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天津日报)

转自:天津日报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在科普圈,史钧是辨识度极高的作者。生物学博士、高校教师、进化论深耕者三重身份叠加,让他跳出大众科普单薄的知识输出框架,写出了一系列兼具硬核科学与人文温度的作品。

他说自己性格内向、社交能力极差,但聊起进化论,那些被他反复打磨过的观点便如流水般倾泻而出。从2010年出版的《进化!进化?达尔文背后的战争》到刚刚面世的《超级物种:人类进化与文明发展》,这条路他走了十几年,早已成为读者心目中“中国写进化论写得最好看的作家之一”。

在天涯论坛发帖

杀入进化论赛道

提到读书,史钧回忆起这样的场景:下地割猪草时,他在背篓里塞一本书,闲暇时便坐在地上读。有时读得太投入,忘了割猪草,回家就要挨骂。可第二天出门,背篓里照旧带着书。他的父亲在村小学教书,母亲不识字。家里有一个旧木箱,塞满闲书,有历史书、地理书和小说,甚至还有一本《赤脚医生手册》。

和闲书一样勾魂儿的,是大集上跑江湖卖艺的鼓书艺人。“我有时为了听完一段鼓书故事,还会逃课。”史钧回忆道。收音机里播放《岳飞传》和《杨家将》,他也听得如痴如醉,听完后自己还要重说一遍,“不管是在放学路上、在田里割猪草时,还是在灶台烧火做饭时,我总会嘀嘀咕咕地说个不停。”他爱给小伙伴们讲故事,除了听来的,还有些是自己顺口胡编的,小伙伴们都听得入神。

史钧的语文成绩一直很好,从小学到中学都是语文课代表,参加过县里的作文比赛。他心里藏着一个念头:长大要当作家。转折发生在高中分文理班时。“由于我讨厌死记硬背地理名词和历史时代,于是选择了理科。”他说。

读博期间,史钧在实验室里合成人工多肽,要测试它们能否封锁细胞表面的受体、阻断病毒入侵。体外实验做出来,有一定抑制效果,但离临床应用还有一段距离。旁人眼中这段科研经历看似无果,史钧却从中收获了两套支撑科普写作的核心能力。

第一是文献阅读的底子。他大量翻阅外文论文和长篇综述,从分子层面去理解生命的运行逻辑。“只有看懂生命最小单元的运作规律,才能从根源上理解物种演化的整套逻辑。”后来他写《进击的病毒》,当年密密麻麻的论文,重新“活”了过来。

第二是对知识传播的认识。那是在2005年,网络文献检索刚刚推行,查资料不再受图书馆馆藏限制,海量的高水平综述唾手可得。史钧渐渐想明白一件事:科研应该挖掘新知识,但把已有的知识梳理清楚、传播出去,也同样重要。

博士毕业后,史钧到安徽科技学院(现安徽科技工程大学)教书,开设了一门与进化论有关的公选课。在收集资料准备讲义的过程中,他发现进化论思想有着巨大的魅力。他将教案稍作整理,发布在天涯论坛上,得到网友的支持,这成为他科普写作的起点。

英国演化生物学家理查德·道金斯的《自私的基因》,奠定了史钧关于进化论的科普写作基调。他早年在论坛连载的文字锋芒毕露,带着鲜明的论战风格。“那时我是野路子,怎么爽就怎么写,为了把读者勾住,什么猎奇的标题、嬉笑怒骂的口吻都敢用。”他说。

这批网文结集成他的第一本科普著作《进化!进化?达尔文背后的战争》,于2010年出版。2015年,“罗辑思维”创始人罗振宇买下该书版权重新打磨,更名为《一本书读懂进化论》,再度推向市场。又过了五年,世界图书出版有限公司的编辑陈俞蒨联系史钧,商议该书再版事宜。史钧修订书稿:一方面增补前沿研究内容,另一方面收敛早年尖锐的论战口吻,打磨文字,文风变得沉稳平和。他说:“现在再让我写那些为了博眼球而牺牲准确度的段子,我也写不出来了。”新版定名为《其实你不懂进化论》,同样受到市场的追捧。

科普文章必须准确

趣味性是锦上添花

很多人觉得科研和科普是两条路,科研是“做”的,科普是“写”的。史钧对这类声音并不陌生,他打过一个比方:“科研是挖井,从一个点位向下挖,越挖越深;而科普是锄地,越锄面积越广,很少深挖。简而言之,科研是‘点’,科普是‘面’,点面结合,会起到更好的科学传播效果。二者并非对立关系,而是硬币的两面。”

他也承认,现实中确实存在重科研、轻科普的倾向。“对此我有过强烈的自我怀疑,甚至感到焦虑和彷徨。”但他最终还是与自己和解了,“科普有益于社会,符合高校服务社会的办学宗旨,是值得认真做好的事情。既然如此,那我就认真去写好了,至于如何评价,完全可以交给读者定夺。”

谈到科普文章的写作技法,史钧自嘲是“文学的外行”,可他偏要用最苛刻的文学标准来打磨文字。一篇文章,他习惯先逐字改五六遍,再读出声来。“默读很容易忽略细节,只有念出来,哪个句子拗口、哪里逻辑不通,才能一清二楚。”他近乎强迫症一般追求语言的平衡感,“科普必须准确,趣味性是锦上添花,不能本末倒置。我以前是‘重通俗、轻严谨’,现在倒过来了。”

他陆续出版了《疯狂人类进化史》《鬼故事都是骗人的:惊悚灵异诡怪背后的科学真相》《爱的进化:两性博弈的逻辑》《进击的病毒》等科普书籍,探索不同的内容、尝试不同的风格,并努力将生命的进化与人类的命运联系在一起,以期最大程度引起读者的共鸣。直到《超级物种:人类进化与文明发展》出版,让他的写作达到了一个高峰,他说:“那是我对人类命运的一次集中思考,也是对科普写作技法的一次集中演练。”

让史钧感到意外的是,自己的作品被纳入小学语文配套阅读书目,他的读者圈从成年人延伸到了青少年。这让他刷新了认知,并开始主动调整创作思路。他说:“过往我的创作多以成年人为目标读者,部分内容并不适合青少年阅读。后来我专门创作了语句轻松、自带散文质感的《生命的颜色》,配合青少年的阅读习惯。科学知识本无严格的年龄边界,只要表达方式足够温柔、足够通俗,就能让大人与孩子一同读懂科学的美好。”

一边是站在讲台授课的高校教师,一边是伏案写作的科普作家,两种身份切换,史钧做得十分从容。课堂上,他专心教书育人,从不刻意推介自己的作品;只有在下课后,他才会用通俗的文字让高冷的知识走出象牙塔。“我的两个身份是相互成就的,也希望我的文字既有专业的底气,又有治愈人心的温度。”他说。

东方的文明脉络与变迁

在人类进化中不该缺席

对史钧而言,进化论不单是一套理论,更是一种看世界的方法。“进化论帮助我建立起强大的自然观,用自然规律去分析自然、理解自然,而不再借助超自然的力量去解释问题。另外,依靠客观规律分析生活现象,也让我的内心更加坦然和自信。”

他举了一个有趣的例子——男性的肤色往往比女性的肤色更深一些,这就是雌雄二态性,其原因正是来自进化论:“与男性相比,女性需要生育后代,而生育后代需要吸收更多的钙。为了吸收更多的钙,女性的身体要合成更多的维生素D。为了合成更多的维生素D,就要得到更多的紫外线照射,因为紫外线是人体合成维生素D的必要条件。所以,女性不得不减少皮肤中的黑色素沉淀,以此减少对紫外线的屏蔽,皮肤自然就会更白。”

在史钧看来,“累赘理论”也是最能展现进化论思维魅力的理论。雄性孔雀繁复笨重的尾羽、大角羚夸张的巨角,为什么在进化过程中会保留下来?累赘理论对此的解释是:雄性动物用累赘性状向雌性动物传递夸张的信息,“就算我身上带有这么多的累赘,照样能生存,因为我的身体足够强壮。”因此,累赘特征又被称为“诚实的信号”,成为雌性选择雄性的参考标准。史钧将这一理论加以延伸,“例如,埃及金字塔就存放遗体而言并无实用价值,却是统治者彰显实力、稳定族群的‘社会累赘’。”

《物种起源》自1859年问世以来,教材的简化科普让多数人都习惯性地认为,进化就是不断地变复杂、变聪明,而忽略了其本质是物种动态调适,既有进阶演化,也存在合理退化。史钧一直在努力纠正大众的片面认知,引入红皇后假说、中性演化、性选择、间断平衡等理论,以通俗的笔触拆解专业概念,力求打破大众对进化论的误解。这份扎根基础、深耕细作的积累,为他的新作埋下了伏笔。

今年,在北京鼎之文化传媒有限公司总经理高连兴的推动下,史钧突破舒适区,出版了《超级物种:人类进化与文明发展》。在过去的作品里,他像一个严谨的博物学家,稳稳站在生物学这块基石上,用自然的尺子丈量万物。而这次,史钧向前迈出了一大步。他不想再写一本进化论科普,而是要跳出自己划定的小圈子,用东方的视角,把人类文明从头到尾重新讲一遍。

以色列历史学家赫拉利的《人类简史》曾经红极一时,作者以西方视角审视人类进化,而在史钧眼里,这套叙事有着明显的缺憾,“不是说它不对,而是不够完整。我们有自己的文明脉络,有自己的演化逻辑,在这一领域不该缺席。”凭着多年来对人类生物属性和社会属性的持续观察,史钧决定补上这一空白,写一本属于东方视角的人类演化著作,把微观的生命规律延伸到宏观的文明进程之中。

“人类首先是哺乳动物,其次是灵长类动物,最后才是社会性动物。人类所有文化、社会特征,都能在动物演化规律中找到源头。人类文明从来不由神秘力量造就,而是自然选择长期作用的结果。”这是贯穿《超级物种:人类进化与文明发展》全书的核心观点,也是史钧打通生物演化与文明演化的关键所在。在他的叙事中,人类文明的迭代、社会制度的变迁、族群形态的演变,皆可追溯至客观的演化规律,无一处虚妄,无一丝偶然。

他把考古、历史、人类学、经济、政治各领域的素材,全部收拢到统一的叙事链条中,链条的终极逻辑是:维护群体稳定——远古的狩猎本能、族群制度的分化、从夫居习俗的由来、部落间的博弈、文字律法的诞生,每一次变革、每一种特质,说到底,都是维系族群存续的演化选择。

深耕科普创作多年,史钧对自己的作品有着清醒且谦逊的认知。在他看来,那些作品的侧重点各有不同,有的重视知识深度,有的重视思考广度。而他最想做的事,是继续努力写出更好的作品,把知识传递给大众。

对话史钧

文明没有标准答案

进化自有规律可循

记者:在您看来,当前我们的科普生态还存在哪些问题?

史钧:最近几年,国家推出许多促进科普事业发展的政策法规,对于宏观的科普生态起到了极大的推动作用。但对个人而言,我仍有压力,特别是随着短视频等新媒体对阅读时间的侵蚀越来越明显,长篇科普写作的压力自然越来越大。如何促使人们投入系统阅读和深度思考,是摆在我们面前的挑战,也是对科普创作者的考验。

记者:您如何应对“碎片化科普”?

史钧:我所能做的,只有用作品说话,继续深挖主题,认真打磨文字。相信系统阅读和深度思考仍是部分人群的刚需,长篇科普写作至少还可以坚持几年吧。此后我会考虑将部分作品做视频化处理,但目前还不会放弃写作。

记者:您对现在年轻人“文理兼修”有什么建议?

史钧:年轻一代接触的资料太丰富,选择的空间太大,远超出我的理解范围,所以我也不敢给什么建议。但我想大面积的系统阅读总是没错的,毕竟书籍是人类知识的精华,是生活智慧的结晶。我们从书籍中得到的东西,会潜移默化地影响我们的人生,让我们的内心更加丰盈,面对挑战时也更从容。如果说看短视频就像嗑瓜子,那么系统阅读就像在吃红烧肉,会带给我们不一样的精神享受。只要我们享受阅读,自然就有了“文理兼修”的底蕴。

记者:如果不做科普写作,您会做什么?或者说,科普写作之外,您最大的兴趣是什么?

史钧:如果不写科普文章,我可能会写历史小说,特别是关于隋唐更替之际的英雄故事。那是我童年时受到鼓书影响的结果,至今仍令我难以割舍。我写过好几个历史小说的草稿,但都被我强行打断了。我逼迫自己,必须把更多的精力投入科普写作中去,不能随意胡思乱想,我觉得这是我的责任。幸好我对科普写作充满兴趣,否则我的生活将十分枯燥。

记者:请您用一句话推荐《超级物种:人类进化与文明发展》这本书。如果挑选书中您最喜欢的一段话作为对读者的“告白”,您会选哪一段?

史钧:一句话推荐就是:人类文明没有标准答案,但人类进化自有规律可循。如果要选择我最喜欢的一个段落,我会选书的结尾:“人类确实正在不断远离黑猩猩模式,努力构建安全、和平、自由、开放的新型社会。那里没有雄性竞争的焦虑,也没有军备竞赛的恐惧,彻底摒弃了人工智能的黑暗前景,代之以笑语喧哗、风情旖旎;那里到处都是鲜花和美食、香草和美人,所有美梦都可能实现,所有美景都可以观赏,所有美酒都可以品尝。但见城市街头华灯溢彩、美艳流芳,人们的脸上永远喜气洋洋。只要不是要求太高,我们可以认为那里就是天堂。亲爱的朋友,在黑猩猩模式与倭黑猩猩模式之间,你会选择哪一个呢?你的答案,其实就预示着人类的未来。”

(图片由史钧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