免责声明:本文为虚构故事,请读者朋友注意辨别,理智思考。
我妈的战友一生未娶妻,却常来我家饮酒。他每次都把我妈灌倒,然后睡在主卧,我爸还亲手替他剥虾,直到那夜我被尿意憋醒,才知真相
第一章
“小菁,去把你那件校服外套拿过来,你赵叔喝完酒怕冷。”
我爸头也不抬,手里的虾壳剥得干干净净,虾肉码在小碟子里,整整齐齐摆了三只。餐桌上四菜一汤,油焖大虾摆在正中间,红亮亮的,是我妈下午特意去菜市场挑的活虾,一只三十八。
赵叔坐在主位上,酒杯已经空了第三轮。他胖,脖子和下巴连在一起,喝酒上脸,整张脸紫红紫红的,眼珠子却不红,清明得像两粒玻璃珠。他看我爸递虾过去,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烟渍牙。
“老周,你太客气了。”他接过碟子,筷子都不用,直接用手捏起虾肉塞进嘴里,手指头在裤子上蹭了蹭,“弟妹手艺是真好。”
我妈在旁边站着,围裙还没解,嘴角笑着,眼角的肉却绷着。她伸手给赵叔满上酒,说:“赵哥喜欢就多吃点,家里也没什么好东西。”
“什么好东西?”赵叔一拍桌子,酒溅出来几滴,“弟妹你就是太谦虚,你这手艺搁外面不得三百一位?我每回来,老周都给我剥虾,这份情谊,啧啧。”
他说着,仰头又把一杯干了。我爸赶紧又倒上,虾壳剥得更快了。
我七岁,坐在桌角的小凳子上,碗里只有半碗饭,我妈夹了两块排骨给我,说:“吃你的,吃完写作业去。”
我低头扒饭,排骨炖得烂,一抿就脱骨。我吃了三块,还想伸筷子,赵叔突然打了个响嗝,伸手拍拍我爸肩膀:“老周,我要是年轻二十岁,非得跟弟妹……”
他没说完,自己先笑了,笑得浑身肉颤。我爸也陪着笑,嘴角咧到耳根:“赵哥说笑了。”
我妈转身进了厨房,把水龙头拧得哗哗响。
那件校服外套就挂在门后的钩子上。我没动。我不想拿。
“小菁。”我爸声音高了半度,“没听见吗?你赵叔冷。”
我站起来,凳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一声。赵叔冲我笑,肥厚的手掌在桌上拍了拍:“这丫头,越来越像她妈了,好看。”
他的手落在我妈刚放下的酒杯上,指尖转着杯沿,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
我把外套拽下来递过去,赵叔接的时候故意碰了我的手背。他的手掌潮乎乎的,带着虾油的腥气。
“谢谢小菁。”他哈着酒气说,“真懂事。”
我退开两步,手背在裤子上蹭了好几下。我爸已经剥好第五只虾,站起来绕过桌子,亲手塞进赵叔嘴里。赵叔嚼着,腮帮子鼓鼓囊囊,冲我爸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赵叔果然又喝倒了。脸红成猪肝色,歪在椅子上打鼾,嘴角还有虾壳渣子。我爸和我妈一人架一边把他拖进主卧,我爸给他脱了鞋,又垫了枕头,盖了被子。主卧的灯关了,门虚掩着。
“老周,你睡沙发吧。”我妈的声音从门缝里挤出来,低低的,有点哑,“赵哥打呼噜,我怕你睡不着。”
我爸嗯了一声,抱着枕头去了客厅。他的脚步声很轻,像怕吵醒什么似的。沙发弹簧吱嘎一响,就再没动静了。
我睡在小房间的上铺,翻了个身。墙壁隔音不好,主卧里赵叔的呼噜声闷闷地传来,像一台坏了的抽油烟机在喘。我又翻了个身。憋尿了。
憋着。我不想出去。
上铺离地面一米二,我缩在被子里,两条腿夹紧,小腹一阵一阵地发酸。走廊灯没关,从门缝底下漏进来一条窄长的光,细细的,白惨惨的。我盯着那条光,数自己的心跳。
一百二十三下。一百二十四下。
憋不住了。
我光着脚踩上下铺的梯子,木头凉,脚尖一激灵。推开房门的时候走廊灯晃得我眯起眼,我贴着墙根往卫生间挪,经过主卧,门还是虚掩着。
里面呼噜声停了。
我脚步顿了一下。尿意更急了,膀胱胀得发酸,我夹着腿快走两步,手刚摸到卫生间门把手,主卧里传来我妈的声音。
“你轻点儿……”
声音压得很低,像含着一口水在说话。我拧开卫生间门,反手关上,坐在马桶上。水流冲出来,哗哗的,我听见自己的心跳还很快。
尿完冲水,手搭在门把上准备出去,忽然听见主卧里赵叔嗓子里咕噜一声,像含了痰,又像在笑。然后是我爸的脚步从客厅方向过来,赤脚踩在地板上,啪嗒、啪嗒、啪嗒,停在主卧门口。
“赵哥,你睡吧。”我爸的声音从门缝里递进去,很轻,很稳,“我给你剥了盘虾,搁床头了。”
没有回应。
门缝里的光被什么挡了一下,我爸的影子从门缝底下划过,又啪嗒啪嗒走回客厅。
我站在卫生间里,手还搭在门把上,没动。马桶里的水刚冲完,还在管道里呜呜地回流。门缝底下的光又变回一条窄线了。我听见主卧里被子窸窣响了两下,然后我妈的声音又低低地飘出来:“你把灯关了吧,晃眼。”
赵叔没说话。灯灭了。
走廊灯还亮着。我拉开卫生间的门,往自己房间走。经过主卧的时候,门缝里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但我闻到一股味道——虾壳的腥味和白酒的辣味混在一起,从门缝里渗出来,稠得像一层油膜贴在空气上。
我进了自己房间,爬上铺,把被子拉到下巴。手背还留着潮乎乎的触感,我把它压在枕头底下,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小腹不胀了,但胃里翻涌着想吐。
我闭着眼,数到第七十二下心跳的时候,听见主卧的床板轻轻吱了一声。然后是赵叔含混不清的嘟囔,像是在翻身,又像是在说什么梦话。我没听清。但我妈没出声。
客厅里我爸的呼噜声也响了。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见我爸蹲在地上剥虾,虾壳堆成小山,手指头被虾枪划出一道道白印子。赵叔坐在高椅子上吃,虾肉一条接一条往嘴里送,油从嘴角淌下来,滴在我妈新换的碎花桌布上。我妈站在旁边看着,围裙带子在背后打了个死结,怎么解都解不开。
第二天早上我醒的时候,赵叔已经走了。主卧床单叠得整整齐齐,被子方方正正,像根本没睡过人。床头柜上那盘虾肉一个没动,完整地码在碟子里,虾线剔得干干净净,一条都没断。
我爸在厨房热粥,见我从房间出来,头也没回:“小菁,你妈去买菜了,一会儿回来。你把桌上那盘虾端冰箱里去。”
我端起来的时候,碟子底下压着一张一百块钱,皱巴巴的,对折着。
我攥着钱站在主卧门口,又看了一眼那张叠得方正的被子。床头柜上有一根短发,粗的,黑的,不是我爸的。
我听见自己的后槽牙咬得咯吱响,胃里的酸水反上来,冲到嗓子眼又咽回去。我把一百块塞进校服口袋,把虾端进冰箱,关门的时候用了点力,冰箱门框震了一下,嗡嗡响了好几秒才停。
从那天起我开始攒钱。
七岁,没有零花钱。我妈买菜找回来的钢镚落在玄关鞋柜上,我趁她不注意一个一个捏走,五分、一毛、两毛。我爸换裤子的时候从兜里掉出来的纸票子,五块、两块,我蹲在地上捡起来塞进铅笔盒。校服口袋一天比一天沉,我把它们掏出来数过,硬币在床垫底下铺了小小一片,像一层铜色的痂。
我不明白我为什么要攒这些钱。但每天晚上闭眼之前,我都要把手伸进床垫底下摸一遍,摸那些冰凉的、带棱角的硬币,指肚划过五毛钱的菊花图案,心里才踏实。
小学毕业那年我攒了三百四十二块七毛。装在铁皮饼干盒里,藏在床下最靠墙的角落。赵叔还是每半个月来一次,每次都是周五晚上,我爸提前一天去菜市场买虾,我妈从下午三点开始炖排骨。赵叔还是喝白酒,还是喝到脸红成猪肝色,还是被我爸和我妈架进主卧。
唯一不一样的是,从某个晚上开始,我再也没在半夜被尿憋醒过。我睡前一口水都不喝,被子蒙过头,耳朵里塞着揉成团的卫生纸。
听不见。什么都听不见。
但我手背还留着那种潮乎乎的触感。十二岁那年暑假,赵叔拍了我肩膀一下,笑着说小菁长高了,一米六了。他手掌落在我肩胛骨上,隔着T恤的棉布,热烘烘的,像一块刚出锅的馒头贴上去。我往旁边闪了一步,他手滑下来落空了,讪笑着缩回去,在我爸递来的酒杯上搭了搭。
我爸那天剥虾的时候手指头被虾枪划了道口子,血珠子冒出来,他拿嘴嘬了一下继续剥。赵叔看见了,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创可贴扔过去:“老周你也太实诚了,慢点。”
创可贴是粉色的,印着小熊图案。我爸贴在食指上,低头说了声谢谢。
我盯着那张创可贴看了很久,直到我妈拍了我的碗:“吃饭,发什么愣。”
初二那年我攒到六百二十块。初三结束的时候,铁皮饼干盒快装满了,盖子有点盖不上。每次掀开,硬币和纸币混在一起的味道像铁锈和旧报纸。
我依然不知道我为什么要攒这些钱。但我知道这些钱加起来比那张一百块多。多好多。
高中开学那天,我在校门口看见赵叔的车。黑色桑塔纳,车漆掉了好几块,后视镜上系着红布条。他从驾驶座探出半个身子冲我招手:“小菁!你爸让我顺路送你!”
我站在校门台阶上,书包带子攥得指节发白。他车副驾驶上坐着个女人,烫了大波浪卷,抹着红嘴唇,隔着挡风玻璃冲我笑。
我转身走了。走了两条街,鞋底磨得发烫才停下来找公交车站。
那天晚上赵叔没来。我爸在客厅转了好几圈,手机亮了又灭,灭了又亮。最后他拨了个电话出去,对着话筒说:“赵哥,今天虾买了,你不来啊?”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我没听清,但我爸嗯嗯啊啊地应着,挂了之后把一桌子菜用保鲜膜封上塞进冰箱。虾还活着,在水池里爬了一夜,第二天早上全死了。
我妈蹲在水池边捞死虾,捞着捞着站起来,手在围裙上擦了好几下。她没说话,把虾倒进垃圾桶,塑料袋打了三个死结。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想过去抱她一下。脚钉在地上动不了。我走回房间,把床垫掀开,铁皮饼干盒露出来,盖子绷得紧紧的,边缘卡着一枚掉出来的五毛硬币。
我把那枚硬币按回去,盖子合上了。
高二那年冬天,我爸查出肝硬化。
CT片子拿回来那天晚上,赵叔来了,提了两瓶茅台,一兜子橘子。他坐在沙发上,腿叉开,肚子顶着裤腰带:“老周你别怕,这病我有经验,吃点药养养就好了。我跟你说,我那战友也是肝硬化,现在活得好好的。”
他说话的时候口水喷出来几滴,落在茶几玻璃上。我爸笑着点头:“赵哥说的是,我这不操心。”他站起来去厨房,剥了三个橘子放在盘子里端出来,果肉上带着白络。
赵叔吃着橘子看球赛,脚翘在茶几上,鞋底对着电视屏幕。我妈从卧室里出来,给他杯子里续了热水,转身要走。赵叔拍了拍沙发垫:“弟妹坐下歇会儿,你看老周这病,以后家里你得多受累。”
我妈坐下了,坐在沙发扶手的最边上,后背挺得笔直。赵叔的手搭在沙发靠背上,指头离我妈后脖颈不到一拃。
我端着水杯从客厅路过,杯子里的水晃了一下。
“小菁。”赵叔喊住我,“你爸这病你知道吧?以后家里有什么难处就跟你赵叔说,别客气。”
他冲我笑,眼角的褶子堆起来,像揉皱的纸。嘴角还沾着橘子瓣的白络,一翘一翘的。
我说:“谢谢赵叔。”
声音是自己从喉咙里钻出来的,又平又硬,像一块铁板。
赵叔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这丫头,长大了,懂事了。”
那天夜里我躺在床上,手伸进床垫底下摸饼干盒。手指头碰着盒盖的时候,我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我爸的病,是喝酒喝出来的。他喝了十年。每一杯酒都是他亲手倒的,每一口他都是笑着咽下去的。赵叔来一次,他喝一次。赵叔不来,他对着空杯子也能喝。
我攥着饼干盒的边角,指甲掐进铁皮的凹槽里。金属的凉意顺着指尖往上窜,窜到胳膊肘,窜到锁骨,最后停在嗓子眼。
七百三十四块。连本带利,一分没花。
我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把饼干盒抱在怀里。铁皮硌着肋骨,一呼一吸都顶着疼。
但我没松手。
第二章
我爸住院那天,我妈把家里的存折翻出来数了三遍。
三万八千四百块。连个零头都不够。
医院催缴费的单子夹在病历本里,我妈折了好几次才塞进包里,脸上没什么表情,就是手指头一直抠包带,皮面上抠出一道白印子。
"赵哥说了,钱的事他帮忙想办法。"我爸躺在病床上,黄疸上脸,黄得吓人,"你先别急,等他电话。"
我妈嗯了一声,给我爸掖了掖被角。手指经过他下巴的时候停了一下,瘦得下颌骨支棱出来,像一把没肉的铲子。
赵叔第二天来的。拎了一兜苹果,两个保温桶,一个装汤一个装粥。汤是排骨莲藕的,油花飘了一层,粥是白粥,上面撒了几粒枸杞。
"弟妹你回去歇着,我陪老周待会儿。"他把苹果摆在床头柜上,层层叠叠码成个小山,最上面那个歪了,他拿手正了正。
我妈看了看我爸。我爸冲她点头:"你回去吧,小菁一个人在家。"
我妈走了。高跟鞋的声音在走廊里哒哒哒响远了。
病房里剩下我爸和赵叔。我站在走廊拐角,背贴着墙,白墙皮凉得透过后背的校服。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里面说话的声音一字不落灌进耳朵。
"老周,你这事儿我替你算过了。"赵叔的声音压得很低,"肝移植,少说三十万。你这三万八能顶什么用?"
我爸没说话。
"我手头有十五万,可以先借你。"赵叔顿了一下,保温桶的盖子咔嗒响了一声,"但我有个条件。"
"赵哥你说。"
"你们家那套老房子,你过到我名下。也不用真过,签个协议就行,抵押在我这儿,等你钱还上了我再还你。"
病房里安静了好几秒。我听见我爸的呼吸从鼻子里拖出来,粗的,带哨音。
"行。"我爸说。
"老周你痛快!"赵叔笑了,保温桶盖子又咔嗒一声扣上了,"汤趁热喝,弟妹熬了好几个钟头呢。"
我从拐角走出来,鞋底在走廊地面上蹭了一下。病房门缝里赵叔的背影露出来半个,肩膀宽厚,后脑勺的头发秃了一块。他没回头,但我爸的目光从病床上投过来,穿过门缝落在我身上。
我走进病房。苹果堆得整整齐齐,最顶上那个红的,反着病房顶灯的光,亮得像涂了蜡。赵叔拍拍我的肩:"小菁来了,陪你爸说说话。"
他手掌落下来的时候我往旁边侧了一下,没全躲开,指尖扫过我肩胛骨,带着一股排骨汤的油腻味。
"赵叔慢走。"我说。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跟平时不太一样,像要把我剥开一样。嘴角翘了翘:"这孩子。"
他走了之后,病房里只剩我和我爸。监护仪滴滴响着,声音不大,细得像一根针扎在耳朵上。我爸半靠在床头,汤没喝,粥也没动。
"小菁。"他叫我。
我坐在床尾的塑料凳子上,膝盖并拢。
"你赵叔这些年帮咱家不少。"我爸嗓子哑了,说话像砂纸刮铁皮,"你别对他那个态度。"
我盯着地上的白瓷砖,砖缝里嵌着黑泥。没抬头。
"听见没有?"
"听见了。"
我爸闭上眼。输液的滴管里药水一滴滴往下坠,数着数着就数岔了。我站起来,把他的被角掖好,手指碰到他手腕的骨头,一根一根数得出来。
那天回家之后,我把饼干盒从床底下拖出来。盖子弹开的时候几枚硬币滚到地板上,叮叮当当转了好几圈。我蹲在地上一个个捡起来,按年份排好,又塞回去。
七百三十四块。加上我妈抽屉里买菜剩的零钱,凑成七百八。我攥着这七百八在学校门口的小卖部换了整钱,七张一百,一张五十,一张二十,一张十块。
营业员大姐看我半天:"小姑娘你哪来这么多钢镚?"
我说:"攒的。"
她把钱点了一遍,甩了甩,递给我七张崭新的红票子。我折好塞进校服内兜,拉链拉到顶,拉链头硌着锁骨,冰的。
我爸出院那天,赵叔开了他那辆黑色桑塔纳来接。我妈扶着我爸从住院部大门出来,我爸瘦了一圈,走路有点晃,脸上那层黄退了些,但眼白还是浊的。
赵叔迎上去接过我妈手里的行李袋,另一只手很自然地揽上我爸后腰:"老周,回去好好养着,别操心别的。协议我让律师拟了,过两天送来你签个字就行。"
我爸点头。
我站在台阶上,书包带子勒着肩膀。十二月的风从楼缝里灌过来,灌进校服领口,后脖子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赵叔的车停在路边,后视镜上的红布条换了新的,红得扎眼。他拉开副驾驶门让我妈坐,又开后座门让我爸上去,最后自己坐进驾驶座,发动引擎的时候轰了一声。
我没上车。
"小菁?"我妈从车窗里探出头。
"我坐公交。"
赵叔从后视镜里看我,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公交多挤啊,上来吧。"
我已经转身往公交站走了。书包里的铁皮饼干盒换成了七张红票子,折得四四方方,搁在铅笔盒最底层,上面压了三本练习册。
公交车上人多,我攥着吊环站了一路。车窗外的梧桐树秃了枝,灰蒙蒙的天压得很低。有个抱孩子的妇女挤过来,我让了让,胳膊肘碰上车厢铁皮,磕出一块青。
那块青到第二天早上变成紫的,手腕内侧一小片。我在教室低头写字的时候能看见它,像个袖珍地图。
周末的时候律师来了。一个戴金丝眼镜的年轻人,公文包拉链开着,抽出三张纸放在茶几上。我爸接过签字笔的时候手指头在抖,笔画写出来歪歪扭扭的。我妈在旁边站着,嘴唇抿成一条线。
"弟妹,"赵叔坐在沙发上剥橘子,果皮一长条垂下来不断,"你也别担心,就是个形式。老周这病好了,钱一还,协议就作废。"
我妈没看他。
我爸签完字,律师收了文件走了。赵叔把橘子塞进嘴里,汁水溅出来几滴落在茶几面上。他抽了张纸巾擦了擦,顺手把果皮丢进垃圾桶。
"行,那我先走了。钱明天到账,弟妹你去医院办手续就行。"
他走到门口换鞋的时候,我站在走廊尽头。他弯着腰系鞋带,后腰露出一截皮带,系得紧紧的,勒进肉里。
"小菁,你爸这病能治好,你别愁。"他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灰。
我没说话。他笑了笑,开门走了。
楼道里脚步声一阶一阶往下沉,沉到底,防盗门咣当一声关上。
钱到账的那天晚上,我爸破天荒喝了半碗粥。我妈坐在床沿看着他喝,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亮着银行的到账短信。
"老赵这人……"我爸把碗递给我妈,嘴角还有点米粒,"是真心对咱家好。"
我妈接过碗,指头在碗沿上摩挲了一圈。她把碗放进厨房水槽,开水龙头冲了很久,水声哗哗的,盖过了客厅电视的新闻播报。
我坐在自己房间的书桌前,练习册翻到第三十七页。笔尖停在空白处,墨洇开一个小黑点,慢慢往外扩。
真心好。
三个字在我脑子里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我把它摁下去,继续做题。笔尖划过纸面,沙沙的,像什么东西在蹭着往前走。
高二下半学期我成绩掉得很厉害。班主任找我谈过两次话,问我是不是家里有事。我说没有。她说你上次月考年级前五十,这次掉到两百多,你自己想想办法。
我从办公室出来,走廊尽头窗户开着,四月的风灌进来,暖和和的。我站在窗口吹了一会儿,听见楼下操场上高一在跑圈,体育老师的哨子吹得尖利。
那天晚上回家,赵叔又来了。提了一兜草莓,红艳艳的,蒂上还带着叶子。我妈洗了一盘端出来,赵叔捏了一颗放进嘴里,汁水把嘴唇染红了。
"老周恢复得不错。"他嚼着草莓,含混不清地说,"我看再过俩月就能上班了。"
我爸坐在沙发上笑,脸上的肉长回来一点,但眼窝还是凹的。他给自己倒了杯茶,给赵叔也倒了一杯:"赵哥,这阵子多亏你。"
"咱兄弟说这个?"赵叔把手一挥,草莓汁溅到茶几上,一滴红的。
我妈拿抹布擦掉了。擦完没回厨房,坐在餐桌边择豆角,豆角一根一根掐头去尾,指甲缝里沁出绿汁。
我进房间的时候,赵叔的目光跟过来,从我后脑勺一路滑到脚后跟。我反手带上门,门锁咔哒一声。外面的说话声立刻变闷了,嗡嗡的,像隔了层棉被。
我趴在书桌上,脸贴着凉凉的桌面。桌面上刻了一行小字,不知道什么时候刻的,"赵东升",三个歪歪扭扭的字,被圆珠笔涂了好几遍,蓝汪汪的。
我拿橡皮使劲擦。纸屑簌簌落了一桌子,那几个字淡了一些,但还有印子。我最后用指甲抠,指甲盖劈了,疼得我甩了好几下手。
第二天早起洗了把脸,手指头还疼。
学校的期中考试成绩出来那天,我从年级两百多又掉到三百多。班主任没再找我谈话,她只是把成绩单从讲台上推过来的时候多看了我一眼。
我把成绩单折好放进口袋。放学没回家,在学校门口的书店站了半个小时。玻璃柜台里的计算器标价八十九块,我摸了摸内兜里的七张红票子,没买。
往外走的时候撞上一个人。抬头一看,是我们班的学习委员王莉莉,戴副圆框眼镜,手里捧着本五三。
"周菁?你在这儿干嘛呢?"她推了推眼镜。
"随便看看。"
"你最近状态不太对啊,"她把五三夹在腋下,"是不是家里有什么事?我妈说你要有什么困难可以跟我说。"
我看着她眼镜片后面那双干净的眼睛,忽然说不出话。喉咙里像堵了团湿棉花,上不来下不去。
"没事。"我说。
王莉莉走了,辫子在背后一甩一甩的。
我转过身又钻进书店,把那本八十九块的计算器买了。收银员找了我十一块,钢镚落在手心里,一个五块一个五块一个一块。
我把钢镚装进校服口袋,出了门往公交站走。天快黑了,路灯还没亮,街边的烤红薯摊冒着白烟,甜丝丝的味道飘过来,我吸了一下鼻子。
公交车上我靠窗坐着,窗玻璃上映出自己的脸。瘦了,颧骨比上学期高。我盯着那张脸看了好几站,一直到窗外亮起万家灯火。
下车的时候我摸了摸内兜。七张红票子还在。
我站在单元楼下往上看了看,三楼厨房亮着灯。我妈在做饭,油烟从排风扇里呼呼往外吹。客厅的灯也亮着,我爸应该在看电视。
赵叔的车没停在楼下。
我上楼,掏钥匙开门。我妈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回来了?洗手吃饭。"
我把书包放下,洗手,坐在餐桌边。我爸在客厅沙发上冲我摆手:"小菁,过来看这个,你赵叔上电视了。"
电视里本地新闻正在播一个什么企业家的专访。赵叔坐在红木办公桌后面,西装领带,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对着镜头笑。字幕打出来:赵东升,东升商贸有限公司总经理。
"你赵叔有本事。"我爸指着屏幕,嘴角翘着。
我端着碗回了餐桌。电视里的笑声从客厅飘过来,带着电流的杂音。我妈把菜端上桌,一盘土豆丝,一盘西红柿炒蛋,一盘蒜蓉青菜。
她坐下的时候筷子在碗沿上顿了一下,低声说了句:"他什么时候成的总经理?"
我爸没听见。他正看着电视里的赵叔,脸被屏幕的光映得忽明忽暗。
我夹了一筷子土豆丝,放进嘴里嚼。脆的,醋放多了,酸得牙根发软。
我咽下去,又夹了一筷子。
第三章
高三那年我没考上重点线。
差十二分,够上个二本。我妈把录取通知书看了三遍,手指头在分数那一栏来回摸,最后折好放进抽屉最底层。
"复读吧。"她说。
赵叔来吃饭的时候知道了这事,筷子夹着虾肉停在半空:"复什么读?小菁这成绩可以了,女孩子读那么多书干嘛?早点毕业找个工作,安安稳稳的。"
我爸在对面剥虾,手指头利索了不少,虾壳一捋就下来了:"赵哥说得也有道理。"
我没吱声。站起来去厨房盛汤,锅盖掀开热气扑了一脸。汤是冬瓜排骨的,我妈炖了两个钟头,冬瓜炖得透明,排骨脱了骨。
我妈跟进来,把抽油烟机开了。轰隆隆的声音里她贴着我的耳朵说:"复读费我出,你别管你爸怎么说。"
我端着汤碗看了她一眼。她眼角有两条新纹,鬓角白了一小撮,藏在黑发里不仔细看发现不了。
"好。"我说。
复读班学费八千六,我妈从我爸的工资卡上取的钱。她取完那天晚上坐在客厅数了一遍又一遍,最后一张一张码进信封里,折口用透明胶带封了三道。
赵叔那阵子来得少了。半个月一次变成一个月一次,有时候隔了快俩月才来。来了也不怎么喝酒了,说胃不好,改喝我爸泡的枸杞茶。虾还是吃,但我爸剥一盘他就吃半盘,剩下的让我妈收进冰箱。
有一天他吃完饭坐在沙发上剔牙,牙签叼在嘴角,忽然说了句:"老周,公司最近周转有点紧,你那协议上的房子,我想着能不能先走个过户?"
我爸端着茶杯的手停了一下:"过户?不是说好签个协议就行吗?"
"协议是协议,但银行那边不认啊。"赵叔把牙签拿下来在手里掰成两截,"我就过个手续,钱你慢慢还,不着急。等你还清了再给你过回来。"
我爸没说话。茶杯盖子在杯沿上磕了两下,叮叮的。
"你放心,咱兄弟这么多年,我还能坑你?"赵叔拍了拍我爸肩膀,手劲挺大,我爸上半身晃了一下。
"行。"我爸说。
这事我妈是第三天知道的。她翻抽屉找户口本发现不见了,问我爸。我爸躺在沙发上看电视,头也没回:"赵哥拿去办过户了。"
我妈站在抽屉前面半天没动。手指头攥着拉手,指甲盖白了。她转身走到客厅,遥控器从我爸手里拿过来,把电视关了。
"你知不知道那房子写的是谁的名?"我妈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咱俩的名啊。"
"咱俩的名,你一个人说过户就过户?"
我爸坐起来了:"赵哥说了就是走个手续,他有难处咱得帮。"
我妈嘴唇哆嗦了两下。她没再说话,回了卧室,关门的声音比平时重了一点点。我在自己房间听见那声门响,手里的笔在卷子上划了一长道,墨痕洇透了纸背。
第二天放学回来,家里茶几上多了一份复印件。房产过户的申请书,我爸的签名和赵叔的签名并排摆着,龙飞凤舞。我妈的名字那一栏是空白的。
我妈坐在餐桌边择韭菜,一根一根掐,指甲缝里全是绿汁。她没看我,也没看那份复印件。
我走过去把复印件折起来放进自己书包。我妈的手停了一下,又继续择。
"小菁。"她叫了我一声。
"嗯。"
"复读好好念。"
"嗯。"
那年冬天特别冷。复读班的教室在旧教学楼五楼,暖气时好时坏,我每天揣着暖水袋去上课,脚还是冻出冻疮,晚上脱袜子的时候脚后跟那块又红又痒。
期末考我考了年级第三。班主任在讲台上念成绩单的时候我低着头,铅笔在草稿纸上画圈,一圈套一圈。窗外下雪了,雪花贴着玻璃化成一缕水痕往下淌。
赵叔的新年没来家里过。除夕那天我爸给他打电话,响了七八声才接。我爸对着手机喊:"赵哥,过年好啊,来家里吃饺子?"
电话那头喧喧嚷嚷的,像在什么饭局上。赵叔的声音隔着电流传过来,含混的:"老周啊,我这忙着呢,改天改天。"
我爸挂了电话,对着满桌子菜愣了好一会儿。我妈把饺子端上来,猪肉白菜馅的,码得整整齐齐。电视机里春晚主持人开始倒计时,五、四、三、二、一。
"新年快乐。"我妈说。
我爸夹了个饺子蘸醋,咬了一口,嚼着嚼着忽然停住了。他抬头看了看我妈,又看了看我,嘴里的饺子半天没咽下去。
"吃啊。"我妈又给他夹了一个。
那年开春,赵叔来了一次。带着个律师,就是上次那个金丝眼镜。这回他们坐在餐桌上谈,三份文件摊开来,我妈的名字仍然空着。
"弟妹,你签个字就行,就是走个流程。"赵叔把笔推过来,笔帽拔开了,尖尖的笔头对着我妈。
我妈没接。她坐在椅子上,后背离靠背一拃远,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指头绞在一起。
"赵哥,"我妈开口了,声音很稳,"这房子是当年我和老周一起买的,首付我出了四万,老周出了两万。你让我签这个字,总得给我个说法。"
赵叔的笑僵了一瞬,马上又恢复:"弟妹你说这话就见外了,老周治病我出了十五万,这房子没过户我担着风险呢。要不是看在咱两家这么多年的情分上,我能把钱往外掏?"
"情分?"我妈的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按在桌面上,指甲盖压出一道月牙形的白印子,"赵哥,你每回来我家喝酒,喝的是白酒还是什么,你自己心里清楚。"
客厅一下子安静了。我爸从沙发上站起来,手里的遥控器掉在地上,电池盖弹开了,两节五号电池滚到茶几底下。
赵叔的脸从红变紫又从紫变白。他盯着我妈看了好几秒,嘴角抽了抽,忽然笑了。
"弟妹,你这是说什么呢?我跟老周是战友,穿一条裤子长大的交情。你是弟妹,我尊重你,你别把话说难听了。"
"把话说难听的人是你。"我妈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响,"房子我不签,钱我还你,利息也算上。你以后别来了。"
赵叔的笑容完全收了。他站起来,比我妈高出一个头,影子罩着她半边身子。他低头看着我妈,声音压低了一个度:"弟妹,你想清楚了。十五万连本带利,你们家还不起。你男人那身体,还能再折腾?"
我妈没退。她站在原地,脖子梗着,下巴微抬。
我从房间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杯水,热水,刚烧开的,冒着白烟。赵叔转头看我,我走到他面前,杯子递过去。
"赵叔喝水。"
他没接。我往前递了递,杯沿快碰到他胸口了。蒸汽扑在他脸上,他往后仰了仰。
"小菁,你别掺和大人事。"
我看着他。他脸上的紫红色还没褪,嘴角那条笑纹耷拉着,下巴上的肉堆了两层。
"赵叔,你手背上那道疤,是当年在部队拉练时候被铁丝网划的吧。"我说。
他的眼神闪了一下。
"我爸说过,你们俩在一块训练,你划伤了手,他背着你走了八里地去卫生队。"
赵叔没说话。
"后来你转业做了生意,发了。我爸进了工厂,下岗了。"
他把目光从我脸上移开,落在我手里的杯子上。白烟还在往上冒,袅袅的,细得像根线。
"当年的情分,"我把杯子又往前递了递,"值几个钱?"
赵叔接过杯子。他没喝,端着那杯热水站在原地,杯壁烫着手心,他换了个手端着。律师在旁边咳了一声,把文件收进公文包,拉链拉得哗啦啦响。
"弟妹,"赵叔最后说了一句,"你再想想。"
他走了。防盗门在身后关上,楼道里脚步声沉沉的,一下一下,像踩着什么软的东西往下坠。
我妈还站在餐桌边上,两只手按在桌面上,指节白得像骨头露在外面。她慢慢地坐到椅子上,椅子吱嘎响了一声。
我走过去,把她手从桌上拿下来。凉的,指尖冰得像刚从冷水里捞出来。我攥着她的手指头搓了两下,皮肤粗糙,指纹磨得发亮。
"妈,你手凉。"
她没说话,把我的手翻过来看了看掌心,又放开了。站起来去厨房烧水,水壶接满,放在炉子上,火苗蓝汪汪地舔着壶底。
我爸从沙发边上捡起遥控器,电池装回去,对着电视摁了开关键。屏幕亮了,本地新闻正在播一条报道,东升商贸有限公司新项目开工奠基,赵叔穿了身藏青色西装,拿着铁锹铲土,脸上笑得褶子堆成山。
我爸盯着屏幕看了几秒钟,把电视关了。遥控器搁在茶几上,轻轻一声。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从铅笔盒最底层把那七张红票子掏出来。在黑暗里一张一张摸过去,崭新的纸面,带着微微的凹凸感。我把它们重新折好,又放回铅笔盒。
翻了个身,窗外的月亮被云挡了大半,只剩个毛边的轮廓挂在天边。我在被子里攥着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疼了才松开。
第二天一早,我妈出门买菜之前敲了我的房门。她递给我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装着钱,我捏了一下厚度,大概好几千。
"拿着。"她说。
"什么?"
"复读费,下半年和明年的,我都存够了。"
信封口没封,我打开一条缝往里看了一眼。一沓百元票子,用橡皮筋扎着,三捆,整齐得像从银行柜台刚拿出来。
"你哪来的钱?"我问。
"之前攒的。"我妈把围裙系上,转头走了。鞋柜上还放着几个钢镚,她没拿,出门的时候拖鞋换成皮鞋,咔哒一声,门关上了。
我攥着信封站在房间门口。纸面还带着我妈手指的温度,温温热热的。
我把它和那七张红票子放在一起。铅笔盒装不下了,我找了一本新的英语词典,把夹层掏空,钱塞进去,词典搁在书桌最靠里的位置,前面挡着一摞复习资料。
赵叔没有再打电话来。房子的事像一块石头沉进水里,水面平了,底下压着什么谁也看不见。
我爸又开始喝酒了。不多,每天晚上一杯,二两白酒,一个人坐在阳台上对着花盆喝。他的花养得不错,绿萝垂下来一大片,吊兰抽了新芽。酒杯搁在花盆边上,喝完的空杯子第二天早上还摆在那里,我妈收了洗了,晚上他又倒上。
他没有再提赵叔。
我也没有。
日子往前走,像一条结了冰的河,面上看着一动不动,底下的水还在流。
第四章
复读第二年我考上了省城的一本。录取通知书寄到家里那天,我爸在阳台上坐着没动,手里端着酒杯,酒没喝,盯着楼下那棵槐树看了半天。
我妈把通知书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最后贴在自己胸口上,站了大概有一分钟。她没说话,转身去厨房做饭,刀剁在案板上咚咚咚的,比平时响了三分。
走之前那天晚上,我妈进我房间坐了一会儿。我正往行李箱里塞衣服,她坐在床沿上看我叠,忽然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过来。
一张银行卡。白色的,边角磨得有点毛了。
"这卡里有两万三,你留着用。生活费不够了跟我说。"
"你哪来的钱?"我停下叠衣服的手。
"我把那条金项链卖了。"她说的时候没看我,手指头抠着床单上的线头,"之前你姥姥给我的那条,留着也没用。"
那条项链我见过。我妈结婚时候戴的,后来压在梳妆台抽屉最底下,一个小绒布盒子里装着,几乎没拿出来过。我小时候趁她不在翻过那个盒子,链子细的像根线,坠子是一个小小的金锁片,锁片上刻着个"平"字。
"妈。"
"别说了。上了大学好好念,别惦记家里。"
她站起来,拍了拍我叠好的那摞衣服,转身出去了。门带上的时候轻轻咔嗒一声。
我蹲在行李箱旁边,手指头还捏着那张银行卡。塑料的,薄薄的,发卡行是个本地小银行,存折号手写在一张白纸上贴在卡的背面,字迹歪歪扭扭的,是她自己写的。
我把卡塞进钱包最里层,拉链拉好,压在那七张红票子上面。
省城的大学比我想象的大。食堂有三个,图书馆五层,宿舍六人间带独立卫生间。我选了靠窗的下铺,床板硬邦邦的,铺了两层褥子还是硌腰。
第一个月我没怎么花钱。食堂早饭两块五,午饭六块,晚饭四块,一天下来十三块五。我拿本子记着每笔开销,周末去图书馆待一整天,出来的时候天都黑了。
第二个月我做了一份家教,给一个初二男生补数学,一小时四十块,每周三次。加上学校图书馆勤工俭学的岗位,一个月能挣一千二左右。银行卡里的两万三我没动过,它躺在钱包最里层,和那七张红票子挨着。
寒假回家的时候,火车晚点了三个钟头。出站的时候天全黑了,冷风灌进领口,我缩着脖子往外走,看见我妈在出站口站着,围巾裹到鼻尖,只露出一双眼睛。
她接过我的行李箱,手指头碰到我手背的时候凉得我缩了一下。她没打车,我们俩坐了四十分钟公交回去,车上人不多,她坐我旁边,一路上没怎么说话,就是时不时转头看我一眼。
到家的时候我爸在客厅看电视。茶几上摆了一盘花生米,半瓶白酒,酒杯倒扣着没动。
"回来了?"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嘴角动了动。
"嗯。"
"吃饭没?"
"火车上吃了。"
我妈进了厨房热菜,锅铲碰着铁锅的声音传出来。我坐在沙发上,和我爸隔了半个人的距离。电视里放着一部老抗战剧,枪声噼里啪啦的,我爸盯着屏幕,花生米一颗一颗往嘴里送,嚼得很慢。
"那个,"他开口了,眼睛没离开电视,"你赵叔前阵子来了一趟。"
我的后背僵了一下。
"他来干啥?"
"还了五万块钱。"我爸把花生米壳放在茶几边角上,码成一排,"说剩下的慢慢还。还说房子的事……他不催了。"
电视里的枪声忽然停了,切广告了。客厅安静了两秒钟。
"还说什么了?"我问。
我爸把遥控器拿起来,摁了几下换了个台,画面变成什么综艺节目,笑声观众声混在一起,吵吵嚷嚷的。
"没说别的。"他把遥控器放下,端起酒杯喝了一口,"你妈没让他进门。钱是从门缝底下塞进来的,牛皮纸信封。"
我转头看厨房。我妈的背影在油烟里晃了一下,锅铲翻动的声音更响了。她没出来,也没接话。
那顿饭吃得安静。我爸喝了一杯半酒,我吃了两碗饭,我妈一直在夹菜给我,红烧排骨、清炒菜心、番茄蛋汤,菜心摞在碗边上冒了尖。
晚上睡觉之前我去阳台收衣服,经过客厅拐角的时候看见鞋柜上摆着一个牛皮纸信封,鼓鼓囊囊的,没拆封口。我弯腰看了一眼,里面露出来一沓钱,最上面一张百元票子,折了一个角。
我没动它。
寒假快结束的时候,有一天傍晚我在小区门口碰见了赵叔的车。黑色桑塔纳停在路边,引擎盖上有几道新刮痕,后视镜上的红布条没了,光秃秃的。
他从驾驶座下来,手里拎着一兜子水果。看见我的时候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小菁?回来过年了?"
我站在小区门卫室旁边,手里攥着刚从超市买的一袋盐。
"赵叔。"
他走近了两步,打量我。我穿着羽绒服,帽子兜起来裹着头发,只露出半张脸。
"瘦了,上大学辛苦吧。"他把水果换了个手拎着,另一只手插进裤兜,"你爸在家吧?我这有俩橘子给他带。"
"我爸在家。"我说完这四个字,顿了顿,"赵叔,你手里那水果是什么?"
他低头看了一眼:"橘子,砂糖橘,可甜了。"
"哦。"
我没让路。他站在我面前半米的地方,羽绒服的拉链没拉,敞着怀露出里面的羊毛衫。人瘦了一些,下巴的肉少了一层,但啤酒肚还在,裤腰带往下坠着一截。
"小菁,"他把橘子换回右手,左手冲我摆了摆,"你跟你妈说说,以前的事……是赵叔不对。我那天喝了点酒,话说过头了。"
"你喝酒了吗?"我问。
他脸上的笑顿了一下。橘子皮透出来的甜味飘在冷空气里,又凉又腻。
"……啥?"
"你说你喝了酒话过头了,"我看着他,"那天你喝了吗?"
他的嘴角耷拉下来,又拉上去,像有什么东西在肌肉底下拽着。他抿了抿嘴,把橘子往我面前递了递:"你拿回去给你爸吃。"
我没接。他用另一只手把橘子塞进我怀里,转身往车的方向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拉开车门坐进去。引擎轰了一下,尾气喷出来白烟,车屁股对着我,慢慢驶出小区大门,在街角拐了个弯看不见了。
我抱着那兜砂糖橘在冷风里站了一小会儿。橘子沉甸甸的,隔着塑料袋发凉。我低头看了一眼,袋子是超市的那种透明塑料袋,系口打了个死结。
我把它拎回家放在玄关地上。我爸从沙发上探出头看了一眼,没问是谁送的。我妈在厨房切菜,刀落在案板上的节奏没变,一下一下,匀匀的。
那兜橘子后来放了一个多星期,皮皱了,我妈拿来切了泡水喝。喝到最后两只烂了,扔进垃圾桶的时候汁水流出来,淌了一袋子底。
大二那年暑假我没回家。在省城找了份超市促销员的兼职,一天站八个小时,腿肿了两圈。晚上躺在宿舍床上把腿举起来贴在墙上,冰凉的墙面挨着小腿肚,酸胀感慢慢退下去。
银行卡里的两万三我还是没动。每个月家教和勤工俭学的钱加促销的工资,勉强够生活和交学费。宿舍里其他人一到周末就出去逛街吃饭看电影,我窝在图书馆三楼最角落的位置翻专业书,窗外有棵樟树,夏天叶子绿得发黑,遮了大半边玻璃。
八月底我妈打了个电话过来。信号不好,滋啦滋啦响。她在电话那头说:"你爸单位体检,查出来有点问题,得做个手术,小手术,你别着急。"
我攥着手机站在宿舍走廊尽头。走廊窗户开着,八月的热风灌进来,黏糊糊的。
"什么手术?"
"胆囊,切了就行。"
"钱够吗?"
"够,你赵叔……"
电话里忽然断了。滋啦声停了,剩下嘟嘟的忙音。我重新拨过去,响了七八声才接,我妈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喘:"信号不好,回头再说。"
挂了之后我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很久。屏幕上显示通话时间两分十七秒。我把手机攥在手里,掌心出汗了,屏幕蒙了一层水汽。
那天晚上我把钱包打开,抽出那张白色银行卡,翻到背面看了看手写的账号。字迹被手指蹭得有点模糊了,但数字还认得清。
我在床上躺了一夜,翻来覆去没睡着。上铺的室友翻身,床板吱呀响了一下。窗外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一道细细的白线横在天花板上,一动不动。
第二天一早我去学校门口的ATM查了余额。屏幕上跳出来两个数字:23541.68。
那个零头六毛八,是我妈后来存进去的。干什么用的不知道,可能是卖废品攒的钢镚。
我把卡退出来,放进钱包里,拉链拉到顶。拉链头卡在卡槽里推不上去了,我拽了两下弄好,拉着拉链头的手指头用力用得发白。
回到宿舍我给家里打了个电话。我妈接的,背景音里有医院的广播,护士叫号的声音远远的。
"妈,手术定了哪天?"
"下周三。"
"我回去。"
"不用,来回车票贵,你好好……"
"我回去。"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我妈没再说什么,嗯了一声。挂了。
我买了周五晚上的火车票,硬座,九个小时。上车的时候车厢里挤满了人,气味混在一起,汗味方便面味脚臭味。我找到座位坐下,靠窗,窗外站台的灯光一盏一盏往后掠。
火车开动的时候我靠着椅背闭上眼。九个小时,硬座,腰硌得疼。我换了好几个姿势,最后一个姿势是脸朝着窗玻璃趴在小桌板上,玻璃冰冰的,贴着脸颊舒服了一小会儿。
下火车的时候天刚亮。我顺着出站通道往外走,脚步比平时快。出站口人流往外涌,我侧着身子从人缝里挤出去,一眼就看见我妈站在出口旁边的栏杆边上。
她头发白了一大半。就半年没见。
我走过去的时候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我接住她手里的袋子,另一只手拉住她的手。瘦了,手指骨节突出,手心还是凉的。
"走吧,回家。"她说。
我们俩并肩往公交站走,早上的太阳刚从楼缝里升起来,光不大,橘红色的,照在脸上薄薄一层。
第五章
我爸手术那天我在手术室外面站了四个钟头。我妈坐在塑料椅子上,双手搁在膝盖上,一动不动盯着那扇紧闭的铁门。走廊里人来人往,护士推着车经过,车轮碾过地砖咕噜咕噜响。
门开了一次,一个医生出来喊家属。我妈站起来的时候腿软了一下,我扶住她胳膊。医生说手术顺利,胆囊切除,麻药过了就能转普通病房。
我妈点了点头。坐下来之后才发现后背的衣服湿了一小片,贴在椅背上印出个深色的印子。
我爸转到普通病房的时候还没醒。脸色白中带青,嘴唇干裂起皮,鼻子里插着氧气管。我妈坐在床边的陪护椅上,拿着棉签蘸了水给他润嘴唇,一下一下的,棉签头湿了又干干了又湿。
我站在窗口往外看。住院部楼下有个小花园,几个穿病号服的在晒太阳,轮椅停在石板路中间挡住了道。太阳挺大的,光从玻璃照进来落在我爸病床被子上,一格一格的亮斑。
那天下午赵叔来了。
他出现在病房门口的时候我正给我妈倒水。抬头看见他站在那儿,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穿了件灰夹克,头发比上次见的时候稀了不少,头顶那片头皮光溜溜的,在走廊灯下反着光。
我妈转过头看见他,手里的棉签停了一下。
"弟妹,"赵叔走进来,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我听说老周做手术了,煲了点汤。"
他说话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半度,脸上那笑也不太自然,嘴角扯了一下又放下。
我妈把棉签丢进垃圾桶,站起来。她比他矮了大半个头,但站在病床和床头柜之间那个窄空里,脊背挺直得像根竹竿。
"赵哥,汤你拿回去。"
"弟妹你别这样,老周跟我的交情……"
"交情。"我妈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声音不高不低,病房里忽然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赵哥,你是来看老周的,还是来续那个协议的?"
赵叔脸上的血色一下子退了。他看了我一眼,又看回我妈,嘴唇动了动,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弟妹你这话说的,我就是来看看老周。"
"那你看到了。"我妈侧了侧身,让出半个病床的视线,"老周躺着呢,麻醉还没全退。你汤放这儿,人可以走了。"
赵叔站在原地没动。他的目光从我爸妈身上移开,落到病房角落的柜子上。柜子面上摆着一盆绿萝,花盆是搪瓷的,白色底上面印了两朵红花。
他把保温桶的盖子拧开了一条缝,热气冒出来,排骨汤的味道散了满屋。
"弟妹,"他忽然说了句,"房子的事我已经跟律师说了,协议撤了。"
我妈没说话。
"之前是老周签的字,过户材料不全,过不了。我找律师重新拟了解除协议,你回头签个字就行。"
他两只手端着保温桶盖子,手指头粗短,指甲缝里洗得干干净净。他低头看着冒白气的汤,又说了一句:"利息不要了,本金你慢慢还。"
我妈站在那里没动。走廊里有护士推车经过,车轮声由远及近又由远,最后完全听不见了。
"赵哥,"我妈开口了,"你十五年前头一回来我家喝酒的时候,你跟我说,老周是你这辈子最好的兄弟。"
赵叔的手抖了一下。保温桶盖子上的水珠顺着边沿淌下来,一滴落在白色地砖上,洇开一小片水渍。
"那时候老周下岗了,头一个月没找到工作,是你给他介绍的门卫的活儿。六百块钱一个月,干了两年。他记了你一辈子。"
我妈的声音很平,像一条拉直了的线,没有一个字的起伏。
"后来你生意做大了,来得就勤了。每回都喝多,每回都睡主卧。老周给你剥虾,我给你煮醒酒汤。你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
赵叔的后背弓了一下。他的目光从我妈脸上移开,落在病床上。我爸还闭着眼,氧气管里的雾气一进一出,胸口的被子均匀地起伏着。
"十五年。"我妈说,"你在我家喝了十五年的酒。老周肝硬化那天去医院检查,你陪他去的,医生说他的肝比正常五十岁的人老了二十岁。"
赵叔的肩膀塌了。他手里那个保温桶盖子搁在床头柜上,轻响了一声。
"我……"他开口,嗓子哑了,"弟妹,我那天喝多了……"
"十五年你有哪天没喝多?"我妈打断他,声音忽然尖了一点,像绷紧的琴弦拨了一下,"你去跟我儿子说,你哪天是清醒的。"
病房里安静了。空调出风口嗡嗡地响,我爸的监护仪嘀嘀地叫了一声,又安静了。
我站在窗口旁边,手里那杯水还端着,水凉了,杯壁上的水汽凝成水珠往下淌。我看着赵叔那个弓着的后背,肩胛骨的衣服绷出一道褶子,宽大的身躯好像忽然缩了一圈。
他慢慢转过身,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停住,背对着我们,从夹克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门边的家属柜上。
"这是五万,"他说,声音从嗓子里挤出来,闷闷的,"剩下的钱我每个月打一张卡里。弟妹,你把那个银行卡号给我就行。"
他没等回话,推门出去了。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走廊灯的光从缝隙里收窄成一条线,最后完全消失了。
我妈站在病床旁边,手指攥着被角捏了一下又一下。她转过身把那杯水递给我,自己端起保温桶看了一眼,盖子还歪着搁在床头柜上。她把盖子盖回去,旋紧了,放在窗台上。
"汤晚上热给你爸喝。"她说。
我端着那杯冷水喝了半口,咽下去的时候胃里凉了一下。
赵叔走了以后那个信封在柜子上搁了一整天,没人动。晚饭时候我妈把它拿起来收进随身带的布包里,拉链拉上,没打开看。
我爸第二天早上才完全清醒。醒来第一句话问的是:"我睡了多久了?"我妈说一天一夜。他点了点头,眼神从我妈脸上移到天花板上,又移回来。他没问赵叔来没来过。
第三天出院的时候我扶着他从住院部大门走出来,阳光晃得他眯起眼。他瘦了不少,病号服套在身上空荡荡的,裤腰系到最紧还是往下掉。我妈在旁边拎着行李袋,袋子里装着保温桶和那盆绿萝。
出租车上他靠着车窗闭着眼,脸晒在太阳底下泛出一层淡金色。我坐在副驾驶,从后视镜里看见我妈的手搭在他手背上,两只手交叠着搁在座椅的皮面上。
回家以后那个信封我妈从包里拿出来,搁在鞋柜上层,和之前那个信封并排摆着。两个牛皮纸信封一高一矮,鼓囊囊的。
我返校那天,我妈送我到公交站。车来了我上车,她站在站台上冲我摆手,头发在风里吹得乱七八糟,她用另一只手拢了拢,拢不住又散开。
车开动的时候我回头看。她还站在原地,围巾被风掀起来搭在肩膀上,人小小的一个,身后是灰蒙蒙的居民楼和一排秃了枝的行道树。
我在省城的最后一年过得快。家教换了两个,超市促销员不干了,找了个更轻松的图书管理员岗,一星期值三次班,坐在借阅台后面帮学生刷借书卡。空的时候翻翻专业书,把毕业设计的题目看了一遍又一遍。
大四上学期末赵叔的钱开始按月到账。每个月二十号,我妈的银行卡里进账两千块,不多不少。我问我妈她还了多少了,她说去年赵叔前后还了十二万,连本金带以前那笔手术费,还剩三万多。
"他公司好像出了点事,"我妈在电话里说,声音压低了,"我听老邻居说的,什么投资失败,他把那辆桑塔纳卖了。"
我坐在图书馆靠窗的位子上,窗外那棵樟树叶子掉了大半,光秃秃的枝杈伸在灰白的天空里。
"那他还钱还来得及吗?"我问。
"每个月按时到。"我妈说,"你管好你自己毕业的事就行。"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面上。屏幕暗下去之前我看见自己的倒影在玻璃上模糊地印着,眼睛下面挂着两个淡淡的青圈。
毕业答辩那天我穿了件白衬衫,头发扎起来别了个黑夹子。讲完最后一页PPT的时候主考官点了点头,在评分表上写了什么。我走下讲台的时候膝盖有点软,扶着桌角站了两秒钟才缓过来。
晚上宿舍里其他人在收拾东西,纸箱堆了一地。我坐在自己床上叠衣服,窗外操场上毕业晚会的音乐飘上来,音响开得大,鼓点一下一下震着玻璃。
我妈打电话来问答辩怎么样,我说过了。她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声音轻得差点被音乐盖过去。
"毕业了回来吧。"她说。
"嗯。"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放下,坐在床沿上。上铺空荡荡的,只剩一块旧床板和压在角落的一个空纸箱。走廊里拖着行李箱的轱辘声滚过去又滚回来,有人在大声喊谁的名字。
我把衣柜最底下那本英语词典抽出来,翻了翻夹层。七张红票子和那张白银行卡还安安静静地躺在那儿,压得平平整整,一张都没少。
我把词典合上,塞进行李箱最底层,上面压了三件冬衣。
第六章
毕业回家那天,我从火车站出来看见我妈骑了辆电动车等在出站口。车筐里放着一顶头盔,粉色的,边角裂了道缝用透明胶带粘着。她头发又白了一片,但精神头还行,冲我招手的时候笑得眼角褶子堆了两层。
"上车。"她拍拍后座。
我戴上头盔跨上去,手扶着车尾的铁架子。电动车在车流里钻来钻去,我妈的背挡在前面,风从她肩膀两侧灌过来吹在我脸上,带着路边早点摊的油条味。
到家的时候楼下的槐树换了新的叶子,绿得发亮。上楼开门,我爸在客厅沙发上坐着看报纸,茶几上摆了一盘切好的西瓜,红瓤绿皮,码得整整齐齐。他比手术前胖回来一点,颧骨不凹了,但下巴还是尖的。
"回来了?"他把报纸折起来搁在腿上,"洗把脸吃西瓜。"
我放了行李洗了手坐在沙发上吃西瓜。第一口咬下去甜得牙根一激灵,汁水顺着手指缝往下淌。我妈从厨房探出头:"慢点吃,冰箱里还有。"
吃完西瓜我爸把报纸又摊开,翻到本地新闻那版。我瞥了一眼,版面上印着一行黑体字:东升商贸有限公司进入破产清算程序。
我爸的手指在报纸边缘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翻,翻到后面的体育版去了。他没提赵叔,我也没提。
那天晚上我收拾行李的时候把英语词典翻出来,夹层里的钱和卡已经转移到一个铁盒里了,就是小时候那个铁皮饼干盒。盖子卡扣松了,我拿橡皮筋缠了两圈固定住。七张红票子重新叠了一遍,白银行卡擦了擦上面的灰,一起放回去。
铁盒搁在书桌抽屉最里层,压在一摞旧笔记本底下。
工作落实之前我在家待了半个多月。投出去的简历回音很少,唯一一个面试在省城,来回折腾了两天,最后也没下文。我坐在书桌前对着电脑屏幕上的招聘页面一页页刷新,鼠标滚轮转得发烫。
我妈没催我。她每天照常买菜做饭,晚饭后拉我去楼下遛弯。楼下有个小广场,跳广场舞的老太太们排成方阵,音响震得地面都在颤。我和我妈沿着花坛走圈,一圈一圈的,步子不快。
有一回走到第三圈的时候她忽然开口:"你赵叔昨天来了一趟。"
我脚步没停:"来干啥?"
"送钱。"我妈说,"最后三千,他说清了。"
她说话的语气很淡,像是在说今天菜市场的西红柿多少钱一斤。我把目光从脚下的砖缝上移开看了看她,她正看着前面跳舞的队伍,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自己来的?"
"嗯,瘦多了。"我妈顿了顿,"站在门口没进来。把钱从门缝塞进来就走了。我看见他弯腰的时候裤腰带松了一截,裤腿也短了。"
"你没让他进门?"
我妈没说话。又走了半圈,她忽然停下来,弯腰把鞋带重新系了一遍。直起腰的时候她说了句:"他在门外站了一会儿。我隔着门听见他咳嗽了两声。"
我们再没聊这个话题。舞曲换了一首,节奏更快了,老太太们踩着鼓点扭腰摆手。我妈加快了步子走完最后一圈,说回家吧蚊子出来了。
八月底我收到一份录用通知,本地一家小公司做行政助理,工资四千二,有五险没一金。我接了。上班第一天办公室在写字楼十楼,电梯上去的时候我数了数楼层,十楼到了门开的时候心跳了一下又平下去。
我分到了一个格子间,靠窗,桌上摆着一台旧电脑和一瓶没拆封的墨水。领导是个三十出头的女人,短发,说话快,跟我交代完工作内容后拍了拍桌面:"先适应着,不懂就问。"
我点头。坐在椅子上转了一圈,窗外能看见半条街,梧桐树冠挤在一起连成一条绿带。我伸手把电脑开机,屏幕亮起来的蓝光照在脸上。
工作后的第一个周末回家,我爸在阳台上修花盆。绿萝又垂下来一大片,他用剪刀把枯叶剪掉,堆在旁边的报纸上。我搬了个小凳子坐在旁边看他剪,阳光从晾着的衣服缝隙里漏下来照在他手背上,血管凸起来青色的一根根。
"爸,赵叔公司的事你听说了?"
他手里的剪刀顿了一下,剪了半截的枯叶掉在报纸上。
"你妈跟我说了。"他把剪刀搁下,把枯叶拢起来捏成一团,丢进旁边的垃圾桶,"还清了也好。"
"他来看过你吗?"
我爸没回答。他把花盆转了个方向,让绿萝垂下来的枝条对着阳光,然后拍了拍手上的土,站起来。
"小菁,"他往屋里走,走到阳台门口停了一下,背对着我说,"你小时候那件蓝白校服,还在吗?"
"什么?"
"门后挂着那件。"他没回头,"以前你赵叔来,让你给他拿的那件。"
我愣住了。那件校服早就不在了,初中毕业那年我妈把它捐了,楼下有个旧衣回收箱,她塞进去的时候我站在旁边看着,拉链头上挂着的那个小熊挂件掉下来滚到水沟里去了。
"爸。"
"没事。"他摆了摆手,进了客厅。电视新闻的声音响起来,播音员念着哪条路要修地铁哪里的房价又涨了。
我站在阳台上,头顶晾着的床单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去,哗啦响了一声。楼下那棵槐树的影子从阳台栏杆缝隙里伸进来,在地上晃了一晃。
日子过得像泡温水。我每周一到周五上班,周六回家吃饭,周日晚上回租的房子。公司小但人际关系简单,我坐在格子间里做表格打电话收发邮件,电脑屏幕右下角的时钟一秒一秒跳。有时加班到七点,从写字楼出来天还亮着,街边卖煎饼果子的摊前排了两三个人。
我妈每个月打一次电话问钱够不够花,我说够了。她嗯一声,又说别省着,想吃啥买啥。我说好。然后她挂电话,嘟嘟嘟的忙音从听筒里传过来,我数了三秒按掉。
转正那天领导找我谈了话,加了三百块钱工资。我出了办公室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窗外的梧桐叶黄了,一片两片打着旋往下掉。
下班回家我把这个事在微信上跟我妈说了。她回了一个大拇指的表情,又回了一句:你爸让你周末回来吃饺子。
周末到家的时候我妈正在厨房包饺子,擀面杖在案板上滚来滚去,饺子皮一张张摞起来。我爸在剥蒜,蒜瓣放在碗里一颗一颗剥,指甲盖染了蒜汁子。
我洗手过去帮忙包。猪肉大葱馅的,我妈调的馅儿香得我咽了口口水。包了二十来个的时候门铃响了。
我擦了手去开门。门打开的时候看见赵叔站在外面。
他瘦了很多。原先那个啤酒肚瘪下去了,下颌的肉垂下来松松垮垮的,颧骨突出来,眼窝凹进去两个坑。头发几乎全白了,稀稀拉拉贴在脑门上,穿一件洗旧了的蓝夹克,袖口磨起毛,拉链拉到一半。
他手里攥着一个信封,牛皮纸的,边角都皱了。
"小菁。"他叫我名字,声音哑得像砂纸蹭着铁皮,"你爸在家吧?"
我看着他那张脸。皮肤松了,法令纹深得像刀刻,嘴角耷拉着。他身上没有酒味了,倒有一股淡淡的中药味,苦的,从领口散出来。
"在。"我说。
他点了点头,把信封递过来:"这个……给你爸的。我……以前那个老房子的证,我之前找着了,搁里面了。"
我没接。他手就那么伸着,指头关节粗大,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没有泥,也没有虾油的腥气。他站在门口,楼道里的穿堂风从楼梯口灌上来吹着他后脑勺那几根白头发,头发晃了晃又贴回去。
"赵叔,"我说,"进来坐坐?"
他愣了一下。嘴唇嚅动了两下没出声音。他的目光从我肩膀上穿过去看了一眼客厅里面,我爸正坐在沙发上,手里的蒜瓣还捏着,脸上被门外的光映得半明半暗。
赵叔把手缩回去了。信封还攥在手里,他低头看着那个牛皮纸信封,用拇指摩挲了一下边角。
"不了,"他把信封搁在鞋柜上,"你跟你爸说,就说我来过了。"
他转身往楼梯口走。脚步比以前沉了,一步一步的,踩下去又抬起来,扶着栏杆往下走。走到拐弯的地方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我一眼。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楚,嘴角扯了扯像是想笑,最终没有笑出来,转过去继续往下走了。
楼道里脚步声响了七八下,然后是防盗门开关的咣当声,然后是安静。
我低头看鞋柜上那个信封。牛皮纸面被揉得发皱,封口没粘,我掀开一角看见里面的红本子一角,房产证,封皮暗红色。
我妈从厨房走出来,手上还沾着面粉,站在我身后看了一眼那个信封。她没说话,伸手把信封拿起来,走到客厅放在茶几上,挨着我爸放蒜瓣的那个碗。
"饺子好了。"她说。
我们一家三口坐在餐桌边吃饺子。猪肉大葱的馅儿,蘸醋,蒜泥搁在小碟子里。我爸吃了两盘,我妈给他盛了第三盘的时候他说够了。他夹了一个饺子放进嘴里嚼了很久,咽下去之后喝了口水。
电视开着,本地新闻里正在播一条消息。东升商贸公司的资产清算完成,债务基本清偿。画面上法院门口的台阶空荡荡的,没有人。
我爸看了一眼屏幕,放下水杯,又夹了一个饺子。
那天晚上我回到自己房间,打开书桌抽屉,把铁皮饼干盒拿出来。橡皮筋解开,盖子翻开,七张红票子和白银行卡还在,压在最底下。
我在票子底下摸到一个硬硬的东西。拿出来一看,是一枚五毛钱硬币,菊花图案,边缘磨得发亮。不知道什么时候漏进去的。
我把硬币翻了个面,搁在手心里,攥紧了。
第七章
半年后开春,我从那家小公司辞了职,换了一家大点的做市场策划,工资翻了一截。租的房子也从老小区的次卧换成一居室,有个小阳台,朝南,阳光进来的时候能把整面白墙照得发暖。
搬家那天我妈来帮忙,两个人拎着几个纸箱爬上五楼没电梯的老楼。她喘着气站在客厅中央环顾了一圈,说:"挺好,亮了。"然后蹲下来帮我把书从纸箱里一摞一摞往书架上码。
那本英语词典夹在专业书中间,她拿起来的时候掂了掂,没说什么。词典背面的硬壳磨得发白了,书脊上贴着的胶带翘了边。
"这词典你还留着呢?"她翻开扉页看了一眼,里面夹着一张书签,是我高中时候自己画的,水彩洇出一朵歪歪扭扭的花。
"嗯,留着。"
她把词典放回书架,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来去厨房烧水了。我站在原地,手指头搭在词典的书脊上,没有抽出来。窗外的玉兰花开了,粉白色的花瓣落了几片在窗台上,风从纱窗缝里钻进来带着花香。
那天傍晚我妈走之前,在玄关换鞋的时候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我。白色的,没用牛皮纸,超市那种普通的信封信皮。
"你赵叔寄来的。"她说,"寄到家里来了,我琢磨着该给你看看。"
我接过来。信封上贴了张邮票,八毛的,盖着省内另一个城市的邮戳。封口粘得严实,我用指甲划开,里面只有一张信纸,折了两折。
信纸是横线本上撕下来的那种,带红蓝格,边沿撕得不太齐。蓝黑墨水写的字,笔画有点抖,但每一个字都写得认认真真。
"小菁,你爸身体还好吗?我搬去外地了,跟我妹妹住,她那边气候好,养养身体。信封里有一张卡,密码是你爸生日,以前手术费剩下的利息,我之前没还上。不多,你拿着给你妈买点补品。赵叔对不起你们。赵东升。"
字越往后越歪,最后一行挤在信纸最底边,几乎贴着纸的边缘。我翻到背面,什么也没了。
信封里果然还搁着一张银行卡,银联的,崭新,背面还贴着一层保护膜。我把卡翻过来看了两遍,又看了看信纸上那几行字,捏着卡沿的手指头有点凉。
我把它搁在书桌上,和那七张红票子那张白银行卡放在一起,并排摆着,三张卡,颜色不一样。
我妈已经系好鞋带了,她站起来的时候看了我一眼,没问信上写了什么。
"走了,你好好吃饭,别老叫外卖。"她推开门,往楼梯口走。
"妈。"我叫住她。
她回头。楼道灯有点暗,她站在楼梯口那片光晕里,脸被昏黄的灯光照得柔和了一圈。
"那个房产证,"我说,"你还留着吗?"
"留着呢。"
"那就留着吧。"
我妈看了我几秒钟,嘴角动了一下,转过去下楼了。脚步在楼梯间里啪嗒啪嗒往下沉,一阶一阶的,最后门厅的防盗门开合了一声,安静了。
我站在门口,手还搭在门框上。走廊里穿堂风从窗户缝里灌进来,吹得门轻轻晃了一下。
转身回屋的时候我走到书桌前,把三张银行卡收进铁皮饼干盒。七张红票子折好压在最底下,硬币收进书桌抽屉的笔筒里,和回形针订书钉混在一起。饼干盒扣上盖子,橡皮筋缠了两圈,搁回了书架最顶层。
那封信用那朵歪扭的水彩花书签压着,夹进了英语词典的扉页里。
夏天来的时候楼下玉兰树结了果,青绿色的果子藏在叶子后面。我上班的路上会经过一段沿河步道,河边的柳树垂下来扫着水面,早上的阳光在河水上碎成一片亮晶晶的白点。
有一天我从公司加完班出来,天还没全黑。拐进小区门口的时候看见一个老头蹲在花坛边上喂流浪猫。穿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头发全白了,后脑勺那块秃得更明显了,背弓着,膝盖弯成两个钝角。脚边蹲着一只橘猫,正低头舔碗里的猫粮。
我走过去的时候他抬起头。黄昏的光从西边楼缝里斜着打过来,照在他脸上,颧骨高耸,眼窝深陷,腮帮子的肉松松垮垮垂着。
他看见我,手抖了一下,猫粮从指缝里漏下去几粒。那只橘猫伸头去舔,他把手缩回来在身上蹭了蹭。
"小菁。"他叫我。嗓子比上次更哑了,像一个老旧的收音机调不准频率,沙沙地响。
我站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花坛边上那棵玉兰树是刚栽的,才半人高,叶子嫩绿嫩绿的。橘猫吃完猫粮蹲在旁边舔爪子,尾巴尖在地上一扫一扫。
"赵叔。"我开口。
他点了点头。从花坛台子上撑着膝盖站起来,动作很慢,腰直了一截又一截,最后站直了比我矮了大半个头。以前他比我高出一个脑袋,现在缩了,人的骨架像是被抽走了几根。
"我就住对面小区,"他用下巴指了指马路对面那排老楼,"跟我妹妹。路过这儿,看这猫饿。"
我看了看那只橘猫,又看了看他。他的手背上的肉皱成一片,以前那道疤还在,斜着划过三根手指的背面,颜色淡了。
"你身体怎么样?"我问。
"还行,就是老了。"他笑了笑,嘴角扯起来又放下去,"你爸挺好的吧?"
"挺好的。"
他点头。橘猫绕着他脚踝转了一圈,他低头看了一眼,没再去摸。双手插进布衫口袋里,后背微微佝着。
"那你赶紧回去吃饭吧,"他说,"天快黑了。"
我站在原地。风吹过来带着晚饭的油烟味,谁家炒菜的味道飘在空气里,青椒肉丝,锅气挺重。路灯亮了,一圈暖黄色的光拢在花坛周围,把他半边脸照得亮了一点。
"赵叔,"我说,"那笔钱我收到了。利息。"
他愣了一下,然后摆了摆手:"不多。就是……以前那个事。"
他的声音低下去,后面几个字含在喉咙里没说完。路灯下他的脸被光影切成两半,一半亮一半暗,嘴角耷拉着,眼角的纹路堆在一起像揉皱的纸。
"赵叔。"我又叫了他一声。
他抬眼看我。
"以前的事,"我顿了顿,"过去了。"
橘猫在他脚边蹭着裤腿,喵了一声。他低头看着那只猫,肩膀微微塌了一下,半晌没抬头。再抬起来的时候眼睛有点湿,路灯底下看得清楚,眼角那点亮晶晶的一层。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最后只是点了点头。嘴唇哆嗦了一下,又抿住了。
我转身往楼道口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他还站在花坛边上,橘猫跳上台子蹲在他脚旁,一人一猫被路灯拢在光圈里。
我上了楼。开门进屋开灯,白炽灯亮起来的一瞬间有点晃眼。我把包放下,换了拖鞋,走进厨房倒了杯水。喝了一口,站在窗户边往下看。
花坛边上没人了。路灯底下一只橘猫蹲在台子角上,尾巴耷拉下来一晃一晃。
我把窗户推开一条缝,晚风灌进来凉飕飕的。对面马路上车灯一盏接一盏地滑过去,远光灯打在对面楼的窗户上又弹开,碎成一片流动的光。
那天晚上我洗完澡坐在床上,手机搁在枕头边。屏幕亮了一下,我妈发了条微信过来:明天周末回来吃饭不?你爸说要包虾肉馄饨。
我打字回了一个:回。
她回了个好字。隔了不到十秒又发来一条:路上慢点。
我把手机放下,关了灯躺下去。天花板上的吸顶灯关了之后还有一点点余光从开关按钮上透出来,细得像针尖。
我翻了个身,脸朝着窗户的方向。窗帘没拉严,对面楼的灯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了一道长长的光纹。窗外的马路还在响,偶尔一声喇叭,远远的,闷闷的。
我闭上眼。
铁皮饼干盒在书架上搁着,三张银行卡并排压着七张红票子。英语词典竖在旁边,扉页夹着一封信和一朵画歪了的水彩花。楼下玉兰树在风里晃了晃叶子,沙沙响了一声。
再响了一声。
作者声明:作品含AI生成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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