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干了”成了奢侈品——中国民营老板,连退场自由都没有了?

文 | 郭天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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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一大早,我看到王玉琨教授转发来柏文喜的一篇文章,题目叫《从“被离场”到“想离场”:民营老板连“不干了”都成了奢侈品》。

读完之后,心里堵得慌。

不是因为他写得不对,是因为他写得太对了。他用一句话,说出了中国民营企业八年来的全部处境——八年前,有人想让你们“离场”;八年后,你们自己“想离场”了。最可悲的是,连“不干了”都成了奢侈品。

八年前,吴小平抛出了那个臭名昭著的“民营经济离场论”。他说私营经济已经完成了“协助”公有经济的历史任务,应该“逐渐离场”。那时候舆论哗然,央媒集体批驳,人民日报发了评论员文章《民营经济只会壮大,不会离场》,经济日报说那是“蛊惑人心的奇葩论调”,政法系统的“长安剑”说那是“法理不容天理不容”。那时候大家觉得,这种论调很快就会过去,改革开放四十年的成果不会被一个自媒体人几句话推翻。

八年后,没人再提“离场论”了。但民营老板们,自己开始想离场了。

八年前,是“被离场”——有人想赶你走。

八年后,是“想离场”——你自己想走。

从被动到主动,从“被赶”到“想走”。这八个字的变化,浓缩了八年来民营经济的全部悲凉。

一、八年前,有人说“你们该走了”

2018年9月12日,一个叫吴小平的人,写了一篇文章。题目很长——《中国私营经济已完成协助公有经济发展的任务,应逐渐离场》。

文章的核心观点很简单:私营经济在改革开放中的“协助”使命已经完成了,现在该退出历史舞台了,接下来应该是“公私混合制经济”主导。

这篇文章一出来,整个民营经济界炸了锅。随后央媒集体发声批驳,经济日报说“两个毫不动摇任何时候都不能偏废”,人民日报说“民营经济只会壮大,不会离场”,光明网说“私营经济的离场铁定意味着市场导向的反转”。那时候,从中央到地方,从官方媒体到专家学者,口径高度一致——民营经济不会离场,也不该离场。

但那篇文章,像一颗种子,落进了土里。当时没人觉得它会发芽,但八年后的今天,它长成了一棵大树。它的枝干,伸进了每一个民营老板的心里。它的叶子,遮住了他们的天空。

吴小平没有让民营经济离场,但他让民营经济的信心离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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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天祥)

二、八年后,你们自己“想离场”了

柏文喜的文章里有一句话,让我看了很久。“从‘被离场’到‘想离场’”——这八个字,是一个时代的注脚。

2026年,多弗集团,千亿民企,全员停薪。董事长胡兴荣,自2025年10月起失联。这家曾经位列中国民企500强第28位的企业,在短短一年内从高速扩张的巅峰彻底坠入经营失序的深渊。

胡兴荣不是不想干了,是他跑不掉了。这是他选择的离场方式。宗馥莉辞去了娃哈哈董事长职务,那是她两年内的第二次辞职。不是因为能力不够,是因为她发现自己在一个“无法出牌”的位置上。她选择的,是体面地退场。

还有更多的,你听不到名字的,上千万家中小民营企业的老板们。他们没有上新闻,没有发公告。他们只是悄悄地关了门,遣散了员工,注销了执照。他们“想离场”的方式,是无声的。

“想离场”这三个字,比“被离场”更可怕。被离场,是被人赶;想离场,是自己放弃。一个人被人赶,还会挣扎一下;一个人自己想走,那是真的绝望了。

“不干了”什么时候变成了奢侈品?当你想不干,但不敢不干的时候,它就是奢侈品。当一个老板每天都在想“我不干了”,但第二天还是照常去上班、照常发工资、照常应付各种检查的时候,那个“不干了”就是他买不起的奢侈品。

为什么不敢不干?因为不干的代价,比干还要大。

三、为什么“不干了”成了奢侈品

文章提到的“内卷”,许多传统企业经营者出现焦虑,甚至陷入“躺平”或信心不足的状态。宏观政策与微观感受的差距在拉大,部分民营企业出现了观望、收缩、“躺平”的情绪。有评论指出,民营企业家群体又已经成为了一个弱势群体,公权力强制非法介入经济纠纷的案件破坏了健康的营商环境,民营企业家信心下降得很严重。

有人说:“困难不会因焦虑而消失,‘躺平’则意味着彻底退出赛道。”这句话本身没错,但它说的是应该怎么做,不是为什么做不了。

为什么“不干了”成了一种奢侈品?

第一,因为“不干了”的代价太大了。 你不是一个人,你是一群人。你的员工,你的供应商,你的客户,你的银行贷款——你关的不是一家店,是一条链。你不干了,整个链条断裂。

第二,因为“不干了”意味着承认失败。 中国的民营企业家,绝大多数是从草根爬上来的。他们吃过苦,受过累,熬过无数个不眠之夜。对他们来说,“不干了”不仅是一个商业决策,更是一种人格上的否定——我失败了,我撑不住了,我不行了。

第三,因为“不干了”之后不知道去哪。 八年前,民营老板们焦虑的是“怎么做大”。八年后,他们焦虑的是“怎么体面地撤”。撤了之后呢?很多人在问这个问题,没人知道答案。

四、八年前与八年后的对照

把2018年和2026年放在一起对比,你会有一种奇异的错位感。

2018年,有人写文章说“你们该离场了”;2026年,你们自己想离场了。

2018年,央媒批驳“离场论”;2026年,《民营经济促进法》正式实施,从市场准入、公平竞争、权益保护等方面作出法律规范。但法律的出台,恰恰说明问题已经到了需要法律来解决的地步了。

2018年,大家讨论的是“民营经济会不会离场”;2026年,大家讨论的是“怎么让民营老板不想离场”。

这不是进步,这是轮回。是同一个问题,在不同时间的不同表达。

柏文喜说得对:“连‘不干了’都成了奢侈品。”这句话里面,藏着一种巨大的悲凉。当一个民营老板想“不干了”却不敢不干的时候,说明这个系统出问题了。出问题的不是这个民营老板,是这个民营老板所处的环境。他想走,走不了。他想留,留不住。他卡在中间,动弹不得。这才是“奢侈品”的真正含义——它不是你买不起的东西,是你买不起但必须买的东西。

五、谁在压垮他们

民营老板想离场,原因很多。但归根结底,就是一件事:他们发现自己“说了不算”了。

以前做生意,是你说了算——你决定做什么产品,你决定怎么定价,你决定怎么用人,你决定怎么分钱。你有决策权,你有选择权,你有“不干”的权利。现在呢?你的决定,随时可以被推翻。你的选择,随时可以被否定。你的“不干”,随时可能变成“不行”。

当一个人发现自己说了不算的时候,他就只剩下一件事可做了:不干了。如果连不干都不能选,他就彻底没有选择了。这就是“想离场”的全部原因——不是不想干了,是不能“自己想干就干”了。

六、政策的善意与真实的困境

这些年,国家出台了很多政策。《民营经济促进法》正式施行,31条政策从中央到地方层层落地。这些政策是好的,方向是对的,诚意是真的。

但政策是“纸上的”,困境是“脚下的”。一个人踩在沼泽里,你递给他一本指南,告诉他“按照第3条第2款,你应该往左边走”。他低头一看,指南上写着“水深,请绕行”。但他已经被淹到腰了。政策的善意和脚下的困境,中间隔着一条巨大的鸿沟。这条鸿沟的名字,叫“信任”。当一个老板不再相信“说了算”这件事的时候,他就不再相信任何政策了。不是说政策不好,是说他已经失去了“相信”的能力。

七、结语:别让“想离场”变成“不得不离场”

吴小平用了八年的时间,完成了一件事。他没有让民营经济“离场”,但他让无数民营老板“想离场”。他用一篇文章,撬动了八年的信心崩塌。他不需要论证“民营经济该不该离场”,他只需要让民营老板自己觉得“也许我真的该走了”。

如果有一天,大量民营老板真的“离场”了——不是因为政策让他们走,而是因为他们自己“想走”了——那才是真正的灾难。那时候,不管是谁来喊“不要离场”,都晚了。

柏文喜说“连‘不干了’都成了奢侈品”。我想说的是:别让“想离场”变成“不得不离场”。 前者还有余地,后者就没有回头路了。

一个社会如果连“不干了”都成了奢侈品,那它就已经病得不轻了。我不知道这个病怎么治,但我知道一件事:吴小平那篇文章发出来的时候,我们骂他;现在,我们得承认——他赢了。他什么都没干,只是让民营老板们相信了那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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