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楔子
我始终记得1998年深秋的那个夜晚,宾馆走廊里日光灯嗡嗡作响,她站在我身后,呼吸声轻得像一片落叶擦过水泥地。前台服务员第三次说“真的一间空房都没有了”时,她忽然伸手拉了拉我的袖口,说:“算了,将就一晚吧。”那语气随意得像是再说今天食堂的菜有点咸。
我没想到,那晚之后,我们之间有什么东西像深秋的露水一样,悄悄地、不可逆转地发生了变化。
第一章 出发
1998年10月,我被厂里派去省城参加一个为期五天的物资系统培训班。同去的还有财务科的宋雅清,一个比我大两岁的女人,平日里在厂里我们也就是见面点头的交情,顶多开大会时坐在同一排,偶尔借个笔、传个文件什么的。
厂长临走前把我叫到办公室,说:“小周,这趟差出得不容易,名额是局里压下来的。宋雅清跟那边财政局的人熟,有她一起,住宿报销什么的也好办。你多照应着点。”我点头应下,心里却觉得别扭。孤男寡女的,哪怕是在九十年代,也总觉得不太方便。
火车是下午两点零七分的绿皮车,硬座。我提前一个小时到站,宋雅清已经等在候车室里,穿了件米色的风衣,头发在脑后松松地挽着,脚边放着一个不大的旅行包。她正低头翻一本杂志,见我来了,抬了抬下巴示意我坐下。
“票买好了,两张连座。”她把杂志合上,是《知音》,那几年特别流行。我“嗯”了一声,一时间找不到话。候车室里人声嘈杂,有背着蛇皮袋的民工,有抱着孩子回娘家的女人,空气里混着一股方便面和汗水的味道。
“你话一直这么少?”她忽然问我,眼睛却还看着我身后的什么地方,仿佛是随口一问。
“也……也不是。”我搓了搓手,“就是跟不熟的人不知道说啥。”
“那你跟熟的人能说多少?”她嘴角似乎动了一下,像笑又不像笑。
火车晚点了四十分钟。上车后才发现过道里都站满了人,我们的座位靠窗,面对面。她把风衣脱了搭在腿上,里面是件浅灰色的高领毛衣,人显得很素净。火车开了以后,窗外的田野和村庄像一幅缓缓展开的画,秋天的颜色已经深了,稻田里只剩下齐刷刷的稻茬,偶尔有几棵柿子树,挂着红艳艳的果子一闪而过。
她一直看着窗外,我则低头翻看随身带的一本《平凡的世界》。那书是借来的,封面已经卷了边。翻到孙少平去黄原揽工那一段,我抬头揉了揉眼睛,发现她正看着我。
“你看书的样子跟你算账的时候一样。”她说。
“啥意思?”
“眉头皱着,嘴唇抿着,像在跟谁较劲。”
我乐了:“有吗?”
她也笑了,眼睛弯了一下,那是我第一次注意到她笑起来的样子,眼尾有细细的纹路,像水面上的涟漪。
火车到省城已经是晚上七点多。天全黑了,出站时飘起了毛毛雨。我们打车去了局里指定的那家宾馆,是当时很气派的“东方宾馆”,十几层高,门口停着一溜桑塔纳和奥迪。我心想这回条件不错,能住这地方。
前台服务员查了登记簿,抬头问:“你们是江城来的周立和宋雅清?”
我点头。
“不好意思,周立是安排好了的,308房。宋雅清是女同志,局里报上来的名单里把性别写错了,写的男。按这个名单,系统里默认给她安排的是和周立同一间标间。”
我愣了一下,和宋雅清对视一眼。她脸上的笑淡了下去,但也没慌,只是问:“那现在还有没有单独的房间能调?”
前台摇头:“今天有四个会议同时在省城开,房间全满,一个空房都没有了。就是加床也不行了。”
我朝她看了一眼,低声说:“那要不我去找别的地方……”
“别的地方也一样。”前台接过话,“这周边五里地内的宾馆招待所都满了。就您住的这间还是提前半个月锁定的。”
局面僵在那里。外面的雨下得更密了,从玻璃转门看出去,灯光被雨雾晕成昏黄的一团。我身上只有一百多块钱,另外那点钱在宋雅清那里,是单位预支的差旅费,照规定得住正规宾馆才能报销。
“那……就一间房,将就一晚?”我试探着说,“明天再让局里想办法。”
宋雅清沉吟了几秒,点了点头。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拎起那个旅行包,往电梯口走了几步,又停下来等我。我赶紧从服务员手里接过钥匙,跟着她上楼。
电梯里只有我们两个人。那种老式电梯很慢,嗡嗡响着。四面都是镜子,我低着头,从镜子里看见她正轻轻捋了捋额前的碎发。电梯在五楼停了一下,门开了,外面没人,又关上。我们同时松了一口气,然后都忍不住笑了。
“你怕什么?”她问。
“我怕碰见熟人。”我说。
“我也怕。”她说。
第二章 同一间房
房间在七楼,708。两张单人床,中间一个床头柜,上面放着一部乳白色的电话。靠窗有一张书桌,一把椅子。卫生间很小,热水是要插卡才有。一切都和那个年代的标准间一样,朴素,整洁,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公共感。
宋雅清先进去,把包放在靠窗那张床上,然后推开窗户透了口气。雨声涌进来,还有远处汽车驶过积水路面的声音。她回头看我:“你睡哪张?”
“都行。”我说。
“我睡靠窗这个吧,我喜欢开着一点窗户睡觉。”
“那行。”我把自己的包扔在靠门那张床上,动作有点重,包里的搪瓷杯“咣”地响了一声。
她去卫生间洗漱,我坐在床边脱了鞋,盯着电视机发呆。没有开,屏幕黑黢黢的,映出我一个人局促的样子。我拿出烟,走到窗边。她放在桌上的小收音机正小声播着晚间新闻,主持人说国企改革进入攻坚阶段,又说长江中下游地区秋粮收购量创历史新高。
“你抽吧,我不怕烟味。”她的声音从卫生间传来,混着水声。
我还是把烟收起来了。毕竟一个屋里,一个女同志在,怎么也得注意点。
她出来时已经换了睡衣,长袖长裤,素色花纹,洗得有些旧了。头发散开,披在肩上,脸上带着刚洗过热水后的红润。我忙把视线移开,假装研究窗帘上的花纹。
“你洗不洗?”她问,用毛巾擦着头发。
“洗。”我站起来,从包里翻出换洗衣服,几乎是逃进了卫生间。
热水冲下来的时候,我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见一张二十七岁男人的脸,胡茬青黑,眼睛里有些熬夜的红丝。镜子慢慢蒙上水雾,脸模糊了。我在想,隔壁那个人,还有那张床,中间只有一堵墙,一个床头柜。这种过于具体的画面让我有些心慌。
我出来时她正坐在床上看一份带出来的材料,见我浑身冒着热气出来,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去。我靠在床头,拿起那本《平凡的世界》,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页码停在刚才那一段,翻来覆去。
“周立。”她忽然叫我名字。
“啊。”
“明天要是还调不到房,怎么办?”
“我找局里的办公室,跟他们说清楚,让他们想办法。”我顿了顿,“实在不行,我去我同学那儿住。他在城东,坐公交得一个小时。”
她没说话,把材料合上,放进包里。然后关了床头灯,缩进被窝。屋里只剩下我这边的灯还亮着。我听见她在被子里翻了个身,小声说:“你别去了,人生地不熟的。就……就再住一晚也没啥。反正两张床。”
她的声音在黑暗里显得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我后颈上。我“嗯”了一声,说:“睡吧。”
关灯后,城市的微光从窗帘缝隙渗进来,整个房间浸在一种深蓝色的半明半暗中。雨还在下,沙沙地打在窗户上。我平躺着,两手交叉放在腹部,呼吸尽量放轻。我知道她也没睡着,因为她的呼吸节奏和白天不太一样,有时候会停顿一下,像在听什么。
“你睡了吗?”过了很久,她问。
“没。”
“我有点认床。”
“我也是。”我顿了顿,“我给你讲个事吧,兴许讲着讲着就困了。”
“好。”
我便讲了我小时候在乡下,有一年发大水,我爹用一只洗澡的大木盆把我推到了邻居家的二楼。我讲得很慢,好多细节其实都模糊了,但我努力说得像那么回事。说到最后,我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第三章 夜与近
半夜我醒过来,大概是梦见了什么。雨已经停了,屋里静得能听见空气流动的声音。我花了几秒钟才想起自己在哪里,第一反应是侧头看了一眼另一张床。
月光从窗帘上方漏进来一小片,正好落在她的被子上。她侧身睡着,脸朝我这边,一只手垂在床沿外。月光把她的手腕照得很白,能看见细细的血管。她的睫毛在脸上投下一点淡淡的影子,呼吸平缓,显然已经睡熟了。
我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心里涌上来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小时候夏天傍晚在河边看到一只白鹭站着睡觉,不敢走近,又舍不得走开。
我轻轻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上贴着一幅很劣质的山水画,大概是省城周边某个景点的照片。我闭着眼,却再也睡不着了。
后来我迷迷糊糊又睡过去,不知道过了多久,感觉到床垫微微颤了一下。我没有动,但整个人瞬间清醒了。那个感觉太近了,近得我甚至能闻到她头发上那种很淡的蜂花香皂的味道。
她没有上她的床。她蹲在我床边,或者在黑暗里站着,我不知道。我屏住呼吸,全身僵硬。然后一只手轻轻搭在了我的被角上,就那么放着,没有下一步。
时间像是被拉长了。我感觉到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那抖从被角传到我身上,像是一串极微弱的电流。我闭着眼睛,不知道该怎么办。要是现在装作醒了,翻个身,她就会缩回去,明天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可我没有。
她慢慢地掀起我被子的一角,动作很轻,像怕惊醒一只鸟。然后她的身体滑了进来,带着一股夜晚的凉意,和她身体本身的温热。她背对着我侧躺着,后背几乎贴着我的胳膊,又没完全贴上。我们中间隔着一层薄薄的空气,但我的每一根汗毛都感觉到了。
我睁开了眼。
天花板上有一小片月光,微微泛白。我把头往后挪了挪,看见她的后脑勺,她的头发铺在我的枕头上,有一些扫到了我脸上。她的肩膀在被子下轻轻起伏。
“对不起。”她的声音几乎听不见。
我没说话。嗓子眼发干,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隔了很久,我才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没事。”
我的手贴着裤缝,很规矩。她却忽然向后靠了靠,整个人完完整整地贴近了我的身体。她的后背贴着我胸腹,曲线像两只叠放的汤匙。我把呼吸压得又轻又慢,可心跳却快得厉害,轰隆隆地砸在胸腔里,像要跳出来。
“你冷吗?”我问。
“不冷。”
“那……”
“别说话。”她说。
我便不说了。月光斜移,时间变成了一条缓慢流淌的河,我们漂浮在河面上。不知过了多久,她忽然转过身来,面对着我。黑暗里我只能看见她的轮廓,眼睛却是亮的,像两口深井里映着星星。她问:“周立,你有没有……”
“有没有什么?”
“没什么。”她伸手轻轻触了一下我的脸,手指冰凉,落在我下巴那道浅浅的疤上。那道疤是小时候爬树摔的,连我自己都很少注意到。她的手指停在那里,像在确认什么。
她叹了口气,轻得几乎听不见。然后她把头靠在我的锁骨处,呼吸热热地扑在我脖子上。我僵硬的手臂慢慢放松,环了过去,手落在她的腰上。她穿着那件旧睡衣,棉布下面是她身体温热的轮廓,窄窄的,实实在在的。
那一晚没有更多的事情发生。我们就这么抱着,像两个在雪地里遇见的人,用仅有的体温互相取暖。我知道她也没睡着。天快亮的时候,我听见她在黑暗里轻轻说了一句:“可能出差回去,就什么都不会变了。”
我没听懂这句话,但我没有问。
第四章 白昼如常
第二天早上醒来时,她已经不在我床上了。我猛地坐起来,看见她正站在窗边,背对着我,已经换好了衣服,正在把头发重新挽起来。晨光给她的侧影镀上一层薄薄的淡金色。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转过身,看见我醒了,笑了一下:“早。昨晚睡得好吗?”
那笑容自然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我点了点头,说还行。心里却像被什么钝器敲了一下,闷闷地疼。
白天的培训冗长而平淡。我们在会场上坐在一起,和同桌的其他地市来的人寒暄、交换名片。宋雅清表现得体,跟谁都能聊上几句,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我却有点心不在焉,笔记本上只记了几个字,更多时候在盯着她的手看。她拿笔的姿势很特别,小指会微微翘起,像兰花指,又不像。她写字的沙沙声和昨夜她翻身时衣料摩擦被单的声音混在一起,在我脑子里嗡嗡作响。
中午散了会,她跟几个女同志一起出去吃饭,问我去不去。我摇了摇头,说带了面包,在会场啃一口得了。她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跟人走了。我坐在空荡荡的会场里,吃那个干硬的面包,喝着凉白开,觉得心里空得厉害。
面包吃了一半,我去了趟局里的办公室,想再问问房间的事。接待我的是一个中年男人,翻来覆去就一句话:“名单已经报上去了,上级系统里就是这个标准,实在是改不了。”
“一个女同志,总得有自己的房间吧。”我强压着火气。
“道理是这个道理,但你也看见了,这两天房间是一间都挤不出来。最早也得后天下午,那时候有几个会议结束,能腾出来。”他说着看了看我,“你们不是已经住下了吗?我看宋同志也没什么意见。”
我咬着后槽牙,从办公室出来,在走廊里站了很久。
下午的培训,宋雅清坐在靠过道的位置,我出去上厕所回来,她已经把外套挪开了,给我留出地方。我坐下时,她的胳膊和我的胳膊在扶手上碰了一下,她没躲,我也没动。一整个下午,那只胳膊就搁在那里,我的小臂能感觉到她羊毛衫的纹理,和底下微微的热度。
到了晚上,一起吃饭的人少了些。她拉我去宾馆旁边巷子里的一家小饭馆,要了一碗烩面,一个拍黄瓜,还问老板娘有没有“小二”。老板娘摇头。她笑说那算了。
面端上来热气腾腾的。她吃得慢条斯理,把汤都喝了。我看着她,想起昨夜她在黑暗里说“可能出差回去,就什么都不会变了”,突然开口问她:“你对象……在老家?”
她抬起头,慢慢咽下最后一口面,用纸巾擦了擦嘴。那是很普通的动作,却被她做得很从容。她点了点头:“算是吧。你呢?”
“我还没对象。”我顿了顿,“家里人介绍过几个,都没成。”
“为什么没成?”
“我也不知道。”我搅着碗里剩下的面汤,觉得这么说似乎有些敷衍,又补了一句,“可能人家看不上我。”
她笑了一下,摇摇头:“你不是那样的人,周立。你只是……还没遇到那个能让你下决心的人。”
我抬头看她,她眼睛里有种很复杂的光,像一层雾,又像一潭很深的水。我想说点什么,可话到嘴边全碎了。最后我问:“那你呢,遇到了吗?”
她没回答。过了很久,她转过脸去,看着窗外街上来来往往的人。夜色里,那些人的面孔模糊而匆忙,像被风吹散的灰烬。
“走吧。”她说。
第五章 夜幕再临
回到房间,气氛和昨夜刚到时已经有些不同。她去洗澡时,我坐在床边,破天荒地点了一根烟。烟雾缭绕,在我的眼前缓慢散开。我看着浴室的门,里面亮着灯,水声哗哗地响,门的磨砂玻璃上隐隐约约映出一个晃动的人影。我别开眼,深深吸了一口烟。
她出来时看见我在抽烟,没说话,只是用毛巾擦着头发,在另一张床边坐下。她的脸被热气蒸得粉扑扑的,眼睛也水润润的。屋里烟味有点大,她轻轻咳嗽了一声。我赶紧把烟按灭,去开窗。雨后的夜风凉飕飕地钻进来,吹散了不少。
“周立,你过来。”她忽然说。
我回过头。她坐在床边,湿头发垂在两侧,像是从水里刚捞上来的一株水草。我走过去,站在她面前,不知该蹲还是该坐。她忽然伸手,轻轻拉住了我的手指。她的手指冰凉,而我的手指因为抽烟还带着残余的温度。
“昨晚的事……”她开口,声音有点涩。
“昨晚什么事也没有。”我接得很快。
她抬头看我,目光里有些意外,然后是淡淡的释然。她松开了我的手指,笑了一下:“对,什么事也没有。”
我心里却像被扎了一下。原来她要听的是这个。我转过身,在窗前站着,背对她。外面的城市灯火星星点点,像一只翻倒的珠宝盒。我想起在厂里第一次见她的时候。那是三年前,我刚从车间调到物资科,她是财务科的新人,在食堂排队打饭时,有人插队,她没吭声,但端着一盆热汤的手很稳,一滴都没洒。当时我只觉得这女人有点意思。
现在她就坐在我身后,离我不到三米。可我知道,我们之间隔着的东西,比三米要宽得多,深得多。
“我跟你对象……是做什么的?”我听见自己问。
“在矿上,技术员。”她顿了顿,“从小一块长大的,他爸跟我爸在一个车间。”
“挺好。”我说,声音干巴巴的。
“是啊,挺好。”她的声音也轻轻的。
窗外的风大了一些,窗棂发出轻微的吱呀声。我关了窗,转身回到床边坐下。我们隔着中间那个床头柜,像隔着一条看不见的河。
“周立。”她又叫我的名字,尾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嗯。”
“你以后会记起这个晚上吗?”
我看着她,她的脸在灯光下显得很柔和,像一个即将被风吹散的梦。我张了张嘴,发现喉咙发紧,最后只挤出一个沙哑的“会”。
她点点头,像是得到了某种确认。然后她慢慢躺下去,拉过被子盖在身上,面朝下趴着。过了一会儿,我听见她的声音从枕头里闷闷地传出来:“睡吧。”
我躺下了。这次没有关灯。我看着天花板上那盏贴着玻璃罩的灯,光在眼里慢慢化成一团模糊。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再醒来时,房间里一片漆黑,月光也被云遮住了。我听见她的呼吸声,就在我耳边。她又过来了,像个夜游的人,贴在我背后。这次我没有僵住,而是慢慢转过身,在黑暗里摸索着,把手臂伸出去。她的身体像是有自己的意志,靠了过来。我隔着薄薄的睡衣,摸到了她肩胛骨的形状,像一对收敛的翅膀。
“周立。”她叫我的名字,带着半梦半醒的鼻音。
“我在。”
“我怕。”她说。
“怕什么?”
“不知道。”
我没有问下去,只是把下巴抵在她头顶,闻着她头发上那种淡淡的、湿漉漉的香气。她在发抖,从骨头里透出来的那种细密的、控制不住的抖。我抱得更紧了些,像要把自己嵌进她的身体里。她的手臂缠上我的脖子,呼吸急促而灼热,扑在我耳垂上。
“我们……什么也改变不了。”她的声音断断续续。
“我知道。”我说,但其实我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自己想改变什么,也不知道该怎样才算对。
她忽然抬起头,在黑暗中寻到了我的嘴唇。那个吻来得很轻,像一只飞蛾落在伤口上。她的嘴唇冰凉而柔软,带着一点咸味,不知是泪还是别的什么。
后来,时间变得很慢,又好像很长。当我们最终分开时,窗外的天际已经泛起了一丝灰白。她坐起身,背对着我,说了一句让我终身难忘的话。
“周立,这是我这一辈子,做过最不要脸的事。”
我喉咙生疼,说不出一个字。天微微亮了,她的剪影像一幅素描,单薄而清晰地立在光影交界处。
第六章 第三夜与第四夜
第三夜我们没有同床。似乎一个白天把所有的勇气都稀释了。晚饭后她一直在整理培训笔记,我则一遍遍调着电视。地方台在播一部老电视剧,画面沙沙响,人物的脸时不时被雪花覆盖。她偶尔抬头看一眼,又低下头。
“今晚开始得各睡各的了。”她突然说,语气淡淡的,像宣布一个会议纪律。
我“嗯”了一声,握着遥控器的手紧了紧。那两夜像一场默契的狂欢,谁也没有说破,但天一亮就自动失效。夜里的东西只能留给夜。
我早早躺下,面朝墙壁,用背对着她。后来她关了灯,屋子里彻底暗了。我听见她在床上辗转,床垫发出轻微的摩擦声。然后她在黑暗中叫了我一声,很轻,像是怕被别人听见。
我咬紧了牙,没有应。
第二天一早,我们像从前一样在培训会场碰面。她眼圈有些青,显然没睡好。我胡子也没刮干净。她递给我一个塑料袋,里面是宾馆食堂的两个煮鸡蛋和一张饼。
“吃完再去上课。”她说,没有多余的表情。
鸡蛋是温的,饼也是软的。我默默地吃着,她就坐在我旁边,翻看面前的培训讲义。教室里人来了大半,都是些中年男女,热闹地聊着天。只有我们这一片安静得有些突兀。
第四天下午,培训提前结束了。局里通知说因为场地原因,最后一天的课压缩到当天下午。散场时,宋雅清给单位打电话汇报了情况,用的是培训中心楼下的小卖部公用电话。我站在几米外等她,看着她握着听筒,低头用脚尖拨弄地上的一颗小石子。她说了几句,忽然把听筒递给我:“厂长说让咱们直接回去,不用等原定日期了。”
我接过电话,厂长在那头说:“小周,情况有变,你们明天一早就买票回来,这边还有急事等着办。”然后顿了顿,又说,“宋雅清那事,局里打电话专门道歉了,这事……你们别往外说。”
我说:“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看向她。她的脸在夕阳下有些发红,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光线的原因。
“明天回。”我说。
她点点头。
我们在宾馆附近的一家小店吃了晚饭。那顿吃得格外沉默,像两个等待宣判的人,又像两个已经知道结果却还留在考场不愿交卷的学生。饭后我们沿着一条种满梧桐树的老街散步。梧桐叶黄了一半,风一吹,沙沙地响,落下来一片片盖在地上,像人世间最轻的告别。一辆洒水车从远处开来,喷出的水雾在夕阳里幻出一道极淡的彩虹。我们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她忽然伸出手,像是想触碰那道彩虹。我看着她空空的掌心,心里某个地方猛地塌了一下。
“周立,谢谢你。”她看着自己的手。
“谢我什么?”
“谢谢你那晚什么都没做。”她的目光从手上抬起来,落在我的眼睛里,“也谢谢你,那晚又抱了我。”
我站在那里,胸口像被风灌满了。我想说很多,譬如我想告诉她,这三天像一场梦,梦醒了就什么都没了,可我希望它迟一点碎。又譬如我想问她,在她眼里我到底算什么。可我最后只是笑了笑,说:“风大了,回去吧。”
那一夜,我们各自睡在各自的床上,像回到第一晚的最初。但谁也没睡着。我平躺着,盯着天花板。月光明晃晃地斜进来,映出一小块方方正正的光斑。她背对着我,被子的轮廓安静得像一座岛屿。
半夜的时候,那光斑爬到了我的被子上。我听见她轻轻下了床,走进了卫生间。水声响起,又停了。过了好一会儿,门开了。她的脚步声在床边停住。我闭着眼,心跳如鼓。
她掀开我的被子,像第一次那样,动作轻得不像真的。我感到床垫微微一沉,然后,她整个人趴在了我胸口,头埋在我颈窝里。她的身体冰凉,像刚在冷水中浸过。我伸手抱住了她。她贴着我,开始小声地哭,哭声压得极低,像从地缝里渗出来的一点点水。她的肩膀一抽一抽的,泪水浸湿了我那件旧汗衫的领口。
“我不想回去。”她哽咽着说。
我紧紧箍着她,脸埋在她湿漉漉的头发里。窗外的月亮大而模糊,像一个快要化开的鹅蛋黄。我听见自己说:“别哭,会过去的。”
这一晚,我们什么也没有发生,只是相拥而眠。天亮时她还在我怀里,呼吸平稳。我保持着那个僵硬的姿势,不敢动,心里却像被潮水一遍一遍地冲刷。天光从窗帘后面漫进来,照着她苍白的脸,她的眼角还挂着一滴干涸的泪痕。我轻轻伸手,替她拭去了。她似乎醒了,但没睁眼,只是把脸往我胸口埋了埋,像个不肯起床的孩子。
第七章 归途
回程的火车是早班,六点四十五分发车。清晨的街道还没完全醒来,我们并排走着,路灯未熄,在薄雾里晕成一个个昏黄的光团。她走在我侧前方半步的位置,旅行包上挂着一个毛线织的小柿子,是她妈妈织的,红艳艳的一小团,在灰蒙蒙的空气里跳动着。
站台上人不多。风冷而硬,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只露出一双眼睛。我们就那么安静地站着,看着两根铁轨在远处汇合成一个银灰色的点。火车头喷着白汽进站时,她忽然转头看了我一眼。我以为她要说什么,但她只是把围巾往下扯了一点,露出被风吹得发红的鼻尖,冲我笑了一下。
那个笑我记了二十多年。
车上人不多,我们还是选了面对面的座位,和来时一样。她把风衣叠好放在旁边,自己靠在车窗上,闭上了眼睛。车轮哐当哐当地撞击着铁轨,窗外的景物从暗到明,田野、河流、村庄像一幅幅倒放的电影胶片。远处的山丘在晨雾里若隐若现,像谁用极淡的墨在天边抹了一笔。
我拿出那本《平凡的世界》,依然停在旧日那页。孙少平在工地上扛石头,满手老茧,心却烫得像炭。我盯着那些字,每个都认识,可连在一起却进不了脑子。眼前晃来晃去的,是她的脸。
“你说,”她没睁眼,声音轻得如同梦呓,“人活一辈子,真正属于自己的东西有多少?”
我沉默片刻,说:“可能……就是那一点点念想。”
她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像把一个沉甸甸的东西吐了出来。窗玻璃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雾气,她伸出手指,在上面画了一个小小的圆。火车钻过一个山洞,车厢里骤暗,又骤亮。她的手指还停在那个圆上。
到家时已经是下午。我们在厂门口分别,她往东边的女工宿舍楼走,我往西边的单身楼。走到半路,我回了一下头,发现她也正站在那棵老槐树下回头望。距离太远,我看不清她的表情,只看见她抬起手,冲我挥了挥。风把她的围巾吹得飘起来,像一只断线的风筝。
我也挥了挥手。然后,我们同时转身,朝各自的方向走。梧桐叶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地响,像是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我走到楼梯口的时候,胸口忽然一阵空荡荡的疼,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永远地丢在了那列绿皮火车上。
第八章 平静的日子
回到厂里以后,日子像被人按下了快进键,又像被人调回了原来的速度。清早六点半的广播准时响起,高音喇叭里放着《咱们工人有力量》。我每天按时上班、下班,去食堂打饭,在楼下和工友们抽烟、聊天,偶尔加班到深夜,一个人踩着路灯的影子往宿舍走。一切看似和从前一样,可我自己知道,有什么东西变了。
我变得不爱说话了。以前还和同科室的几个年轻人打打牌,现在我总是找借口推掉。我买了一台旧录音机放在宿舍里,晚上没事就躺在床上听磁带。有一盘是邓丽君,翻来覆去地放。《我只在乎你》的旋律像一根细线,每天夜里把我从现实里钓起来,挂在一个谁也看不见的地方。
宋雅清也一样。我们在厂里照常碰面,开会、对账、打水,见了面会点头,偶尔也寒暄两句。她看起来还是那么从容,头发挽得整整齐齐,走路时后脊挺得很直。可我渐渐发现,她不再去食堂排队打饭了,总是一个人在办公室吃从家里带来的馒头和小菜。有几次我故意在食堂门口多站一会儿,也没有看见她。
有一次,供应科的老赵在茶炉旁拉着我闲聊,忽然压低声音说:“哎,你听说没有?宋雅清跟她对象好像出问题了。”
我提起的水壶顿了一下,滚烫的水差点泼在手上。
“没听说。”我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动声色。
“我也是听人说的。”老赵一副神神秘秘的样子,“好像上个月她对象从矿上回来,两人吵了一架。宋雅清那姑娘,看着温吞,脾气硬着呢。”
我心里翻江倒海,脸上却挤出一个笑:“这种私事,咱哪好打听。”
老赵点头称是,又扯到别的地方去了。我站在那里,拎着满壶的开水,却觉得手里轻得没有分量。水汽在冷风里氤氲开来,模糊了我的眼镜片,也模糊了面前的路。
过了几天,我去财务科对一笔账。远远地,我看见她坐在靠里的位置上,手里拨着算盘。她的手指飞快,珠子上下翻飞,发出噼里啪啦的脆响。我站在门口,叫了一声:“宋会计。”
她抬起头,看到我,眼神里闪过一丝很淡的东西,像是意外,又像是意料之中。她起身走过来,隔着那张半高的柜台,问:“材料采购单带来了吗?”
我把单子递过去。她接过去翻看,眼睛低垂,眼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我闻到她身上有一种很好闻的雪花膏味道,比宾馆里的蜂花香皂要甜一些。
“没有问题。”她把单子往柜台上一放,又补了一句,“下次急的话,让小李捎过来就行,不用亲自跑一趟。”
小李是物资科的办事员,管跑腿的。我愣了一下,随即点点头。转身时,我听见算盘的声音再次响起,又快又齐,像一排细密的牙在啃咬着什么。
从那以后,我很少再去财务科。需要跑腿的活,我都让小李去。小李每次回来都要抱怨两句“宋会计脸真冷”,我笑笑,不接话。
只有一次,在锅炉房旁边的水房,晚上七八点的样子,天已经黑透了。我去打开水,空荡荡的水房只有她一个人站在那里。水龙头哗哗地响,她提着暖壶接水,眼睛望着窗外。月光很淡,把她的侧脸照得像一块温润的玉。我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
“这么晚还来打水?”她问,没回头。
“宿舍的水龙头坏了。”
“哦。”
只有这两个字。然后是水壶满了,她拧上盖子,从我身边走过。她的袖子碰到了我的手背,像一阵风,又像一个幻觉。我站在那里,听着她的脚步声沿着水泥走廊慢慢远去,直到什么也听不见了,才发现自己忘了把暖壶放到水龙头下面。
那个晚上,我失眠了。半夜,我爬起来,在月光下翻出出差时那张宾馆房间的钥匙牌。走得太急,结账的时候退不了房,都是局里统一结算的。那张卡片上印着“东方宾馆708”几个字,已经有点模糊了。我把它握在手里,金属的冷渗进掌心。我站了很久,最后把它塞进了抽屉最里面的一个铁盒子里。
盒子里还装着我妈留给我的一块玉,和一本初中毕业时的同学录。
这三样东西,就成了我整个青春里最深的秘密。
第九章 那场雪
冬天来得又快又猛。十二月初,一场大雪覆盖了整个江城市。我从宿舍窗口望出去,厂区的屋顶、树干、自行车棚全都厚厚地铺了一层白。雪还在下,密密麻麻的,像天上有人把一床巨大的羽绒被撕碎了撒下来。
早上上班时,我看到宋雅清从女工宿舍楼出来。她穿着一件藏青色的棉袄,围着那条红围巾,在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雪积得很厚,几乎没过她的脚踝。她没有打伞,雪花落在她头发上,像缀了一层细碎的白花。她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像一只在雪地里觅食的鸟,自有一种不慌不忙的优雅。
我在她身后十几步远的地方,慢慢跟着。不是刻意的,只是我们的路本来就在同一个方向。她走到厂门口,忽然停住,抬头望了望天。雪花落在她的睫毛上,她眨了眨眼,像在品尝什么。然后她迈开步子,跨进了厂门。我加快脚步,也走了进去。
那个冬天特别长,也特别冷。雪一场接着一场,旧雪未消,新雪又覆。我每到夜里,就坐在宿舍的书桌前给远在南方打工的弟弟写信。信写得很长,写厂里的事,写天气,写食堂的菜,可怎么也写不到重点。有一封信,我写了好几个开头都撕了,最后只留下一句话:“哥问你个事,你说人要是喜欢上一个不该喜欢的人,该怎么办?”
信寄出去后,我每天都在等回信。一直等到腊月里,弟弟的信才到。他文化不高,字写得歪歪斜斜的,信也很短:“哥,你问那个问题我想不明白。但我觉得,人活着不容易,别太委屈自己。可是也别去害别人。”
我把那封信看了很多遍,折得边角都毛了,最后锁进了那个铁盒子。弟弟说得对,别太委屈自己,但也别害人。可这世上有些事,往前一步是害人,往后退一步是委屈,中间连个站脚的地方都没有。
腊月二十三,小年。厂里搞了个简朴的联欢会,在食堂搭了台子,大家凑在一起包饺子、表演节目。我坐在角落里嗑瓜子,看台上的人唱歌、说相声。宋雅清坐在另一头,和几个女工一起包饺子。她包得快,手指灵巧,一个个饺子在她手里像小白兔一样立起来。我远远看着她的侧影,忽然觉得她瘦了不少,下颌骨的线条锋利了一些。
联欢会快散的时候,有人起哄让财务科的人唱首歌。几个姑娘推来推去,最后推到了宋雅清头上。她笑着推辞,可架不住大家鼓掌,最后还是站了上去。她唱了一首《千千阙歌》,嗓子有些生涩,不算好,可每个字都唱得认真。唱到“来日纵使千千阙歌,飘于远方我路上”那一句,她的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落在我这个方向。隔着满堂的热闹,她看着我,眼里亮晶晶的,像是盛着眼泪,又像是映着灯光。
我低下头,把手里的瓜子捏得啪地一声碎了。
那晚散场后,雪又下起来了。我故意走得慢,落在人群最后。她似乎也走得慢。等所有人都散了,厂道上就剩我们两个。雪在路灯下像无数细小的飞蛾,无声地扑向人间。我们隔着一丈远,谁也没有说话。风吹过,她围巾的一角被掀起来。我鬼使神差地走过去,伸手把她的围巾掖了掖。
她没动,仰起脸看着我。雪落在她的眉心,像一颗泪珠。
“冷。”她说。
我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绕在她的脖子上。那条围巾还带着我的体温,黑色,粗糙,是我妈织的。她没拒绝,只是把半张脸埋进去,闷闷地说:“你明天……有空吗?”
“有。”
“陪我去趟城东吧,有个事要办。”
“好。”
那一晚在厂道上的对话,只有这几个字。可我能清晰地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不可挽回地流动,像脚下被踩实的雪,已经结成了冰,走上去会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第十章 城东
第二天是周末,雪停了,天还是阴沉沉的,像一块没洗净的灰布。我起了大早,在厂门口等她。她来得也早,还是那件藏青色棉袄,脖子上围着我的黑围巾,手里推着一辆二六女式自行车。
“路滑,别骑车了。”我说。
“没事,我骑得稳。”她拍拍后座,“你坐不?”
我笑了,说:“还是我载你吧。”
她犹豫了一下,把车交给我。我跨上去,她侧坐在后座上。车胎压着积雪,发出细腻的咯吱声。我骑得慢,她在后面坐得也稳。风很冷,从耳边嗖嗖地过,可后背上因为她在,竟觉得有一小片地方是暖的。
路上人少,雪被压成了薄薄的冰壳,车辙印清晰可见。她把手搭在我棉袄的两侧,像是怕掉下去,又不敢抱得太紧。过一座小桥时,前轮打了个滑,我用力稳住了车把,她的身体因为惯性往前一冲,伸手抓了我的腰。时间在那个瞬间停滞了一下,然后她收回手,小声说:“吓死我了。”
“你要是摔了,我负责给你上药。”
“谁要你上药。”她在后座轻轻捶了我一下。
我们去了城东的民政局。她下了车,在门口站了很久。我也跟着站,不明所以。她从包里掏出一张纸,折得四四方方的,递给我。我展开一看,是一张结婚介绍信,上面写着她的名字和一个男人的名字,盖着矿上的红章。
“今天本来约好跟他来领证的。”她的声音像被风冻住了。
我攥着那张纸,手指僵硬。风吹过来,那纸在我的手里簌簌地响,像一片干枯的叶子,随时会碎掉。我张了张嘴,嗓子像被什么锁住了,过了好半晌才问:“他人呢?”
“没来。”她苦笑了一下,“昨天打来电话,说矿上临时有事,回不来。让我改天再去。”
“所以你今天叫我来,是陪你进去问改天要带什么手续?”
她低着头,下巴快碰到胸口了。过了好一会儿,她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我就是……不想一个人来这里。”
民政局门口有两棵大杨树,光秃秃的枝桠上堆着雪。一阵风来,雪沫子纷纷扬扬地洒下来,落在她发顶,像撒了一把细盐。她忽然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微微抖动着,不知道是在哭还是在笑。
我把那张介绍信折好,塞回她的包里。然后我也蹲下来,就蹲在她旁边。我的脚边有一小块冰,我把它踢出去,它滑远了,撞在路沿上,碎成几瓣。她抬头看我,鼻尖红红的,眼角也是红的,像一个被欺负了的小孩。
“周立,你为什么不早几年出现?”她的声音沙哑而绝望。
我看着她,喉咙像被一双无形的手扼住。我听见自己说:“早几年,我也不知道你在哪里。”
她泪如雨下。
后来我们去了附近一条小巷里的面馆。面馆很小,只有四张桌子,门口的棉帘子油得发亮。我们要了两碗刀削面,老板娘在上面泼了一层红油。她吃得很慢,眼泪有时候落在碗里,溅起一个小小的油花。我把自己碗里的牛肉夹到她碗里,她没说话,又夹回来。两个人都笑了,笑得又苦又涩。
“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她把筷子搁在碗沿上,望着我。
“你问。”
“在宾馆那几天……你有没有哪怕一个瞬间,觉得我们可以在一起?”
我低下头,沉默了很久。蒸汽从面碗里升起来,模糊了我的眼睛。我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开口的,只记得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带着连我自己都没想到的笃定。
“不是瞬间。”我说,“是每一秒。”
她的眼泪又下来了,可嘴角却是翘着的。那是我见过最复杂的一个表情,像绝望里开出来的一朵花,颤巍巍的,迎着风,明知要谢,还是拼了命地开。
第十一章 正月
那个年,我是在厂里过的。家太远,路费也贵,母亲来信说今年就不回了,让我自己在外面照顾好自己。除夕晚上,厂里给留厂的人置办了几桌饭。食堂里挂了些彩纸,看上去比平日热闹些。我挑了个角落坐下,慢慢喝着酒。桌上的人换了一拨又一拨,只有我没怎么动。
宋雅清没有来。她家在城郊,坐车要两个小时。她应该是回家过年了。她回家后,会见到那个矿上的男人。也许他们会一起包饺子,一起看春晚,一起去亲戚家拜年。也许那场没有领成的证,会趁着年节的喜气补上。也许不会。我不知道。但每一个“也许”都像一根细细的针,插在我的心口上,不致命,却让人坐立难安。
我一个人喝了大半瓶白酒,回到宿舍,倒在床上,看着天花板转。窗外有人在放烟花,一声接一声,把屋子照得一阵红一阵绿。我半睁着眼,想起她在宾馆里唱歌的样子,想起她蹲在民政局门口哭的样子。我伸手去枕头底下摸烟,摸到了那张“东方宾馆708”的钥匙卡。我把它攥在掌心,攥出了红色的印子。
正月里,天气晴了几天。雪开始化,到处都是泥泞。我每天除了值班,就是看书、听录音机、睡觉。初五那天,我正躺在床上发愣,忽然听见楼下有人喊我的名字。我一骨碌爬起来,推开窗。冬天的风灌进来,我一眼就看见了她,站在楼下那棵槐树旁,穿着那件藏青棉袄,脖子上还是我的黑围巾,手里提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布袋。
“下来。”她仰着头,阳光照得她眯起眼。
我几乎是跑下楼的。
她把袋子塞到我怀里,说:“从家带了点吃的。我妈做的炸糕,还有腌萝卜。”
我接过来,一时语塞。她看着我,笑了笑:“傻站着干什么,不请我上去坐坐?”
我领着她在厂区里走。单身宿舍楼里空荡荡的,大家都回去过年了。我的房间很小,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旧衣柜。她坐在床边,环顾了一圈,目光落在那台录音机上。
“你平时就听这个?”
“嗯。邓丽君,有时候也听罗大佑。”
她站起来,在录音机前蹲下,按了播放键。磁带沙沙转起来,是那盘邓丽君,正唱到《甜蜜蜜》。音乐声在狭小的房间里流动,像一道暖流。她轻轻跟着哼了两句,声音软软的,像春天里刚化开的溪水。
“你的围巾。”她忽然说,把手绕到脖子后解下来,递给我,“还你。”
我没有接。
“送你了。”我说。
她看了我一眼,把围巾重新围上,笑了笑:“那我不客气了。”
我们聊了很久。聊她家院子里的蜡梅开了,满院子都是香的;聊她妈妈做的炸糕外酥里糯,是别人学不来的;聊她弟弟考上了中专,全家高兴得像过年。她说了很多,就是没有提那个矿上的男人。我也没问。
窗外的天从淡蓝变成橘红,又变成深蓝。她起身要走,我拦住她:“这么晚了,骑车不安全。我送你。”
“不用,我能行。”
“我送你。”我坚持。
她没再说话。我借了楼下老张的自行车,载着她,在正月里结冰的乡村路上慢慢骑。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有几根擦过我的脖子,痒痒的。她轻轻揽着我的腰,把脸贴在我后背上。我攥紧了车把,看着路灯一盏一盏地向后退去,像一段一段被抛在身后的时光。
到了她家村口,她下了车。那棵老槐树的影子被月光投在地上,碎碎的。她站在阴影里,像一株安静的植物。
“周立。”她叫了我一声,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
“嗯。”
“你能等我吗?”
我愣住了。她的眼睛在月光下亮得惊人,像两团小小的火苗。空气像是凝固了。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像锤子砸在厚厚的冰面上,冰面终于裂开了一条缝。
“能。”我的声音沉而稳,像在念一句誓言。
她笑了,笑出了声。然后她转身朝村里走去,没有再回头。我站在月光下,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深处。那晚的月亮真好,又大又圆,照得整个天地像镀了一层水银。我骑上车回去的时候,风吹在脸上都是暖的。
第十二章 分离
春天来的时候,一切好像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她的婚约解除了,听说矿上那男人后来真的没再纠缠,家里虽然闹了一阵,但最后也默认了。我提了干,从物资科调到了生产经营办,算是厂里年轻一辈里提拔得快的。我们开始正式处对象,虽然很低调,但厂里人渐渐都知道了。有人笑着打趣,说小周和小宋是“出差一床睡,回来一对人”。她听到了也不恼,只是用算盘敲人家的脑袋。
那段时间是我一生中最亮堂的日子。每天下工,我们就在厂区后面的小河边散步。春天的风已经暖了,河岸上开了些不知名的黄花。她总爱摘一朵,别在耳后,问我好不好看。我笑着说好看,其实她戴不戴花都好看。她就打我,说我没个正经。
我们订了婚。就在四月末,她生日那天。我用攒了半年的工资买了一对银戒指,式样老气,是镇上老银匠打的,但戴在她手上,竟有种说不出的温润。她举着手在灯下看了半天,说:“周立,你是真的决定了吗?”
我点头。她忽然扑过来抱住我,把脸埋在我胸口。我感觉到她肩膀在颤抖,知道她在哭。我拍着她的背,像在安抚一个迷路后终于回家的孩子。
但日子从不会让人太舒心。
五月里,厂里下发了第一批分流人员名单。所谓“分流”,就是下岗。那些平时和我一起抽烟打屁的老哥们,一个接一个成了待岗人员。厂里的气氛骤然紧张起来,像一根拉满的弓,随时会断。我虽然暂时安全,但心里明白,这个安稳的小世界正在崩塌。
更坏的消息来自我家。母亲病重,家里怕我担心,一直瞒着,直到弟弟拍来电报,四个字:母病速归。我请了假,坐了二十多个小时的火车赶回老家。母亲躺在镇卫生院的病床上,瘦得脱了相。她握着我的手,嘴唇哆嗦着说:“立儿,妈最大的心愿,是看到你成个家。”
我跪在病床前,泪流满面。
那段时间,我一边照顾母亲,一边和宋雅清通信。电话不方便,我们就写信。她的字很秀气,写在淡黄色的信纸上。她告诉我,厂里的日子越来越难,工资开始拖欠,好多人都走了。她最后总会安慰我,说别担心,好好陪陪老人,这边有我。
我拿着那些信,在昏暗的病房灯下看了一遍又一遍。有时候看着看着,眼泪就掉在信纸上,把字迹晕开。我想,这个女人,这一生我都不能辜负。
可命运给我开了个更大的玩笑。
母亲的病需要长期治疗,家里已经债台高筑。弟弟的工资只够自己糊口,父亲早年在矿上受过伤,干不了重活。我是家里唯一能扛事的人。如果我一直留在厂里,拿那点连工资都发不出来的钱,这个家就垮了。
我想了很久,最后给宋雅清写了一封信,说了家里的情况,说我想去南方打工。信发出去后,我天天在家里等回音。后来等不及了,又拍了封电报。一周后,她的信到了,很短:“你去吧,我等你。多保重。”
我攥着那页纸,哭得像个孩子。
那年秋天,我辞了厂里的工作,跟着村里的一帮人南下打工。走的那天,宋雅清到火车站送我。她穿着我送的那条黑围巾,脸被风吹得有些发红。她什么也没说,只是从包里掏出一个用手帕包着的东西,塞进我的口袋。后来上了车,我打开来看,是一张她的照片。照片上的她笑得很浅,眼睛里有光。
我把照片贴在胸口,贴着那列南下的火车,在暮色里摇晃了二十几个小时。窗外的一切都在后退,只有胸口的照片,滚烫滚烫的。
第十三章 南方
南方的城市像一头永远不知疲倦的巨兽,吞进去的是无数像我这样的人,吐出来的是汗水、疲倦和一叠薄薄的钞票。我在东莞的一家电子厂做工,流水线上十二个小时连轴转。宿舍住八个人,上下铺,夜里鼾声、说梦话的声音、翻身的咯吱声像一曲永远不停的大合唱。
可我从没觉得那么充实过。每个月的工资,我留下基本的生活费,剩下的分成两份,一份寄回家给母亲买药,一份寄给宋雅清,让她帮我存着。她回信说钱收到了,都存在一个存折里,密码是我们的生日。我看到“我们”那两个字时,正在工厂食堂吃一碗阳春面,差点把面汤喝进鼻子里。
她的信成了我在那个陌生城市里唯一的亮色。每个月一封,有时候两封。她写着厂里的事,写着哪个老同事也走了,写着小城的槐花开了,满街都是香的。她还写,她把我那个录音机搬去了她的宿舍,每天晚上听邓丽君,听到那首《我只在乎你》的时候就会想我。
她的信从来不提苦。可我知道,江城的日子不会好过。那几年,像我们那样的老国企,十家有九家半在风雨飘摇。她的工资也时有时无,有时候一个月只能领到一点基本生活费。可她在信里总说:“我这儿攒了一些钱,你在外面别太省,身体要紧。”
我每次看到这样的话,喉咙就发紧。我把她的信看了又看,后来决定,攒够了结婚的钱就回去。不走了。
可这个钱,攒了很久很久。
第二年春天,我因为工作认真,被提拔为线长,工资涨了一些。那年夏天,厂里出了事故,一个同乡被机器绞伤了手,我帮着跑前跑后,后来自己也发起烧来,在宿舍躺了三天。她不知从谁那里听说了,竟然从江城坐火车来了东莞。那天我下班回到宿舍,看见她站在厂门口,手里提着一个大袋子,头发汗湿地贴在额头,脸被晒得通红。我以为自己发烧烧出了幻觉,站在那里不敢动。她看见我,眼泪刷地下来了,跑过来一把抱住我。
“你疯了,这么远跑来。”我哑着嗓子说。
“我不来,你死在这里都没人知道。”她的声音又气又急,可手臂却箍得紧紧的。
她只待了两天。那两天,我请了假,带她在厂区附近的镇上逛了逛。她给我带了她妈做的酱肉和几瓶自家腌的咸菜。晚上,她住在镇上的小旅馆里,我坐在床边陪她说话。她忽然说:“周立,我们再存两年,就回去。”
我点头:“就两年。”
她走的那天,我送到车站。上车前,她回头看了我一眼,用口型说了一个字。我没看清,但我知道那是什么。车开走后,我站在检票口外,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砸在炽热的水泥地上,滋地一声,就没了影子。
第十四章 归处
两年比想象中漫长,也比想象中短暂。我在这座城市里变得越来越沉默、越来越坚硬,像一块被流水反复冲刷的石头。可只要一想到她,想到她在江城的某个小窗前看信、听歌、算账,我的心就会软下来。那种柔软像一个秘密的伤口,从不示人,却夜夜作痛。
第三年的冬天,母亲走了。走的时候我在东莞,坐着夜班大巴赶回去,只看到一抔黄土。我给宋雅清打电话,她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说:“周立,回来吧。”
我没有犹豫。那年春节前,我辞了工,退了宿舍,坐上了回江城的火车。车窗外的景色从南方的常绿变成北方的萧瑟,田野一片灰黄,偶尔掠过几处残雪。我抱着一个牛仔包,里面装着我所有的家当。手心是汗,膝盖微微发颤,像那年出差的火车上,第一次面对面看她时那样。
我到江城是腊月二十九的下午。天阴着,下着细小的雪。她在车站出口等我,穿着那件藏青色棉袄,脖子上那条黑围巾的绒球被风吹得东倒西歪。她瘦了,可眼睛还是亮的。我们隔着出站口那道铁栏杆对望了一会儿,人群从我们身边涌过,像河水绕过两块礁石。
“丑了。”她笑着说,眼里有泪光。
“你也瘦了。”我说。
她伸手过来,隔着栏杆帮我理了理衣领。然后我们绕到出口,她走在前,我走在后。她的背影在雪中挺拔而清瘦,我几步追上去,把手里的包换了只手拎,另一只手伸过去,握住了她。她的手冰凉,手指细而韧,像一根冻僵的竹枝。她用力回握了我一下,像在确认,我是真的回来了。
那个年,我们在厂里的宿舍过的。她做了一桌菜,有酱牛肉、红烧鱼、清炒时蔬,还开了一瓶从家里带来的桂花酒。窗外的雪越下越大,窗玻璃上结了一层厚厚的冰花。我们围着一张小小的方桌坐着,她给我斟酒,我给她夹菜。录音机里放着邓丽君,那首《我只在乎你》又响起来,曲调温软得让人心颤。
“周立。”她放下筷子,看着我。烛光在她眼里跳动,像两个小小的太阳。
“什么?”
“我们结婚吧。”
我看着她。她的脸被烛光映得很温柔,眼角的细纹像岁月写给她的情书。我伸手抹了一把脸,手是湿的。我说:“好,就明天。”
她笑了,伸手捏了捏我的手。那晚我们喝了整整一瓶桂花酒,都有些醉了。她靠着我的肩膀,喃喃地说:“你知不知道,那年在宾馆,我躺下后为什么要靠近你。”
我摇头。
“因为我知道,如果那晚不靠近,我这一辈子,都不会有勇气了。”她的声音低得如同耳语。
我转过头,吻了吻她的额头。她的皮肤凉凉的,带着桂花的香气。窗外的雪还在下,纷纷扬扬的,像是要把整个世间的遗憾都盖住。可我怀里的人是暖的,暖得让我想起很多年前,那个深秋的夜晚,一个女人带着满身凉气钻进我的被窝,像一尾游过漫长河流的鱼,终于找到了可以停靠的岸。
尾声
许多年后的一个傍晚,我们已经搬到了城里的新房子。女儿在客厅里写作业,我在阳台上抽一根烟。晚霞烧红了半边天,像有人在天际泼了一盆胭脂。她走过来,站在我身边,伸手拿走我嘴里的烟按灭了。
“还不长记性。”她嗔了一句。
我笑,没说话。
她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我手心。我低头一看,是那张“东方宾馆708”的钥匙卡。边角已经磨得发白,字迹几乎看不见了。
“你还留着?”我有些意外。
“是你留着,我帮你收起来的。”她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很多年前在火车上我第一次看见她的笑。
晚风从窗口吹进来,带着这个城市熟悉的气味。我握住她的手,她的手不再像年轻时那样柔软冰凉,多了些粗糙和温暖。我们谁也没再说话,只是看着天边那轮沉甸甸的夕阳,慢慢地、慢慢地把我们的影子拉长,融在一起,再也分不清哪一个是她,哪一个是那个98年秋天站在宾馆走廊里手足无措的年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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