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被教会流放,解除职务,流放乡下的人,写下了一本让叔本华服气、让尼采惊叹的书

1658年的冬天,西班牙阿拉贡的一座小城塔拉索纳,一个57岁的耶稣会教士死在那里,终年57岁。

七年前,他犯了一件在教会看来很严重的事:未经耶稣会批准,出版了自己的小说《批评家》。处罚来得很快——公开申斥,罚吃面包和白水,没收墨水、笔和纸,撤销教席,从萨拉戈萨的学院发配到偏远小镇格劳斯。

他写信申请转入别的教会。申请被驳回了。处罚后来减轻了一点,1658年4月,他被送到塔拉索纳的学院,做些闲差。但长期的放逐和营养不良,他的身体每况愈下,12月6日,他死了。

这个人叫巴尔塔沙·葛拉西安(Baltasar Gracián)。

在中文世界里,他不算有名。但在欧洲,他写过一本小册子,尼采说它"在剖析道德方面,整个欧洲没人能比它更缜密、更精细";叔本华亲手把它译成德文,说它是"一本随时都能用上的书,简言之,一位终身伴侣"。

这本书就是巴尔塔沙·葛拉西安所著的《智慧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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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一个医生的儿子,成了修会里最不安分的人

1601年1月8日,葛拉西安出生在阿拉贡的贝尔蒙特村,离卡拉塔尤德不远。父亲弗朗西斯科·葛拉西安是名医生,母亲叫安赫拉·莫拉莱斯。

他童年跟着当神父的叔父生活,在阿特卡和卡拉塔尤德念书,后来又随叔父去托莱多深造逻辑和拉丁文。三个兄弟都进了修会,他也一样——1619年,18岁,他进入耶稣会。

接下来的二十来年,他过得像个标准的教会知识分子:在卡拉塔尤德学艺术与哲学,在萨拉戈萨大学念神学,1627年晋铎,1635年发末愿。之后在各处学院教书:卡拉塔尤德、瓦伦西亚、莱里达、甘迪亚、韦斯卡、萨拉戈萨、塔拉戈纳,也做过塔拉戈纳耶稣会学院的院长。

他讲道出了名,但出的是"不太规矩"的名——比如他曾经在布道坛上,当众念一封"从地狱寄来的信"。教会很不高兴。

他人生的转折点,是结识了韦斯卡的贵族学者文森西奥·胡安·德·拉斯塔诺萨。这个人既是他的朋友,也是他的庇护人和出版商。葛拉西安后来的大多数书,都是靠拉斯塔诺萨的钱和印坊才问世的。

也正是从这时起,他开始干一件在当时相当反常的事:用自己的书,去写世俗社会的生存法则——而且不署真名。

二、作品年表:一个修士的"世俗四部曲"

葛拉西安一生的主要作品,时间线非常清楚:

年份

书名(西班牙文)

中文常见译名

内容

1637

El Héroe

《英雄》

处女作,一炮而响。勾勒理想领袖的品质,被视为对马基雅维利的基督教式回应

1640

El Político Don Fernando el Católico

《政治家:天主教徒费尔南多》

以斐迪南二世为范本,写理想的统治者

1642 / 1648

Arte de ingenio / Agudeza y arte de ingenio

《才思的艺术》/《机锋与才智的艺术》

巴洛克"概念主义"(conceptismo)的理论纲领,既是诗学也是修辞学还是选本

1646

El Discreto

《审慎之人》/《明慎之人》

写一个人要具备哪些品质,才算成熟完备

1647

Oráculo manual y arte de prudencia

智慧书

300则箴言,他的代表作,也是他流传最广的书

1651 / 1653 / 1657

El Criticón

《批评家》

三部曲寓言小说,公认是他文学成就的巅峰

1655

El Comulgatorio

《领圣体者》

灵修读物,他唯一一部署本名的作品

看出蹊跷了吗?

除了1655年那本纯粹的宗教读物,他其余所有重要的书,署的都是假名——要么是"洛伦佐·葛拉西安"(一个虚构的兄弟),要么是"Gracía de Marlones"(他本人姓名 Gracián y Morales 的字母重组)。

原因很简单:耶稣会规定,会士出版必须经过上级审查批准。他不认可这套流程,干脆绕过去。绕了二十年,但最后一次没绕过去。

三、《智慧书》:300箴言,放在今天依旧适用。

1647年,《智慧书》在韦斯卡出版,署名依旧是"洛伦佐·葛拉西安",赞助人依旧是拉斯塔诺萨。

这本书没有体系,没有章节,没有论证。就是300则箴言,短的十几字,长的几百字,彼此之间甚至还有重复。

它不是写给修士的,就是写给我们这些普罗大众的——要识破别人的用心,要赢得别人的好感,也要能反制别人的算计,他把社会的阴暗面撕开了给你看,同时也给中肯的意见。

这本书通篇不谈上帝,不谈来世,不谈恩典。它谈的是:一个人在这个世界里,如何靠警觉、自制、自知之明和判断力,把自己活明白,并且不被他人利用,甚至出卖掉。

这在一个17世纪的耶稣会士笔下,本身就是一件近乎挑衅的事。

四、它是怎么传遍欧洲的:一条翻译史

《智慧书》的流传,几乎是一部欧洲翻译史的缩影:

  • 1669年,意大利文译本《Oracolo manuale》问世。
  • 1684年,法国人阿姆洛·德·拉乌塞译成法文,书名改叫《宫廷人》(L'Homme de cour),献给路易十四。这个译本影响极大,很快成了欧洲各国宫廷的"必读手册"。
  • 1685年,英译本《The Courtier's Manual Oracle》在伦敦出版。
  • 1686、1687年,德文译本相继出现。
  • 1860年代初,叔本华的德文译本《Hand-Orakel und Kunst der Weltklugheit》在他去世后出版——手稿是他的弟子尤利乌斯·弗劳恩施塔特在遗稿中发现的。
  • 1892年,约瑟夫·雅各布斯的英译本《The Art of Worldly Wisdom》出版,成了英语世界的通行本,一版再版。据说丘吉尔1899年赴南非报道布尔战争的船上,读的就是这个本子。
  • 1924年,巴黎重印阿姆洛的法译本,安德烈·鲁维尔作序,纪德也是它的读者。鲁维尔在序言里写:从拉罗什福科到歌德,"它被有史以来最警觉的读者读过"。
  • 1992年,克里斯托弗·莫勒的新英译本在美国成为全国畅销书,卖出近20万册,在《华盛顿邮报》非虚构畅销榜上停留了18周。

这就是它最反常识的地方:一本17世纪西班牙修士的箴言集,到1992年还能在美国卖成畅销书。

五、叔本华与尼采:两个最著名的读者

叔本华为了读原著专门学了西班牙语,并动手翻译。他对这本书的评价,几乎到了不吝辞色的地步:

它"绝对独一无二"……"读一遍显然是不够的,它是一本随时都能用上的书,简言之,它是一位终身伴侣"。

他还说,这本书尤其适合那些要在"大世界"里立足的年轻人——它把本该用几十年经验才能换来的东西,提前给了你。

尼采的评价更锋利:

"欧洲从未产生过比这更精美、更复杂的东西——就道德的微妙而言。"

1873年的一则札记里,他写:"葛拉西安的人生经验显示出今日无人能比的智慧与颖悟。"

不过有两点要说清楚,免得把话说过了头:

第一,尼采后来是有所保留的。 他欣赏葛拉西安的精密,却也嫌那种巴洛克式的繁复过于雕琢,转而推崇自己《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的刚健文风。

第二,不是所有人都买账。 1911年版《大英百科全书》就说得很直白:叔本华对他的推崇"过度",而蒂克诺等人的贬低也"不当"。西班牙文学史家们往往把《批评家》排在《智慧书》之上;博尔赫斯更是站到了葛拉西安的对立面,写过一首诗讽刺他:

迷宫、双关、徽记/冰冷而费力的虚无/对这位耶稣会士曾就是诗/被他化简为机巧。

一本书能被这样截然相反地评价,本身就说明它不好糊弄。

六、他留给我们的四笔精神财富

去掉那些机巧和权谋的外壳,葛拉西安真正值钱的东西,其实很朴素。

1. 清醒,不等于 cynicism

《智慧书》里到处是防人之术,但它的底色不是教人变坏,而是教人别傻。第106则说刻意显得忙碌的人反而暴露了无能,第129则说抱怨会损害信誉——这些话放到今天的办公室里,一点没过时。

看清规则,是为了不被规则无声地吞掉,而不是为了去吞噬别人。第300则用"唯有德行是真实的"收尾,这不是随手写的一句漂亮话,是他在三百条算计之后,留给自己的底。

2. 自制,是唯一别人抢不走的东西

葛拉西安反复讲"审慎"(prudencia)。但他讲的审慎,不是圆滑,是对自身冲动的管理——情绪上头时不做决定,好运来时不四处张扬,不急着把话说满,不急着把牌打光。

用他的话说,就是"在一切事上留一点神秘"。今天的人什么都往外发,什么都想被看见。他也许会说:暴露得越多,被拿捏得越准。

3. 承认世界复杂,然后具体地活

《智慧书》通篇没有一句"只要……就……"。它给的是三百条彼此制衡的经验,而不是一套可以照抄的公式。这恰恰是最诚实的地方:人生没有通用解,只有具体情形下的具体权衡。

4. 一个被自己所属的体制惩罚的人,仍然留下了东西

这是我最想说的一点。

他跟上级对着干了二十年,最后被没收纸笔、撤销教席、发配小镇,申请转会被拒,57岁客死异乡。按世俗的成败标准,他输得彻底。

但那些"不该写"的东西,活了下来。1673、1684、1892、1992——它们一次次被重新翻译、重新出版、重新被人读。

物质和生命都可以被剥夺,但思想却可以永久流传。

七、最后

葛拉西安死后的三百多年里,他的家乡贝尔蒙特村(Belmonte de Calatayud)在1985年正式改名为贝尔蒙特·德·葛拉西安(Belmonte de Gracián)。

一个村子用一个人的名字重新命名自己,大概是最朴素的一种纪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