。

一个人在国子监里读的是经书,尤其擅长五经中的某门,旁人就会说他“明经”;再加上他又有贡生、监生的身份,身边人顺口就往上抬,说他是“明经出身”“明经进士”。这跟今天有人喜欢往名字后面加个“某某大学EMBA”“某某研究员”差不多,道理一样——说的人图好听,听的人图舒服。

不过,也不能一概说人瞎吹,清代确实存在一些“非正科举”的选官方式,比如博学鸿词、经济特科、孝廉方正、经学科等,都是针对“特别人才”的专项考试。其中经学科尤其值得一提——乾隆十四年,皇帝下旨让大学士九卿和各省督抚,保举那些精通五经的人,上来参加专门考试,通过了就可以直接授官。

这批人里,有不少确实是扎扎实实钻经书的学者,他们当中很多本身就有国子监贡生的背景。有的人考上经学科之后,在地方、在族中就被捧成“明经出身的进士”,自己也乐意接受这个称呼。久而久之,像“明经进士”这种半正式半民间的称谓,就在匾额、族谱里流行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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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你要追究一个“有无官方依据”的问题,就得说一句——这是民间自己发明的“头衔合成词”。它不是朝廷制度上的正式抬头,如今我们看这种匾,心里要有数:更多是自我包装,而不是官方认证。

接下来,轮到“岁进士”上场了。这个匾额,我见得比“明经进士”还多。地方祠堂、家族大厅里,一块块“岁进士”“恩进士”挂得满墙是。对外人来说,这四个字简直是财大气粗的象征:一看就知道,这家祖辈“进士如过江之鲫”。

事实上,其中不少,是标准意义上的“伪劣产品”。

先把基本事实说清楚:国子监里,岁贡生、恩贡生,都算是“正途出身”。什么意思?就是他们走的是朝廷认可的那条路,属于“国家正式选拔体系”里的人。这样的身份,在当时社会上确实有分量,亲戚朋友说起来自然要高看一眼。

问题来了——他们不是举人,更不是进士。但乡里乡亲哪懂那么细的差别?只记得一个“进京读书”“朝廷保送”的印象,于是在称呼上就往上抬一档,口口声声喊“我们某某老爷也是进士出身”。喊着喊着,就有人起了念头:既然大家都这么叫,不如干脆做一块牌匾,写上“进士”两个字,挂在堂上给子孙长脸。

可是,这事真要按规矩来,是犯忌讳的。因为朝廷礼制讲究“名分”,谁是举人、谁是进士,都有档案可查,你不能随便越级自称。于是聪明人就想出了一个折中办法:在“进士”前面加一个定语,比如“岁进士”“恩进士”。那几个小字一般写得很小,远远看去大部分人只认得中间那两个最显眼的“进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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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果就是——表面上似乎不违礼制:我又没说我是科举正途进士,我说的是“岁进士”嘛。懂门道的人一看就知道:哦,这其实就是“岁贡生”被包装了一下;“恩进士”就是“恩贡生”的粉饰性叫法。至于那些不怎么研究制度史的人,那就很容易被唬住,以为这家出了好几个真进士。

所以,当那位广东读者给我发来写着“岁进士”的匾额时,我脑中大概已经有数:这多半不是科举意义上的进士,而是岁贡生。匾额挂上去,更多是为了“体面”。

类似的,还有“文魁”“武魁”。

很多人看到“魁”字就条件反射:第一名!领头羊!尤其是在科举语境里,比如状元也可称“鼎甲之魁”。可问题是,“文魁”这个称谓,未必像你想象那样高大上。

清代乡试,也就是大家俗称的“乡举里选”,各省每三年办一次,录取的叫举人。举人里也有名次之分:第一名叫解元,第二名叫亚元,第三名到第五名,统称经魁。民间为了图顺口,喜欢把乡试前五名称为“五经魁”,俗语里还有“打拳出‘五经魁首’”这样的玩笑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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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廷在奖赏举人的时候,会赐建牌坊、立匾用的经费,但书写内容却有明确规定:排在前五名之内的,可以写经魁;排在五名之后的,统统统一为“文魁”。换句话说,“文魁”并不一定表示什么第一、第二名,它只是一个泛称,类似于“文科优等生”。武科同理,有“武魁”的匾。

所以你现在去一些老祠堂看见“某某文魁”,不要条件反射想象成“全省头名举人”;很多时候它只是“中举”的另一种体面说法。对当事人来说,能考上举人已经足够光宗耀祖——在那个时代,从一个县里选出几个举人,那也算凤毛麟角。但在匾额上,文字一换,人心里的那点虚荣,就被放大得很明显。

说到这里,终于要说到那块最吸睛的“世进士”了。

江苏、浙江一带,有些名门大族祠堂里确实有“世进士”匾。这个称谓一般是留给那种真正“祖孙三代至少两代是进士”的家族。换句话讲,一门多进士,且有代际延续,才敢在祠堂里把“世进士”三个字镀在牌匾上。那是毫不含糊的硬通货,族谱里有一科科的进士名录作证,地方志里也会留痕迹。

而这位广东读者家祠堂里的情况,比较微妙。十五块匾挂满一面墙,抬头看去,都是拨元、贡元、岁进士、恩进士、文魁、武魁之类,真正意义上的“进士匾”一块也没有。既没有记载科名、名次的正规进士牌匾,也没有殿试名次、会试主考官署名这种规范格式。突然在当中翘出一个“世进士”,怎么看怎么不像一家子认真人干出来的事。

按常理,如果一个家族真的出了多位进士,那是要拿出来认真记载的。每个进士都有具体科名,比如“道光某年某科进士”,有会试名次,有殿试名次,有授官情况。这些东西不仅会写在匾上,还会写到族谱、碑刻、地方志,到处留痕迹。你如果看到一个大字写“世进士”,却找不到相对应的个人进士匾,那多半就是后人心里太痒,忍不住多加了一笔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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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能说这种行为是彻头彻尾的造假——从某种角度讲,这也是后人对家族的一种“想象中的补偿”。他们看到祖上出了许多贡生、举人、拨元、贡元,心想:我们这一门,怎么说也算“书香世家”了吧?那不如在祠堂加一个更大一点的帽子,叫“世进士”,看着才配得上这排金漆牌匾。结果就是,“事实层面的荣耀”和“想象中的荣耀”交织在一起,后人也就模糊了边界。

不过话说回来,即便扣掉那些水分,这个家族在明清时期也绝不是什么寻常人家。能够连续几代出贡生、举人、拨元、文魁,说明他们从经济实力到教育资源,都在当地属于头一档的。你可以说有虚荣,但不能否认,他们在真实的科举竞争当中,确实有过硬成绩。

那么,真正的进士匾到底长什么样?

先限定范围,就说清代。因为各朝制度略有差别,汉唐宋的进士匾形式不完全一样,以免混淆。

清代规定得非常具体:一块规范的进士匾,绝不是随便写两个大字挂上去就完事了。匾额上写“进士”的“进”字一侧,要写上该科会试主考官的名字及官职——比如礼部侍郎某某、学政某某等,有几个主考官就写几个,而且必须一一对应。这样一来,这块匾就不只是家族自嗨,而是带有官方认证意味的“科举档案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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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士”字一侧,则要详细写明这个进士的科年、名次等信息——哪一年会试中式,拿到第几名;殿试里排第几甲第几名;是二甲进士出身,还是一甲三名鼎甲之一。最后,在适当位置写上自己的名字,这样后人一看便知:这块匾是某某在某年某科中进士时所立。

材质上,因人而异。有些家庭财力雄厚,会用上好的楠木、樟木,还要贴金漆雕花;家境一般的,就用材料普通一点,但格式不能乱——不写会试主考官,不写中试科年、名次,一律不能称为正式进士匾。

所以,当你走进某个祠堂,如果看到一块匾,写着大大的“进士”二字,两侧又详细写明了科年、名次、主考官姓名官衔,那基本可以判定:这是真货,至少在制度层面是真实存在的。而如果匾上只有“某某进士”“某某世进士”几个大字,旁边没有任何细则信息,就要警惕了——这可能是后人出于纪念、象征意义而立的“光荣匾”,而不是严格意义上的“身份凭证”。

回到最初那位广东读者的问题:他想弄清楚,这些牌匾到底意味着他们祖上是什么级别?会不会有人在族谱上“刷了层金漆”?我给他的回答,大致可以概括成这样几句:

第一,他们祖上确实不简单。能连续出贡生、拔贡、岁贡、举人、文魁、武魁,说明这个家族在明清时期是一地名门,至少在县一级社会中具有相当的话语权和经济基础。那时候读书成本高,不是“穷苦孩子逆袭”的幻想故事能概括的。一个家族能持续送人去国子监读书,在乡试中多次夺魁,那本身就已经是“天花板级别”的荣耀。

第二,某些匾额确实掺杂了不少“修辞性成分”。像“明经进士”“岁进士”“恩进士”“世进士”这类说法,当时人未必认为是在撒谎,他们更多是把“现实头衔”与“文化话语”揉在一起,到了今天再看,我们需要用制度史的眼光帮它们降降温:把贡生还原为贡生,把举人还原为举人,把进士还原为进士,而不被几个大字带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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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这类现象,并不是个案。走遍江南、岭南,许多祠堂里的匾额都存在类似情况。尤其是那些在明清中后期崛起的宗族,他们往往一方面很重视子弟教育,努力通过科举提升家族地位;另一方面又极强调整个宗族的“集体形象”,于是便在祠堂牌匾上做足文章,用各种“魁”“元”“进士”的组合,构建出一个光耀千秋的家族叙事。

站在今天这个时间点回头看,我们既没必要用太严苛的现代标准去指责他们“造假”,也不能被这些辉煌词汇迷惑。真正值得珍惜的,是他们在真实制度框架里取得的那部分成就——那些考上贡生、举人、拨元的祖辈,毕竟是在激烈的科考竞争中杀出重围的。至于后来人多写了几个“进士”两个字,可以把它看作一种时代的“文化滤镜”:它告诉我们,这个社会当时有多重视“读书出仕”,以至于连牌匾都要朝着那条光路去靠拢。

你要说,这是不是一种包装?是。
你要问,这包装背后有没有真货?有。
关键是,不能把包装当成全部真相。

等到哪天你走进老家祠堂,看见墙上有“文魁”“贡元”“岁进士”之类的大字,不妨多看一眼,心里先别急着“惊为天人”。想一想他们背后对应的真实制度,再想一想那时候一个家族要把儿孙送进国子监,需要多少粮田、多少人力、多少年坚持。这么一想,你自然就能分得清:哪部分是祖先赢回来的,哪部分是后人添上去的。

那位广东读者后来跟我说,他把这些解释转述给家中长辈听,有人有点尴尬,有人却挺释然——原来祖上没吹得那么夸张,但也绝对不丢人。祠堂里的那些牌匾,哪怕有夸饰,也至少说明了一点:这个家族曾经真心相信“读书改变命运”,并且为此投入了几代人的赌注。

说到底,这些匾额既是一截家族史,也是明清那套科举秩序在民间留下的投影。它们有真有假,有实有虚,有制度的痕迹,也有人情的润色。拆开来看要严谨一点,合起来看,也不过是中华传统士绅社会的一面小镜子——照出来的,不只是一个家族的虚荣,还有一整代人对“功名”两个字的执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