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

高压锅呲呲冒气,排骨香拧着劲儿往鼻子里钻。我掀开锅盖,拿筷子扎了一下,炖得烂乎,颤巍巍的。我夹了一块最小的,真的,最小的那块,搁碗里还没来得及吹凉气,我那儿媳王兰香的眼神就飘过来了。不是看排骨,是看我,跟看贼似的。那眼神像根冰溜子,从嗓子眼一下扎到心口窝。

我没吭声,把排骨放回去了。

她也没吭声,但嘴角往下撇了撇。

我站在厨房里,闻着那锅肉香,心里头有什么东西彻底凉透了。我从兜里掏出手机,眯着眼翻了半天,找到银行的公众号,点进去,看着那个每月准时进来的数字,手有点抖。不是因为心疼,是因为醒了。

有些账,该算就得算,亲兄弟明算账,亲儿子……更得算。

但我没想到,这账算到最后,会算到差点动手的地步。

第一章:一碗豆腐脑

我叫李凤来,凤是凤凰的凤,来是来去的来。我娘生我的时候说梦见只凤凰落在院里的枣树上,就给我起了这么个名。可我这辈子没落着凤凰的命,倒像只老鸹,成天刨食儿,临了临了还得看小辈儿脸色。

退休前,我是市高压电瓷厂的总工艺师。说得通俗点,就是管全厂窑炉烧成工艺的。电瓷这东西,是给超高压输电线做绝缘套管的,一个套管几十万的成本,进窑烧七天七夜,火候差五度,整窑报废。我在这个位置上干了几十年,从技术员干到高工,带出来的徒弟都当了车间主任。厂长换了好几茬,哪个见了我都得客客气气喊一声李工。

就因为我手里有技术,有绝活,退休的时候厂里给了特殊贡献津贴,返聘又干了三年。去年彻底退下来,基本养老金、企业年金、高级职称补贴、特殊岗位津贴,加吧加吧,每个月雷打不动一万二进卡。在这个三线小城,这是顶天的收入了。

我老伴儿走得早,儿子赵志强是我一手拉扯大的。志强这名字,还是我翻了一宿字典起的,盼他志向强,骨头硬。可这兔崽子,骨头硬不硬不好说,耳朵根子是软到家了。娶了媳妇忘了爹,老辈儿这话说得真真的。

今天是周末,志强歇班。我六点就醒了,人老了觉少,躺在床上听见隔壁小两口压低了嗓子说话。

“你爸这个月补贴该给了吧?我看中件风衣,商场打折呢。”这是王兰香的声音。

“急啥,爸忘不了。等会儿吃饭我说。”志强瓮声瓮气的。

补贴。听听,用得多顺嘴。啥叫补贴?我给我亲儿子的钱,到她嘴里就成了补贴,好像国家给贫困户发救济似的。我没动,翻了个身,床板咯吱响了一声,隔壁立刻没动静了。

七点,我穿衣服起来。客厅里,小孙子浩浩正趴茶几上看动画片,眼皮都没抬。我凑过去,“浩浩,早上想吃啥?爷爷给你买去。”

豆腐脑,要门口老赵家那个,多放辣椒。”眼睛还是没离开屏幕。

我嗯了一声,穿上棉袄出门。十一月的风硬,刮在脸上像小刀子。我缩着脖子走到小区门口,老赵的豆腐脑摊子冒着白气,已经围了一圈人。

“李师傅来了?老规矩,两碗?”老赵跟我熟,知道我每礼拜天都来买早点。

“一碗吧。”我顿了下,“就一碗,多放辣子。”

老赵愣了下,没多问,利索地盛了一碗,浇上卤子,淋了勺辣椒油。我端着一碗豆腐脑往回走,塑料袋勒得手指头生疼。其实我不爱吃辣,上了年纪肠胃弱。但兰香跟浩浩都爱这口,我每次都给买两碗,伺候完了自己回家冲碗麦片,省事儿。

到家,我把豆腐脑放桌上,“浩浩,趁热吃。”

“一碗啊?爷爷你不吃?”志强从厕所出来,脸上还带着水珠子。

“不饿。”

兰香从卧室出来,披散着头发,看了眼桌上孤零零一碗豆腐脑,又看看我,没说话,转身去了厨房。叮叮当当一阵响,端出来两杯牛奶、几片面包,还有一小碟切得薄薄的酱牛肉。

“浩浩,喝点牛奶,光吃豆腐脑不顶饱。”兰香把牛奶放浩浩手边。志强也坐下,拿起片面包夹了两块牛肉。我站在旁边,看这一家三口吃早饭,自己跟个外人似的。厨房灶台上,我昨天买的那兜排骨还在塑料袋里渗着血水,没人提。

我走到厨房,给自己倒了杯白开水,靠在灶台边上慢慢喝。水有点烫,从嗓子眼一路烫到胃里,才觉出点暖和气。

“爸,那个……”志强咬着面包,含含糊糊地开口,“这个月手头有点紧,兰香看上个风衣,天冷了……”

我握着杯子的手一紧。

这是连早饭都不让我吃消停。

第二章:笼屉里的猫腻

我没接茬,把杯子放下,慢慢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沙发弹簧不好使了,一坐一个坑。这沙发还是五年前我搬来时候买的,皮子都磨秃噜了。

“这个月工资还没发?”我看着电视,屏幕上花花绿绿的,也不知道在演啥。

“发了,不是还房贷嘛,又给浩浩报了个英语班,三万八,一下就没了。”志强声音低了下去,有几分心虚。

我转头看他。我儿子长得像我,四方脸,浓眉毛,可眼神不对,总是躲躲闪闪的。他小时候不这样,小时候偷我五毛钱买冰棍,被我揍了一顿,梗着脖子不认错,那眼神是亮的、是硬的。现在不行了,软了。

“英语班?”我重复了一遍。

兰香接了话,“爸,那班可好了,外教授课,纯正口语。现在孩子没这个哪行?不能输在起跑线上。”她说着,把最后一片酱牛肉夹到浩浩碗里,眼皮也不抬。

三万八。我心里翻了个个儿。上个月钢琴班,两万二,上上个月围棋班,一万五。这孩子才七岁,周末排得比厂长还忙,我就没见他笑过几回。

“行吧。”我站起来,走到卧室,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我手机还是老款的智能机,屏幕有道裂纹,是去年让浩浩摔的,我没舍得换。

打开银行APP,我眯着眼操作。人老了,手指头粗,老点错地方。好不容易转完账,我举着手机给他们看,“转过去了。”

志强的手机叮咚响了一声,他掏出来看了看,脸色有点僵,“爸,咋是八千?以前不都一万吗?”

兰香的筷子停在了半空。

“这个月退休金有点变动,以后就八千了。”我面不改色地撒谎。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兰香的筷子落下,夹起片面包慢慢嚼,那眼神却像刀子一样在我脸上刮了一圈。她没说话,但比说话还让人难受。那意思很明白:你一个退休老头子,又不花啥钱,霸着那些钱干啥?

志强还想说啥,被兰香拿眼一横,话又咽回去了。气氛正僵着,浩浩突然把勺子一摔,“辣死了!我不喝了!”

豆腐脑撒了半桌子,辣椒油点子溅到兰香新买的白色沙发垫上,特别扎眼。兰香脸色当时就变了,不是冲着浩浩,是冲着我。

“爸,孩子大清早吃这么辣干啥?肠胃能受得了吗?”

“我……”我想说是浩浩自己要的,可看兰香那脸色,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跟个护崽的母豹子较啥劲?

我默默起身找了抹布擦桌子。手有点抖,人老了,稍微受点气就控制不住。我把辣椒油一点点擦干净,心里那点火却越擦越旺。

忍了五年了。从搬进这个家,我就开始忍。忍他们睡懒觉,忍他们点外卖不给我带,忍兰香把我种在阳台的君子兰拔了种小葱,忍志强偷着把我存折翻出来,就为了看看里头有多少钱。

我都忍了。

人老了图个啥?不就图个儿孙绕膝、热热闹闹吗?可真到了这一步才知道,有的热闹,是拿你的骨头熬油,还嫌你熬得不够旺。

擦完桌子,我回到自己那屋,把门关上。屋子不大,十一二个平方,朝北,见不着太阳。一张床,一个老式大衣柜,还是我结婚时候打的,描着鸳鸯戏水的花纹,都斑驳了。

我拉开衣柜最下头的抽屉,里头有本旧相册。翻开,第一张就是我跟老伴儿的结婚照,黑白的,她梳着两条大辫子,笑得眼睛弯弯的。志强百天照,光屁股趴在床上,虎头虎脑的。再往后翻,志强上小学,戴红领巾,小胸脯挺得高高的。初中,高中,大学……照片越新,我们之间的距离却越远。

最后一张是去年过年拍的。一家五口坐在饭桌前,我抱着浩浩,笑得满脸褶子。可仔细看,我那笑是硬挤出来的。志强的眼神没看我,兰香的眼睛盯着手机屏幕,浩浩不耐烦地扭着身子。

就这张照片,兰香拿去发朋友圈,配文:家和万事兴。底下点赞一片,都夸她是孝顺媳妇。

我轻轻合上相册,手搭在上头,凉的。外头传来兰香压低了嗓子的声音,“你爸肯定藏私了,一月一万多,就给八千……”

志强嘟囔着,“小点声……”

“怕啥?他听见正好。我问你,他退休金到底多少?你敢不敢去问问?”

“有啥不敢的?改天我问问。”

改天。我嘴角扯了扯。我这个儿子啊,连问他爹一句话都要等改天。

第三章:浮油下面的汤

午饭是我做的。

厨房不大,兰香收拾得挺干净,但她不爱炖菜,嫌费功夫。我倒喜欢慢火细炖的活儿,排骨焯水,炒糖色,下葱姜八角,大火烧开再转小火慢咕嘟。锅里头咕嘟咕嘟冒着泡,香气顺着门缝飘出去,浩浩在外头喊,“爷爷,做啥呢这么香?”

“排骨。”我揭开锅盖,拿勺子撇了撇浮油。

兰香闻着味儿进来了,破天荒地系上围裙,“爸,我来吧,您歇着。”

“不用,快好了。”

“那哪行,您一大把年纪了,油烟呛着。”她说着从我手里拿过勺子。我没争,让到一边。

兰香炖菜跟我不是一个路数,她爱加料。我眼看着她又倒了半瓶子酱油,加了把冰糖,还扔了两块桂皮进去。本来清清爽爽一锅汤,让她整得黑乎乎的,跟下了毒似的。

我也没吭声。

饭好了,四菜一汤,排骨摆中间,油亮亮的。志强开了瓶啤酒,先给我倒了一杯。兰香给浩浩夹了块最大的排骨,又给志强夹了块,然后自己夹了块,低头啃。

我拿起筷子,也夹了一块。肉炖得是真烂,筷子一碰就脱骨。我吹了吹,刚送到嘴边。

“爸,你少吃点肉吧,你血脂不是有点高吗?”兰香的声音不高,慢悠悠的,像是在说今儿天气不错。

我那块肉就停在了嘴边。

志强抬头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兰香,“上回体检不是说还行吗?”

“还行也不能大意,都多大岁数了。”兰香白了他一眼,转向我,脸上堆起笑,“爸,我可不是心疼肉,我是真担心您身体。咱得预防,对不?”

预防。多好听的词儿。我把排骨放碗里,肉没动,扒拉了两口米饭。那米饭在嘴里嚼着,跟锯末似的,没滋没味。

“爷爷,你咋不吃?”浩浩嘴角全是酱汁,仰脸问我。

“爷爷不爱吃肉。”我摸摸他脑袋笑了下。那笑肯定比哭还难看。

一顿饭,我吃了一碗米饭,就了几筷子炒青菜。排骨摆在那,从开始到结束,我没再动一筷子。兰香倒吃了三块,骨头吐了一小堆。志强啃了两块,连骨头都嚼碎了吸髓。

吃完饭我主动收拾碗筷。在厨房洗碗的时候,听外头兰香跟志强嘀咕,“看见没,你爸心里有气呢,给他肉都不吃。”

“他血脂确实高,你提醒也没错。”

“我提醒?我那是好意!你看他那脸,拉得比驴脸都长。合着咱们还得天天把他当祖宗供着?”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钻进我耳朵里。水龙头哗哗响,我低头洗碗,手浸在热水里,心却泡在冰水里。

碗洗完了,我擦干手,把灶台又抹了一遍,抽油烟机也擦得锃亮。干了一辈子活儿,闲不住。可干着干着,我突然觉得可笑。我把这儿当自己家,拾掇得干干净净,可人家把你当啥?一个每月领钱的房东?还是多双筷子的外人?

窗外,天阴下来了。北风呜呜地叫,刮得窗户框子咯吱咯吱响。楼下那棵老法桐,叶子快掉光了,剩下的几片在风里抖抖索索的。

我盯着那几片叶子看,觉得自己就跟它们一样。吊着,熬着,不知道哪阵风过来,就彻底落了。

手机突然响了,是老同事周大年打来的。

“凤来!嘛呢?下午来不来下棋?三缺一,就在门口小公园!张秃子也来了,嚷嚷着要报上周的仇!”大年那嗓门震得手机嗡嗡响。

我看了一眼窗外,“天儿不好吧,阴成这样。”

“阴怕啥?又不下刀子!赶紧的,别磨叽!再不来你这老将可要被我们几个给超了!”大年哈哈笑着挂了电话。

我攥着手机,站在窗户前。客厅里,志强窝在沙发上看手机,兰香敷着面膜陪浩浩看动画片。一家三口,其乐融融。我站在这儿,像个局外人。

我回屋换上那件压箱底的羽绒服,灰蓝色的,还是去年志强单位发的,他嫌颜色老气,给我了。挺厚实,穿着暖和。

经过客厅,兰香看我要出门,“爸,外头冷,你干啥去?”

“下棋。”我头也没回,换上鞋。

“早点回来,晚上包饺子。”兰香的声音追过来,甜得发腻。

我没应声,把门带上了。关门那一下,力气大了点,砰的一声。

走到楼下,冷风扑面,我打了个哆嗦,把领子竖起来。风吹得脑门子疼,但心里头那口浊气,倒被吹散了一点。

小区门口,老赵正在收摊,见了我笑笑,“李师傅,出门?”

“嗯,下盘棋。”

“您老这日子,真是神仙不换。”老赵竖起大拇指。

神仙?我扯了扯嘴角,没答话。神仙不食人间烟火,不知道饿,更不知道寄人篱下的滋味。

等我到小公园,大年他们已经摆上了。石桌石凳冻得冰凉,但几个老家伙兴致高,棋盘都磨出了包浆。

“凤来你可来了!快,帮我看看这局,张秃子偷袭我马!”大年急得抓耳挠腮。

我扫了一眼棋盘,心里有数了。坐下,拿起棋子啪地一放,“将。”

张秃子一愣,盯着棋盘看了半晌,一拍大腿,“哎呦!这步棋太阴了!李工,你不厚道!”

几个人哈哈大笑。我跟他们下棋,嘴上不闲着,手上也不留情。连赢三局,张秃子脸都绿了,“你这哪是来下棋,你是来砸场子的!”

我心里憋着那口恶气,似乎随着棋子落下的咔咔声散出去不少。

第四章:棋盘上的卒子

第四局刚开,大年点着根烟,突然问我,“凤来,你那个每月贴补儿子的钱,还开着呢?”

我正琢磨走哪步,随口嗯了一声。

大年嘬了口烟,摇摇头,“不是我说你,养儿防老可不是你这么个养法。你把自个儿的老本都掏给他们,等真动不了那天,你咋办?”

“我有退休金。”

“你那退休金是不低,可你现在不都给他们了?你手里还有几个?”

我被他问住了。是啊,每个月一万二,给他们八千,剩下四千,吃饭、交水电、给浩浩买这买那,一个月下来基本不剩。我手里头除了当年攒下那点棺材本,确实没啥活钱了。

张秃子也跟着帮腔,“李工,老话说得对,爹有娘有不如自己有。你手里攥着钱,那是你的底气。你全撒出去,那可就成了没牙的老虎,连条狗都敢欺负你。”

“志强不是那样人。”我辩解了一句,自己都觉得底气不足。

“志强是不是咱不知道,可你那媳妇……”大年话说了半句,看了眼张秃子,把后头话咽回去了,“哎,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反正你自个儿掂量吧。”

我攥着棋子的手停在半空,心里刚被风吹散的那点痛快又聚拢回来了,还夹着更多的郁闷。

这盘棋我心不在焉,走错了好几步,最后被张秃子抓住机会来了个马后炮,将得死死的。

“哈哈,李工,你也有今天!”张秃子得意洋洋。

我把棋子一推,“再来。”

可这回我越下越臭,连输了两盘。大年看出我不对劲,“算了算了,天冷,散了吧。凤来,我看你脸色不好,早点回去歇着。”

几个人收拾棋子作鸟兽散。我一个人坐在冰凉的石凳上没动。风刮着地上的落叶哗啦啦响,公园里没啥人了,光秃秃的树枝在灰蒙蒙的天幕下画出一道道冷硬的线条。

我掏出手机看看,四点多了。屏幕一亮,有两条微信,都是兰香发的。

第一条:爸,几点回来?准备包饺子了。

第二条:浩浩说想吃你炖的排骨,晚上再给热热吧。

看着这两条消息,我忽然想笑。浩浩想吃?还是她自己想吃?想吃排骨,中午不是吃了挺多?

我没回,把手机揣兜里,慢慢往回走。

路过小区门口的超市,我犹豫了一下,拐进去了。买了瓶老陈醋,又买了二两姜。包饺子得蘸醋,这个不能少。

拎着东西往家走,那栋楼矗在灰蒙蒙的天底下,万家灯火,一个窗户一个亮。我抬着头找我住的那层,找到了,厨房窗户亮着灯,橘黄色的,看着挺暖和。

可我心里清楚,那暖和气儿不是为我准备的。

第五章:一块排骨

回到家,一开门,暖气扑面,浩浩的笑声传过来。兰香果然在厨房忙活,系着围裙,脸上敷完了面膜,气色不错。志强在擀皮儿,笨手笨脚的,弄得案板上都是面粉。

“爸回来了?快洗手,一会儿包饺子。”兰香扭头冲我笑,那笑容甜的,跟中午那个拿话噎我的人完全对不上号。

我换了拖鞋,把醋和姜放桌上。去卫生间洗手的时候照了照镜子,镜子里的人头发花白,脸上沟沟壑壑,一双眼睛浑浊又疲惫。这就是我,李凤来,六十五岁,一个每月领着一万二退休金的孤老头子。

“爷爷!晚上我要吃你炖的排骨!”浩浩跑过来抱着我的腿。

“行,爷爷给你热。”我搓了搓手,进了厨房。那盆排骨中午没怎么动,兰香放进了冰箱。我拿出来放灶上,开小火慢慢热。

兰香在一边调饺子馅,猪肉白菜的。她手艺还行,就是爱放十三香,味儿有点冲。我盯着锅里的排骨,咕嘟咕嘟冒着泡,油花子在表面滚。

突然,兰香哎呀一声,“忘买香油了!志强,你下楼买趟香油,没香油这馅儿可不行。”

志强拍拍手上面粉,“让爸去吧,我这儿全是面。”

我听见了,没动。这要是以前,我肯定二话不说换鞋下楼。可今天,两条腿像是灌了铅,就是不想动。

兰香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又来了,像冰溜子,一闪而过。她笑着对志强说,“得了,我去吧。你陪着浩浩,爸也累了一天了,歇着吧。”

她擦了手,换了衣服出门。那话听着是体贴我,可我愣是从里头品出了别的味儿:指使不动了。

屋里就剩我和志强、浩浩。电视里放着动画片,吵吵闹闹的。志强凑过来,给我递了根烟。

“爸,抽一根?”

我接了。爷俩站在厨房窗户边上,开着抽油烟机,烟雾缭绕。志强犹豫了一下开口,“爸,兰香说你中午生气了?”

“生啥气?”我弹了弹烟灰。

“就排骨那事儿。她那人说话直,但心是好的,真怕你血脂高……”

“嗯。”我深吸一口烟,没看他。

“爸,你要是觉得……要不咱们以后伙食上注意点就行。”志强搓着手,一脸为难。

我看着他那样子,夹着烟的手有点抖。不是为了那块排骨,是为了他这软塌塌的样儿。你媳妇挤兑你爹,你就只会说一句“以后注意”?

那锅排骨热透了,咕嘟咕嘟冒着浓香。那香味儿直冲鼻子,我忽然就不想吃了。不单是不想吃,是犯恶心。

“志强。”我把烟掐灭看着他。

“嗯?”

“你在厂里,一个月挣多少?”

他被我问得一愣,“税后五千多吧,咋了?”

“五千多。你爹我退休金一万二。”我看着他眼睛,“你媳妇穿的用的,浩浩报的班,这房子的月供,哪样不从我那份里出?你心里有数没有?”

志强脸涨红了,“爸,你咋突然说这个……”

“我不是突然。我想了很久了。”我把烟头丢进垃圾桶,“你媳妇嫌我吃块排骨,拿筷子抽我的手。我就想问问你,你看见了没有?”

“她不是故意的……”

“不是故意的?”我声音高了一点,“筷子都举起来了,照着我的手背抽,这叫不是故意的?”

志强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浩浩在客厅喊,“爸爸,动画片演完了!”

志强像得了救似的,转身走了。

我一个人站在厨房里,看着锅里那盆排骨,油花子在表面滚着,一个个破了又聚,聚了又破。

兰香回来了,手里拎着瓶香油,脸上冻得通红,“外头真冷,风跟刀子似的。爸,来包饺子吧。”

她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洗了手系上围裙,开始包饺子。志强也过来了,一家人围在案板前,擀皮儿的擀皮儿,包馅儿的包馅儿。

我也洗了手,开始包。手上的红印子还在,兰香肯定看见了,但她一个字没提。

饺子下锅,翻着滚儿。兰香把热好的排骨端上桌,摆在一堆盘盘碗碗中间。志强开了瓶白酒,给我倒了一小盅,“爸,天冷,喝点暖和。”

我洗了手坐下。桌子不大,挤得满满当当,热气腾腾的饺子,油亮亮的排骨,几盘凉菜,看着真像那么回事。

兰香先给浩浩夹了两个饺子,又给志强夹了块排骨。轮到我了,她筷子在排骨上拨拉了两下,拣了块最小的,放我碗边,“爸,你尝尝,我重新加了料,比中午好吃。”

那块排骨,小得可怜,骨头比肉多。

我没说话,夹起来啃。是真小,一口肉就没了。我把骨头放桌上,又拿起筷子,伸向那盆排骨。

我看准了一块大的。

筷子刚夹住,兰香的手就伸过来了。不是用筷子挡,是直接伸手,一把按住了我夹排骨的那只手的腕子。

“爸,你咋不听劝呢?”

她手劲儿不小,指甲掐得我肉疼。

屋里一下就安静了。志强正嚼着饺子,嘴巴不动了。浩浩也抬起头,眼睛圆溜溜的。

我看着她那只手,又看看她脸。兰香脸上挂着笑,但那笑不是笑,是刀片,薄薄的,凉凉的。

“一块。”我说,声音不大,“就一块。”

“一块也不行。你上个月体检,医生咋说的你忘了?高血脂,血管壁都有斑块了。你知道这啥意思不?脑梗,心梗,说来就来。”她说着,手上加劲,把我筷子往下压。

“医生是说注意,没说不能吃。”

“那不是一个意思?爸,你别任性行不?我们是为你好。”

为她好。我听着这三个字,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不是疼,是恶心。我看着她那张脸,白净净的,眉毛修得细细的,嘴唇上还涂着淡淡的口红。一个挺好看的年轻媳妇,说出话来字字都带刀。

我手腕子一翻,把她的手甩开了。

筷子稳稳地夹着那块排骨往回收。兰香被我甩开了手,脸色当时就变了。

“你——”

她腾地站起来,眼睛瞪得溜圆,那层薄薄的笑彻底碎了,露出底下的东西来。不是冰块,是火,一股子憋了太久的邪火。

“我说了多少遍了?你不听是吧?非吃这一块?这肉是你买的,你就觉得你能随便吃是吧?”

她声音一下就高了,尖得刺耳朵。志强赶紧站起来,“兰香,有话好好说,爸想吃就让他吃——”

“你闭嘴!”兰香冲他吼了一嗓子,转回头瞪着我,“我告诉你,爸,你别觉得你每个月给点钱就能在这个家里想干啥干啥。这个家是我当的,浩浩是我生的,这个厨房是我收拾的。你吃出个好歹来,谁伺候你?还不是我?志强上班挣钱,我在家带孩子还得伺候你,我容易吗我?”

她越说越快,唾沫星子都飞出来了,“就一块排骨,我不让你吃是为了谁?为我自个儿?我是怕你死在我家里头!你死了倒清净,我们还得给你收尸呢!”

这话一出,志强脸都白了,“兰香!”

我没说话。我就看着她,手里还夹着那块排骨。

兰香大概觉得自己说过了头,但她那股劲儿上来了收不住。她看我还举着排骨,急眼了,右手刷地抄起桌上自己的那双筷子,照着我的手背就抽了过来。

“啪!”

真抽上了。

手背一阵火辣辣的疼,筷子应声落地,那块排骨掉在桌上弹了一下,滚到地上。浩浩吓得哇一声哭了。

屋里静了能有三秒钟。

然后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我自己都有点意外。

“兰香,你刚才,是想打我?”

“我……”兰香大概也被自己那一下吓住了,但她嘴上不认输,“我不是打你,我是让你放下筷子——”

“用筷子抽我手背,不是打是啥?”

“我那是急了!你非得吃那块肉,我能不急吗?你讲不讲理?”

我弯腰,把地上那块排骨捡起来。排骨沾了点灰,我拿纸巾擦了擦,放回自己碗里。然后我抬起头看着她。

“这排骨,是我买的。这房子,首付是我出的。你身上那件衣服,是用我每个月的钱买的。你说我吃点东西,还得你批准?”

兰香脸涨得通红,嘴唇抖着,一时没接上话。志强在旁边站着,两只手不知道该往哪放,“爸,兰香她不是那个意思……”

“你给我闭嘴!”我一拍桌子,震得碗筷哗啦响。

志强一哆嗦,真闭嘴了。

我看着这夫妻俩,一个脸红脖子粗,一个缩着脖子像鹌鹑。旁边浩浩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餐桌上一片狼藉,饺子冒着热气,排骨凝着白油,我的筷子落在地上,手背上那道红印子火辣辣的。

我这辈子,在厂里管了几十年窑炉。上千度的高温,差几度就能废掉一窑几十万的产品,我都能控得稳稳的。可今天,我控不住了。

“好。兰香,你说这个家你当。你当吧。”

我从兜里掏出手机,打开银行APP。手抖得厉害,但脑子清醒得很。我找到那个每个月定期转账的设置,点进去,看了一眼——每月八日,转账八千元,收款人赵志强。

五年了。整整五年,六十个月,四十八万。

我一笔一笔转的,从来没断过。哪怕自己感冒发烧爬起来腿都打颤,也没忘了转。

现在,我按下了“取消”。

屏幕上跳出一行字:是否确认取消该定期转账?我用力戳了一下“确认”。

然后把手机屏幕转过去,对着兰香,对着志强。

“从今天起,每个月的八千,没有了。”

兰香的眼睛一下子瞪得比铜铃还大,“你说啥?”

“我说得不够清楚?我再说一遍——补贴,断了。以后你们自己过自己的日子,我过我的。”

“你、你凭啥?”兰香声音都变了调,“那是你亲儿子!你说不给就不给了?”

“凭这钱是我的。”我看着她,一字一顿,“凭我吃块排骨都差点挨打。”

兰香脸色铁青,胸脯一起一伏的。她突然一把抓住志强的胳膊,“你看看你爹!你看看他说的这是人话吗?为了块排骨要把咱们往死里逼!”

志强张了张嘴,看看我,又看看她,脸上五颜六色的。他嘴唇动了好几下,最后挤出一句,“爸,你别冲动……”

“我没冲动。我想了五年了。”我站起来,端起碗里那块排骨,当着他们的面,一大口咬下去。

肉烂,味足。

我嚼着,嚼得吧唧嘴,嚼得满嘴流油。兰香瞪着我,嘴唇都咬白了。

吃完最后一口,我把骨头往桌上一丢,站起来,“我出去走走。你们慢慢吃。”

我转身往外走。兰香在身后尖叫了一声,“李凤来!你走了就别回来!”

我脚步顿了顿,没回头。

穿上鞋,拉开大门。楼道里的冷风呼地灌进来,吹得我一激灵。身后传来浩浩的哭声、兰香歇斯底里的叫骂声,还有志强闷闷的、听不清内容的嘟囔声。

门在我身后砰地关上了,把那些声音全都关在了里头。

第六章:寒夜棋局

下了楼,冷风直往领子里灌。

我站在楼门口,抬头看看天。天已经黑透了,几颗星星挂在上头,清清冷冷的。我拢了拢衣服领子,揣着手往小公园走。路上没什么人,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我走到石凳前坐下来,石凳冰屁股,凉气顺着脊梁骨往上爬。

我掏出手机,给周大年打了个电话。

“大年,睡了没?”

“这才几点,躺下了还没睡。咋了凤来,你这声儿不对啊。”

“没啥。就想问问你,明天有没有空,陪我喝一杯。”

大年沉默了两秒,“行。老地方,中午十一点。”

挂了电话,我坐在黑暗里,看着远处自己家那扇窗户。灯还亮着,人影晃动。不知道他们在里头说什么,大概在骂我吧。

手背上的红印子还在,摸上去有点疼。

不是手疼,是心疼。

我不是心疼那些钱。我是心疼我的儿子,心疼我自己。我养了他三十年,供他读书,给他买房,帮他带孩子,每个月把大半的退休金都给他。到头来,我吃块排骨都差点挨打。

这算什么事儿?

风越来越大了,吹得树枝呜呜响。我把羽绒服的帽子戴上,缩着脖子,一个人坐在冰冷的石凳上。不知道坐了多久,手机响了一下,是志强发来的微信。

“爸,你在哪?回来吧,外头冷。兰香知道错了。”

我看了看,没回。

又过了一会儿,又一条。

“爸,浩浩哭着找你。”

我还是没回。

我不是不疼浩浩。可我知道,我要是现在回去,明天、后天、往后的每一天,都会是今天这个样子。我能忍五年,再忍五年?可我还有几个五年?

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慢慢往小区门口走。门口的便利店还亮着灯,我进去买了包烟。站在便利店门口拆开烟,抽出一根点上。烟雾在路灯下飘散,像一层薄薄的纱。我看着自己住了五年的那栋楼,心里头乱成一锅粥。回去?不回去?回去,日子照旧;不回去,我一个老头子能去哪儿?

烟抽完了,我还是没主意。手机又响了,这回不是微信,是电话。来电显示:周大年。

“凤来,我越想越不对劲,你没事吧?要不要我现在过去?”

“不用。明天见面说。”

“你真没事?”

“真没事。”

挂了电话,我做了个决定。今晚不回去了。旁边有家快捷酒店,一百二一晚。我活了六十五岁,头一回自己花钱住酒店。

前台小姑娘看我一个人来开房,多看了我两眼。我没理她,拿了房卡上楼。房间不大,但有暖气,有热水,有张干净的床。比我在儿子家那间朝北的小屋强多了。

我洗了把脸,坐在床边,又点了根烟。手机屏幕亮着,志强又发了好几条微信。我没点开看。

我就那么坐着,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窗外,城市的灯光渐次熄灭。这一夜,注定睡不着。

第七章:酒桌上的实话

第二天中午,我准时到了老地方——厂区后街的一家小馆子,门脸不起眼,但菜做得地道。周大年已经在里头了,占了个靠窗的桌子,桌上摆着两碟凉菜,一瓶白酒。

“凤来,这儿!”他朝我招手。

我走过去坐下,大年盯着我脸看了半晌,“你脸色不对。咋了?跟志强吵架了?”

我把昨晚的事儿一五一十说了。从兰香按我手腕子,到她抄筷子抽我手背,再到我当场把每月八千的转账断了。

大年听完,半天没说话。他端起酒杯,跟我碰了一下,一口干了。

“断了就断了。”他把酒杯往桌上一墩,“早该断了。”

“大年,你说我做得对不对?”

“对不对?我告诉你,太对了!”大年嗓门大了起来,旁边的客人直往这边看,“凤来,你这五年给了多少?四十八万!那是你养老的钱!他们拿你的钱,还嫌你吃得多,天底下有这个理儿?”

我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白酒烧心,从嗓子眼一路辣到胃里。

“可我心里头难受。”我说,“不是为了钱。我是想不通,好好的一个家,怎么就到这一步了。”

大年叹了口气,给我夹了筷子花生米,“凤来,我说句不好听的。你家志强,这孩子本性不坏,可他耳根子太软。你那儿媳妇呢,也不是大奸大恶的人,就是太精了,精得过了头。她算准了你心疼儿子,算准了你不敢走,所以才敢蹬鼻子上脸。”

“那我现在该咋办?”

“搬出来。”大年看着我的眼睛,“凤来,你听我的,搬出来。你一个月一万二,租个好点的房子,请个钟点工,日子过得舒舒坦坦的。他们没了你的补贴,房贷、培训班,样样都得自己扛。扛不住了,自然会来找你。到时候,你再拿主意。”

我没说话,盯着酒杯出神。

“你要是拉不下脸,我给你找个台阶。”大年掏出手机,“我认识一个中介,手头有几套不错的房子——”

“不用。”我打断他,“我自己找。”

大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行,这才是我认识的李工。当年在厂里,上千度的窑炉你都不怕,还怕这个?”

我跟大年碰了一下杯,干了。

这顿酒喝到下午两点,我有点上头,但脑子很清醒。从馆子里出来,冷风一吹,酒劲散了大半。我掏出手机,翻到一个以前加过的房屋中介的微信,发了一条消息过去。

“小刘,帮我看看有没有一室一厅的房子,干净就行,最好能拎包入住。”

小刘秒回,“李叔,您要租房?”

“对。”

“预算多少?”

我看着屏幕想了想,打了几个字:“不超过两千,别太偏。”

“好嘞,包我身上。”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站在街边点了根烟。阳光淡淡地照下来,冷归冷,但天是晴的。我忽然觉得心里头没那么堵了。就像大年说的,上千度的窑炉我都不怕,还怕这个?

第八章:兰香的算盘

我失踪三天了。

这三天,我住在那家快捷酒店里,白天出去看房,晚上回来看电视睡觉。志强给我打了不知道多少个电话,我都没接。他发的微信攒了好几十条,我就扫了一眼——一开始是劝我回去,后来变成了“爸你在哪,别吓我们”,再后来变成了“兰香真的知道错了”。

知道错了?我心里冷笑。她错的是没想到我真敢断补贴,不是错在拿筷子抽我。

第四天中午,我接到了一个陌生号码打来的电话。犹豫了一下接了,那头传来兰香妈的声音——我亲家母,刘翠芳。

“老李啊,我听兰香说了,家里闹了点别扭?”刘翠芳的声音客客气气的,但透着股精明劲儿,“孩子不懂事,你别跟她一般见识。一家人嘛,哪有勺子不碰锅沿的?”

“嗯。”我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声。

“我听兰香说,你把那个……那个每个月的钱给停了?老李啊,志强一个月就那点工资,房贷、浩浩的学费,哪样不要钱?你这一停,不是把他们往绝路上逼吗?”

“亲家母,”我说,“我吃块排骨,你闺女拿筷子抽我。这事儿你听说了没有?”

刘翠芳顿了一下,“她那是急的,怕你血脂高……方法是不对,回头我骂她。可老李,你也不能因为这一下,就把孩子们往死里整啊。”

“我没往死里整。我就是不补贴了。他们两口子都年轻,有手有脚,自己挣自己花,天经地义。”

“你——”刘翠芳声音变了,“老李,你要这么说就没意思了。你住的是人家的房子,吃的是人家的饭——”

“房子首付是我出的,饭是我买的菜做的。”

“那志强是你亲儿子!”

“我没说不是。可他也是兰香的丈夫,是浩浩的爹。他该担起他那一份了。”

刘翠芳在电话那头呼哧呼哧喘气,最后扔下一句,“你会后悔的。”然后挂了电话。

我盯着手机屏幕,嘴角扯了扯。后悔?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忍了五年才发作。

下午,小刘给我打电话,说有三套房子可以看。我退了房,打了个车去碰头。

看了两套,都不太满意。一套在一楼,潮气重;一套临街,太吵。第三套在城西一个老小区,五楼,没电梯,但房子收拾得利索。一室一厅,南北通透,家具家电都有,月租一千六。窗户外面有棵大槐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能想象夏天绿荫荫的样子。

“就这套。”我跟小刘说。

签了合同,付了三个月租金加一个月押金。我手里那张银行卡刷出去六千多,心里头却反而踏实了。

房子定下来那天晚上,我回了趟志强家——去收拾东西。

第九章:收东西

我挑了个工作日的下午回去,算准了兰香不在家,志强在上班,浩浩在学校。

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手有点抖。五年了,这是我第一次以这种方式开这扇门——像个外人,回来拿自己那点东西。

屋里没人,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着沙发上那块洗不掉的辣椒油印子。餐桌擦得干干净净,昨晚那盆排骨早没了踪影。一切都很整洁,很安静,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进了自己那间小屋。还是那个样,北向,阴冷,一股子淡淡的霉味。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那是我自己叠的。

我拉开大衣柜,从最底层拖出那个旧皮箱。这皮箱还是我当年出差买的,跟了我三十多年,四个角都磨白了。打开,开始往里装东西。

衣服不多,几件换季的毛衣,一套厚棉衣,内衣袜子。我叠得整整齐齐往里放,手上那道红印子已经消了,不疼了,但心里的印子还在。

抽屉里的旧相册,我拿起来翻了翻,放进了箱子。

床头柜上有个小收音机,我每天早晨听天气预报用的,放进去。

枕头底下有个红包,里头是给浩浩准备的压岁钱,我摸出来看了看,放在桌上。这是留给他的,大人的事不牵扯孩子。

正收拾着,门外传来钥匙响。门开了,兰香回来了。

她看到我在屋里,愣住了,手里拎着一兜菜,站在玄关没动。我们俩隔着客厅对视了几秒钟,谁都没说话。

“我来收拾东西。”我率先开口,声音平静。

“收拾东西?”兰香放下菜,走过来站在我房间门口,“收拾东西去哪?”

“搬出去住。”

兰香的脸色变了好几变,最后挤出一个笑来,“爸,别闹了。那天是我不对,我一时急了,我给你道歉还不行吗?”

“行。”我说,“我接受。但我还是搬出去。”

“你——”兰香的笑挂不住了,“你至于吗?就为了那么一点小事?”

“小事?”我停下手里叠衣服的动作,抬头看她,“兰香,你说那是小事。那我问你,这五年,我每个月给你八千,是不是小事?我起早贪黑买菜做饭接孩子,是不是小事?你把我种的君子兰拔了种小葱,是不是小事?”

兰香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这些你都不当事,觉得天经地义。”我把最后一件衣服放进箱子,“可你知不知道,你每一次使唤我、嫌我、拿话噎我,我都记得。我不说,不代表我不在乎。”

“那你想怎么样?搬出去一个人过?你能行?”

“行不行,试试才知道。”

兰香的脸彻底冷下来了,“爸,你今天出了这个门,以后就别想再进这个家。”

我拉上皮箱拉链,“这个家,当初首付是我出的。去年房贷差两万,是我补的。你说我不能进这个家,那你说说,这个家到底是谁的?”

兰香脸白了一下,说不出话。

我拎着皮箱从她身边走过,走到玄关,换鞋。兰香站在原地,背对着我,肩膀绷得紧紧的。

“冰箱里还有昨天买的菜,够你们吃两天。”我推开门,“浩浩放学别忘了接。”

门在身后关上。这一次,没有摔门声,只是轻轻地合上了。

我拎着皮箱下了楼,走到小区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窗户。窗帘动了动,不知道是不是兰香在看我。

我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第十章:一个人的日子

新租的房子不大,但亮堂。

我花了两天时间收拾,把东西归置好。阳台上有根晾衣杆,我买了新的衣架,把衣服一件件挂起来。厨房虽小,灶台干干净净,我买了口新锅,打算自己开火做饭。

搬到新家的第一顿饭,我做了一锅红烧肉。

五花肉切块焯水,炒糖色,下葱姜八角,大火烧开转小火慢炖。锅里头咕嘟咕嘟冒着泡,香味飘了一屋子。我盛了一碗米饭,夹了两块肉,坐在窗户边上慢慢吃。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桌子上,照在碗里颤巍巍的红烧肉上。我嚼着肉,嚼着米饭,嚼得很慢。

真香。

没人管我吃几块,没人盯着我的筷子,没人说我血脂高。我自己买的肉,自己炖的,自己吃,吃得心安理得。

吃完饭,我洗了碗,泡了杯茶,坐在窗边看楼下那棵大槐树。树枝光秃秃的,但枝丫间已经能看出一点点鼓包——那是来年春天要发芽的地方。

手机响了,是大年。

“凤来,安顿好了没?晚上来下棋!”

“安顿好了。几点?”

“七点,老地方。张秃子说他今天要一雪前耻,你可得来给他上课。”

“行。”

挂了电话,我喝了口茶,热乎乎的。

日子,好像慢慢有了点滋味。

晚上,我换了件厚棉袄去小公园。大年和张秃子已经到了,石桌上摆着棋盘,旁边放着个暖水壶,两个人正争得起劲。

“李工来了!”张秃子一看见我就嚷嚷,“快,给我报仇!”

我坐下来,拿起棋子,跟张秃子对弈。大年在旁边观战,时不时插句嘴。冷风刮着,但我们仨谁也不觉得冷,棋盘上的硝烟够热乎的。

下了三盘,我赢了两盘,张秃子赢了一盘。张秃子高兴得像个孩子,“我说什么来着?我说我今天能赢吧!”

“行了行了,赢一盘就嘚瑟。”大年笑着递给我一根烟。

我点上烟,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路灯下散开,我忽然觉得心里头轻松了不少。

“凤来,”大年说,“你儿子那边,联系你了没有?”

“天天打电话,我没接。”

“打打算怎么办?总不能一辈子不见面。”

“再说吧。”我弹了弹烟灰,“等他什么时候明白,我不是他的提款机,他也不是他媳妇的传声筒,再说。”

大年点点头,“你能这么想,就对了。”

回家的路上,我经过一家花店,灯还亮着。我站在门口看了看,各种花开得正艳。我犹豫了一下,走进去买了盆君子兰。

回到家,我把君子兰放在阳台上,浇了点水。叶子绿油油的,精神得很。

这一回,谁也拔不了我的花了。

第十一章:浩浩

搬到新家一个星期后,我去接浩浩放学了。

这个事我琢磨了好几天。搬出来归搬出来,但浩浩是我的孙子,他身上流着我的血。大人的恩怨是大人的,不能让孩子觉得爷爷不要他了。

我跟志强发了条微信:“今天我去接浩浩,晚上吃完饭送回去。”

志强秒回了两个字:“好的。”

估计他是怕我连浩浩都不认了,赶紧答应。

下午四点,我站在小学门口等。放学的铃声响了,孩子们像潮水一样涌出来。我踮着脚找,终于在人群里看到了浩浩。他背着个大书包,低着头慢慢走,旁边有小朋友跟他说话,他也没怎么搭理。

“浩浩!”我喊了一声。

浩浩抬起头,看到我,愣了一下,然后撒腿就跑过来,“爷爷!”

他扑到我身上,书包差点把他拽倒。我接住他,摸了摸他的头,“想爷爷了没有?”

“想!”浩浩仰着脸看我,眼睛亮晶晶的,“你去哪了?我妈说你出差了。”

出差。兰香还挺会编。我没拆穿,“嗯,爷爷最近有点事。走,爷爷带你去吃好吃的。”

我牵着浩浩的手,去了一家他爱吃的饺子馆。热气腾腾的饺子端上来,浩浩狼吞虎咽,嘴角沾满了醋汁。

“慢点吃,别噎着。”我拿纸巾给他擦嘴。

“爷爷,”浩浩嘴里塞着饺子,含糊不清地说,“你是不是跟我妈吵架了?”

我心里一紧,“谁跟你说的?”

“我自己猜的。”浩浩放下筷子,七岁的孩子,眼睛里居然有点大人的忧愁,“你不在家,我妈老跟我爸吵,声音可大了。我妈还哭。”

我沉默了一会儿,给浩浩夹了个饺子,“浩浩,大人的事,你长大了就明白了。不管怎么样,爷爷永远是你爷爷,听见没?”

浩浩用力点头,又低头吃了起来。

吃完饭,我把他送回家。到了楼底下,浩浩拉着我的手不撒开,“爷爷,你什么时候回来?”

“爷爷现在住在另一个地方,你要是想爷爷了,让爸爸带你来找我。”

浩浩眼圈红了,“可我想你天天在家。”

我的心揪了一下。但我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浩浩,有时候一家人住在一起,反而不如分开住亲近。你长大了就知道了。爷爷会常来看你的,好不好?”

浩浩咬着嘴唇,点了点头。

我把他送到电梯口,看着他进了电梯,电梯门关上。我在楼下站了一会儿,抬头看那扇窗户。灯亮着,有人影晃动。

我转身走了。

回到自己家,我坐在沙发上,点了根烟。窗外的夜色深了,远处有零星的灯火。那盆君子兰在阳台静静地站着,叶子被月光镀上了一层银边。

手机叮咚响了一下,是志强发来的一条长微信。

我拿起手机,盯着屏幕看了半天,最终还是点开了。

第十二章:志强的长微信

我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半天,大拇指悬在屏幕上头,犹豫着点还是不点。

最后还是点了。

那条微信长得跟篇作文似的,我往上滑了好几下才看到头。

“爸,你搬走这些天,我想了很多。有些话憋在心里好久了,当着你的面我说不出口,打字能说得清楚点。

你走那天晚上,我跟兰香大吵了一架。不是拌嘴,是真吵,砸了东西的那种。我把茶几上的玻璃杯摔了,碎了一地。浩浩吓得躲在屋里哭,兰香指着我的鼻子骂我没出息。爸,你可能都不信,我长这么大,第一次摔东西。

我摔完了,坐在沙发上,看着满地的玻璃碴子,忽然就想起了我妈。我妈要是还在,看到这个家变成这样,她会怎么想?

我妈走那年我才十一岁,你一个人又当爹又当妈,白天上班,晚上回来给我做饭洗衣服。我记得有一回你加班回来晚了,我饿得哭,你连工作服都没换就进厨房,煮了一锅面条,打了两个鸡蛋。你自己没吃,就坐在旁边看我吃。你抽着烟,跟我说,‘志强,多吃点,长大了个子高。’

那碗面条,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后来我考上大学,你高兴得跟什么似的,请全车间的人吃饭。你喝多了,拍着我的肩膀跟别人说,‘这是我儿子,大学生!’你那会儿的眼神,比窑炉里的火还亮。

再后来我要结婚,你说房子得买,不能让人家姑娘受委屈。你把攒了半辈子的钱拿出来,给我付了首付。我说爸,这钱我还你。你摆摆手说,‘还啥还,你过好了比啥都强。’

我那时候就暗自发誓,一定要好好孝敬你。

可是爸,我没做到。

不是没那个心,是没那个骨头。

兰香这个人,我知道你有看法。她嘴不好,心眼小,说话跟刀子似的。可她也不容易。她嫁给我的时候,我啥也没有,就这套还欠着贷款的房子。她跟着我没享过福,生了浩浩以后辞了工作在家带孩子,从一个爱打扮的姑娘变成了成天围着锅台转的家庭妇女。她有怨气,我心里清楚。她有时候冲你撒气,那不是冲你,是冲我——嫌我没本事,挣不来大钱,让她在小姐妹面前抬不起头。

这些话她不说,但我知道。

爸,我跟你说这些,不是替她开脱。她拿筷子抽你,这事儿做得太过了,我怎么想都觉得过不去。那天晚上我跟她说,你要是再敢对我爸动一个手指头,咱俩就散伙。她哭了半宿,第二天眼睛肿得跟桃似的。

可爸,她是我媳妇,浩浩的妈。我不能真跟她离。我一个月五千多块钱,离了婚连抚养费都付不起。我不是给自己找借口,我是真没办法。

你停了补贴这半个月,我跟兰香的日子一下就紧了。房贷、水电、浩浩的托管费,哪样都少不了。兰香看上的那件风衣没买,她嘴上没说啥,但我知道她心里不痛快。昨天晚上她跟我商量,说要不把浩浩的英语班停了。我听了心里特别不是滋味。我儿子,因为我这个当爹的没本事,连个英语班都上不起。

可是爸,我不怪你。我真不怪你。

你每个月给我八千,给了整整五年。我嘴上不说,心里一直觉得理所当然。直到你停了,我才知道那八千块钱有多重。那是你四十多年攒下的手艺换来的,是你晚年的保障,不是我的,更不是兰香的。

我那天在厂里午休,算了笔账。五年,六十个月,四十八万。爸,我欠你四十八万。这还不算房子的首付,不算从小到大你花在我身上的钱。

算完这笔账,我一个人坐在车间后门抽了半包烟。

爸,你搬走了也好。我不是赶你,我是说,你在那个家里住着也不舒心。你一辈子要强,在厂里说一不二,回到家还得看我媳妇的脸色,换谁谁难受。

但我求你一件事——别不认我这个儿子。

我知道我没出息,耳根子软,在你跟兰香中间和稀泥,和来和去两头不是人。你给我点时间,让我慢慢改。我也不知道能不能改好,但我试试。

浩浩很想你。昨天他画了幅画,画的是你跟他在楼下小公园玩。画得不像,把你画得跟火柴人似的,但他在旁边歪歪扭扭写了四个字——‘我的爷爷’。

我看着那幅画,心里跟刀剜似的。

爸,你要是消了气,给我回个电话。不用搬回来,就吃顿饭。我让兰香给你道歉,真心实意地道歉。

你儿子,志强。”

我读完最后一行字,手机屏幕已经暗了。我把它重新按亮,又从第一条开始看了一遍。然后我放下手机,靠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发了半天呆。

外头起了风,刮得窗户框子轻轻响。楼上不知道谁家在剁饺子馅,笃笃笃的,一下一下,很有节奏。客厅里很安静,只有暖气片偶尔咯噔一声。那盆君子兰在阳台角上,叶片被窗外的路灯光映得发亮。

我点了根烟,一口一口抽着。烟雾在眼前慢慢散开,像有什么东西在胸口也慢慢化开了。

志强这孩子,打小就不会说话。语文成绩一直不好,写个作文憋半天憋不出三百个字。可这条微信,他写了多少?我往上滑了好几屏,密密麻麻的,比他一辈子写的作文加起来都长。

他说他想起了他妈。我也想起了我老伴儿。她走的时候,最放不下的就是志强。她拉着我的手说,“凤来,儿子还小,你可得把他拉扯大。”

我拉扯大了。可我把他拉扯成了一个什么样的人?孝顺谈不上孝顺,窝囊是真的窝囊。在媳妇面前挺不起腰杆,在单位里怕是也没什么出息。他这一辈子,大概就这样了——一个普普通通的工厂工人,拿五千多块的工资,还房贷,养孩子,偶尔被媳妇骂几句,偶尔躲在车间后门抽闷烟。

可他在那条微信里说,他摔了个杯子。

他活了三十多年,头一回摔东西。

头一回跟兰香硬顶。

头一回说“你要是再敢对我爸动一个手指头,咱俩就散伙”。

他可能说完就后悔了,可能第二天就又软回去了。但至少那一刻,他心里头那根骨头,硬了那么一下。

我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重新拿起手机。志强这条微信是晚上八点多发的,现在快十一点了。我琢磨了一会儿,打了几个字回过去。

“微信看了。周六中午,你带浩浩过来吃饭。我一个人住,地方小,别带兰香。”

发完,我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扔,起身去洗漱。水龙头哗哗响,我刷着牙,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头发白得差不多了,脸上的褶子越来越深,眼皮也松了。但我看着自己的眼睛,还亮着,不像前几年那么浑浊了。

周六,我六点就起来了。去菜市场买了条鲈鱼,称了二两虾,又买了把蒜薹。回来路上看见有卖草莓的,红艳艳的,给浩浩称了一斤。

十点多,有人敲门。我开门,浩浩一头扎进来,“爷爷!”

志强跟在后头,手里拎着箱牛奶,站在门口有点局促,“爸。”

“进来吧。”我侧身让他们进来。

志强换了拖鞋,站在客厅中间,眼睛转了一圈。我这地方不大,一室一厅,但收拾得利索。他看了看阳台上的君子兰,又看了看茶几上摆着的棋盘,表情有点复杂。

“爸,这地方……还行。”他憋了半天憋出这么一句。

“是还行。”我接过他手里的牛奶放桌上,“坐吧,浩浩,茶几上有草莓,自己拿着吃。”

浩浩早不客气了,抓了个草莓塞嘴里,汁水顺嘴角流下来。我拿纸巾给他擦了擦,“慢点,有的是。”

志强在沙发上坐下,屁股只挨了个边,两只手放在膝盖上,跟个犯了错的小学生似的。我看了他一眼,“茶在茶几上,自己倒。”

“哎。”他应了一声,倒了杯茶,端起来吹了吹,没喝。

我进厨房忙活。鱼已经收拾干净了,上锅清蒸。虾过油爆香,加姜蒜辣椒,炒得红彤彤的。蒜薹切段炒肉丝。汤是冬瓜排骨,一早就炖上了,骨肉都酥了。

志强在客厅坐了一会儿,磨磨蹭蹭走到厨房门口,“爸,我来帮你。”

“不用,快好了。你把碗筷摆上吧,碗柜在那边。”

他打开碗柜,拿出三副碗筷,一双一双摆在桌上。我余光瞥了他一眼,他摆得很认真,筷子摆得齐齐的,碗对得正正的。三十好几的人了,摆个碗筷跟完成领导交办的任务似的。

菜端上桌,三个人坐下。浩浩坐中间,我跟志强面对面。

“吃吧。”我拿起筷子。

志强夹了块鱼肉,放在浩浩碗里,又夹了一块,犹豫了一下,放在我碗里。

“爸,你吃。”

我没说话,把那块鱼肉夹起来吃了。

饭吃到一半,志强放下筷子,看着我,“爸,那条微信……你看了?”

“看了。”

“那……”他搓着手,不知道该怎么往下说。

“志强,”我放下筷子,“你微信里说,你欠我四十八万。”

他低着头,“嗯。”

“我不要你还。”我说,“但你得记住,你那句‘理所当然’说对了。这五年,你就是觉得理所当然。以后过日子,别老想着靠别人。你爹我能靠几年?就算我能活到八十,也就剩十几年了。等我动不了了,你靠谁?”

志强眼圈红了,“爸,我知道。”

“知道就好。”我给他碗里夹了块排骨,“吃吧。”

排骨是我专门多做的,满满一大碗。我自己夹了一块,啃得干干净净,又夹了一块。志强看着我,嘴角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没说出口。

浩浩倒是不客气,两只手抓着排骨啃,吃得满嘴满脸都是油。我跟志强看着他那个样子,几乎同时笑了。

这一笑,好像把什么东西笑化了。

吃完饭,志强抢着洗碗。我没跟他争,泡了壶茶,跟浩浩坐沙发上看电视。浩浩靠在我身上,一边吃草莓一边看动画片,两条腿在沙发边上一晃一晃的。

志洗碗出来,在围裙上擦着手,“爸,洗好了。锅也刷了。”

“嗯,坐下喝茶。”

他坐下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屋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动画片的吵闹声。

“爸,”志强忽然开口,“我跟兰香商量过了。英语班的钱,我们自己想办法。房贷我多加点班,也能扛得住。”

“兰香同意了?”

“她不同意也得同意。”志强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但语气比以前硬了不少,“我跟她说了,以前是我没出息,老想着靠你。以后不行了。你的钱是你养老的,我们不能老惦记着。”

我看了他一眼。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我,没有躲闪。那眼神让我想起了他小时候,偷我五毛钱被我揍了以后梗着脖子认错的样子——亮的,硬的。

虽然不知道这硬气能撑几天,但至少,他有那么一点样子了。

“行。”我端起茶杯跟他碰了一下,“那就这么过。”

傍晚,志强带着浩浩走了。临走的时候,浩浩抱着我的腿不撒手,“爷爷,下个礼拜你还来接我吗?”

“接。”我蹲下来跟他拉钩,“下礼拜五,爷爷去接你,带你去吃饺子。”

浩浩高高兴兴地跟志强走了。我站在门口,看他们父子俩进了电梯,电梯门关上,楼道里又恢复了安静。

我关上门,回到客厅。茶几上还有浩浩吃剩的草莓蒂,红艳艳的,像几片落花。我拿纸巾把它们收起来,扔进垃圾桶。然后走到阳台,给那盆君子兰浇了点水。

窗外,夕阳正沉下去,天边烧着一片金红色。楼下那棵大槐树的剪影在暮色里静默地站着,枝丫间那些鼓包,似乎比前几天又大了一点。

春天,应该不远了。

第十三章:兰香的电话

日子一天天过,像老座钟的钟摆,不紧不慢。

搬到新家快一个月了,我慢慢摸出了自己的一套活法。早晨六点起床,下楼溜达一圈,顺便在门口早点摊吃碗馄饨。回来浇浇花,看看新闻,中午自己做饭,一荤一素一碗米饭,吃得干干净净。下午要么去公园下棋,要么去图书馆翻翻报纸杂志。晚上早早泡脚上床,听会儿收音机里的评书,十点准时关灯。

一个人过,没人唠叨,没人使唤,没人拿话噎你,也没人盯着你筷子看。清净是真清净,就是有时候太静了,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大年说我这是“过渡期”。他说人从大家庭里出来自己单过,头一个月最难受,熬过去就好了。

“你咋知道的?”我问他。

“我姐夫就这样。跟我姐吵了一架搬出去住了仨月,头一个月天天拉着我喝酒,第二个月就不找我了,第三个月我找他他都不耐烦——人家适应了,还觉得一个人挺美。”大年嘬着烟,嘿嘿直笑。

我想了想,好像确实是这么回事。头一个星期,我老想往志强家那个方向走,走到半路才想起来自己不住那儿了。第二个星期,我开始觉得这张床挺舒服,比那个朝北小屋的硬板床强多了。到了第三个星期,我居然开始享受了——想吃啥做啥,想睡到几点睡到几点,不用看任何人脸色。

大年说得对,人这玩意儿,适应能力比想象中强。

周五,我按约定去接浩浩放学。这回我没在校门口等,提前跟志强打了招呼,让他跟老师说一声,我直接进学校接。

浩浩看见我从教室门口探进头来,书包都没背好就往外跑,“爷爷!”

他班主任是个年轻姑娘,姓吴,戴着眼镜,笑起来挺和气。她跟我说,“浩浩这几天上课老走神,问他怎么了也不说。您回去帮忙问问?”

我看了眼浩浩,他低着头踢地上的石子。

“行,我问问。谢谢吴老师。”

出了校门,我牵着浩浩的手往饺子馆走。浩浩一路上没怎么说话,跟上次那个叽叽喳喳的小麻雀判若两人。

“浩浩,咋了?在学校挨批评了?”

浩浩摇头。

“跟同学打架了?”

又摇头。

“那你跟爷爷说,为啥上课走神?”

浩浩停下脚步,仰脸看着我,眼圈忽然红了,“爷爷,你是不是不要我们了?”

我蹲下来,把他拉到怀里,“谁说爷爷不要你了?”

“我妈说的。”浩浩的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她说你不要这个家了,说你搬走了就不回来了。她还说……还说你不要我爸了,也不要我了。”

我心里一揪,把浩浩抱紧了。孩子的后背在我手掌下头一抽一抽的,瘦得肋骨都摸得着。

“浩浩,你听爷爷说。”我给他擦了擦眼泪,看着他眼睛,“爷爷搬走,是因为爷爷想自己住。这跟你没关系,跟你爸也没关系,是爷爷自己的决定。”

“那你还爱不爱我?”浩浩抽着鼻子问。

“爱。比谁都爱。”

“那你还爱不爱我爸?”

我被问住了。沉默了两三秒,我说,“爱。你爸是爷爷的亲儿子,爷爷怎么会不爱他?”

浩浩似乎得到了想要的答案,眼泪慢慢收住了。我站起来,重新牵起他的手,“走,吃饺子去。今天可以多点一个菜,你想吃啥?”

“糖醋里脊。”浩浩吸了吸鼻子。

“行,糖醋里脊。”

饺子馆里热气腾腾,人声嘈杂。浩浩埋头吃饺子,把糖醋里脊的汤汁拌在米饭里,吃得呼噜呼噜的。我看着他吃,自己倒没怎么动筷子。

兰香跟孩子说那些话,我心里不痛快。大人的恩怨大人自己解决,把孩子扯进来算什么?可转念一想,我也不该太意外。兰香这人,嘴上从来就没把门的。她能当着我的面说“死在家里头”这种话,背地里跟孩子编排我几句,太正常了。

问题是,浩浩才七岁。他听得懂多少?他心里头装了多少?

吃完饭,我把浩浩送回去。这回我送到楼下就走了,没上去。浩浩进电梯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跟被抛弃的小狗似的,我心里头酸了一下,但还是硬着心肠转身走了。

到家,我坐沙发上,点了根烟。客厅里没开电视,很安静,只有厨房水龙头偶尔滴一滴水,在空旷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响。

手机响了。

我拿起来一看,来电显示:兰香。

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半天,铃声响了五六下,我接了。

“喂。”

“爸。”兰香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有点发闷,像是鼻塞了,“是我。”

“知道。”

沉默了两三秒。

“浩浩今天回来,跟我说你带他去吃饺子了。谢谢。”

“不用谢。浩浩是我孙子。”

又沉默。我听见她在那边吸了口气,像在攒力气。

“爸,我想跟你谈谈。不是电话里,见面谈。”兰香说这话的时候,语速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跟她平时那个尖利的嗓门完全不一样。

我没接话。

“我知道你不想见我。我也不想为难你。”她顿了一下,“可有些话,我想当面跟你说。不是为了志强,也不是为了钱,是我自己想说。”

我看着茶几上那盆君子兰,绿叶子上落了一点灰,明天该擦擦了。

“在哪见?”我问。

“你定。哪儿都行。”

我想了想,“明天下午三点,城西公园。长亭那儿。”

“行。我一定到。”

挂了电话,我靠在沙发上,心里头有点乱。兰香主动打电话来约我谈,这事放在一个月前,打死我都不信。她那个人,嘴上从来不认输,错了也不认,非得把理儿掰到自己那边去才罢休。今天能主动打电话来,要么是志强逼的,要么是她自己真琢磨了什么。

不管是哪种,见一面也无妨。我活了六十五岁,什么场面没见过。一个兰香,还能把我吃了?

第二天下午,我提前十分钟到了城西公园。这公园不大,人也不多,长亭在最里头,临着个人工湖。冬天的湖水冻成了一面灰白的镜子,湖边的柳树光秃秃的,枝条在风里轻轻晃荡。

我在长亭里坐下,石凳冰屁股,我垫了张报纸。阳光从亭子顶上的缝隙漏下来,在脚面上投下碎碎的光斑。

三点整,兰香来了。

她穿着一件黑色的羽绒服,头发扎了个马尾,素面朝天,没化妆。这跟她平时出门必涂口红的做派完全不一样。她手里拎着个塑料袋,走到长亭里,在我对面的石凳上坐下来。

“爸。”她叫了一声,声音不大。

“嗯。”

离近了看,兰香憔悴了不少。眼眶发青,嘴唇有点干裂,颧骨似乎比上个月高了。她坐在那儿,两只手抱着塑料袋,肩膀微微缩着,整个人像是一下子老了五六岁。

“给你买了点水果。”她把塑料袋放石桌上,我看了一眼,里头是几个橙子和一盒草莓。

“谢谢。”我说。

沉默。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带着一股清冷的土腥味。远处有个老头在遛狗,狗叫声隔了老远传过来,显得不太真切。

“爸,”兰香终于开口了,眼睛没看我,盯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我来跟你道歉。”

我没接话,等她往下说。

“那天晚上的事,我做错了。我不该拿筷子打你,更不该说那些话。什么‘收尸’什么的……”她说到这儿,嘴唇抖了一下,“我这嘴,一直都臭,说话不过脑子。志强骂我,我妈也骂我。我自己想想,也确实不是个人该说的话。”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眶有点红,但没有泪,就是红。

“我嫁到赵家这么多年,你对我不差。说句良心话,比我亲爹对我都好。我爹重男轻女,小时候连件新衣服都不给我买。嫁过来以后,你给我买东西从来不心疼,浩浩出生的时候你包了一万块的红包,我坐月子你天天早晨去买鲫鱼给我炖汤。这些事,我都记得。”

她说着说着,声音有点抖。

“可我也不知道怎么了,这几年越来越看你不顺眼。不是你真的做了什么,是我自己的问题。志强挣得少,浩浩开销大,我身边的小姐妹一个个过得比我好,我心里憋屈。这股憋屈我不敢往别人身上撒,就全撒你身上了。”

“你性子好,不跟我计较。我就得寸进尺。你越忍,我越觉得理所当然。直到那天你停了补贴,我才知道,我是真过分了。”

兰香说着,把塑料袋往我这边推了推,“爸,我不求你原谅我。我就想把话说清楚。这事从头到尾是我错,跟志强没关系,你千万别怪他。他为了这事跟我吵了好几架,有一回真摔了东西。那茶几上的玻璃杯,就是他摔的。”

我说,“志强微信里提了。”

兰香点点头,“他跟你说了。他那个软脾气的人,能摔东西,可见是真急了。”

她深吸一口气,像下了什么决心似的,“爸,我今天找你来,还有件事想跟你说。你现在搬出去住,每个月八千也停了,我跟志强的日子确实紧了不少。但我不是来找你要钱的。我想来跟你商量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

“我想出去找工作。”

我愣了一下。兰香自从嫁给志强,就没正儿八经上过班。生了浩浩以后更是彻底在家带娃。她说要出去找工作,这倒是我没想到的。

“浩浩怎么办?”我问。

“我找了个托班,就在学校旁边,一个月六百。下午放学接到托班去,我下班了再去接。”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挺坚决,不是临时起意,“我都算过了。我去找个超市收银或者商场导购,一个月怎么也能挣三千多。加上志强的工资,紧是紧了点,但能过。”

“你想好了?”

“想好了。”兰香抿了抿嘴唇,“爸,你以前说过一句话,我一直记着。你说,‘这世上谁有都不如自己有’。我以前觉得你是小气,舍不得给我们花钱。现在我明白了,你不是小气,你是看得透。”

我看着她。这个坐在对面、素面朝天、眼睛红肿的年轻女人,好像跟我印象里那个伶牙俐齿、眼神带刀的儿媳不是同一个人。才一个月,她怎么就变了这么多?

“你想做什么工作?”我问。

“先看看。超市、商场、饭店,都行。我不挑。”她顿了顿,“爸,我知道你认识人多。你要是方便的话,帮我留意留意。不方便就算了,我自己找。”

我沉默了一会儿,掏出手机,翻了翻通讯录。找了一圈,找到一个人名——陈德福,以前厂里的同事,退休后在超市当了部门主管。

“我有个老同事,在好又惠超市管粮油部。我回头给他打个电话问问,看缺不缺人。”

兰香眼睛一亮,“真的?”

“真的。但不保证一定行。”

“够了够了。”兰香连连点头,“爸,谢谢你。”

“别谢。我帮的是浩浩。”我把手机揣回兜里,站起来,“没别的事,我先走了。天冷,你也早点回去。”

“爸。”兰香也站起来,看着我,嘴唇动了好几下,最后挤出一句,“那个英语班,我没停。我把浩浩的钢琴班停了,英语留着了。志强说英语有用,钢琴以后再说。”

我没接话,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走出长亭,回头看了一眼。兰香一个人站在亭子里,风吹着她的头发,羽绒服下摆一鼓一鼓的。她手里还攥着那个装水果的塑料袋,忘了给我。

我也没回头拿。

回到家,我给陈德福打了个电话。老陈一接电话就大嗓门嚷嚷,“李工!好久没联系了,咋想起我来了?”

寒暄了几句,我把兰香找工作的事说了。老陈想了想说,“粮油部正好缺个理货员,工资不高,试用期两千八,转正三千二。活儿不轻松,得搬东西。你儿媳能行?”

“她年轻,没问题。”

“那你让她明天来一趟,带上身份证。”

“行。老陈,这事谢谢你了。”

“谢啥谢,你李工开口,我能不给面子?”老陈哈哈笑着挂了电话。

我给兰香发了条短信,把老陈的电话和超市地址发过去了。兰香秒回了一个字:“谢。”

我看着那个字,把手机放下,去阳台浇花。君子兰的叶子被水珠一冲,绿得发光。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暖洋洋的。

我忽然想起老伴儿。她活着的时候,最爱君子兰。她说这花有骨气,别的花娇气要人伺候,君子兰不用,给点水给点光,就能活得精神。

她说得对。

第十四章:超市理货员

兰香上班了。

陈德福给安排的岗位在超市粮油部,理货员。活儿不轻,米面油盐酱醋,成箱成袋地搬。上班头一天,兰香给我发了张照片,穿着超市的红马甲,站在一堆金龙鱼食用油旁边,笑得有点僵。

我回了两个字:挺好。

其实我也摸不准她是真心想干,还是做给我看的。以我对兰香的了解,她不是个能吃苦的人。当初嫁给志强就没上过班,嫌累,嫌挣钱少,嫌看人脸色。现在自己去超市搬货,能撑几天,我心里没底。

第一个星期,兰香每天下班回来,脚都是肿的。志强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提了一嘴,“兰香说站一天腿都不是自己的了。”

“她抱怨了没?”

“倒没抱怨。”志强的语气有点意外,“就说累,但没说不干。”

第二个星期,兰香在超市碰上了熟人。她以前的一个小姐妹,推着购物车在粮油区转悠,一眼认出了穿着红马甲的兰香。

“兰香?你怎么在这儿?”小姐妹上下打量她,眼神里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兰香后来说给我听的时候,语气倒是很平静,“我跟她说,我在这儿上班。她那个表情,跟吃了苍蝇似的。‘你老公不是有房有车吗?怎么还让你出来干这个?’我跟她说,我想干,闲不住。她不信,非觉得我是家里出啥事了。”

“你怎么说?”

“我说家里好着呢,我就是不想在家待着。天天打麻将逛商场,腻了。”

兰香说这话的时候,嘴角翘了一下,有点得意。我头一回觉得,她这点小虚荣也不算啥大毛病。小姐妹面前没丢面儿,还顺带把自己抬了一把,这本事倒是天生的。

大年知道兰香上班的事,在棋摊上直拍大腿,“凤来,你儿媳真去搬货了?乖乖,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张秃子在旁边插嘴,“别是三分钟热度,干两天就撂挑子了吧。”

“撂不撂挑子,那是她的事。”我盯着棋盘,吃了大年一个马,“至少她迈出去了。”

“也是。”大年挠挠头,“能迈出这一步,就比多少年轻人强。我儿子媳妇,俩人加一块一个月挣一万出头,还天天跟我要钱呢。”

我没接话,心里头却想的是另一回事。兰香上班,一个月满打满算也就三千出头,跟八千比差远了。但她现在这份钱,是她自己挣的。自己挣的钱花起来,跟别人给的不一样。这个道理她以前不懂,现在好像慢慢在懂了。

到了第三个星期,出了件事。

那天下午,我在公园下棋,手机响了。是兰香打来的。我犹豫了一下接了,那头兰香的声音有点不对劲,压低了嗓子,“爸,你现在有空吗?”

“咋了?”

“我在超市后门这儿……你能来一趟吗?别跟志强说。”

我把棋子一推,跟大年说我有点事先走。大年看我脸色不对,没多问。我打了个车直奔好又惠超市。

到了后门,是个卸货区,堆着纸箱和塑料筐。兰香靠墙站着,捂着左胳膊,红马甲上蹭了一大片灰。

“咋回事?”我快步走过去。

“没事,就是搬货的时候脚底下一滑,摔了一跤。”兰香呲着牙,努力挤出个笑,“米袋子砸胳膊上了,有点疼。休息一会儿就好。”

我看着她捂胳膊的那个姿势,“胳膊抬得起来不?”

兰香试了一下,胳膊刚抬到一半,脸就白了,“有点疼。”

“别硬撑。走,上医院。”

“不用,真不用——”

“上车。”我语气不容商量。兰香愣了一下,没再争。

到了医院拍了片子,没啥大事,软组织挫伤。医生给开了点药,嘱咐歇两天。兰香坐在急诊室走廊的塑料椅上,胳膊上缠着绷带,低着头不吭声。

“这两天别上班了,歇着。”我站旁边说。

“嗯。”

“超市那边,我跟老陈打个招呼。”

“不用,我自己说。”兰香抬起头,嘴角往下撇着,“爸,你说我是不是干啥啥不行?在家带孩子嫌烦,出来干活又摔成这样。”

“摔一跤就不行了?你爹当年在车间,有一回抬模具闪了腰,在床上躺了一个礼拜。好了照样上班。”

兰香抬头看着我,眼神有点复杂,“你以前那些年,也这么过来的?”

“那可不。你以为手艺是天上掉下来的?是一天天熬出来的。”

兰香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爸,我想吃排骨了。”

我愣了一下,“想吃排骨?”

“嗯。你炖的那种,酱油不重,但是特别香。”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下去,“那天晚上你啃那块排骨,我其实看馋了。就是死要面子,不肯说。”

我看着她。冬天的夕阳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光。兰香坐在那道光旁边,头发乱糟糟的,超市的红马甲还没脱,胳膊上缠着白绷带。整个人跟一个月前那个伶牙俐齿的媳妇,像是两个人。

“等你胳膊好了,过来吃。”我说。

兰香愣了一下,然后嘴角慢慢翘起来,笑了。不是那种精明的、算计的笑,是真笑。眼睛弯弯的,跟我老伴儿年轻时候有点像。

“行。”她说。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家喝了点酒。窗外起了风,吹得槐树枝哗哗响。我端着酒杯坐在沙发上,想着医院走廊里兰香那个笑容。想了半天,掏出手机,给志强转了三千块钱。

附言:给浩浩买点好吃的,别说是我给的。

没过两分钟,志强的电话就打过来了,“爸,你咋又转钱了?不是说好了不给了吗?”

“这不是补贴,是给你儿子的。”

“那也不能——”

“少废话。我给我孙子的,跟你没关系。”

志强在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闷闷地说,“谢谢爸。”

“嗯。挂了。”

我挂了电话,把杯里的酒一口干了。酒是烧的,心也是烧的。

第十五章:过年

腊月二十三,小年。

我一大早去菜市场,人挤人,都跟不要钱似的抢年货。我买了两条带鱼,一扇排骨,两只鸡,又称了几斤糖果花生。卖肉的胖大姐认得我,“李师傅,今年买这么多?家里人多?”

“不多,就几口人。”我笑着付了钱。

往年过年,东西都是兰香买,我出钱。今年自己买,想买啥买啥,想买多少买多少。两只鸡,一只炖汤一只红烧。排骨买了整整一扇,冻冰箱里,想吃就拿出来化。带鱼炸了,能吃到正月十五。

回到家,我把东西归置好,站在厨房里剁排骨。刀起刀落,骨头渣子溅到墙上。隔壁邻居经过门口,探进头来,“李叔,忙年呢?”

“忙年!”我扬了扬手里的菜刀,把邻居逗笑了。

往年这时候,我最犯愁。过年意味着天天在客厅里跟兰香大眼瞪小眼。她嫌我买的菜不好,我嫌她做的饭太咸。表面上一团和气,暗地里互相较劲。年夜饭吃完,红包给了,就各回各屋,连个春晚都看不消停——兰香嫌声音大,志强嫌无聊,浩浩看一半就睡着了。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把音量调到最小,看着屏幕上花花绿绿的人影,守到十二点,然后关电视,回我那间朝北的小屋睡觉。

今年不一样了。今年我一个人过,想咋过咋过,没人管,也没人给你脸色看。清净是真清净,可眼瞅着要过年了,心里头却空落落的。楼道里家家户户飘出炸年货的香味,小孩在楼下放摔炮,劈里啪啦的,热热闹闹的,可那些热闹都跟你没关系。

腊月二十六,大年给我打电话,“凤来,今年在哪儿过年?”

“自己过呗。我这小地方,挺自在。”

“自在个屁。一个人过年有啥意思?”大年嗓门震耳朵,“三十儿晚上到我家来,你嫂子包饺子,咱哥俩喝两盅。”

“不了,你们一家人过年,我一个外人掺和啥。”

“李凤来,你说啥呢?咱俩几十年交情,你说你是外人?”

“大年,真不用。我一个人习惯了。再说了,我这买了一大堆年货,不吃该坏了。”

大年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叹了口气,“行吧。你要是改主意了,随时过来。”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把电视打开。新闻里全是春运的消息,火车站人山人海,都是赶着回家过年的人。我看着那些大包小包赶路的人,忽然想起了十几年前,每年过年我都带志强回老家。那时候他还小,挤火车嫌累,我把他扛在肩上,他骑着我脖子,高兴得直叫唤。

后来老家也没什么人了,就不回了。再后来志强结了婚,我就只能在他家过年。可现在呢,志强家不能去,老家回不去,自己一个人窝在出租屋里,守着这一冰箱的年货。

年货买得再多,没人吃,有个啥意思。

腊月二十八下午,我正坐在家里发呆,门铃响了。

我开门,门口站着浩浩,穿着新买的红羽绒服,小脸冻得通红。他身后是志强,手里拎着大包小包的东西。再往后,是兰香,胳膊上的绷带早拆了,头发像是新烫的,穿着那件一直没舍得买的风衣——深蓝色的,领子立着,挺精神。

三个人站在门口,谁也不说话。浩浩先开口了,“爷爷,我们来给你送年货!”

我愣了一下,侧身让开,“进来吧。”

三个人鱼贯而入,小屋一下就显得挤了。志强把东西放桌上——一箱苹果,一盒点心,两条烟。兰香站客厅中间,眼睛转了一圈,走到阳台边上,看了看那盆君子兰。

“爸,这花养得挺好。”她说。

“还行。这花皮实,不用怎么管。”

兰香转过身,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放茶几上,“爸,这是给你的。”

我拿起来一看,信封里是一沓钱,不多,两千块。

“啥意思?”

“这个月发工资了。三千二。”兰香说,“留了一千二零花,这两千,给你。”

我把信封放回茶几上,“我不要。你自己挣的,自己留着。”

“爸,你拿着。”兰香把信封又推回来,语气很坚决,“以前我花你的钱花惯了,觉得天经地义。现在自己挣钱了才知道,钱不好挣。这两千块钱不多,但这是我自己挣的。我想给你。”

我看着她。她眼神不闪不躲,就那么直直地看着我。不是以前那种精明的、算计的眼神,是一种我从没见过的眼神——有点像志强小时候,做对了事等着我夸他。

“行。”我把信封收起来,“我收着。”

兰香笑了,嘴角翘得高高的,眼睛亮晶晶的。

志强在旁边插嘴,“爸,过年你咋安排?一个人在这儿过?”

“嗯。”

“那不行。”志强看了兰香一眼,兰香微微点了点头。志强接着说,“三十儿晚上,到家里来吃年夜饭吧。”

我没接话。

“爸,”兰香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稳,“我是真心实意请你。不是客套,不是走过场。你要是觉得不自在,吃完饭就回来,我们不拦你。但年夜饭,一家人总得坐一起。”

浩浩跑过来,拉着我的手晃,“爷爷,去嘛!奶奶给你留了好吃的!”

“奶奶?”我愣了一下。

志强尴尬地咳嗽了一声,“他说的‘奶奶’是……是你屋里墙上挂的那张照片。他问你照片上的人是谁,我跟他说是奶奶。他就记住了。”

我心里头一酸。

那张老伴儿的照片,是我搬过来以后挂上去的。就在床头墙上,黑白的,她梳着两条大辫子,笑得眼睛弯弯的。浩浩什么时候看见的,我都不知道。

“爷爷,奶奶在天上,对不对?”浩浩仰着脸问我,“我爸说,奶奶在天上看着我们。她一个人在天上过年,多孤单呀。你跟我们在一起,奶奶看见了也高兴。”

屋里安静了。我蹲下来,把浩浩搂在怀里。

这孩子,才七岁,说出的话跟大人似的。也不知道是谁教他的,还是他自己琢磨的。

“行。”我嗓子有点哑,“爷爷去。”

浩浩欢呼一声,搂着我的脖子不撒手。志强在旁边搓着手,眼圈有点红。兰香转过身去,假装看阳台上的君子兰,但我看见她抬手擦了一下眼睛。

腊月三十,下午。

我换了件新买的衣服,深灰色的夹克,对着镜子照了照,又把皮鞋擦得锃亮。我拿起茶几上那个信封——兰香给的两千块钱——想了想,塞进了兜里。

临出门,我在老伴儿的照片前站了一会儿。她还是那样笑着,几十年了,一直那样笑着。

“我过去了。”我对着照片说,“你别担心。”

照片里的人不说话,但我觉得她笑得更亮了。

到了志强家门口,我站了一会儿,然后敲门。门开了,浩浩一头扎出来,“爷爷!”

兰香在厨房忙活,系着围裙,灶台上摆了一排盘子碗。志强在擦桌子,桌上已经摆了七八个凉菜。电视里放着春晚的预热节目,热热闹闹的。

“爸,你先坐,马上就好。”兰香头也不回地喊。

“我帮你吧。”

“不用不用,你歇着!”

我没歇着。我走到厨房门口,看着兰香炒菜。她手艺确实进步了,火候掌握得比之前好,不胡乱加料了。

“兰香。”

“嗯?”

“那件风衣,挺好看。”

兰香回头看了我一眼,脸有点红,“是吧?我自己买的。发了工资头一件事就是把它买了。”

“自己挣的钱花着踏实吧?”

“踏实。”她把菜盛出来,嘴角翘着,“比花你的钱踏实多了。”

菜一道一道端上来。红烧鱼,糖醋排骨,四喜丸子,炖鸡,炒虾仁……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子。志强开了瓶白酒,给我倒了一杯,给兰香倒了杯饮料,给浩浩倒了杯果汁。

四个人都坐下。窗外传来鞭炮声,劈里啪啦的。电视里春晚开场了,热热闹闹的歌舞。兰香举起杯子,“爸,这一年,对不住了。”

我端起酒杯,跟她碰了一下,“过去了。”

志强也举杯,“爸,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浩浩举着果汁杯,“爷爷新年快乐!”

“快乐,都快乐。”

酒过三巡,菜吃了大半。兰香忽然放下筷子,“爸,有件事我想跟你说。”

“说。”

“过年以后,我想去考个会计证。”

我筷子停了一下,“会计证?”

“嗯。超市收银部有个大姐,她考了会计证以后调去办公室了,工资涨了小一千。”兰香说,“她跟我说不难,报个班学三个月就能考。我打听过了,学费两千四。”

“两千四。”我嚼着花生米,“你有钱?”

“有。”兰香说,“这个月攒了点,下个月发工资就够了。我算过了,拿到证以后申请调岗,就算超市不要,外面找别的工作也好找。”

我看着兰香。她眼睛亮亮的,跟当初在厨房里拿筷子抽我那个泼妇完全是两个人。才两个多月,一个人能变成这样?

“去吧。”我说,“学费不够的话,我给你出。”

“不用。”兰香摇头,“我自己能行。”

志强在旁边插嘴,“爸,兰香现在变了个人似的,下班回来还看书呢。我都震惊了。”

“你震惊啥?”兰香白了他一眼,“你媳妇不能上进?”

“能能能。”志强赶紧低头扒饭。

我看着她俩斗嘴的样子,心里头忽然暖和了一下。这大概才是一家人该有的样子。

吃完饭,兰香去厨房洗碗,志强陪浩浩在客厅看春晚,我站阳台上抽烟。今晚天气不错,天上有星星,远处烟花一簇一簇地升起来,炸成五颜六色的光。

兰香洗完碗走过来,“爸,外头冷,进屋吧。”

“站一会儿,消消食。”

她没走,站在我旁边。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说,“爸,谢谢你。”

“谢啥?”

“谢你帮我在老陈那找了工作。谢你没跟我计较。”她顿了顿,“也谢你把志强养大。他虽然没啥出息,但人好。”

“人好就够了。”我弹了弹烟灰。

“爸,你以后每个月那八千,别给我们了。自己留着。”兰香说,“我们两个加起来也快一万了,省着点花够用。你攒着养老,将来浩浩上大学了,你要是愿意,再帮衬一把。”

我看着远处一簇升起来的烟花,没说话。

兰香也没再说话。两个人就那么站在阳台上,看着满天的烟花。远处传来春晚倒计时的声音,五,四,三,二,一——钟声响了。

新的一年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