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

我五十八岁生日那天,老公送了我一条金项链。链子很细,坠子是一朵小小的梅花,他说是跑了好几家金店才挑中的。我接过来的时候,手指头有点僵,说了声谢谢,就搁在茶几上了。他没说什么,转身去厨房继续炒菜。厨房里飘出来的是他拿手的糖醋排骨的味道,甜丝丝的,混着油烟,糊了我一鼻子。

我叫陈美兰,今年五十八岁,跟周建国结婚二十八年了。二十八年前我嫁给他,是因为我爸妈说这人老实,有正式工作,不抽烟不喝酒,是个过日子的料。我当时二十一岁,在纺织厂当挡车工,天天听着机器的轰鸣声,耳朵里嗡嗡的,也没心思去想什么喜欢不喜欢。结婚那天我穿着大红的嫁衣,胸口别着红花,照相的时候笑得很标准,嘴角往上翘,眼睛弯起来,但只有我自己知道,那笑是空的。

周建国确实老实。老实到我们结婚二十八年,他从来没跟我红过脸,吵架永远是他先闭嘴,工资卡结婚当天就交到我手里,每个月的零花钱我给他多少他就花多少,从来不问为什么这个月比上个月少了五十块。他每天早上六点起床做早饭,晚上下班回来买菜做饭洗碗,周末擦地板洗衣服,三十岁秃了头顶,四十岁有了啤酒肚,五十岁开始每天晚上九点准时打呼噜。他像一台设定好的机器,按部就班地运转了二十八年,连出故障的时候都没有。

我不喜欢他,从一开始就不喜欢。我喜欢的是什么样的人?我自己也说不清楚。年轻的时候喜欢过厂里的一个机修工,姓赵,个子高高的,手上有机油的味道,笑起来牙齿很白。他给我修过两次机器,第三次的时候递给我一张电影票,我没敢接,因为那时候我已经跟周建国订了婚。后来赵师傅调走了,听说去了南方,再后来就没了消息。这件事我谁都没说过,压在心底二十多年,偶尔想起来,就像翻开一本旧书,书页已经发黄发脆,字迹也模糊了。

真正让我觉得自己活过来的,是十年前那个春天。

那天我下楼倒垃圾,在单元门口碰见一个修空调的师傅。他蹲在地上拆一台旧空调的外机,后背的汗衫湿了一大片,贴着脊梁骨,能看见肌肉的轮廓。我多看了两眼,他就抬起头来,冲我笑了笑,说大姐,你家空调要修不?我说不用,好好的。他说那可惜了,今天搞活动,免费检测。我说那行吧,你上来看看。

他叫陈立新,那年四十三岁,比我小五岁,离异,有一个儿子跟着前妻。他上楼来给我检查空调,说我家的老格力用了十几年了,该加氟了,还要清洗滤网。他在我家忙活了快一个钟头,我给他倒了杯凉茶,他就坐在沙发上跟我聊天。他说他以前在厂里干电工,后来厂子倒闭了,就自己出来接活,什么都干,修空调修冰箱修洗衣机,一个月能挣五六千,比在厂里强。他说他老婆嫌他没出息,跟一个开饭店的跑了,把儿子也带走了,他每个月给抚养费,周末接儿子过来住两天。

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说别人的事。但我看见他端着凉茶的手指头在轻轻发抖,拇指上的指甲盖是黑的,大概是干活的时候砸的。我心里突然就软了一下,像是有一块冰被什么东西捂化了,水淌得到处都是。

那天之后,他就经常来。先是以修东西的名义,今天说你家冰箱密封条老化了,明天说你家洗衣机排水管该换了。后来就不找理由了,直接给我打电话,说美兰姐,我今天在你们小区干活,中午去你那儿吃口饭行不?我就多做两个菜,他来了就吃,吃完帮我收拾桌子洗碗。再后来他就不走了,下午干完活回来,在我家沙发上睡一觉,等周建国快下班了再走。

周建国什么都不知道。他每天回来的时候,家里干干净净,饭菜在桌上摆好了,我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一切正常。他从来没怀疑过,因为他觉得自己的生活就是这样,二十八年如一日,不会有什么变化。他甚至没注意到我换了新的口红,买了好看的裙子,开始每天晚上洗完澡对着镜子看自己身上的肉有没有松。

我有时候觉得自己像个贼,偷了一段不属于自己的时间。但那段日子我真的很开心。陈立新会在我做饭的时候从背后抱住我,下巴搁在我肩膀上,说美兰姐你真香。会在我洗完头的时候帮我吹头发,手指插进我的头发里,热风烘得我头皮发麻。会在我晚上睡不着的时候给我发短信,说想你了,三个字能让我盯着手机屏幕看半天。他会夸我好看,说我皮肤白,说我笑起来有酒窝,说我不像五十岁的人。这些话周建国这辈子都没说过,周建国只会说今天菜咸了,明天少放点盐。

但我从来没想过离婚。不是没想过,是想过之后觉得不行。我跟周建国没有孩子,因为我的问题,怀过两次都流了,后来就再也怀不上了。周建国的妈那时候天天给我脸色看,指桑骂槐地说不下蛋的母鸡留着干什么。周建国就把他妈送回老家了,说美兰身体不好,别在这儿添乱。这件事我一直记得,记得他挡在我面前的样子,虽然他矮矮的,肚子圆圆的,头顶光光的,但那一刻我觉得他像个男人。就冲这一点,我不能对不起他太狠。

我对自己说,我只是在外面找了点乐子,家还是家,周建国还是我老公,我不会离开他。陈立新也知道这一点,他从来没提过让我离婚的话。我们之间有一种默契,就是这段关系只能存在于周建国不在的时候。门一关,我是他的美兰姐,门一开,我就是周太太。

这样的日子过了五年。

第五年的冬天,陈立新接了个大活,去城郊一个别墅区装中央空调,要干两个月,每天早出晚归的,来我这儿的时候就少了。我有点想他,又不好意思总给他打电话,怕打扰他干活。有一天晚上我实在忍不住了,给他发了条短信,问他什么时候忙完。他过了半个小时才回,说快了,再坚持坚持。我盯着那八个字看了好久,觉得有点不对劲,以前他回我消息从来不超过五分钟,而且总会带个亲亲的表情。

我多了个心眼,有天下午偷偷去了那个别墅区。我没进去,就在门口等着。等了大概一个钟头,我看见陈立新从里面出来了,旁边跟着个女人,三十多岁的样子,穿个红色的羽绒服,挽着他的胳膊。他低头跟她说话,笑得很开心,那笑我认得,就是五年前他第一次在我家沙发上抬头冲我笑的那种笑。

我没上去闹,转身就走了。走在路上风很大,吹得我眼睛疼,我抬手一抹,脸上全是水。我不怪他,真的不怪他,因为我从来没有承诺过他什么,他也从来没有承诺过我什么。我们之间就是两片云碰在一起,下了一阵雨,然后各走各的路。但我还是难受,那种难受说不出来,像是有人拿针在心上扎,不深,但密密麻麻的。

那天晚上回家,周建国做了红烧肉,还炒了个青菜,问我怎么脸色不好。我说没事,可能是感冒了。他伸手摸了摸我的额头,说有点烫,去躺着吧,我给你熬姜汤。我就躺到床上去了,听着厨房里锅碗瓢盆的声音,眼泪又下来了。周建国端姜汤进来的时候,我把脸埋在被子里,没让他看见。

后来陈立新又来找过我两次,我都说身体不舒服把他打发了。他大概也明白了什么,就不再来了。那段关系就这么无声无息地结束了,像退潮一样,水走了,沙滩上什么痕迹都没留下。不,还是留下了什么的,我心里有一块地方空了,风从那儿穿过去,凉飕飕的。

又过了五年,就是现在。这五年我什么都没做,老老实实地待在家里,跟周建国过日子。他还是每天早上做早饭,晚上做晚饭,周末擦地板洗衣服。我的身体越来越不好了,腰疼,膝盖疼,血压也高,去医院的次数越来越多。每次去医院都是周建国陪着我,排队挂号拿药,跑上跑下的,一头汗。他话不多,就坐在候诊室的椅子上,握着我的手,掌心热乎乎的。

去年冬天我又住院了,是胆囊炎,疼得半夜挂急诊。周建国穿着睡衣拖鞋就跟我来了医院,在急诊室守了一夜,天亮的时候我醒了,看见他靠在椅子上睡着了,嘴微微张着,口水流到下巴上。他的头发更少了,两鬓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我突然觉得他老了,我也老了,我们都老了。这二十八年像是被人按了快进键,嗖的一下就过去了,我还没来得及看清楚,就已经到了结尾。

住院那几天,隔壁床是个老太太,比我大十几岁,也是胆囊的问题。她老伴天天来送饭,两个人就头碰头地吃,边吃边说话。老太太说你这汤咸了,老头说那明天少放盐。老太太说你别老往医院跑,家里没人看,老头说我看你比看家重要。我在旁边听着,心里就酸酸的。周建国也天天来送饭,他做的饭永远不咸不淡,正好。但他不说话,放下饭盒就坐在旁边削苹果,苹果皮削得长长的,不断。

出院那天周建国来接我,手里拎着一袋橘子,说回家给你榨汁喝。他扶着我往医院外面走,太阳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我忽然想起那条金项链,就是生日那天他送我的那条,还搁在茶几下面的抽屉里,一次都没戴过。我就说你送我那条项链呢,我想戴。他愣了一下,说在抽屉里吧,回去给你找。

回去之后他真的找出来了,帮我戴上。梅花坠子贴在锁骨下面,凉丝丝的。我照着镜子,看见自己脖子上松松的皮,老人斑星星点点的,金链子挂在上面,像一件不属于我的东西。但周建国在旁边说,好看。就两个字,跟二十八年前在结婚登记处照相的时候说的一样。那时候摄影师让我们靠近一点,周建国就往我这边挪了挪,小声说了句好看。我当时没当回事,现在想起来,那两个字在我耳朵里响了二十八年。

晚上躺在床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周建国已经打呼噜了,规律得很,一下一下的。我侧过身看着他,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照在他脸上。他睡觉的样子很老实,平躺着,手放在肚子上,像个孩子。我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皮肤粗粗的,下巴上还有胡茬。他动了一下,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好像是说别闹,明天还要上班。

我突然就想跟他说点什么。说什么呢?说我不喜欢你,喜欢别人?说我跟别人好了十年?说他头顶的绿帽子戴了整整十年?这些话在我心里憋了十年,像一坛发酵的酒,越久越浓,再不倒出来就要把坛子撑破了。

但我没说。我看着他翻过身去的背影,后背微微驼着,肩胛骨突出来两块,像两只翅膀收在身体里。这二十八年,我从来没好好看过他的背影,每次都是他在前面走,我在后面跟着,他替我挡风挡雨挡各种乱七八糟的事,我从来没说过谢谢。

我把手收回来,放在自己胸口上,心跳咚咚的,有点快。那十年的事像放电影一样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陈立新的笑,陈立新的手,陈立新的情话,还有那个红羽绒服的女人。那些画面是彩色的,鲜亮的,但隔了一层雾,看不太清了。反而是周建国的红烧肉、姜汤、削得长长的苹果皮,清清楚楚地浮上来,冒着热气。

我知道我错了。错在把一个人的好当成理所当然,错在把别人的感情当成免费的午餐,错在以为自己能瞒天过海,错在以为时间可以抹平一切。但我也知道,我没办法把那些事抹掉,它们就在那儿,像墙上钉过的钉子眼,拔了钉子,洞还在。

我不知道周建国知不知道。也许他知道,也许他不知道。但有一件事我确定,那就是明天早上醒来,他还会做早饭,我还会吃,吃完他上班我收拾碗筷。日子还会继续过下去,像一条河,弯弯曲曲的,有时候急有时候缓,但总归是往前流的。河底有什么,石头还是沉船,只有河自己知道。

天快亮了,窗帘缝里的月光变成了灰白色。周建国的呼噜停了,翻了个身,面朝我这边。他的眼睛闭着,睫毛稀稀拉拉的,嘴角有点上翘,像是在做梦。我伸出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他露在外面的肩膀。

他忽然睁开眼睛,迷迷糊糊地看着我,说怎么还没睡。

我说睡了,刚醒。

他说哦,那再睡会儿,还早。

我说好。

他又闭上眼睛,手伸过来搭在我腰上,没过多久呼噜声又响起来了。我躺在那儿,腰上那只手热乎乎的,有点重,但我不讨厌。

窗外面鸟叫了,第一声,第二声,第三声,然后是一片。天彻底亮了。我闭上眼睛,决定把那些彩色的事放回抽屉里,跟那条金项链放在一起。有些东西不用戴出来给人看,自己知道就行了。

二十八年的婚姻,十年的秘密,一辈子的亏欠。这些东西加起来,就是我陈美兰的一辈子。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就是我的一辈子。

我翻了个身,朝着周建国的方向,把脸埋在他后背上。他的汗衫上有洗衣粉的味道,是我惯用的那个牌子,柠檬味的。我吸了一口气,闭上眼睛。

天亮了。

日子照旧过着,像一条不干不湿的抹布,每天擦一遍桌子,还是那张桌子。

我没跟周建国说那十年的事。有些话不说出来是一根刺,说出来是一把刀,我不想在他快六十岁的时候往他心口捅刀子。但我也没法像以前那样心安理得地享受他做的每一顿饭,他削的每一个苹果。我开始抢着干活,早上比他起得早,把粥熬上,把他要穿的衬衫熨好。他愣了好几天,有天晚上终于憋不住了,端着饭碗问我是不是检查出什么毛病了没告诉他。

我说没有,就是觉得以前你太辛苦了,现在我身体好点了,能做就多做点。

他看了我半天,低头扒了口饭,说你别累着就行。

那之后他让我干活了,但每天晚上还是会给我打洗脚水,端到沙发前面,蹲下来帮我脱袜子。我以前嫌他烦,总说自己来自己来,现在不了,我就把脚伸进去,热水漫过脚踝的时候舒服得想叹气。他蹲在那儿,圆圆的肚子顶着膝盖,头顶的秃斑在水汽里亮晶晶的,有时候他会抬头问我烫不烫,我就说不烫,正好。他咧嘴笑一下,露出一口整齐的牙,他这辈子最得意的就是这口牙,五十多岁了一颗没掉。

日子就这么往前磨着,磨到去年秋天,出了件事。

那天下午我正眯着眼在沙发上打盹,手机响了一声,是个陌生号码发来的彩信。我点开一看,手就抖了。是一张照片,陈立新和那个红羽绒服女人的合影,两个人搂着站在一棵银杏树下面,满地黄叶子,女人肚子鼓鼓的,明显是怀上了。照片下面有一行字:陈美兰,你还要不要脸?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脑子里嗡嗡的。发信人不认识,但能叫出我名字的,还知道我跟陈立新有关系的,大概只有一个人——陈立新的前妻。或者是那个红羽绒服女人自己。我不确定,也没法确定。

我没回那条短信,直接把手机塞到沙发垫子底下去了。但心里头跟揣了只兔子似的,扑腾扑腾跳个不停。接下来的几天我提心吊胆的,手机一响我就哆嗦,害怕再收到什么照片什么话,更害怕周建国看见。好在那个号码再没发过东西来,我慢慢也就松了口气,想着大概就是谁发错了,或者就是存心想吓唬我一下。

那段时间我整个人都绷着,周建国大概是觉出我不对劲了,问我好几回是不是哪儿不舒服。我说没有,就是秋天了,天气干,人没精神。他说那我给你买个加湿器吧,京东上看看。我说不用,多喝水就行。

加湿器最后还是买了,那天快递送到的时候周建国还没下班,我拆开箱子拿出来,是一台白色的小机器,巴掌大,圆圆的像块鹅卵石。说明书我看不明白,就搁在茶几上等他回来弄。他回来之后三下五除二装好了,插上电,水雾喷出来细细的,带着一股淡淡的香味。他说这里面能放精油,你要是喜欢花香的话改天去买一瓶。

我看着那团白雾慢慢升起来,散开在空气里,心里那根绷了好多天的弦突然松了一下。我把头靠在他肩膀上,他愣了一下,然后伸手把我揽住了。他胸前软软的,肉乎乎的,心跳隔着衣服传过来,很稳,很慢,一下一下的。

我差点就哭了。我忍住了。

那一晚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那八个字:陈美兰,你还要不要脸。我心想我要脸,我怎么不要脸了。我什么都没要,没要陈立新的人也没要他的心,他走了我就放手了,我连句重话都没说过。我守着自己的家,守着自己这个老老实实的老公,我哪儿不要脸了?

但另一个声音又冒出来,说你要脸的话当初就不该做那些事。十年的时间,你跟另一个男人在你自己家的沙发上,在你老公睡的床上,在你老公用的厨房里。你吃着他做的饭,等着另一个人来吃你做的饭。你把手伸给别人的时候,你老公的手就在旁边搁着,等着给你端茶倒水。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周建国的头油味,淡淡的,不恶心,就是他的味道。我使劲吸了一口,好像要把这味道吸进肺里藏起来似的。

第二天早上我决定去办件事。我趁周建国上班走了,翻箱倒柜把那个老手机找出来了,就是十年前我跟陈立新联系用的那个,里头存着几百条短信,我一条都没删过。我按了开机键,屏幕亮了,老旧的蓝光有点刺眼。收件箱里第一条就是陈立新发的:美兰姐,今天中午我能过去吃饭吗?时间是十年零三个月前的某个星期三。

我一条一条翻过去。那些短信像一颗颗珠子,串起来就是我跟他的五年。从刚开始的客客气气,到后来的腻腻歪歪,再到最后的敷衍冷淡。他说过想我,说过喜欢我身上的桂花香,说过等他攒够了钱带我去海南看海。我一条都没回过,但我全都留着。留着干什么呢?我不知道。也许就是留着给自己看的,证明那五年是真的发生过,不是我做的一场梦。

翻到后面,我开始删。一条一条地删,手指头在键盘上按得啪啪响。屏幕上跳出"删除成功"的提示,一条,两条,十条,五十条,一百条。删到最后一条的时候,我停了一下。那是陈立新最后发给我的,说美兰姐你最近怎么老躲着我,是不是我哪儿做错了。我没回这一条,他也就没再发过。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好一会儿。窗外有只鸟在叫,叫声又尖又长,像在喊谁的名字。我大拇指按下去,删除成功。屏幕上空了,什么都没有了。

然后我把手机卡拔出来,掰成两半,扔进了垃圾桶。手机本身我留着,洗干净了搁在柜子最里面,跟旧衣服旧被子搁在一块儿。那是我那十年的全部证据,现在只剩下一个空壳子了。

做完这些我坐在沙发上喘了半天。客厅里安安静静的,挂钟嘀嗒嘀嗒走,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地板上,一小块一小块亮堂堂的。茶几上那台加湿器还在喷着白雾,香香的,是什么味我也说不上来,反正挺好闻的。

我突然想起来,今天是周建国休息。他每个星期三休息,但今天早上他吃完早饭换了衣服就出门了,说去办点事。我当时心不在焉的,也没问他去办什么事。现在想起来了,心里有点不安,他从来不会不跟我说清楚就出门的。

我从沙发上站起来,腿有点软,扶着墙走到阳台上往下看。小区院子里空荡荡的,几个老头在凉亭下棋,没看见周建国。我给他打电话,响了七八声他才接,背景音闹哄哄的,像是在什么地方排队。

他说我排队给你买栗子糕呢,你上回说想吃的那家,老字号,排了好长好长的队。

我嘴张了张,一句话都说不出来。那家栗子糕我是提过一次,几个月前看电视上的美食节目随口说了句看着挺好吃的。我自己都忘了,他怎么还记得。

我说你别排了,那么多人,站久了腰受不了。

他说没事,快到了,前面就几个人了。你中午想吃什么,我买完糕顺路去菜场。

我说什么都行,你看着买。

他说那行,我买条鲈鱼,清蒸给你吃。

挂了电话我靠着阳台栏杆站了好久。风从楼缝里穿过来,吹得我头发乱飞,我也不想理。心里头翻江倒海的,说不清是什么滋味。我觉得自己像个傻子,守着一包烂谷子当宝贝,身边一袋精米白面反倒看不见。

中午周建国回来了,手里拎着栗子糕和一袋子菜。他进门换鞋的时候我过去帮他把拖鞋摆好,他抬头看了我一眼,说你怎么眼睛红了。

我说风吹的。

他没再问,拎着东西进厨房了。我在后面跟着,看着他把鲈鱼从袋子里拿出来,刮鳞,开膛,冲洗干净,在鱼背上划几刀,抹上盐和姜片,放进蒸锅。动作熟得闭着眼睛都能干。栗子糕他切成小块,摆了一盘端出来,说你先吃着垫垫肚子,鱼马上好。

我捻了一块糕放进嘴里,甜丝丝的,栗子的香味在舌尖上散开,软软的糯糯的,好吃。周建国在厨房里忙活,锅里咕嘟咕嘟的,油烟机的轰隆声盖住了别的动静。我坐在餐桌前,一口一口吃那块糕,眼泪大颗大颗地掉进盘子里,跟糕渣混在一块儿,没人看见。

我想好了,那件事这辈子都不跟他说。我欠他的,我就用往后剩下的日子还。一天一天地还,一顿饭一顿饭地还,一个洗脚水一个洗脚水地还。还到我还不动那天为止。

鱼端上来的时候我把眼泪擦干了,对着他笑了一下。他夹了一筷子鱼肚子上的肉放到我碗里,说吃吧,趁热。

我低头吃饭,他坐在对面也吃,两个人安安静静的。窗外有叶子飘下来,落在玻璃上,又滑下去。

日子还在过。

栗子糕之后的日子,平静得像一池死水。但不是那种让人发慌的死水,是那种你站在岸边看着它,知道底下有鱼有虾有石头,可水面就是平平的,风吹过来才皱一下。

我变了很多。以前不爱跟周建国说话,现在他说什么我都应着。以前他看电视我回卧室,现在我陪他看,虽然看的都是些打仗的片子,枪炮轰隆隆的,我不爱看,但我靠着沙发扶手坐着,脚搭在他腿上,他看着看着手就放上来给我揉脚。

他大概觉出我变了,但他说不出来哪儿变了,他也不问。我们之间好像有了一种新的东西,不是年轻时候那种火热的,也不是中年时候那种平淡的,是更温厚的,像一块老棉布,洗了无数次,又软又服帖,贴身穿着哪儿都合适。

十一月的时候下了一场早雪,不大,薄薄一层,第二天就化了。化雪那天特别冷,周建国说要去趟医院拿我的体检报告,上个月做的全套检查,应该出来了。我说我跟你一块儿去,他说不用,你在家待着,外面冷,路滑,别摔了。

他走了之后我窝在沙发上盖着毯子看电视,一个调解家庭纠纷的节目,两口子为了谁洗碗谁拖地的事儿吵得脸红脖子粗的。我看着看着觉得没意思,换了台,换了几个都是广告,索性关了。

屋里安静下来,我就听见隔壁有动静。隔壁住的是老两口,比我们大七八岁,老头子姓孙,前年中风了,半边身子不好使,坐轮椅。老太太姓李,个子小小的,瘦得跟竹竿似的,天天推着老头子出去晒太阳。这会儿我听见李姨在喊她老伴的名字,声音又急又尖,还夹着什么东西摔在地上的响动。

我赶紧穿上鞋跑过去敲门。敲了好几下门才开,李姨脸上全是汗,眼圈红红的,说老孙从轮椅上摔下来了,她一个人弄不动。

我进去一看,孙叔趴在地上,轮椅翻在旁边,他嘴里呜呜地叫着,手在一抽一抽地动。我说打120没有,李姨说打了打了,在路上了。

我们俩蹲在那儿,一个扶头一个扶身子,也不敢乱搬,就等着。孙叔比我们重得多,我蹲了一会儿膝盖就跟针扎似的疼。李姨一边扶着她老伴一边抹眼泪,说都怪我,我想给他倒杯水,就转身那么一下,他就自己撑着从轮椅上站,没站稳。

我说你别哭,人没事就好,摔一下难免的。

救护车来得挺快,两个小伙子把孙叔抬上去,李姨跟着走了。临走她拉着我的手,说美兰啊,等会儿你能不能帮我把门锁上,钥匙在我口袋里。

我说你放心去吧,家里我看着。

她跟着救护车走了之后,我回屋帮她把门锁好,站在楼道里发了一会儿呆。那楼梯间的窗户开着,冷风灌进来,我打了个哆嗦。刚才李姨蹲在孙叔旁边哭的样子一直在我脑子里转,她那张瘦脸上的褶子挤在一起,哭得跟个小孩一样。快七十岁的人了,还在为另一个人哭,还哭得那么使劲。

我忽然想,如果今天是周建国摔在地上了,我会不会也那样哭。

应该会吧。这个答案冒出来的时候我自己都愣了一下。十年前我大概不会,五年前我大概也不会,但现在我会了。

那天晚上周建国回来,拿着我的体检报告,脸色不太好。我接过来一看,有几项指标标了红,血糖有点高,血脂也高了,还有个什么转氨酶的。周建国说大夫让你改天去复查,还说饮食要注意,甜的油的都得少吃。

我说哦。

他坐在沙发上,皱着眉头翻那份报告,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好像多看一遍我的指标就能变正常似的。我看着他那样子,心里软得不行,就凑过去坐到他旁边,说行了别看了,以后我不吃甜的了,栗子糕也不吃了。

他转头看我一眼,说你本来就该少吃糖。

我说那你以后也别给我买了,省得我忍不住。

他说好。

然后他站起来去厨房了,我以为他要做晚饭,结果他从冰箱里翻出来一块冻着的南瓜,说给你蒸南瓜吃,甜味的,但那是南瓜自己的甜,不算糖。

我在厨房门口靠着门框看他切南瓜。他切得慢,一块一块大小均匀的,摆到盘子里。他的手有点抖,不知道是年纪大了还是今天在医院冻着了。我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他,胳膊环着他粗粗的腰,脸贴在他后背上。他手里的刀停了停,然后又继续切,嘴里说了句别闹,做饭呢。

我说我没闹。

他就不说话了,由我抱着,继续切南瓜。厨房里只有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笃笃笃的,有节奏。

那之后我开始每天跟周建国去楼下散步。以前我不去,嫌冷嫌累嫌没意思。现在逼着自己去,穿厚了戴帽子戴手套,跟他一块儿在小区里绕圈。他走得不快,我走得也不快,两个人慢慢悠悠的,跟那帮老头老太一个速度。

有天碰见李姨推着孙叔出来了。孙叔头上缠着纱布,但精神看着还行,冲我们咧着嘴笑。李姨说摔那一下有点脑震荡,住了几天院,现在没事了。她看着我跟周建国挨着走,说你们两口子感情真好,天天一起遛弯。

我笑了笑没说话。周建国倒是接话了,说年纪大了得多动动,不然身体不行。

李姨说可不是,等我们家老孙腿好利索了,我也天天推着他出来走。

分开之后周建国伸手把我往他那边拢了拢,说风大了,走快点儿,别感冒了。我让他拢着,脚步快了些。他的手从后面搭着我的腰,手掌热烘烘的,隔着好几层衣服还是能感觉到。

走到小区门口碰见隔壁楼的一个大姐,姓王,在居委会上班,平时话多得很。她看见我们就笑,说周叔陈姨出来散步啊,真恩爱。我还没接话她就凑过来压低声音跟我说,陈姨你知道不,前面那栋楼有个女的,跟她老公离了,听说是在外面有人了,被她老公逮着了。你说都这岁数了,折腾个啥嘛。

我心里咯噔一下,脸上还笑着,说不清楚,人家的事咱们别议论。

王大姐又叨叨了几句就走了。我站在原地,脚底下像生了根。周建国往前走了两步回头看我,说怎么不走了。

我说鞋带松了,低头装模作样系了一下,然后追上去。

那晚上我失眠了。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听着周建国的呼噜声,脑子里乱七八糟的。王大姐那句"都这岁数了折腾个啥"翻来覆去地响。是啊,都这岁数了,折腾个啥呢。可谁规定岁数大了就不能折腾了?我折腾过了,折腾了十年,现在折腾不动了,回头一看,家还在这儿,人还在身边,算是命好。

我侧过身去看周建国。月光打在他脸上,他发现脸上的皱纹好像又深了些,眼角的,额头的,嘴角两边的法令纹,一道道像河沟。他睡着的时候眉毛是舒展开的,跟我平时看见的不一样,平时他总皱着眉,大概是操心的事多。工作上的,家里的,我身体上的,他事事都操心,眉头就没松开过。

我伸手过去,用拇指轻轻揉他眉心。他哼了一声,没醒。我就一直揉一直揉,想把那道川字纹揉平了。揉着揉着我困了,手搁在他额头上就睡着了。

第二天醒来,周建国已经起了。我迷迷糊糊摸到厨房,他在煎鸡蛋,锅里滋滋响。看见我起来了,他把火关小了点,说昨晚你手搁我脸上搁了一晚上,压得我做了个噩梦。

我说梦到什么了?

他说梦到一只大猫蹲在我头上,怎么赶都不走。

我笑了,说那就是我。

他说我知道是你。然后转过身把煎好的鸡蛋铲到盘子里,递给我,说吃吧,今天给你煎了两个,一个不够吃。

我接过来的时候碰了他的手,他的手背上有块烫伤的疤,是前年给我炖汤的时候被蒸汽烫的,当时起了好大一个泡,他也没吭声,自己抹了点牙膏。后来留了疤,褐色的,指甲盖大小。我捏着他的手背看了看,那块疤摸上去滑滑的,跟周围的皮肤不一样。

他抽回手去,说看什么看,吃你的饭。

我在餐桌前坐下,两个煎蛋在盘子里,边缘焦焦的,蛋黄是溏心的,用筷子一戳就淌出来。我蘸着蛋黄吃了口馒头,香。周建国在厨房里洗锅,水声哗哗的。窗外又出太阳了,冬天的太阳白白的,没什么温度,但看着亮堂。

我吃完饭主动去洗碗,周建国不跟我抢了,坐到沙发上看手机。他最近学会用手机看新闻了,每天都刷那些本地号,哪儿修路了哪儿停水了,看得仔细。我洗碗的时候听见他跟那边的人说话,大概是单位同事打来的,说退休的事。他明年就六十了,该退了。

挂了电话他跟我说,单位说下个月办退休手续,问我有没有什么想做的事,退休了带我出去转转。

我说去哪儿?

他说你想去哪儿咱们就去哪儿,海南也行,云南也行。

我手上的碗停了一下。海南。十年前有个人说要带我去海南看海,我没等到。现在换了一个人,这个人是周建国,他从来没说过什么好听的,但他说明年就退了,退了就带我去。

我说好,去海南,我想看海。

他说行,那我研究研究。

我洗完碗出来,看见他戴着老花镜对着手机屏幕,手指头笨笨地划来划去,好像在查机票酒店什么的。我坐到他旁边,头靠在他肩膀上,他看着手机,我看着他的侧脸。

他忽然说,美兰,咱俩这辈子还没一起出过远门呢。

我说是啊,没去过。

他说那以后年年去,反正退休了,有的是时间。

我嗯了一声,把脸往他肩窝里埋了埋。他肩上有股太阳晒过的味道,暖暖的。我闭上眼睛,听见他手机里传来导游介绍景点的声音,什么天涯海角什么亚龙湾的,乱七八糟的。

但我心里头清楚,我去哪儿都行,只要他在旁边。

那十年的事我还会想起来。有时候做梦还会梦到陈立新,梦到那个春天他蹲在单元门口抬起头冲我笑。但醒过来的时候,身边是周建国,打着呼噜,肚皮一起一伏的。我就看着他的侧脸,等着天亮。

天亮了他就醒了,醒了就会问我早上想吃什么。我说什么都行。他就去做饭了。

周建国的退休手续办得比预想中顺利。那天他从单位回来,手里捧着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装着退休证和单位送的一只保温杯。他把保温杯拿出来给我看,杯身上印着"光荣退休"四个红字,我说挺好看的,他用上了,天天泡枸杞喝。

退休头几天他闲不住,在家里转来转去的,把柜子顶上的灰擦了,把纱窗拆下来冲了,又把阳台那几个空花盆翻出来,说要去买点土种点葱。我说你别忙活了,歇歇。他说歇不住,干了一辈子,突然没事干了浑身不得劲。

我就由着他忙。他忙他的,我忙我的,两个人在家里各占一块地儿,偶尔碰上了就停下来搭两句话。日子松快得很,不像以前他上班的时候那样赶,早饭急吼吼地吃完,晚上等他回来才能一块儿吃顿安生饭。现在早饭可以慢慢吃,吃完两个人坐沙发上发呆,看看窗外,看看手机,看看对方。

一个星期之后他攒够了花盆,骑着电动车去花鸟市场买土和种子。回来的时候除了土,还拎了两盆开好的花,一盆是红彤彤的月季,一盆是黄灿灿的小雏菊。他说卖花的老板说这月季好养活,冬天放屋里也能开。他把花摆在阳台上,浇了水,蹲在那儿看了好半天。

我站在客厅里看着他蹲在阳台上的背影,心里一阵一阵地发暖。以前我总觉得他窝囊,没出息,一辈子就窝在这个小厂子里当个技术员,连个科长都没混上。可现在看他蹲在那儿伺候两盆花的样子,我忽然觉得那就是他最好的样子。不争不抢,不贪不怨,守着一点小日子就能过得有滋有味。

海南的行程他研究了大半个月。每天吃完晚饭就戴着老花镜趴在茶几上看手机,拿个破本子记,什么酒店便宜什么景点免费什么时间去人少。有一天晚上他兴奋地跟我说他找到了一家民宿,就在海边,走路五分钟就到沙滩,老板还管接送。他本子上画了好几个圈,标着价格和评分,密密麻麻的。

我说你定就行,我都行。

他定完机票酒店那天晚上,高兴得跟个孩子似的,在客厅里来回走了好几趟,说总算搞定了,我研究了好几个礼拜。我说你就是太磨叽,说走就走的事。他说不一样的,你第一次跟我出远门,我不能让你住得不好吃得不好。

他说完这句话就去洗澡了。我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什么节目在放我也没看进去。我想着他那句"你第一次跟我出远门",心里酸酸的。二十八年的夫妻,第一次出远门,这事儿说出来谁信呢。以前年轻的时候他提过几次,说厂里组织旅游可以带家属,我说不去,跟你们一堆人挤来挤去有什么意思。后来他就再没提过,我就当他不愿意带我出去,心里还怨过他。

其实是我自己把门关上的。他每次伸手过来,我都把他的手拍开了。拍开了二十八年,他居然还没走,还站在那儿等着我回头。

走之前我收拾行李,把那条金项链也带上了。梅花坠子躺在行李箱夹层里,跟我的内衣搁在一块儿。周建国看见了,说你戴呗,到了海边戴上拍照好看。我说路上戴怕丢,到了再戴。

出发那天是个晴天,冬天的太阳晒在脸上暖洋洋的。周建国拖着一个大箱子,背上还背了个包,里面装着伞啊帽子啊风油精啊创可贴啊,恨不得把半个家都搬上。我说你带这么多东西干嘛,那边什么都买得到。他说那边贵,能省则省。

飞机上他靠窗坐,我坐中间。他一路都看着窗外,云层在底下铺得厚厚的,像一片白棉花地。他说美兰你看,跟雪地似的。我凑过去看,确实像,一片白茫茫的,望不到边。他伸手把舷窗上的遮光板往上推了推,好让我看得更清楚。他的手指头粗粗短短的,指甲剪得很整齐,是出门前特意剪的。

到了海南热得不行,我们在机场卫生间换了夏装出来,他还是短袖长裤,我换了条花裙子。他看见我穿裙子愣了一下,说好看。又是那两个字,跟三十年前一样。

民宿确实不错,一栋三层的小白楼,门口种着三角梅,开得红红火火的。我们的房间在二楼,推开窗户能看见海,远远的一条蓝线,夹在椰子树中间。周建国放下行李就趴在窗台上看,说真蓝啊,比电视上看的还蓝。

我说下午去海边吧。

他说行。

吃了午饭换了拖鞋,他拎着民宿老板给的草帽和沙滩垫,我空着手跟在他后面。出了门走几分钟就踩到沙子了,细细的白沙,烫脚。我把拖鞋脱了,脚丫子陷进去,热乎乎的,有点痒。周建国也脱了鞋,但他没走几步就站住了,看着面前那片海发呆。

海是那种很深很深的蓝,近的地方是碧绿透明的,远的地方就变成了墨蓝色。浪花一层一层地涌上来,哗啦哗啦的,声音好大,盖过了沙滩上所有人的说话声。海风吹过来咸腥腥的,带着凉气,把我的裙子吹得扑棱扑棱的。

我走到水边,浪打上来没过脚背,冰凉。我往后退了一步,周建国从后面扶住我胳膊,说小心点,别让浪把你卷走了。

我说你当我是三岁小孩呢。

他笑了,站到我旁边,两个人光着脚站在海水里,谁都没再说话。浪来了又退,退了又来,我们的脚一会儿被淹了一会儿露出来。我看着那条地平线,海和天连在一起的地方,灰蒙蒙的,分不清哪儿是水哪儿是天。

我忽然想起来,十年前陈立新说要带我来海南看海的时候,我其实幻想过那个画面。那时候我想象的海边应该是两个人牵着手在沙滩上跑,又笑又闹的,他给我拍照,我摆各种姿势。可现在我站在真正的大海面前,站在我老公旁边,什么激动的心情都没有。就是平静,跟眼前这海面一样,平得让人踏实。

周建国掏出手机来给我拍照,我站到一块礁石旁边,摆了个姿势。他蹲下来拍,拍了两张过来说你看看行不行。我接过来一看,照片里的人胖了,老了,眼角嘴角全是纹,花裙子裹着松垮垮的肚子,但笑得挺自然的,眼睛弯着。我说还行。

他说那再来两张,然后你帮我拍。

我们俩在沙滩上互相拍了好一会儿,后来又找路过的一个小姑娘帮我们拍合影。两个人站在一起,肩膀挨着肩膀,背后是海和天。小姑娘拍完了把手机还给我们,说叔叔阿姨你们真有夫妻相。

周建国听了挺高兴,一路上嘴角都是翘着的。我也挺高兴,虽然我知道什么夫妻相,不过是两个人在一块儿过久了,表情习惯慢慢一样了,连皱纹走向都差不多了。

晚上回到民宿,他累得倒头就睡,我从行李箱里拿出那条金项链戴上。梅花坠子贴在脖子上,凉丝丝的。我对着卫生间的镜子照了照,镜子里的女人头发花白了,脸也垮了,但脖子上的金链子闪闪的,衬得人精神了些。

我回到床上,周建国还在睡。我躺在他旁边,把项链摘下来攥在手心里,链子上的小梅花硌着掌心的肉,一点一点的。

第二天他醒来看见我脖子上的项链,凑近了瞅瞅,说戴着好看,以后就戴着吧,别摘了。我说好。

他在海南待了七天,从第二天开始他就跟民宿老板混熟了,老板是个东北人,五十多岁,跟他一样秃顶。两个秃顶男人天天晚上坐在院子里喝啤酒吃海鲜,聊退休聊钓鱼聊种花。我在旁边坐着听他们说话,有时候插两句,大多数时候就是看着周建国笑。

他笑的时候眼睛眯成两条缝,光光的头顶在灯下面反着光。他说话慢吞吞的,每句话都要想一下再讲,不像陈立新那样嘴上抹了蜜似的噼里啪啦说一大堆。但他说出来的每句话都是真的,靠谱的,听了让人心里有底。

走的那天他依依不舍的,跟老板互加了微信,说以后还来。老板说行,老周来我给你打折。我拽着他往机场走,他一步三回头,跟个离家的孩子似的。

飞机上升的时候他又趴在窗口看,底下那片海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一面蓝汪汪的小镜子,藏在云下面。他看了好一会儿才靠回椅背上,说美兰,咱明年还来吧。

我说行。

他伸手过来握住我的手,手心粗粗的,指关节有些变形,是早年干活落下的毛病。我反握回去,两个人就这么拉着手,一路拉到了广州落地。

回来之后出了件小事。有天晚上我翻抽屉找创可贴,在周建国那边的床头柜里翻出来一个旧信封。里面是几张纸,我抽出来一看,是一份写了一半还没寄出去的信。字迹是他的,歪歪扭扭的,他本来字就不好看,老花了之后写得更是丑得没法看。

信是写给我的。开头是"美兰",然后划掉了,改成"亲爱的美兰",又划掉了,最后就这么光秃秃一个"美兰"留在那儿,被他涂了好几道。

下面写:"我一直想跟你说,我对不起你。我知道你在外面有人了,我很早就知道。但我没敢问你,我怕问了你就走了。我这个人没本事,不会说好听的话,不会讨你欢心,我能做的就是每天给你做饭,帮你把家里收拾好,让你在外面不管怎么样回来有个热饭吃。你要是想过跟那个人走了,你就走吧,我不拦你。但你要是还愿意回来,我就在这儿等你。我这辈子就认定你了,你到哪儿我都找你。"

就写到这儿,下面没了。纸边上皱巴巴的,好像滴过水。

我拿着那封信站在那儿,整个人像是被人从头顶浇了盆冰水,从头凉到脚。他知道。他那么早就知道了。五年前?还是十年前?还是从第一天他就知道?

他从来没说过。一个字都没说过。每天照常做饭,照常洗衣服,照常给我端洗脚水。他看着我早上出门晚上回来,看着我心神不宁,看着我换了新口红穿了新裙子,他什么都知道,可他什么都没说。

他就在那儿等着。跟信里写的一样,等着我自己回来。

我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塞回那个抽屉,关好。然后我去厨房倒了杯水,端着水杯坐在沙发上发呆。周建国在卧室里看电视,里面传出来打仗片的枪炮声,轰轰的。他大概不知道我翻了他的抽屉。他信写了一半就没写了,大概是写不下去了,大概是觉得这些话说不说都一样,他做了二十八年,比写一百封信都管用。

我喝了口水,把杯子放下。走到卧室门口,他坐在床上靠着床头看电视,看见我进来了往旁边挪了挪给我腾地方。我坐上去,把电视关了,他奇怪地看着我。

我说今天不看了,早点睡吧。

他说哦,行。然后躺下去,把被子掀开一角等我进来。

我钻进被窝里,靠着他躺下。他伸手把灯关了,黑暗里他的呼吸声又响起来了,平稳的,一下接一下的。

我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心里那封信上的字一个一个地跳出来。"我知道你在外面有人了"。"你要是想过跟那个人走了你就走吧"。"你要是还愿意回来我就在这儿等你"。

他等到了。我回来了。用了十年,我终于走回了这个家。

我在黑暗里摸索着找到他的手,握住。他手指动了动,回握住我,拇指在我手背上蹭了两下,像是安抚一只受惊的猫。

窗外有车开过去,灯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道亮痕,然后又消失了。

我闭上眼睛,把脸往他肩膀那边靠了靠。

睡吧。明天再说。明天他还会做饭,我还会吃,日子还要接着过。

但有些事不一样了。那封信像一把钥匙,把我心里最后那把锁给打开了。十年的事,五年的秘密,一年的不安,全都化了,变成了水,从我眼睛里流出来,洇在枕头上。

他没说话,但他伸过手来,摸到我的脸,摸到湿的地方。他把我的头按进他胸口,一只手搂着我,一只手轻轻拍我的背,像哄小孩那样。

我哭出声音来,闷在他胸口,闷闷的。

他拍着我说,哭吧,哭完就好了。

我哭了好久好久,把这十年攒下的眼泪全哭出来了。他一句话都没再问,就是抱着我拍着我,直到我哭累了,在他怀里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醒来,阳光从窗帘缝里照进来,亮堂堂的。他已经起了,厨房里有动静,粥的香味飘过来,混着煎蛋的味道。我躺在床上,眼睛肿着,但心里是松的,像一块拧了十年的毛巾终于被人拧干了,舒展开了,挂在阳光下晾着。

我爬起来去卫生间洗了把脸,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眼睛红红的,但嘴角是往上翘的。

然后我走出去,往厨房的方向走。

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响,他正在切咸菜。听见我脚步声他回过头来,冲我笑了一下,说起来了?粥马上好。

我说嗯。

他转过身去继续切菜,砧板笃笃笃的。我走过去,站在他身后,把额头抵在他后背上。

他的背宽宽的,暖的。

那封信之后的日子,反倒比之前更轻快了。压在心里那么多年的石头被我哭出去了,剩下的就是干干净净的两个人,一日三餐,天亮天黑。

周建国还是那样,什么都没提过。他好像压根不记得自己写过那封信,又或者他写那封信的时候就打算好了,不管我看没看见,他都不会当面跟我说那些话。他的方式就是做,做饭,洗碗,削苹果,端洗脚水。语言对他来说是多余的,他用二十八年把"我等你"三个字刻在每一顿饭里了。

我倒是开始主动跟他说一些以前从不说的话。有天晚上他坐在沙发上看手机,我躺在他腿上,忽然就跟他说起年轻时候的事。我说我记得刚结婚那阵子,咱们住筒子楼,隔壁天天吵架,半夜摔碗砸锅的,你每次听见都拿枕头把我耳朵捂上。

他低头看我,说那时候你睡觉轻,一点动静就醒。

我说现在也轻,但你打呼噜我习惯了,听不见还睡不着。

他咧嘴笑了一下,继续看手机。

我又说,那会儿咱们穷,你每个月工资八十几块,给我买条丝巾花了十块,我说你乱花钱,你一个礼拜没敢跟我说话。

他说那丝巾你现在还留着吧。

我说留着呢,在柜子最底下那个盒子里。

他嗯了一声,手放在我头发上慢慢地捋,像捋猫似的。我眯着眼享受那点摩挲,窗户外头有邻居家电视的声音传过来,隐隐约约的在唱戏,咿咿呀呀的,听着像粤剧。我们两个人都没说话,就那么待着,他捋我的头发,我躺着,厨房里的水龙头在滴水,滴答,滴答,跟钟表一块儿走。

第二天我趁着周建国去买菜,把柜子最底下那个盒子翻出来了。里面不光有那条丝巾,还有结婚证,还有一张我们刚结婚时候的照片。照片是在照相馆拍的,两个人都板板正正地坐着,他穿了件白衬衫,我穿了件红毛衣,肩膀挨着肩膀,表情严肃得像在拍证件照。但仔细看,他的嘴角是微微翘起来的,我的眼睛也是弯的。那时候我们多年轻啊,他还有头发,我还有腰身,脸上光滑滑的,一点褶子都没有。

我把照片抽出来看了好久。忽然意识到一件事,我嫁给他二十八年了,可我从来没好好看过这张照片。结婚那天拍完就塞进相册里了,后来搬了几次家,相册都不知道丢哪儿去了,要不是今天翻盒子,我都忘了还有这么一张。

我拿着照片去客厅,找了个空相框,把照片装进去,摆在了电视柜上。旁边是前几天在海南拍的那张合影,一老一少两张照片搁在一块儿,一个黑白一个彩色,隔着二十八年光阴面对面看着。

周建国买菜回来换了鞋,一抬头就看见电视柜上多了个相框。他走过去拿起来看了看,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相框放回去,转身进厨房的时候说了句,那时候你头发真黑。

我说你现在头发也白不了多少,你还剩几根呢。

他摸着光秃秃的头顶嘿嘿笑了一声,拎着菜进厨房了。

我跟着进去帮他择菜。冬天的青菜叶子有点蔫了,我一片一片掰下来洗,他在旁边切肉。两个人肩膀挨着肩膀站在水槽前面,水龙头哗哗响着,他的胳膊时不时碰着我的胳膊,热乎乎的。

择着择着我问他,你退了休天天在家待着闷不闷。

他说不闷,比以前上班舒坦多了,想几点起几点起,想干嘛干嘛。

我说那你明天陪我去趟公园吧,好久没去了。

他说行啊,明天出太阳呢,我看了天气预报。

第二天果然是个好天,太阳亮晃晃的,照在身上暖融融。我们换了厚外套戴上帽子出了门,走路去附近的越秀公园。路上碰见好几个邻居,都打招呼说两口子又出来散步了。周建国就笑嘻嘻地跟人家点头,我挽着他的胳膊,也笑。

公园里人不少,老头老太成群结队的,有打太极的,有跳广场舞的,有围在一块儿下棋的。周建国看见下棋的那堆人就走不动道了,站在旁边看,我拽都拽不走。我说你看吧,我去那边转转。他说行,别走远了,待会儿我找你。

我就在公园里慢慢转。湖边的柳树叶子全掉光了,光秃秃的枝条垂在水面上,风一吹就荡。湖里有几只鸭子游来游去的,有人往水里扔馒头渣,鸭子们扑腾扑腾地抢。我在湖边长椅上坐了一会儿,太阳晒在背上,暖得人犯困。

旁边长椅上坐着个老太太,大概七十多岁的样子,一个人,手里织着毛线。她织一会儿就抬头看看湖面,然后又低头织。我看了她几眼,她注意到我了,冲我笑了笑。

我说您一个人来公园啊。

她说是啊,老伴走了三年了,家里待不住,出来透透气。

我说那您织毛衣呢,给谁织的?

她说给孙子,今年上初中了,长得快,去年的毛衣就短了一截。

然后她就跟我聊起来了,说她老伴在世的时候也爱来这个公园,每天下午都要来湖边坐坐,看看鸭子,回家跟她说今天鸭子多了几只少了几只。她说老伴走了之后她自己来,坐同一张长椅,看同一群鸭子,就好像他还在旁边坐着似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没有特别悲伤,就是陈述一件日常的事。但我听着听着心里就酸了,眼眶热热的。我说您跟您老伴感情真好。

她说好什么呀,年轻的时候也吵架,也闹过离婚,磕磕绊绊一辈子,到老了才觉得离不开。他走了我倒不习惯了,吃饭多一副碗筷摆在那儿,没人用了。

我握着她的手,她的手掌干干的,有点凉。我说您多出来走走,跟大家说说话,别一个人闷着。

她说我知道,这不出来了吗。

我们又说了一会儿话,然后周建国找过来了。他老远就喊我的名字,美兰,美兰。我站起来冲他摆手,他颠颠地跑过来,脑门上出了层薄汗。

我说你棋看完了?

他说看完了,那人下得太臭了,我看不下去了。

我介绍他跟老太太认识,说这是刘姨,经常来这儿。周建国就冲人家点头,说您好您好。刘姨看着我们俩,笑着说你们两口子感情好,要好好过日子。

周建国说是是是,我们好好过。

我们跟刘姨告了别往公园外面走,我挽着他的胳膊,心情说不出的平静。刚才刘姨说老伴走了之后多一副碗筷摆着没人用,我听着心里难受,但难受之后又觉得庆幸。庆幸我还有人在旁边走着,还有人的呼噜声夜里陪我睡觉,还有人在厨房里切菜做饭。

走到公园门口的时候我看见旁边的花坛里开了几朵红红的茶花,冬天里开得扎眼。我停下来看了两眼,周建国也停下来,说你喜欢啊,回去咱也种一棵。

我说你会种吗?

他说学呗,还能有多难。

回去的路上他真去花店买了一棵茶花苗,小小的,种在一个塑料盆里。他把苗放在电动车踏板上带回家,一路上小心翼翼怕折了枝条。到家之后他把月季和雏菊挪了挪位置,腾出一块晒太阳最好的地方给茶花,蹲在那儿给花苗培土浇水。

我在旁边看着他忙活。他那双粗短的手捏着土,一点一点地往根上埋,动作又轻又慢,像对待什么金贵的东西。阳光从阳台窗户照进来,打在他后背上,把那件灰色的旧毛衣照得金灿灿的。

他弄完了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回头看我,说浇透了,放这儿晒几天就缓过来了。

我说嗯。

他走过来从我旁边经过,手在我肩头按了一下,往客厅去了。我站在阳台上看着那棵小小的茶花苗,叶子绿油油的,顶梢上似乎还冒了个花骨朵,米粒大小。

我伸手摸了摸那片花骨朵,软软的,嫩嫩的,里头裹着一个红红的春天。

日子还在往前走。我跟周建国商量着明年开春去云南,他说比海南凉快,风景好,还能看看少数民族的风情。他这两天又开始趴在那儿做攻略了,本子上画了一堆圈圈叉叉的,嘴里念叨着大理丽江香格里拉的。

我就坐在旁边陪着他,有时候给他倒杯茶,有时候给他剥个橘子塞他嘴里。他含着橘子含糊不清地说话,我凑过去听,听明白了就点点头。

电视柜上那张旧照片里的年轻人静静地看着我们,隔着二十八年漫长的时光。照片上的周建国嘴角翘着,我眼睛弯着。那时候我们还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后来会有那么多弯弯绕绕,不知道要走那么远的路才能重新挨在一起。

但没关系。路再远,走回来了就行。

夜里我躺在周建国旁边,他呼噜打得震天响。我听着那呼噜声,一声长一声短的,像某种有规律的潮汐。我伸手过去搭在他肚皮上,他翻了个身面朝我,胳膊自然而然地搂了过来,把我圈在他怀里。他的下巴搁在我头顶,毛扎扎的,有点痒。

我没动,就那么让他搂着。

窗外面好像又起风了,树叶子沙沙响。但屋里暖和,被子软软的,他的心跳隔着胸膛传过来,扑通,扑通的。

我把手贴在他胸口上,跟着那个节奏。

扑通。扑通。

像小时候走夜路,听见身后有人跟着,回头一看是自己的影子。一直跟着呢,从来就没丢过。

我闭上眼睛,嘴角翘起来,跟二十八年前那张照片上的年轻姑娘一样。

天亮了又是新的一天。

厨房里会有粥香飘过来,洗脚水会端到沙发前面,阳台上那棵茶花会慢慢长大,等到春天来了,它会开出第一朵花。

周建国会蹲在花旁边招呼我来看,我就从客厅走过去,蹲在他旁边,两个人头碰着头看那朵红艳艳的花。

然后他说好看,我说嗯。

然后日子接着往下过。

像那条金项链上的梅花坠子一样,安安静静地贴着皮肤,不声不响,但一直在那儿,暖烘烘的。

茶花苗缓了半个月,顶梢那个米粒大的花骨朵果然膨开了,红彤彤的一小朵,躲在几片叶子中间,探头探脑的。周建国每天早上第一件事就是去阳台上看花,蹲那儿端着水杯,边喝边端详,嘴里还跟花说话,问它今天喝不喝水。

我说你魔怔了,跟个花唠什么嗑。他头也不回地说你不懂,花有灵性的,你天天跟它说话它就长得旺。我说行行行,那你跟它过吧。他这才扭头看我一眼,嘿嘿笑,说跟你过跟你过。

那时候我已经完全松下来了。就像一根绷了太久的橡皮筋,终于放回了原处,软软地蜷在那儿。我不再回避他看我的眼神,也不再在他说什么话的时候下意识去揣测他是不是话里有话。那封信的事像一块冰化了,水渗进土里,滋养了什么东西出来。

我们开始频繁地出去。以前一年到头除了买菜和去医院,几乎不出门。现在周建国隔两天就翻着手机查,哪儿有条新的绿道修好了,哪儿有个公园开放了,哪儿的老字号分店开到附近来了。他像个淘到了宝贝的孩子,兴致勃勃地拉着我去探路。我就跟着他,穿舒服的鞋,带保温杯,走累了就在路边找个椅子坐。

有天走到一个新修的滨江绿道上,旁边种了一排紫荆,开得满天满地的粉花。他说美兰你站那儿我给你拍个照。我就站在紫荆树下,花瓣飘下来落在肩膀上,他举着手机退了好几步找角度,差点被后面骑自行车的人撞上。我赶紧跑过去拉住他,说你别拍了,路上车多。他说没事没事,就那张拍得好看。

他手机里存的全是我的照片,在海南拍的,在公园拍的,在绿道上拍的,还有在家吃饭我低头喝汤的时候他偷拍的。我一个一个翻过去,每一张里头我都笑着,有的笑大了能看见牙花子,有的笑小了嘴角翘一点点。没有一张是不笑的。

翻到后面翻出来一张他的自拍。大概是手抖没拿稳,画面歪着,只拍到半张脸和一小片头顶。他对着镜头皱着眉,眼神里有点茫然,嘴角往下耷拉着。那是很久以前拍的了,看头发密度大概是还没退休的时候。我说你怎么拍了这么一张,又糊又丑的。他把手机抢回去了,说哪张哪张我没见过,凑过去一看他自己也笑了,说这什么时候拍的我都忘了。

我说你那时候看着就不高兴。

他说高兴不高兴的,就那么过呗。

就那么过呗。三个字他说得轻描淡写的,我心里头却翻了个个儿。二十八年就那么过呗,里头有多少高兴的有多少不高兴的,他都搅和在一块儿和稀泥和过去了。他不挑拣不分类不抱怨,端起来就喝下去了。

我没再说话,挽着他胳膊往前走。前面江面上有船呜呜地鸣笛,声音悠长悠长的,贴着水面滑过去。江水是灰绿色的,慢悠悠地淌,阳光碎在上面亮闪闪的。

那趟走完回家他有点咳嗽,我给他煮了梨水,让他趁热喝。他端着碗坐在沙发上,小口小口地抿,电视开着又在放打仗片。我坐在旁边剥核桃,剥了一小碟仁儿推到他跟前,说补补脑,省得你退休了就傻了。

他捏了一颗扔嘴里嚼着,含含糊糊地说傻不了,傻了我还能认得出你。

我说你认不出我也认得你,整个广州就你一个秃顶还爱养花的。

他哈哈大笑起来,笑得咳嗽都加重了,我赶紧给他拍后背,说你笑什么笑,喝你的梨水。

腊月快到的时候,隔壁李姨来敲门,手里端着一碗萝卜糕,说自个儿做的,你们尝尝。我接过来道了谢,她站在门口没急着走,往屋里瞟了一眼,压低声音跟我说,美兰啊,你帮我个忙行不。

我说什么事你说。

她说她这两天腰疼得厉害,推不了孙叔下楼了,问我能不能每天早上帮她把孙叔推到小区花园里晒会儿太阳,等下午她好点了再推回来。

我说行,没问题,你什么时候方便就喊我。

她千恩万谢地走了。我跟周建国说了这事,他说那你推得动吗,要不咱俩一块儿去,你推前半边我推后半边。

我说两个人推个轮椅不嫌挤得慌。他说那我就跟你后头走着,万一你推不动了我搭把手。

第二天一早李姨就来敲门了,我把外套穿上,周建国也穿了外套跟出来。孙叔已经坐在轮椅上等着了,冲我们咧嘴笑,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了句谢谢。他中风之后说话不太利索,但我能听懂,他说谢谢你们两口子。

我推着轮椅往花园走,周建国在旁边跟着。孙叔不算重,轮椅也好推,就是上坡的时候有点费劲,周建国就绕到后面帮推一把。到了花园找了个避风的角落把轮椅停好,太阳刚好照过来,暖洋洋的。

孙叔坐在那儿闭着眼晒太阳,脸上有种很享受的表情,嘴角一直翘着。我蹲下来问他冷不冷,他摇头,张开嘴慢慢地说不冷,太阳好。

我跟周建国在旁边站了一会儿,他说你去坐会儿吧,我看着。我就坐到旁边的长椅上,他把外套脱了叠好垫在孙叔轮椅靠背上,说靠着软和点。

那一幕让我看了好久。周建国弯着腰,认认真真地把外套叠好垫好,还用手压了压平。他的光头顶在冬天的太阳底下亮亮的,耳朵冻得有点红。孙叔仰头看着他说了句什么,他凑过去听,听完点点头,说知道了,待会儿给你买热豆浆。

我坐在长椅上,阳光晒在身上热乎乎的。旁边花园里月季还开着几朵,红红紫紫的,蜜蜂在花心里钻来钻去。空气里有泥土和草的味道,湿漉漉的。

李姨下午来接孙叔的时候,我看见周建国已经跟孙叔聊上了。两个人一个说不利索一个耳朵有点背,鸡同鸭讲似的,但谁也不嫌谁,你说一句我说一句,居然还能接上茬。李姨在旁边看着笑,跟我说你们家老周真是个好人。

我说是啊,他人好。

我看着周建国推着轮椅帮李姨把孙叔送回家,他走路的姿势有点拖沓了,右脚不如左脚有劲,是前两年骑车摔过一回落下的毛病。但他走得稳稳当当的,一步没落。

从那天起早上推孙叔就成了我们俩的日常。有时候我推有时候他推,推完了也不急着回去,就在花园里坐坐,跟孙叔晒会儿太阳。孙叔虽然说话慢,但脑子清楚着呢,他拿手指在轮椅扶手上画字,问我们年轻时候怎么认识的。

我说朋友介绍的,相亲相的。

孙叔在扶手上写了个"缘"字。周建国凑过去看,说可不就是缘分嘛,二十八年前在人家家里见了一面,就定了。

那天回家路上我挽着周建国的胳膊,忽然问他,你当时看见我第一眼是怎么想的。

他想了想,说就觉得你好看,眼睛大,笑起来有酒窝。

我说那你当时怎么不说。

他说说了啊,我说了好看了,你忘了?

我想了想,好像是有那么一回事。那时候在介绍人家里,我坐在沙发上低着头,他在对面椅子上坐着,中间隔了张茶几。介绍人出去倒水的功夫,他小声说了句你长得真好看。我当时耳朵就红了,头垂得更低了。

那场景隔了二十八年浮上来,清清楚楚的,像昨天才发生的事。我原来记得,只是一直没去翻那个记忆的盒子。我停下来看着他,他长胖了老了秃了,脸上全是褶,可那双眼睛还是跟二十八年前一样,看我的时候带着点小心翼翼的,就像在看一件怕碰碎的东西。

我伸手摸了摸他的脸,他愣了一下,然后拿他的手盖住我的手。他的手粗粗的,指缝里有土,大概是早上浇花沾上的。我把他的手翻过来,那截烫伤的疤还躺在手背上,褐色的,指甲盖大小。

我说回去吧,该做饭了。

他说嗯,回去给你做萝卜糕炖牛腩。

我说李姨刚送了一碗萝卜糕呢,你留着明天煎给我吃。

他嘿嘿笑了一声,搂着我的肩膀慢慢往回走。路两边的树叶子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响。阳光从树枝缝里漏下来,晃得人眼睛眯起来。

腊月二十三那天小年,周建国一大早就起来忙活。炸了麻团,蒸了年糕,还做了满满一桌子菜。我说就咱们两个人你弄这么多吃得完吗。他说过年嘛,要有过年的样子。

他系着围裙在厨房里转来转去,锅铲碰着锅沿叮当响。我靠在门框上看他,他围裙带子系得歪歪的,背后的蝴蝶结往左边斜了一大截。我走过去重新给他系了一遍,他配合地站着不动,胳膊微微张开,像一只待飞的胖鸟。

我说好了,你接着忙吧。

他扭头看我一眼,说待会儿咱俩把对联贴了。我说对联还没买呢。他说买了买了,前两天去花市买土的时候顺手买的。

他把对联从柜子里翻出来,红纸包着,打开来上面写的是"岁岁平安日,年年如意春"。字是烫金的,闪闪发亮。我说这词儿好,吉利。

吃完饭我们俩去贴对联。他搬了个小凳子站在上面,我给他扶着凳子腿,他把旧对联撕了,用湿布把门框擦干净,再把新的对齐了往上贴。他的手有点抖,贴了好几次才贴正了,退下来站在地上仰头看了看,说行,正了。

旧对联被我卷起来扔进垃圾桶里,上面的字已经褪成了粉白色。去年贴上去的,一年风吹日晒的,什么都淡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新对联红彤彤的,心里头觉得亮堂。周建国还在旁边研究哪边是上联哪边是下联,嘴里念念有词的。我说行了行了,贴都贴上了还研究个啥,进来吧外面冷。

他跟着我进了门,顺手把防盗门关上了。门关上的那一声咔嗒,不大不小,把外面的冷风和热闹都挡在了外头。屋里暖烘烘的,桌子上的菜还冒着热气,电视开着春晚的预告,喜气洋洋的音乐飘出来。

他坐回饭桌前,倒了两杯小酒,把其中一杯推到我面前。白酒,一小盅,他说小年喝一杯,暖和。

我端起来跟他碰了一下,盅沿撞在一块儿,清脆的一声响。我俩都仰头喝下去了,辣得我呲牙咧嘴的。他看我那样乐得直拍桌子,说你酒量还不如咱们那棵茶花。

我说茶花不喝酒。

他说那下次给它浇点啤酒试试。

我说你敢。

那天晚上我们俩坐在沙发上看了会儿电视,窗外头远远近近有鞭炮声,隔着一栋栋楼传过来,闷闷的,像谁在敲一面老鼓。我靠着他的肩膀,他一只手搭在我腿上,电视里头的小品演员在卖力地抖包袱,观众笑得前仰后合,我俩也没怎么看进去,就那么靠着。

我忽然叫了一声他的名字。周建国。

他嗯了一声,没扭头,眼睛还看着电视。

我说没什么,就叫叫你。

他说哦。然后手在我腿上轻轻拍了两下,像说知道了。

电视里头的笑声还在响,鞭炮声也在响,他手掌的温度隔着睡裤传过来,暖暖的一片。

窗台上那棵茶花在月光底下安安静静地立着,花骨朵又多了两三个,红红的尖儿从绿叶子中间探出来,等着春天。

年三十那天,周建国起了个大早。他往年春节也是这样,天不亮就起来忙活,说要赶在中午之前把该炖的炖上该炸的炸好。我被他从被窝里伸出去的那条胳膊带起来的冷风激醒了,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他正坐在床边穿袜子。

我说才几点你就起。他说六点半了,今天事多,你多睡会儿。

我哪还睡得着,裹着被子翻了个身看他穿衣服。他背对着我,肩胛骨那两块凸起比以前更明显了,背上的皮肤松松的,褶皱一道一道的。他弯腰系鞋带的时候腰椎那节骨头突出来一个尖,我盯着那个尖看了好一会儿,觉着他真的老了。

外头有零星的鞭炮声,天还灰蒙蒙的。他穿好衣服出去了,我听见厨房里传来开冰箱门的声音,水龙头的声音,然后是刀落在砧板上的笃笃声。我躺在床上又眯了一小觉,再睁开眼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阳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在床尾画了一长条亮斑。

我爬起来洗漱完走进厨房,他已经把该备的料都备好了。排骨焯了水,鸡炖上了,鱼杀好腌着,糯米泡在盆里,红枣莲子桂圆排了一排。他系着那条歪歪的围裙在案板前切葱姜,整个厨房里热气腾腾的,混着肉香和香料的味道。

我凑过去看了一眼锅里的汤,清亮亮的,上面飘着几颗枸杞。他扭头问我要不要尝一口咸淡,我说等会儿。我伸手从背后抱住他,脸贴在他后背上,围裙的布粗粗的,蹭着脸有点痒。他手里还在切东西,身子微微前倾着让我靠,嘴上说着别闹别闹,切着手了。

我就靠着,手环着他的腰。他比年轻时候胖了一圈,腰上软肉厚厚的,搂着舒服。他切完了姜把刀放下,腾出只手来拍了拍我胳膊,说行了行了,面糊糊弄我一身。

我松开他,他转过身来看着我。厨房里的水汽蒙了他一脸,额头上有细细的汗珠,亮晶晶的。他伸手用袖子给我擦了一下脸,说你也去洗洗,一脸睡印。

我说哦,然后乖乖去卫生间洗脸了。洗完出来的时候路过客厅,电视已经开了,正在播春节特别节目,主持人穿得红彤彤的,背景是大红灯笼。我把电视音量调大了些,音乐声飘进厨房里,混着锅铲碰撞的响动。

那天中午我们俩吃得跟满汉全席似的,桌上摆了七八个盘子,鸡鸭鱼肉样样齐全。周建国还专门炸了春卷,酥酥脆脆的,里面包的是豆芽和肉丝。他说这是他妈传下来的手艺,每年过年都得炸,不炸不像过年。

我吃了三条春卷,喝了一碗鸡汤,啃了两块排骨,撑得直打嗝。周建国还在往我碗里夹菜,说这个年年有余你多吃点。我说吃不下了你再夹我就吐了。他这才自己吃起来,稀里呼噜的,吃相跟二十八年前一样难看。

吃完饭我主动收拾碗筷让他歇着。他坐在沙发上剔牙看电视,翘着二郎腿,脚上那双毛拖鞋还是我前年给他织的,后脚跟那儿磨了个洞他也没扔,天天穿。我把碗洗完擦干净收进柜子里,出来看见他已经歪在沙发上睡着了,头靠着靠枕,嘴微张着,呼噜声又响起来了。

我轻手轻脚地拿了条毯子给他盖上,然后坐在旁边看他睡觉。电视里在放歌舞节目,花花绿绿的,声音开得不大不小。他睡着的时候表情特别安详,眉头舒展开的,嘴角微微上翘,像是做了什么好梦。我伸手把他嘴角流出来的一点口水擦了,他哼了一声,翻了个身面朝里继续睡。

窗台上那棵茶花今天好像又精神了些,昨天还合着的花骨朵今天开了个小缝,能看见里头红艳艳的花瓣了。我走过去摸了摸那片嫩红的花瓣尖,指尖凉凉的,滑滑的。

晚上吃的是中午剩下的菜,热一热又是一桌。吃完年夜饭周建国从柜子里摸出来一瓶红酒,说海南带回来的,民宿老板送的,今晚开了喝。我说你什么时候藏的我都不知道。他说就指着过年喝呢,平时不让你知道。

他笨手笨脚地开瓶塞,砰的一声酒沫子溅出来,弄了他一手。他嘿嘿笑着把酒倒进两个玻璃杯里,递给我一杯。我接过来晃了晃,红色的液体在杯壁上挂了一圈,然后慢慢滑下去。

我俩端着酒杯站在阳台上。外面万家灯火的,远处有烟花升上去炸开,五颜六色的花铺了半边天。近处也有人放炮,噼里啪啦的,声音震耳朵。我抿了口酒,不甜,有点涩,但喝下去之后嗓子眼暖烘烘的。

周建国站在我旁边,也端着杯酒慢慢喝。他的侧脸在烟花的光里一闪一闪的,一会儿亮了一会儿暗了。我看了他一会儿,把杯子里的酒仰头喝光了。

他扭头看我说,慢点喝,后劲大。

我说你酒量还不如咱们家茶花呢。

他听我学他说话,乐得直笑,笑完仰头也把酒干了。两个人两个空杯对着阳台外面的漫天烟花,谁都没说话。风吹过来带着硝烟味和冷气,我打了个哆嗦,他伸手把我搂过去,用他那件棉袄裹着我半边身子。

我说周建国。

他说嗯。

我说谢谢你。

他低头看了我一眼,眼睛在烟花的光里闪了一下。他没问谢什么,就是搂紧了些,下巴搁在我头顶上,说冷不冷,进去吧。

我说再看一会儿。

我们就又站了一会儿。烟花还在放,一个接一个地炸开,红的绿的紫的金的,把夜空染得跟块花布似的。下面有人在喊新年快乐,喊声混着鞭炮声远远近近地传过来。

我把脸埋进他胸口棉袄里,闻见一股洗衣粉的味道,还有酒味和一点点烟火的苦味。那味道混在一起,就是过年的味道,就是家的味道。

初一早上被鞭炮声炸醒的。一睁眼天已经大亮,周建国不在床上了,厨房里又有动静。我爬起来披了件外套走出去,他正在煎年糕,金黄色的年糕片在油锅里滋滋响着,旁边还有一碟芝麻糖蘸着。

他看见我出来,说你起来了,快洗手来吃,第一锅刚出锅,脆着呢。

我走过去拈了一片塞嘴里,外头煎得脆脆的,里头软软糯糯的,甜丝丝的。他看着我吃,说怎么样,比外面卖的不差吧。

我说嗯,好吃。

他咧嘴笑了一下,又翻了一锅新的进去。油星子溅出来嘣在他手背上,他嘶了一声缩了缩手,但没停,继续翻着年糕。

我拿了他手背看了看,起了个小红点。我说你小心点。他说没事没事,习惯了。

那几天春节就在家里待着,哪儿也没去。周建国每天变着花样做好吃的,今天蒸鱼明天炖羊后天包饺子。我就打打下手剥剥蒜洗洗菜,剩下的时间就是看他忙活,看他端着一盘盘热气腾腾的菜从厨房走到餐桌,围裙上的蝴蝶结还是歪的。

初五那天接到刘姨的电话。就是在公园认识的那个老太太,她不知道从哪儿找到我的号码,跟我说她织了两双毛袜子,要给我送过来。我说我去拿吧您别跑一趟了。她说她正好要出门买菜,顺路。

下午刘姨来了,瘦瘦小小的一个人裹着厚厚的羽绒服,手里拎着个塑料袋。我把她让进屋坐下,倒了热茶端了点心。她把袋子递给我,里面是两双毛袜子,蓝色的,织得密密实实的,脚趾头那儿还特意加厚了。

她说天冷你跟你家那口子穿这个,暖和。

我摸了那双袜子,毛线软软的,针脚平整细密,一看就是花了好多工夫的。我说刘姨您费心了,这得织好几天吧。她说也就四五天,反正我也没事干,织着织着就织出来了。

周建国从厨房探出头来跟刘姨打招呼,说您吃了没,没吃一块儿吃。刘姨笑着摆手说吃了吃了,你们自己吃。又坐了一会儿她就起身走了,说她还要去趟药店买降压药。

我把她送出门,回来坐在沙发上捧着那双毛袜子看。周建国出来看了一眼,说这老太太手真巧,织得跟商场卖的一样。我说人家有心,咱们得记着。

他说那改天咱也做点吃的给她送去。我说行。

初六那天周建国真做了两盒蛋挞,烤得金黄金黄的,拎着给刘姨送去了。回来说刘姨高兴得很,拉着他聊了半个钟头,还给他看了她孙子照片,考上重点初中了。我听着他说,一边嗯嗯应着,一边把他外套上的面粉拍干净。

那天晚上他坐在沙发上看手机,我躺在他腿上发呆。他忽然哎呀一声,把我吓了一跳。我问他怎么了,他把手机屏幕转过来给我看,上面是张照片,我今天下午在厨房帮他系围裙的时候被他偷拍了。照片里我从背后抱着他,两只手环在他腰上,脸贴着他的后背。

我说你什么时候拍的,我怎么不知道。他说你当然不知道,偷拍的。

他翻着手机相册,翻了好多张,全是我。做饭的我,洗菜的我,蹲在阳台上看花的我,歪在沙发上睡着的我,吃年糕的时候嘴边沾了芝麻的我。一张一张全是生活里的碎渣渣,他把这些碎渣渣攒着,攒了满满一相册。

我一张一张翻过去,翻到最后一张,是在海南拍的。我站在海边,花裙子被风吹得鼓起来,头发乱飞的,笑得见牙不见眼。他蹲在沙滩上拍的那张。我看着那个笑起来的自己,忽然觉得陌生又熟悉。

我好像已经很久没那样笑过了。但在照片里,我笑得那么使劲,那么真心。

周建国说这张最好看,我拿来当屏保了。

我把手机还给他,仰头看着他。他的脸倒着出现在我视线里,下巴有点双了,眼角皱纹堆着。但他也在笑,那种慢慢悠悠的笑。

我说周建国,开春咱们去云南吧,你赶紧把攻略做了。

他说做了做了,你看,他翻出那个小本子,上面密密麻麻画了一堆。大理住两天,丽江住三天,香格里拉住两天,连每天吃什么馆子他都备注了。

我说你行啊,比导游还专业。他得意地晃了晃本子,说那是,你老公我啥不行。

窗台上那棵茶花今天又开了一朵。两个红花骨朵并排立在枝头上,一个全开了,一个半开着,像两团小火苗在冬天里烧着。

我躺在周建国的腿上,看着那两朵花,看着窗外的夜空,看着他那张倒着的还在傻笑的胖脸。

二十八年前我嫁给了这个人,二十八年里我绕了好大一个弯子才回来。绕路的那些年我错过了很多,错过了他年轻时候的样子,错过了他每次默默递过来的手,错过了他写在信纸上的那些话。

但回来之后我发现他还在。饭还在做,灯还在亮,那只手还在伸着。

我伸手上去摸了摸他的脸,他的胡子又冒出来了,扎着手心痒痒的。他低下头来蹭了蹭我的手,像只老实的胖猫。

我说周建国。

他嗯。

我说你下辈子还跟我过吗。

他想了想,说那得看你给不给我做饭。

我说我给。

他说那我过。

窗外又有人放烟花了,砰的一声炸开,彩色的光照进来,映在两张老的脸上。我撑起身子坐起来,凑过去在他脑门上亲了一口。他愣在那里,光秃秃的头顶被烟花照得五彩缤纷的。

然后我靠回他肩膀上,两个人在烟花的响声里安安静静地坐着。

那两朵茶花也在窗台上安安静静地开着。

春天还没来,但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