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顾远征,今年三十四岁。
三年前我从那家干了八年的外贸公司离职时,所有人都觉得我疯了。
销售总监的位置唾手可得,年薪加提成已经破了五十万,在长沙这个城市里,我已经算活得体面的人。可我就是觉得心里空落落的,每天早上醒来看着天花板,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我这辈子就这样了?
离职那天我没跟任何人商量。
我妈打电话来骂了我整整四十分钟,说我脑子进水了,说她辛辛苦苦供我读完大学不是为了看我胡闹。我爸在旁边一声不吭,我知道他心里比谁都急,只是他不爱说话。
我老婆周韵倒是没说什么,她只是看着我收拾办公桌,问我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我说我想出去走走。
她问去哪儿。
我说老挝。
她愣了好几秒,然后说行吧,反正你从小到大也没任性过,这次就当补上了。
周韵是我大学同学,我们在一起十二年,结婚七年。她是那种特别理性的人,理性到有时候我觉得她冷血。但后来我才明白,她不是冷血,她只是比我更早看透了生活的本质。
出发那天是三月中旬。
长沙还在倒春寒,我穿着一件薄羽绒服,背着一个登山包,包里塞了几件换洗衣服和一些常用药。周韵送我到黄花机场,临别时往我口袋里塞了两千块钱现金,说万一手机没信号还能应急。
我说我又不是去原始森林。
她说老挝有些地方确实没信号,你自己注意安全。
我当时还不信,觉得她小题大做。后来到了琅勃拉邦才知道,她说的一点都不夸张。
飞机从长沙飞到昆明转机,再飞万象。
落地万象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七点多,天还没完全黑透。万象的机场很小,小到我怀疑自己是不是走错了地方。出了航站楼,一股热浪扑面而来,夹杂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味,像是花香混着泥土和汽车尾气的味道。
来接我的是我在网上联系的一个当地向导,叫阿康。
阿康是华裔,祖上三代前从云南过来的,汉语说得不错,就是带着浓重的西南口音。他三十出头,皮肤黝黑,瘦瘦小小的,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
他开着一辆破旧的丰田皮卡,车斗里放着几个塑料桶和一些工具。我坐上副驾驶,安全带扣了半天才扣上,阿康笑着说没关系,这边没人查这个。
车子沿着湄公河边的公路开,路灯稀稀拉拉的,很多路段干脆就是黑的。路边时不时能看到一些摊位,卖水果的、卖烧烤的,火光映着人脸,有一种很原始的烟火气。
阿康问我饿不饿,说带我去吃地道的老挝米粉。
我说好。
他拐进一条小巷子,停在一家连招牌都没有的小店门口。店里就几张塑料桌椅,一个中年女人正在灶台前忙活。阿康跟她说了几句老挝话,女人笑着点点头,手脚麻利地开始煮粉。
米粉端上来的时候我有点惊讶。
碗很大,汤很清,上面飘着几片薄荷叶和葱花,旁边放着一碟青柠和一碟辣椒。我夹了一筷子放进嘴里,味道出奇的好,汤底是用猪骨熬的,鲜甜清爽,配上薄荷的清香和青柠的酸,整个人一下子就舒坦了。
阿康看着我吃,突然问了一句:“顾哥,你来老挝是做什么生意吗?”
我说不是,就是想来看看。
他有点意外,说一般中国人来老挝都是做生意的,很少有人说专门来看风景。
我问他中国人在这里多不多。
他说多,非常多。光是万象就有好几万中国人,做工程的、开矿的、搞农业的、做贸易的,什么行业都有。他说这几年老挝的变化很大,很多地方都在修路盖房子,背后都有中国公司的影子。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听不出褒贬。
我问他当地人怎么看中国人。
他笑了笑,说你待几天就知道了,这个问题不好一句话说清楚。
那天晚上我住在一家华人开的旅馆里,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姓刘,天津人。他在老挝待了十几年,娶了个本地媳妇,生了两个孩子,中文和老挝话都说得很溜。
刘老板给我安排了一个二楼靠街的房间,房间不大但干净,有空调和热水,一天折合人民币不到八十块。我放下行李,坐在窗边抽了根烟,看着楼下街道上偶尔驶过的摩托车和三轮车,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这不是我第一次出国,以前出差去过日本、韩国、德国,但那都是商务行程,日程排得满满当当,根本没有时间感受当地的生活。这次不一样,我没有计划,没有目标,纯粹就是想换个环境,看看别人是怎么活的。
第二天一早,我被寺庙的钟声吵醒。
老挝的寺庙很多,几乎每条街上都有一两座。僧人们穿着橙黄色的袈裟,赤着脚沿街化缘,信徒们跪在路边,把糯米饭和水果放进他们的钵盂里。这种场景我以前只在电视上看过,亲眼见到的时候,心里还是被触动了一下。
我站在旅馆门口看了好一会儿,刘老板走出来递给我一杯咖啡,说习惯就好,这边每天早上都这样。
我接过咖啡喝了一口,味道很淡,有点像速溶的。
刘老板说这边的咖啡豆其实很好,就是烘焙手法粗糙,浪费了好原料。他说他正打算自己做咖啡生意,从当地农民手里收豆子,用中国的技术加工,再卖回国内去。
我说这主意不错。
他叹了口气,说主意是好,但做起来难。这边的人做事太慢了,今天说好的事明天可能就变卦,合同签了也不一定管用。他说在老挝做生意,得有耐心,还得有关系。
我问他和当地人相处得怎么样。
他说还行,但说实话,真正交心的朋友不多。文化差异摆在那里,生活习惯、思维方式都不一样,能做成生意就不错了,别指望太多。
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复杂,像是在抱怨,又像是在说服自己接受现实。
我在万象待了三天,逛了凯旋门、塔銮寺、香昆寺,还去了当地的早市。早市上卖什么的都有,蔬菜水果、衣服鞋帽、电子产品、手工制品,乱糟糟地挤在一起。我发现很多摊位上都有中国商品,洗衣粉、方便面、牙膏牙刷,包装上的汉字清晰可见。
我问一个卖日用品的老板娘这些货从哪里来的,她用半生不熟的中文说是从磨丁口岸运过来的,中国货便宜好用,当地人很喜欢。
我说那你觉得中国怎么样。
她说没去过,但听说很大,很有钱。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朴实的羡慕,就像我们小时候羡慕城里人一样。
第三天下午,阿康来找我,说他要去琅勃拉邦送货,问我要不要一起去。我想了想答应了,反正也没具体计划,走到哪儿算哪儿。
从万象到琅勃拉邦的路不太好走,三百多公里的路程开了将近六个小时。沿途全是山路,弯多坡陡,很多路段还没有铺柏油,车子一过扬起漫天尘土。阿康开车很猛,遇到坑洼也不减速,我坐在副驾驶上颠得五脏六腑都快移位了。
路上经过一些小村庄,房子大多是木制的吊脚楼,下面是空的,养着鸡鸭猪狗。孩子们光着脚在路边玩耍,看到我们的车就挥手打招呼,脸上挂着灿烂的笑容。
我注意到路边有很多高压电线杆,上面写着中国公司的标识。阿康说那是中国援建的项目,把电从中国那边接过来,现在老挝大部分地区都用上电了。
我说这不是挺好的吗。
阿康点点头,说是挺好的,但也有人不高兴。
我问为什么。
他说有些人觉得欠了中国太多人情,以后还不起。还有些人担心中国人来得太多了,会把他们的土地和资源都拿走。
我说这是不是有点想多了。
阿康沉默了一会儿,说顾哥,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如果一个比你强大很多的邻居天天帮你,你会不会害怕?
我被问住了。
到了琅勃拉邦已经是傍晚,阿康把我放在古城边上的一家客栈就走了,说过两天回来接我。我背着包走进客栈,老板是个年轻女孩,看起来二十出头,扎着马尾辫,穿着一件白色T恤,正在前台低头看手机。
我走过去说你好,还有房间吗。
她抬起头,我才发现她是个中国人。
她打量了我一眼,说有,单人间六十,双人间八十,你要哪种。
我说单人间就行。
她给了我一把钥匙,指了指楼梯说二楼左手边第三间。我正要上楼,她突然叫住我,说晚上别乱跑,这边治安虽然还好,但你一个人还是小心点。
我谢了她,问她叫什么名字。
她说她叫何雨桐,重庆人,在这边开了这家客栈快两年了。
我说你年纪不大胆子倒不小,一个人跑这么远开店。
她笑了笑,说你不也一样,一个人跑来这里。
我愣了一下,也笑了。
何雨桐的客栈不大,一共只有八个房间,装修风格很混搭,既有老挝传统的木质元素,又有现代简约的影子。院子里种了很多花花草草,角落里摆着几张藤椅和一张吊床,墙上挂着手绘的地图和游客留下的照片。
我洗完澡下楼,看见何雨桐在院子里泡茶。她招呼我过去坐,给我倒了一杯普洱茶。茶是云南的,味道醇厚,在异国他乡喝到熟悉的茶,心里莫名踏实了一些。
我们聊了起来。
何雨桐说她是学旅游管理的,毕业后在重庆一家旅行社干了三年,攒了点钱就来老挝开了这家客栈。她说她喜欢这里的慢节奏,喜欢每天早上被寺庙钟声叫醒的感觉,喜欢这里的人脸上总是挂着笑。
我问她有没有想过回去。
她说想过,尤其是过年的时候,想家里的火锅想得要命。但回去了又能怎样呢,在重庆一个月挣五六千块钱,房租一交就没剩多少了,每天挤地铁上下班,累死累活也不知道为了什么。在这里虽然赚得也不多,但至少时间是自己的,想干嘛就干嘛。
我说你爸妈放心吗。
她说一开始不放心,后来她妈过来住了一个月,回去之后就放心了。她妈说这边的人虽然穷,但活得开心,不像城里人整天愁眉苦脸的。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你觉得当地人怎么看待中国人。
何雨桐想了想,说这个问题挺复杂的。她说她在琅勃拉邦待了快两年,接触的当地人有好有坏,总体来说大多数人对中国人还是友好的,毕竟中国人带来了投资和工作机会。但也有一些人不太友好,觉得中国人抢了他们的资源,抬高了物价。
她说去年有个中国公司在附近修水电站,占了一些村民的土地,补偿款谈不拢,闹了好一阵子。最后虽然解决了,但很多人心里还是有疙瘩。
我说那你怎么看这件事。
何雨桐说我觉得双方都有问题。中国公司太急了,没有充分尊重当地人的习惯和诉求;当地人也有点贪心,要价太高,而且沟通方式太绕,明明可以直说的话非要拐弯抹角。两边都觉得自己有理,谁也不肯让步。
她顿了顿,又说其实很多事情都是沟通的问题。中国人觉得老挝人懒散不讲信用,老挝人觉得中国人强势不讲道理。但如果你真的花时间去了解他们,你会发现他们也有他们的逻辑和道理。
那天晚上我们聊到很晚,聊了很多。
何雨桐跟我说起她刚来的时候遇到的困难,语言不通、水土不服、被当地人骗过钱、被警察敲诈过。她说最难的一次是她生病发高烧,客栈里又没有其他人,她一个人躺在床上烧到四十度,差点以为自己就要死在这里了。后来是一个老挝邻居发现了她,把她送到医院,守了她一整夜。
她说从那以后她就明白了,不管哪个国家的人,好人永远是大多数。
第二天早上,我出门散步。
琅勃拉邦是一座很小的古城,被湄公河和南康河包围着,整个城市只有几条主要的街道。城里有三十多座寺庙,几乎每个转角都能看到金碧辉煌的佛塔和穿着橙色袈裟的僧人。
我沿着河边慢慢走,看到有人在钓鱼,有人在洗衣服,有孩子在河里游泳嬉戏。河面上有几条长尾船,船上坐着游客,船夫撑着竹竿缓缓前行,画面安静得像一幅水墨画。
我走到一座寺庙门口,看到一个老和尚正在扫地。他的动作很慢,很认真,每一片落叶都被他仔细地扫到一边。我站在旁边看了很久,他抬起头对我笑了笑,双手合十说了句“撒拜迪”。
我也双手合十回了礼。
他不会中文,我不会老挝话,但我们就这样微笑着对视了几秒钟。那一刻我突然觉得,语言好像没那么重要。
中午我在一家路边摊吃饭,点了一份老挝炒面和一瓶啤酒。炒面的味道很一般,面条炒得太软了,调料也放得不够。但我还是吃完了,因为肚子确实饿了。
摊主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叔,脸上布满了皱纹,牙齿因为嚼槟榔变得黑红。他会说几句简单的英语,跟我比划着聊天。
他问我从哪里来。
我说中国。
他竖起大拇指,说中国好,中国朋友好。
我问他去过中国吗。
他说没有,但看过电视,知道中国很大很漂亮。他说他儿子在万象的中国工厂打工,每个月能挣两百多万基普,相当于人民币八百多块钱。他说这个收入在老挝已经算不错的了,很多本地人一个月只能挣一百多万。
我说那你觉得中国怎么样。
他想了想,说中国有钱,中国人也聪明,什么东西都会做。但他又说了一句让我印象很深的话,他说中国人太快了,什么都快,走路快、说话快、做事快,有时候他觉得中国人好像一直在赶时间,不知道在赶什么。
我笑了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下午我去了王宫博物馆和普西山,在山上看了日落。夕阳把整座古城染成了金色,湄公河在远处蜿蜒流淌,美得让人说不出话来。山顶上有不少游客,欧美人居多,中国人也不少,大家都举着手机拍照,想要留住这一刻的美好。
我站在山顶上,看着脚下的古城,心里涌起一种很奇怪的感觉。这个地方这么小,这么穷,这么落后,但这里的人看起来却那么满足。他们没有高楼大厦,没有豪华轿车,没有名牌包包,但他们脸上的笑容是真的,他们的快乐是真的。
我开始反思自己的生活。
在长沙的时候,我有一套一百二十平的房子,一辆二十多万的车,一份体面的工作,银行卡里还有一些存款。按世俗的标准,我应该算是成功人士了。但我快乐吗?我不快乐。我每天焦虑业绩,焦虑房贷,焦虑孩子的教育,焦虑父母的养老,焦虑一切。我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仓鼠,拼命地跑啊跑,却永远跑不到尽头。
而这里的人,住在简陋的木屋里,吃着简单的饭菜,穿着廉价的衣服,却活得比我轻松得多。他们不需要那么多物质,也不需要那么多欲望,他们只需要阳光、空气、水和食物就够了。
我突然想起阿康说的那句话——如果一个比你强大很多的邻居天天帮你,你会不会害怕?
我现在明白了,那种害怕不是恐惧,而是不安。是一种面对巨大力量时的本能反应,是一种对自身命运无法掌控的无力感。
老挝人看中国,大概就是这种感觉吧。
他们羡慕中国的繁荣,感激中国的帮助,但同时也在担心自己会被吞噬、被同化、被改变。他们想要发展,但不想失去自己的文化和生活方式。他们想要进步,但不想变成中国人的复制品。
这种矛盾的心态,我后来在很多当地人身上都看到了。
第四天,我认识了一个叫赛颂的年轻人。
赛颂是在何雨桐客栈帮忙的员工,二十岁,家在琅勃拉邦北边的一个村子里。他长得高高瘦瘦的,眼睛很亮,笑起来有点腼腆。他在万象读过两年大学,学的是中文专业,汉语说得还不错,虽然语法经常出错,但基本的交流没问题。
何雨桐说赛颂是她见过的最勤奋的老挝年轻人,每天最早来最晚走,干活从不偷懒。她说赛颂最大的愿望就是去中国留学,但因为家里没钱,一直没能实现。
我跟赛颂聊了几次,渐渐熟悉起来。
有一天下午没什么事,他坐在院子里看书,我凑过去看了一眼,是一本中文版的《活着》。我问他看得懂吗,他说有些地方不太懂,但大概意思能明白。
我说这本书很好看,是中国作家余华写的,讲的是一个普通人在苦难中活下来的故事。
赛颂点点头,说他最喜欢书里的一句话:人是为了活着本身而活着,而不是为了活着之外的任何事物而活着。
我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心里震了一下。
一个二十岁的老挝年轻人,拿着一本中文小说,读出了我一个三十四岁的中国人都没读懂的道理。
我问赛颂为什么想去中国。
他说他想去看看真正的中国是什么样子。他说他在电视上看到的中国太完美了,完美的街道、完美的高楼、完美的生活,但他知道那不是全部。他想知道普通的中国人是怎么生活的,是不是也像他们一样有烦恼、有痛苦、有无奈。
我说你去了可能会失望,中国没有那么完美。
他说他知道,但他还是想去。他说他不想一辈子都待在老挝,他想走出去看看这个世界,哪怕最后还是要回来,至少他曾经努力过。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种我很熟悉的东西——渴望。
我曾经也有过这种渴望,渴望去看看更大的世界,渴望去过一种不一样的人生。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这种渴望被现实磨没了。我变成了一个按部就班的成年人,每天重复着同样的生活,做着同样的事,连梦想都不敢有了。
赛颂让我想起了曾经的自己。
第五天,我决定去赛颂的村子看看。
赛颂很高兴,说可以带我体验真正的老挝乡村生活。何雨桐帮我准备了一些礼物,几袋大米、几瓶食用油、一些糖果和学习用品,说是给村里孩子们的。
我们骑着摩托车出发,沿着一条土路往北走。路越走越窄,两边的树木越来越密,偶尔能看到几头水牛在路边吃草。太阳很大,晒得皮肤发烫,但风吹过来的时候又是凉快的。
骑了大概一个小时,我们到了一个叫班蓬的村子。
村子不大,大概有三四十户人家,房子全是木制的吊脚楼,屋顶盖着棕榈叶。村口有一棵很大的榕树,树下有几个老人正在乘凉,看到赛颂回来了,都笑着跟他打招呼。
赛颂带我去了他家。
他家的房子和村里其他人家差不多,一楼是空的,养着几只鸡和一头猪,二楼是住人的地方。他父母都是农民,种水稻和蔬菜,还养了几头牛。他还有一个妹妹,十六岁,在镇上读高中。
他妈妈看到我来了,热情得不得了,又是倒水又是切水果,嘴里不停地说着老挝话。赛颂翻译说,他妈问我吃饭了没有,说要杀只鸡给我做晚饭。
我连忙说不用不用,随便吃点就行。
但老太太根本不听我的,转身就去抓鸡了。
那天晚上我吃了一顿地地道道的老挝农家饭。米饭是糯米饭,装在竹编的小篮子里,用手捏着吃。菜有烤鱼、凉拌木瓜丝、酸辣汤,还有那只不幸被我害死的鸡炖的汤。味道谈不上多好,但很新鲜,食材的原味都在。
吃完饭,村里的人都聚了过来。
他们听说来了个中国人,都想来看看。大人小孩围了一圈,好奇地打量着我,就像我看他们一样新奇。赛颂充当翻译,大家七嘴八舌地问了我好多问题。
有人问我一个月挣多少钱,我说大概一万多人民币。他们惊呼了一声,说那是他们一年的收入。有人问我家有多大,我说一百二十平米。他们又惊呼了一声,说那比他们整个村子大多数人的房子都大。还有人问我有没有孩子,我说有一个女儿,五岁了。他们问我想不想她,我说想,很想。
问到最后一个问题的时候,一个年纪比较大的大叔问了我一个问题,让在场的人都沉默了。
他问:你们中国人是不是都觉得我们老挝人很可怜?
我愣住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说实话,在我来老挝之前,我对这个国家的印象确实停留在“贫穷”“落后”“不发达”这几个词上。我觉得这里的人生活很苦,需要我们的帮助和同情。但真正来到这里之后,我发现事情没那么简单。
他们确实穷,物质上很匮乏。但他们不觉得自己可怜。他们有他们的快乐,有他们的满足,有他们对生活的理解。他们不需要我们用居高临下的态度去怜悯他们。
我想了很久,最后对那个大叔说:我来之前确实觉得你们可怜,但现在我不这么想了。我觉得你们比我们活得明白。
大叔听了,笑了。
他说他知道中国人是好意,想帮助他们发展,但有时候好意也会变成负担。他说他们不想变成中国人,他们只想做自己。他们欢迎中国人来做客,但不希望中国人来教他们怎么生活。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和,没有任何敌意,就像在陈述一个简单的事实。
那天晚上我躺在赛颂家的吊床上,看着头顶的星空,久久睡不着。
老挝的星星真多啊,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天空,银河清晰可见。在长沙的时候,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星星。城市的灯光太亮了,遮住了天空本该有的样子。
我想起了很多事情。
想起了周韵,想起了女儿,想起了爸妈,想起了那些年在公司里拼死拼活的日子。我想起有一次加班到凌晨两点,回到家发现周韵还没睡,坐在沙发上等我。我问她怎么不睡,她说她做了一个噩梦,梦到我死了,吓醒了就再也睡不着了。
我当时还笑她想太多,说我能有什么事。
现在想想,她可能是对的。我一直在透支自己的身体和精神,迟早有一天会出事。
我又想起了赛颂说的那句话——人是为了活着本身而活着。
是啊,活着本身就是意义,不需要附加那么多东西。我们总是给自己找各种各样的理由,说等我有钱了就幸福了,等我升职了就满足了,等我买了房就安稳了。但真的到了那一天,我们又会有新的欲望,永远没有尽头。
而那些老挝人,他们什么都没有,却拥有最简单的快乐。
第六天早上,赛颂带我去看了村里的学校。
说是学校,其实就是一间破旧的木屋,里面摆着十几张歪歪扭扭的课桌。墙上挂着一块黑板,黑板上写着老挝语字母和简单的算术题。教室里没有电灯,光线全靠窗户透进来的自然光。
老师是个二十多岁的姑娘,叫玛丽妮,师范毕业,自愿来这个村子教书。她教一到四年级的所有课程,全校一共三十多个学生。
玛丽妮会说一点英语,跟我聊了几句。
她说村里很多孩子都上不起学,不是学费贵,而是家里需要劳动力。很多孩子小学没读完就被父母叫回家干农活了。她说她觉得很难过,但又没有办法,这是现实。
我把带来的学习用品分给了孩子们,他们高兴得不得了,一个个拿着新本子和新笔舍不得放下。有个小女孩拉着我的手,用老挝话说了些什么。赛颂翻译说,她说谢谢叔叔,她会好好学习的。
我的眼眶突然就红了。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可能是因为那个小女孩的眼神太干净了,干净得让人心疼。也可能是因为我想到了自己的女儿,她在长沙最好的幼儿园上学,有最好的玩具和最好的教育,但她从来不知道珍惜。她不知道在这个世界上,还有很多孩子连一支像样的铅笔都没有。
离开村子的时候,赛颂的妈妈给我包了一大袋东西,有糯米、香蕉、腌鱼,还有一只活鸡。我说不要不要,但她硬要塞给我,说这是他们的心意。
我推辞不过,只好收下了。
回琅勃拉邦的路上,我坐在摩托车后座上,抱着那袋东西,心里翻江倒海。
我想起出发前我妈骂我的话,想起同事们的惋惜和不理解,想起周韵那句轻描淡写的“行吧”。他们都以为我是疯了,以为我是逃避现实,以为我是中年危机。但其实我自己知道,我只是想找一个答案。
一个关于“人应该怎么活着”的答案。
而这个答案,我竟然在老挝找到了。
第七天,我去了琅勃拉邦的夜市。
夜市在古城的主街上,从下午五点左右就开始摆摊,一直持续到深夜。卖的东西五花八门,手工艺品、民族服饰、银器、木雕、油画、围巾、香薰,还有各种小吃和水果。
我漫无目的地逛着,在一个卖手工灯笼的摊位前停了下来。摊主是个年轻的姑娘,大概二十五六岁的样子,长得很清秀,会说流利的英语。她做的灯笼很漂亮,用竹篾编成骨架,外面糊着彩色的纸,上面画着老挝传统图案。
我用英语跟她聊了起来。
她说她叫婉娜拉,琅勃拉邦本地人,大学学的是艺术设计,毕业后没有去大城市找工作,而是在家乡开了这个小作坊。她说她不想离开家,不想离开父母,也不想离开这片她热爱的土地。
我说你的灯笼做得真好,为什么不考虑开到中国去,那边的市场更大。
她摇摇头,说她不想到处跑,也不想把生意做得太大。她说她现在的生活就很好,每天做做灯笼,跟客人聊聊天,赚的钱够花就行了。她说人生很短,没必要把自己搞得那么累。
我笑了笑,不知道该说她没追求还是该羡慕她。
婉娜拉突然问我:你觉得我们老挝人懒吗?
我愣了一下,说怎么会这么问。
她说很多中国人都觉得她们懒,做事慢吞吞的,不守时,不积极。她说她承认老挝人确实不像中国人那么拼命,但这不代表他们懒。他们只是觉得人生除了赚钱还有很多更重要的事情,比如陪家人、比如享受生活、比如信仰佛教。
她说你知道吗,在你们中国人眼里,我们是懒散的穷人。但在我们眼里,你们是被金钱绑架的奴隶。
这句话像一把刀,精准地插进了我的心脏。
我无言以对。
因为她说的是事实。我们确实被金钱绑架了,被欲望绑架了,被社会的评价标准绑架了。我们拼命赚钱,拼命消费,拼命证明自己比别人强,到头来却发现,我们失去的远比得到的多。
我们在城市的水泥森林里迷失了自己,忘记了人最初的样子。
第八天,阿康回来了。
他开着那辆破旧的皮卡,车上装满了货物。他说他要回万象了,问我要不要一起走。我说我还想在琅勃拉邦多待几天。他说行,那你自己注意安全。
临走前,阿康请我喝了顿酒。
我们坐在湄公河边的一个小餐馆里,点了烤鱼、烤肉和一打老挝啤酒。老挝啤酒很好喝,口感醇厚,价格也便宜,一瓶折合人民币才三四块钱。
阿康喝了几杯酒后话多了起来。
他说他从小在老挝长大,看着这个国家一点点变化。他说他小时候,琅勃拉邦还只是一个安静的小镇,没有什么游客,也没有什么外国人。后来中国人来了,修路、盖楼、开工厂,一切都变了。
我说变化不好吗。
他说好也不好。好的是经济确实发展了,老百姓的收入提高了,基础设施改善了。不好的是人心变了,以前大家都很淳朴,现在变得功利了,什么都谈钱。
他说他有一个朋友,以前是做木雕的,手艺很好,在当地很有名。后来中国人来了,大量收购他的作品,他赚了不少钱。但慢慢地,他开始偷工减料,用劣质的木材代替好木材,雕刻也越来越粗糙。因为他发现,只要价格便宜,不管质量好坏,中国人都会买。
他说这件事让他很难过。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这确实是我们的问题。
阿康摇摇头,说不只是你们的问题,也是我们的问题。如果我们自己不贪心,别人想买也买不走我们的灵魂。他说老挝人太穷了,穷怕了,所以看到钱就走不动路。这不能怪中国人,只能怪我们自己不够坚定。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里有一种深深的无奈。
我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一饮而尽。
第九天,我一个人在琅勃拉邦闲逛。
我去了早市,看了僧侣化缘,参观了几个寺庙,在咖啡馆里坐了一下午。我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做,就那么坐着,看着窗外的人来人往。
我发现我很久没有这样放松过了。
在长沙的时候,我连周末都在想着工作,手机不敢关机,邮件不敢不回,生怕错过什么重要的消息。我像一个上了发条的机器,一刻不停地运转,直到快要散架。
而在这里,没有人催我,没有人找我,我可以想几点起床就几点起床,想去哪就去哪。这种感觉太好了,好到让我有点害怕回去。
第十天,何雨桐问我打算什么时候回国。
我说还没想好。
她说你是不是不想回去了。
我说有点。
她笑了笑,说很多人都这样,来了就不想走。但她说大部分人最后还是走了,因为这里有这里的问题,比如医疗条件差、教育资源匮乏、基础设施落后。她说你可以在这里度假,但很难在这里长期生活。
我说我知道。
她问我知道什么。
我说我知道我不属于这里。我是中国人,我的根在中国,我的家人、我的朋友、我的责任都在那里。我不能因为逃避现实就躲在这里一辈子。但我想带走一些东西,带走这里教会我的东西。
她问是什么。
我说是知足。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你能说出这两个字,说明你这趟没白来。
第十一天,我接到了周韵的电话。
她说女儿想我了,每天晚上都要问爸爸什么时候回来。她说她也很想我,虽然她嘴上不说。她说家里一切都好,让我不用担心,玩够了就回来。
我听着她的声音,鼻子有点酸。
我说我过两天就回去。
她说好,她去机场接我。
挂了电话,我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发了很久的呆。
我想起我和周韵刚结婚那会儿,租住在长沙一个老旧小区的房子里,房子很小,只有四十多平米,但我们过得很快乐。我们一起做饭、一起看电影、一起规划未来。后来条件好了,换了更大的房子,买了更好的车,但我们之间的交流却越来越少了。
她忙她的工作,我忙我的事业,两个人就像住在同一个屋檐下的室友,除了必要的生活琐事,几乎没有深入的沟通。
我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样的。
也许是从我开始频繁加班的那天起,也许是从她不再抱怨我晚归的那天起,也许是我们都习惯了沉默的那天起。
我决定回去之后要好好跟她谈谈。
第十二天,我告别了何雨桐和赛颂,坐上了回万象的大巴。
大巴车很旧,没有空调,车窗开着,风呼呼地灌进来。车上坐的大多是当地人,有几个带着大包小包的货物,有几个带着孩子,还有一个和尚坐在最后一排,闭着眼睛念经。
车子在山路上颠簸了六个多小时,终于到了万象。
我找了个旅馆住下,准备第二天飞回昆明。
晚上我去了湄公河边散步,看着河对岸的泰国,灯火通明。河这边是老挝,昏暗而宁静。同一条河,两岸却是截然不同的景象。
我想起这十二天的经历,想起遇到的每一个人,想起听到的每一句话,想起看到的每一个画面。这些东西像电影一样在我脑海里回放,清晰得就像刚刚发生的一样。
我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写下了一段话:
“我们来的时候带着优越感,走的时候带着羞愧。我们以为自己是在帮助别人,其实是在拯救自己。我们以为贫穷等于不幸,却不知道富足也可能是一种枷锁。老挝人教会了我一件事——活着本身就已经足够了,其他的都是锦上添花。”
写完这段话,我删掉了。
因为我突然意识到,我不需要用文字记录什么。这些东西已经刻在了我的骨头里,这辈子都不会忘记。
第十三天,我回到了长沙。
周韵来机场接我,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头发比以前短了一些,看起来精神还不错。她看到我,笑了笑,说黑了也瘦了。
我说那边的太阳太大了。
她接过我的背包,挽着我的胳膊往外走。一路上她没问我玩得开不开心,我也没跟她讲那些见闻。我们就那么静静地走着,像以前一样。
回到家的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我回到了班蓬村,坐在赛颂家的吊床上,看着满天的星星。赛颂的妈妈端着一碗糯米饭走过来,笑着对我说了什么,我听不懂,但我能感觉到她的善意。
然后我醒了,发现枕头上湿了一片。
第十四天,我打开了电脑,开始写简历。
我决定重新找一份工作,一份不那么忙、不那么累、能让我有时间陪家人的工作。工资少一点没关系,职位低一点也无所谓。我不想等到老了才后悔,后悔错过了女儿的成长,后悔忽略了妻子的感受,后悔没有好好活过。
周韵看到我在写简历,问我怎么了。
我说我想换个活法。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泪光闪动。
她说她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了。
第十五天,我收到了一个面试通知。
是一家做公益项目的机构,专门从事中国与东南亚国家的文化交流和扶贫合作。薪资只有我之前的一半,但工作时间规律,还有双休和年假。
我毫不犹豫地去面试了。
面试官问我为什么要来应聘。
我说因为我想做一些有意义的事情。
他问什么是有意义的事情。
我想了想,说就是让自己和别人都活得更好一点。
他笑了,说你这个答案很有意思。
一周后,我收到了录用通知。
我打电话告诉周韵,她在电话那头哭了。
她说她为我骄傲。
我说我也为自己骄傲。
三个月后,我跟着机构的项目组再次去了老挝。
这一次,我不是以一个游客的身份去的,而是以一个合作者的身份。我们要在老挝北部的一个贫困县做一个教育援助项目,帮助当地的学校改善教学条件,培训教师,资助贫困学生。
项目地点离班蓬村不远,只有几十公里。
我抽空去看望了赛颂一家,给他们带去了很多礼物。赛颂的妈妈看到我,高兴得眼泪都出来了,拉着我的手说了半天话。赛颂翻译说,他妈说我胖了,也白了,看起来比上次精神多了。
我笑了。
赛颂说他正在申请中国政府提供的奖学金,如果申请成功,明年就能去中国留学了。他说他很紧张,怕申请不上。
我说加油,你一定行的。
他用力地点了点头。
离开班蓬村的时候,我又看到了那个教我懂得“活着”的老大叔。他坐在村口的榕树下,手里拿着一把蒲扇,慢悠悠地扇着。他看到我,笑着招了招手。
我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我们谁也没有说话,就那么静静地坐着,看着远处的稻田和蓝天。
阳光很好,风很轻,一切都是那么安详。
我突然觉得,这就是我想要的生活。
不需要太多,不需要太快,只需要认真地活着,好好地爱着身边的人,做一点力所能及的事情,就够了。
是的,不需要太多。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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