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宝拉响手雷那一下,弄堂里的红光把陈开来的脸照得煞白,他抱着相机跪在砖墙根,到这会儿还咬定是杜黄桥带76号堵死了她,是杨小仙嘴漏卖了“财神”俩字。
可他不知道,真正把金宝从暗处拽到枪口底下的,是那个天天捧着蔫巴鲜花、被他当笑话看的冯少。
冯少没拿枪没递刀,他拿的是自己那点没处搁的痴心,把金宝的脚印、习惯、常去的门道,全给杜黄桥铺成了路。
冯少是上海火柴厂少爷,家底被76号榨干后,唯一肯花钱的事就是给金宝买花。金宝在米高梅转一圈,他坐角落捧着;金宝去福来照相馆找陈开来,他就在对面马路牙子上蹲着。
金宝嫌他烦,不拒也不应,冯少就当自己还有戏,连金宝夜里有回换身素褂往霞飞路后巷钻,他也悄悄跟过两次,回来还跟酒友吹“金宝姐常去的那家馄饨摊,老板娘认得我”。
杜黄桥这老狐狸在仙浴来弹三弦装瞎,耳朵比谁都灵。
他早盯上冯少这根软筷子,趁冯少被76号敲竹杠、家里快揭不开锅时,派人假装债主逼他,再让手下“好心”递话:想知道金宝姐背后是啥来头,拿她常走的线换一笔钱,够你冯家翻身。
冯少一开始不肯,可看着自家厂子被封、老娘病在床上,他到底没扛住,把金宝跟“枣和蜜桃罐头”的暗语、跟下线碰头的弄堂口,一股脑吐了。
金宝那边还蒙在鼓里。她只当冯少是个甩不掉的跟屁虫,据点暴露那回,甚至图省事让冯少去传个口信,结果冯少刚拐进巷子就被76号按住。
金宝赶来补了冯少一枪灭口,怕他熬不住酷刑吐更多,可她到死都没算明白——冯少胸前那朵花还没谢,他先前为讨好“金宝姐”顺嘴跟杜黄桥手下漏的那些琐碎,早把“财神”的影子拼出来了。
杜黄桥顺藤摸瓜,才敢带人端了仙浴来,才敢在平安夜把金宝逼进死胡同。
杨小仙嘴漏是添柴,杜黄桥开枪是收网,可第一根引线是冯少点的。金宝多精的人,铃木枕边骗胶卷、幸枝子后巷抹脖子、连陶大春都瞒着身份,偏偏对冯少这点“痴情”没设防。
她以为舞厅少爷懂什么谍战,不过是要钱要哄的主儿,让他跑腿送花都比让别人送安全。
她漏算的正是这个“安全”——冯少越无害,落到杜黄桥手里越能撬出东西,因为他知道的都不是机密,全是金宝做人的痕迹。
陈开来后来翻相机背带才咂摸过来:金宝生前最后几次出门,冯少都在三百步内。
他去照相馆送馄饨,冯少在街角;她去闸北见新祥,冯少雇黄包车跟半条街;她骂冯少“再跟就泼你一脸酒”,冯少笑嘻嘻说“金宝姐泼的酒我也尝”。
这些画面当时看是腻歪,回头看全是脚印。金宝不是输给敌人枪快,是输给一个她懒得杀、也懒得防的男人,拿喜欢当绳子,把她捆到了亮处。
最寒心的是冯少到死都觉得自己冤。他挨金宝那颗钢珠时,手还举着束减了价的康乃馨,大概真以为金宝姐是怕他被抓才“补一下”。
他不知道自己先卖了她,金宝也不知道自己死因的第一环是这个捧花人。
两人面对面错过的那点情分,被杜黄桥在澡堂子隔墙听去大半,转手就炼成索命绳。乱世里最钝的刀,往往是不上锁的那把。
金宝临了那句“五行缺东”,陈开来听成情话,观众听成遗言,可要是她晓得冯少兜里还揣着杜黄桥给的二十块大洋收据,她大概宁可把那句花腔咽回去,先问清楚捧花的那只手,啥时候成了递刀的手。
你说金宝要是早点看穿冯少那束花底下压的是76号的银元,她是先崩了冯少,还是先崩了自己这身舞女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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