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故事纯属虚构,所有人物、情节、地点均为文学创作,不涉及任何真实历史事件或人物。
一九九七年秋天,山东荣成海边一个叫石岛的小渔村,海风咸得能把人腌入味。
周建军和杨素芬两口子蹲在码头边上,看着面前这条船,已经看了一个多钟头了。船是条旧钢壳拖船,六十来吨,船身上的漆皮翘得像鱼鳞,一碰就往下掉。船主姓吴,站在旁边叼着根烟,也不催他们,隔一会儿说一句:"这船底子是好的,龙骨没伤。你们买回去拾掇拾掇,跑近海没问题。"
周建军没接话。他绕着船又走了一圈,蹲下去看船尾的吃水线,拿手指头刮了一下底部的锈,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铁锈味儿混着柴油味,还有什么别的——说不上来,一股子陈旧的、被水泡了太久的气味。
杨素芬走到他旁边,压低声音说:"他开价三万八。咱们存折上就四万二,买了船就没钱修了。"
"修我自己来。"周建军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锈,"电焊我自己会,油漆活儿也行。就是发动机得请人看。"
两口子对视了一眼。四年前他们从临沂老家搬到石岛,租了间小铺子卖渔具,攒下这点钱不容易。可铺子生意越来越淡,租期年底就到,房东要涨租金。他们盘算了大半年,想着与其给房东打工,不如买条船自己出海。
船主吴老板把烟抽完了,烟屁股弹进海里:"三万六,最低了。你们再犹豫,后天有人来看船。"
周建军看了看杨素芬。杨素芬点了点头。
二
船拖回石岛镇外一个小船坞的时候,已经是十月底了。船坞是周建军跟一个老渔民借的,地方不大,但能遮风挡雨。每天天不亮他就起来,穿着那件油渍麻花的工作服,钻到船底下敲锈、补焊。杨素芬在船坞边上搭了个简易灶台,中午给他送饭,晚上收拾完工具,两口子骑着一辆破自行车回租住的平房。
修了半个月,船身外面重新刷了漆,看着像样多了。可船里面还没收拾——船舱里堆着前船主留下的杂物,旧缆绳、空油桶、几个破渔网,还有一个锈得看不出原色的铁皮箱子,箱子上了锁,锁头锈死了,打不开。
周建军拿撬棍把锁头撬了,打开箱子一看,里面是些旧航海日志和票据,纸张黄得发脆,一碰就掉渣。他把东西拿出来,准备扔了,手摸到箱子底部的时候,感觉底板是松的。
他敲了敲底板,下面是空的。
三
周建军把铁皮箱子翻了个底朝天,底板是两块薄铁皮铆上去的,铆钉已经锈断了半边。他把底板撬开,底下是一个夹层,夹层里塞着一个油布包,用麻绳捆了好几道,油布表面沾着黑乎乎的机油,看不出本来颜色。
他拿着油布包走出船舱,站在船坞门口的光线底下,一层一层地拆。麻绳打了死结,拿刀割断,油布掀开,里面还有一层帆布,帆布掀开,里面是牛皮纸,牛皮纸掀开——露出来几块黄澄澄的东西,码得整整齐齐,每块大约巴掌大小,边缘有切割的痕迹,在午后的阳光底下泛着沉静的光。
周建军拿手碰了一下,凉的,滑的,分量沉甸甸的。他把其中一块拿起来放在手心里掂了掂,大约一斤多。又拿了一块,两块,把油布包完全打开——一共十二块,每一块都差不多大小,加起来少说有十几斤。
他蹲在船坞门口,把十二块金条在帆布上排成一排,阳光照在上面,金色从暗沉里浮出来,像冬天灶膛里刚拨开的炭火。他看了好久,一动没动,直到杨素芬骑着自行车来送饭。
杨素芬把车支好,拎着饭盒走过来,看见他蹲在地上,面前摆着一排黄灿灿的东西,手里的饭盒差点没拿住。
"这是什么?"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被谁听见。
"金子。"周建军说。
两口子蹲在船坞门口,对着那一排金条,谁也没说话。海风从船坞的缝隙里灌进来,吹得油布边角微微掀动。远处传来渔港的汽笛声,呜呜的,拖得很长。
杨素芬先把饭盒放下来,蹲在周建军旁边,伸手摸了摸其中一块金条。她的手指头在金色表面上轻轻划了一下,留下一道淡淡的痕,又慢慢消失了。
"称一下。"她终于开口了。
周建军从工具箱里翻出一杆旧秤——修船用的,称螺丝钉的那种小秤,最大只能称十斤。他把金条一块一块放上去称,称一块记一块,十二块加起来,十五斤六两。他在心里换算了一下,按当时金价,大约值二百五十万到二百六十万。
这个数目,够他们在荣成买三套房,够他们把老家的债还清再剩下一大笔,够他们这辈子不用出海打鱼、不用租铺子卖渔具。
四
那天晚上,两口子没把金条带回家。周建军把油布包重新裹好,塞回铁皮箱子的夹层里,铁皮箱子塞回船舱的杂物堆底下。他们像往常一样骑着自行车回平房,路上遇见邻居老刘,还停下来聊了两句天气。
回了家,杨素芬把门关上,从里面插了门闩。屋子不大,十五六个平方,一张床一张桌一个灶台,墙上贴着发黄的报纸。两口子坐在床沿上,隔着桌子上的煤油灯,四只眼睛在昏黄的灯光底下对望着。
"明天去问问律师?"杨素芬说。
周建军摇头:"不能让人知道。这东西来路不明,万一跟前船主有关系,闹起来说不清楚。"
"那去派出所?"
周建军沉默了一会儿。窗外海风吹得窗户纸噗噗响,屋子里的煤油灯捻子爆了一下,火苗猛地跳高又缩回去。
"去派出所之前,我得先弄明白一件事。"他说,"这船吴老板是从谁手里买的,上一个船主是谁。"
第二天一早,周建军没去船坞。他骑着自行车去了镇上的渔政站,说是要查船的过户记录。渔政站的人翻了半天档案,告诉他这船最早是八十年代初从青岛一家航运公司卖出来的,几经转手,吴老板是第四个船主。再往前,八十年代初那家航运公司倒闭清盘,资产处置记录已经查不到了。
周建军又去找吴老板。吴老板在海边收拾他另一条船,听周建军问船的来路,有点纳闷:"怎么了?船出毛病了?"
"没毛病。"周建军递了根烟过去,"就是想问问这船你从谁手里买的,哪年买的。"
吴老板把烟叼在嘴上,掏出打火机点着了,吸了一口:"九四年,从文登一个姓于的收废铁的手里买的。那人收了一堆旧船拆废铁卖,我看着这条底子还行,就买下来了。姓于的现在早不干这行了,听说去大连了。"
周建军把烟也点着了,蹲在吴老板旁边抽了半根:"那姓于的之前呢?船是谁的?"
吴老板想了想:"听姓于的提过一嘴,说最早是荣成水产公司的一条辅助船,后来公司改制,船当废铁卖了。具体哪年我忘了。"
荣成水产公司——周建军去过那地方,在石岛镇南边,早倒闭了,厂区改成了一个冷冻厂。他骑着自行车往南骑了半个钟头,到了冷冻厂门口,打听有没有老员工还在附近的。门卫告诉他,原来的老会计姓丛,就住在冷冻厂后面的家属院里。
五
丛会计七十多了,耳朵不太灵光,说话嗓门大。周建军提了一兜苹果去拜访,说是想打听点旧事。老头坐在单元门口的马扎上晒太阳,听他说完来意,眯着眼看了他半天。
"你说的是那条钢壳拖船?船身上有个蓝色编号,'鲁荣渔辅018'?"
周建军点头。那编号他刷漆的时候覆盖了,但底下确实有印迹。
老头拍了一下膝盖:"那条船我记得。八四年还是八五年,公司改制,资产清理,那条船报了报废。可实际上船没报废,让公司一个副经理私下卖给了文登的人。那副经理后来因为贪污进去了,判了好几年。"
"船卖的时候,船上有什么东西吗?"
丛会计摇了摇头:"那我不知道。船从公司开走的时候我看了眼,空荡荡的,就剩些缆绳油桶。你要说船上有值钱的,那副经理能不知道?早拿走了。"
周建军坐在老头旁边的马扎上,晒着初冬的太阳。家属院里很安静,远处传来谁家收音机里播放的吕剧,咿咿呀呀的,腔调拖得又软又长。
他从丛会计家出来之后,又去了一趟镇上的派出所。他没提金条的事,只问了一句:"捡到东西怎么算?"
派出所的人抬头看了他一眼:"捡到啥了?"
"还没捡到。"周建军笑了笑,"就是先问问。"
"按规定,捡到东西要交公。能查到失主的归还原主,查不到的上交国库。私自昧下算不当得利,数额大了可能够上刑事。"
周建军点了点头,出了派出所。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街上的人来人往——卖海带的、修自行车的、接孩子放学的。石岛镇不大,巴掌大的地方,谁家丢只鸡都能传遍半个镇子。
他把自行车推出来,骑上去,慢慢蹬着往船坞的方向走。海风从左边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的。
六
那天晚上,周建军在船坞里待了很久。他把铁皮箱子重新打开,油布包拿出来,十二块金条摊在了一块干净帆布上。船坞里只开了一盏临时挂着的白炽灯,光不太亮,金条在灯底下显得很安静,一点不张扬。
杨素芬坐在旁边的工具箱上,手里捧着一杯热茶,看着那些金条,也看着周建军。
"你打算怎么办?"她问。
周建军把金条一块一块地重新码进油布包里,包好,系上麻绳,放回铁皮箱子的夹层。
"我想了一整天。"他把铁皮箱子的底板重新铆上,拿锤子轻轻敲平铆钉,"这金子放在这条船上少说有十年了,十年里换了四任船主,谁都没发现。咱们发现了,是咱们的运气。"
他把锤子放下,转过身来面对着杨素芬:"可这运气不该是咱们的。船最早是公家的,金子在船上的时候就是公家的。后来船被贪污的人卖掉,那笔金子也变成了被侵占的公家财产。咱们买了船,不代表咱们就有权继承那份侵占。"
杨素芬把茶杯放在工具箱上,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她比周建军矮半个头,仰着脸看他,脸上没有惊讶也没有不舍,就是很平静地问了一句:"那咱们交上去,能查清楚是谁的吗?"
"丛会计说当年那个副经理判了七年,九三年就出来了,现在也不知道在哪儿。但这金子交上去,公安局查不查得到是他的事,咱们交不交是咱们的事。"
杨素芬低下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沾满油漆的工作鞋。鞋头磨得发白,是刷船的时候蹭的。她弯腰把鞋带重新系了一遍,系得很慢,一根一根地捋直了再打结。
"建军,"她系好鞋带站起来,"你决定。你交,我陪你上派出所;你不交,我陪你担着。"
周建军伸手把她肩膀上沾的一缕头发拿下来,拢到她耳朵后面。手上有铁锈味儿,蹭在她耳垂上留下一道淡红的印子。
"明天一早,咱们去派出所。"他说。
七
第二天上午,周建军和杨素芬扛着那个铁皮箱子进了石岛镇派出所。值班民警打开箱子看见油布包的时候,还以为是废铁,直到周建军把油布包一层层拆开,十二块金条在派出所的办公桌上铺开来,整个屋子的空气像被人抽走了。
所长姓刘,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从里间出来看见那一桌子金条,先愣了一下,然后让民警把门关上,窗帘拉上。
"你们这是……"
"买了一条旧船,船舱夹层里发现的。"周建军把买船的收据、过户手续、修船期间发现的经过一五一十说了。说完之后,他指了一下杨素芬:"她跟我一起发现的,也是她同意交的。"
刘所长坐在桌子后面,表情从惊讶变成严肃,又从严肃变成若有所思。他沉默了大约一分钟,开口问了一句:"你们知道这些金子值多少钱吗?"
"十五斤六两。"周建军说,"大概值两百五十多万。"
"知道还交?"
周建军低头笑了一下,没正面回答。杨素芬在旁边接了一句:"知道还交。"
刘所长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掀开一条缝看了看外面,又放下来。他转过身,看着这对穿着旧工作服的夫妻,从头到脚看了一遍。
"行。"他说,"东西先留在派出所,我马上报告局里。这事要立案,要查来源,可能要一段时间。你们留个地址和电话,有结果了我通知你们。"
周建军写了地址和电话,拉着杨素芬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刘所长叫住了他们。
"等一下。"他走到办公桌旁边,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表格,"你们填个登记表。按照规定,拾金不昧上交的,查不到失主的话,半年后财物归公,但可以酌情给予奖励。奖励的比例不高,但也是个意思。"
周建军拿着表格看了看,又放下:"奖励不奖励的,到时候再说。我们先回去了,船还没修完。"
两口子出了派出所的门,走进上午的阳光里。天是那种深秋特有的晴,蓝得干净透亮,一丝云都没有。海风从街口灌进来,带着鱼腥味和晒海带的气味,跟往常没什么两样。街对面的早餐摊还在冒着热气,老板正在掀笼屉,白汽呼地一下涌起来,又散进风里。
杨素芬挽着周建军的胳膊,走了几步,忽然说:"饿了。"
"回去下面条。"
两口子推上自行车,慢慢地往家的方向骑。车链条有点松,蹬一步响一声,叮当,叮当,夹在街市里各种声音里头,一点不起眼。骑过渔港的时候,一个认识的渔民朝他们喊:"老周,船修得咋样了?"
周建军扬了一下手:"快了!开春下水!"
八
半年之后,荣成市公安局给周建军和杨素芬送来了通知。那批金条经过鉴定和调查,确认是八十年代初荣成水产公司的非法处置资产,原失主单位已经注销,找不到合法继承人。按照法律规定,金条上交国库。同时,鉴于当事人主动上交的行为,给予现金奖励——数额不大,三万块,相当于他们当初买船的钱。
周建军领了奖励,去镇上的信用社存了。存钱的时候,柜员问他存定期还是活期,他说:"定期,一年的。"
出了信用社,他骑上自行车去了船坞。船已经修好了,发动机也找人重新捣鼓过了,喷了全新的漆,船身是深蓝色的,在阳光底下亮堂堂的。杨素芬正在船上擦甲板,看见他来了,从船舱里探出半个身子,朝他喊:"中午吃包子!韭菜鸡蛋的!"
周建军把车支好,踩着跳板上船。甲板被水冲过,干干净净的,能映出人影。他走到船头站定,看着远处的海面。春天的海是浅蓝的,近处的水清亮得能看见沙底,远处的水颜色深一些,在天边跟淡蓝的天空融成一条线。
杨素芬端着包子从船舱里出来,递给他一个。他接过来咬了一口,烫得直哈气,可韭菜的鲜味儿混着鸡蛋的香,在嘴里满满地铺开。
"素芬,"他嚼着包子含含糊糊地说,"开春了,咱们该出海了。"
杨素芬也咬了一口包子,站在他旁边,看着同一片海。海面上有渔船来来往往,有的在收网,有的在航行,船尾拖出一道道白色的尾迹,在蓝汪汪的水面上画着各种各样的线条。
远处飞来一群海鸥,在阳光里盘旋着,翅膀上的白毛被照得发亮,像一颗一颗会动的星子。杨素芬把剩下的包子塞进嘴里,鼓着腮帮子嚼完,拍了拍手上的渣,说:"走,我收拾渔网去。"
那天下午,周建军把船从船坞里开出来,沿着航道缓缓驶向海面。船开得不快,发动机的声音沉稳有力,螺旋桨搅起的浪花在船尾翻卷着。杨素芬在船尾整理渔网,网线在她手里穿梭着,打结、理顺、重新盘好,动作不急不慢,带着一种手指头熟稔了的从容。
太阳偏西的时候,船开到了近海渔场。周建军把船停下来,熄了发动机,海面上忽然安静下来,只剩下水波轻轻拍打船壳的声音,噗,噗,噗,像什么温顺的东西在轻轻叩门。
杨素芬把渔网下了水,网浮子在海面上排成一排白色的小点,随着波浪一起一伏。两口子坐在船尾,一人捧着一杯热茶,看着太阳一点一点地往下沉,把半边天烧成了玫瑰红和橘子色混在一起的模样。
"建军,"杨素芬端着茶杯忽然开口,"你说那批金子,后来真的进国库了?"
周建军喝了口茶,望着远处被夕阳烧红的海面:"进了吧。派出所的人说了,查不到失主,就上交。"
"那挺好。"杨素芬把茶杯放下,站起来走到船舷边上,手扶着栏杆,迎着海风深深吸了一口气,"咱们的船,咱们的渔网,咱们自个儿挣。晚上回去,给我烙张葱花饼。"
周建军笑着应了一声"好",也站起来,走到她旁边。两个人的影子被夕阳拉得老长,投在甲板上,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了。
海鸥还在飞,一群接一群地从船顶上掠过。远处有一条返航的渔船,船上的灯亮起来了,昏黄的一点光在水面上摇摇晃晃地移动着,像一颗落在海里的星星。
船在海面上轻轻晃着,水声噗噗的,天色一点点暗下去,海天之间的那条线渐渐模糊了,最后融成了一整片深蓝。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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